第十五章 強中更有強中手
“你們三輛車是怎麼走的？”張醉問道。
“當然是仇參謀走前，我倆壓後。”丁一卒說。
“爲什麼釘子不扎仇參謀的車，偏偏把你們二人的車都紮了？”張醉轉問李如有，“這事你是怎麼看的？”
憲兵團直屬連禁閉室內燈火通明，楚立言、李曼娥焦急地等候，不時看一眼牆上的掛鐘。
深夜九點半，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接着就是雜亂的腳步聲，二人於是知道他們要等的人終於回來了，只是不知道結果如何。
“立言你還是迴避一下爲好。”李曼娥提醒說。
楚立言想了想，覺得有必要回避，於是鑽進了布簾那邊的內室。很快，舒祥林押着一位青年軍官進來，他的身後跟着五、六名同樣是一身便裝的手下。
“人呢？”舒祥林問道，見李曼娥呶了呶內室，於是會意，不再問下去，開始彙報道，“你要的人我帶來了。”
李曼娥走近五花大綁的仇雪海，上下打量一番，問道：“你就是仇雪海？”
“是的，看來你們早就對我進行了研究。”仇雪海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你這是什麼態度？先吊起來再說！”李曼娥下令，“給我用刑！”
舒祥林和手下七手八腳把仇雪海吊了起來，仇雪海見真要用刑，就對李曼娥說：“刑就不用了吧，我這人有個脾氣，越用刑我越是不說，小的時候差點沒被父母活活淹死，最後還是他們讓了步，所以就養成了這個性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唄。”
李曼娥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於是下令先不用刑，說：“你不要拿這個威脅我，受不受刑，包括是死是活，全都掌握在你自己手裏！”
“我就知道你們是老共，今天總算栽在你們手裏了，說吧，你們需要知道什麼？”仇雪海反客爲主地說。
“在獨立師，你發現誰是共產黨？”李曼娥直奔主題。
“就這個樣子要我說話？人吊着腳不落地，說出來的話就不一定踏實。”仇雪海說。
“你還敢擺條件？！”舒祥林用眼神詢問李曼娥，見她點了頭，就把仇雪海放了下來。
仇雪海坐下，撫弄着自己被吊痛的手，作痛苦狀，說：“人要想活得有點兒尊嚴可真難，今晚上我就得以出賣靈魂作爲代價。你們剛纔提出的問題我確實可以圓滿給予答覆，而且我也不能瞎說一個名字，因爲誰是共產黨你們比我更清楚——”
“不要拐彎抹角，你還有什麼條件？”李曼娥單刀直入。
“我也知道，黨國的江山就要完了，但是我背叛了組織，張醉就會制裁我。我不是怕死，連父母都捨不得淹死我，我不敢辜負父母心，如果你們能把我轉移到北方去，我就說。”
“我們答應保證你的安全，你不提出來我們也會這樣做。”
“另外，還要承認我是爲你們做了事的，解放後不追究我的過去。”
“你還有完沒完！”舒祥林有點忍不住了。
“讓他說，”李曼娥制止舒祥林，“你還有什麼要求？”
“基本上差不多了，我們發現的地下黨名字叫姜方祥，是獨立師的參謀。”仇雪海終於開了口。
李曼娥與舒祥林面面相覷，問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不是我發現的，像我這樣的軍統人員在獨立師不止我一個，張醉分派我盯梢姜方祥。”
“你都盯出什麼結果了？”李曼娥追問。
“沒有結果，只是發現他愛去營房路的聚緣舞廳，也沒跟什麼人接頭，估計是他有所察覺了。”仇雪海末了又說：“共產黨真是厲害，難怪我們打不過你們，我才盯了姜方祥兩天就被你們發現了。”
“好吧，今晚上就這樣了。”李曼娥吩咐舒祥林，“把他好好保護起來。”
舒祥林一幫人押着仇雪海走後，楚立言從簾內鑽出來。
“立言，這事該怎麼處理？”李曼娥問道。
“立即逮捕姜方祥，別讓張醉搶在前面。”
“人家躲在部隊裏，深更半夜的你能進得去？”李曼娥提醒說。
“這……我還真沒想到這一點。”楚立言如泄氣的皮球。
張醉退掉“一家親”包房，回到憲兵團修理房，開始耐心等待兩名手下。他不時看手錶，在他估計的時間裏卻久久不見李如有回來，不免焦急起來。
從書院路到營房路，黃包車只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回到憲兵團又需要40分鐘，張醉給他們預算的時間是一個半小時，現在兩個多小時已經過去，莫非他們遇上了意外？
深夜12點，李如有、丁一卒終於回來了，一進屋就像散了架似的坐下來，連說話都有氣無力。
“你們不是去西天取經吧？”張醉儘量剋制自己不發火。
“我們乘坐的黃包車到半路上輪胎漏氣，去不了目的地。”李如有解釋說。
“真是太巧了，偏偏就你們坐的車漏氣！”張醉沒好氣地說。
“我也感到蹊蹺，我檢查了車子，確確實實是漏氣，可能是釘子紮了。”丁一卒說。
“你們三輛車是怎麼走的？”張醉問道。
“當然是仇參謀走前，我倆壓後。”丁一卒說。
“爲什麼釘子不扎仇參謀的車，偏偏把你們二人的車都紮了？”張醉轉問李如有，“這事你是怎麼看的？”
“我看確實是有人做了手腳。”李如有說。
“仇參謀呢？他安全到家了嗎？”
“沒有。我和小丁步行去到獨立師門口，稱我們是仇參謀的老鄉有急事找他，衛兵說仇參謀外出一直沒有回來。”
“糟了，”張醉的心一沉，“仇雪海可能出事了！”
“我也是這樣猜測，看得出來，今晚上他們是精心安排好了的，否則不可能有這麼巧合。”李如有說。
“你說的他們是誰？”
“我也說不清，可能是李曼娥，也可能是共產黨，不過我認爲李曼娥應該不會有這樣大的膽子，竟敢向仇參謀下手。”李如有說。
“參加組織這麼多年，破獲了數不清的難案、疑案，可是從來沒見過哪個地方的情況有江南市這麼複雜！”張醉嘆了口長氣。
“我最想不通的是，如果不是今晚上向我們透露，我和小丁根本就不知道仇參謀發現了地下黨，可是別人卻知道了。”李如有捧着頭說。
“這些就不說他了，小丁，你去把楚祕書叫來。”張醉吩咐說。
沒有多久，丁一卒就回來了，但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楚祕書不在家，房門上了鎖。”
“她沒有跟我打招呼，她去了哪裏呢？走，陪我去看看！”
張醉在兩名手下的陪同下來到楚香雪的住處——門上果然是鐵將軍把守。張醉思忖片刻，走到窗前把陽臺上的一盆花移開——下面壓着一張紙條。丁一卒隨後幫忙打亮手電，紙條上寫道：組長，因急事未向你請示，楚立言、李曼娥雙雙外出，我必須盯上。香雪。
楚立言、李曼娥雙雙外出，會不會跟仇雪海被擄有關？張醉在心裏打了一個問號。
“組長，我看今晚上的事八成是楚立言乾的，說不定他們正在刑訊仇參謀！”李如有猜測說。
“都是自己人，他們爲什麼要這樣幹呢？”丁一卒有點不解。
“很簡單，他怕我們單獨破了案，對他不利，所以狗急跳牆，抓住仇參謀，逼他說出共產黨的名字，然後先下手爲強。”李如有捅穿說。
“現在下結論還爲時過早，我們還是先回修理房吧，等香雪回來再說。”張醉說。
三個人回到修理房，等到凌晨3點左右，楚香雪終於回來了。
“發現情況嗎？”張醉覺得這樣不妥，又補上一句，“楚立言、李曼娥他們今晚去了哪裏？”
楚香雪很渴，她一口氣把一杯水喝乾，才說：“他們去了直屬連，大約九點左右，從外面回來一輛軍用吉普車，車子一直開到禁閉室門口才停下，從車裏押了一個人出來。”
“這個被押的人肯定是仇雪海。仇雪海的爲人我們不太瞭解，他會招嗎？”李如有問張醉。
“他會招，這個人一向很現實，從不喫眼前虧。”張醉說。
“大事不好了，我們怎麼辦？”丁一卒焦急地望着張醉。
“看來我們只能採取行動了。馬上抓捕姜方祥！”
“楚立言肯定也會提防這一點，他們先下手爲強，怎麼辦？”李如有擔心地說。
“他們沒有這個條件，最起碼要等明天通過正規手續才能採取行動。”張醉說。
“我們不是有同志潛伏在獨立師麼？”楚香雪提醒說。
“也只能走這一着棋了。”張醉點點頭，抓起了桌子上的電話機。
羅肅正在睡覺，突然被異樣的聲音驚醒，職業敏感使他不敢貪睡，從牀上坐起來，細聽之下，聲音好像是從後院傳來的。他趕忙披衣起牀，來到後院，果然又是一件東西扔了進來，打開手電筒一照，竟是一塊斷磚……羅肅尚未回過神來，外面又扔來一塊。
羅肅輕咳一聲，衝着牆外喊道：“深更半夜誰在外面？”
外面回應道：“過路人想回家。”
“你走錯門了，這裏不是你的家。”
牆外回答：“沒錯，天涯過客四海爲家。”
暗號對上了，是自己人，羅肅竊喜，接着扔進來一個東西。
這一次扔進來的不是斷磚，而是一團軟軟的東西。羅肅拾起一看，原來是一塊用細線捆成一團的毛巾。
“毛巾我拾到了，你進來嗎？”羅肅衝着牆外喊了一聲，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他知道“報春鳥”已經離開，急忙打開毛巾，裏面包着一張紙，上書：姜方祥同志已暴露，今晚火速救人——報春鳥。
羅肅急忙敲開小馬的門，說：“快，馬上給夜鶯同志發急電！”說着把紙條遞給小馬。
“這麼晚了，夜鶯同志能馬上收到嗎？”
“快點上機吧，夜鶯同志值的就是夜班。”
早就到了該進入夢鄉的時間，但姜方祥仍是翻來覆去睡不着。他被特務盯上了，是不是已經暴露？如果沒有暴露，那麼特務爲什麼會盯上他？
人一旦失眠，生物鐘就會被打亂。這樣的結果是把人折磨得心力交瘁，爲了儘量讓自己平靜，他就往好的方面去想——報春鳥沒有說是我姜方祥暴露了，說明敵人目前只是懷疑而已，如果確認我是共產黨，那我早應該被敵人抓去了。
這麼想着的時候，果然靈驗，正要入夢鄉，窗戶玻璃發出崢崢的聲音，像是大風吹，更似有人在搖，如果不仔細辨聽，一定會以爲是颳風的聲音。
估計不會是仇雪海，因爲他監視別人巴不得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音，更不會去搖人家的窗戶。姜方祥試探地乾咳了一聲……
崢崢聲停止，接着回應他的也是一聲輕咳。
姜方祥輕聲問道：“深更半夜誰在外面？”
窗外有人回答：“過路人想回家。”
姜方祥試探道：“你走錯門了，這裏不是你的家。”
窗外回答：“沒錯，天涯過客四海爲家。”
暗號對上了，姜方祥聽出是梁天舒的聲音，於是問道：“可以報個名號嗎？”
“我是夜鶯。”外面回答。
“梁天舒是夜鶯？”姜方祥心裏一驚，頗感意外，他知道“夜鶯”是自己的同志，但不知道具體是誰。今天夜鶯露面了，他既興奮又感到可能有什麼事情發生。他連忙從牀上爬起來。
門開了，梁天舒進來，姜方祥小聲問：“要開燈嗎？”
“不要開燈，快點收拾東西跟我走，你暴露了，敵人今晚可能會對你下手。”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此時姜方祥心裏反而非常平靜，他穿好衣服，有條不紊地收拾一些必須帶走的東西。正準備跟梁天舒離開，又進來一個人。
“夜鶯同志，有人過來了。”是警衛連朱永小的聲音。
梁天舒將朱永小扯進屋，把門插上，接着又是一番耳語。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窗外就停了。
沉靜片刻外面終於開口：“姜參謀睡了嗎？”是警衛連副連長白啓明的聲音，他見屋裏沒有人回應，急促地敲起了窗玻璃，“姜參謀！姜參謀！”
“誰呀？”姜方祥裝成剛剛睡醒的樣子。
“是我，白啓明！”
“這麼晚了，有事嗎？”
“我們警衛連出了點事，想請你去一下。”
“明天才是我值班。”
“我知道。值班參謀病了，我請示了師長，說是讓你代替一下。”
“你等一等，我就起來。”姜方祥等梁天舒、小朱藏好後，才把燈拉亮。
門開了，白啓明走了進來。姜方祥一邊打着呵欠，一邊慢慢穿衣服，他估計外面還有一個人，他希望外面的人能夠進來。
“姜參謀，事兒很急，可以快點嗎？”白啓明催促。
姜方祥估計外面的特務不會進來了，於是決定用商量好的第二套方案，說：“你先走吧，我馬上來。”說着把燈拉滅。
外面果然還有一個人，像是警衛連的士兵，他和白啓明一左一右地守在門口。姜方祥出門時，白啓明幫着把門帶上。姜方祥搶先拿到了掛鎖，藉着黑暗，有意鎖了空檔，以便屋裏的人自由出入。
白啓明一前一後把姜方祥夾在中間，姜方祥把鞋踢掉彎腰繫鞋帶以拖延時間。他估計屋裏的同志已經出來，才起身跟在士兵的後面走。
在僻靜處，一條黑影躥上用利器從後背扎中了白啓明，姜方祥未等士兵回過神來，從後面捂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出聲，隨後一使勁把白啓明的脖子擰斷……
處死兩個特務，梁天舒要姜方祥立即離開，和朱永小齊心協力處理好屍體，然後各自回去休息。
次日清晨，梁天舒被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他抓起話筒，原來是師長李自重打來電話：“梁副官，今天是誰值班？”
梁天舒回答說：“報告師長，今天是姜方祥姜參謀值班。”
“憲兵團派了一個名叫舒祥林的連長來我部執行公務，你馬上通知警衛室放人。”李自重說完就掛了電話。
梁天舒暗地慶幸昨晚及時轉移了姜方祥，他趕忙起來跑到大門口，發現一輛警用吉普車在大門口被衛兵攔住，一個軍官正在對着衛兵大發雷霆。
“我們在執行公務，如果跑了共產黨拿你們是問！”
“對不起，我們沒有接到命令，就只能按制度辦事，外來車輛不得入內。”衛兵不硬不軟。
軍官急得跳了起來，又無可奈何，正在這時，梁天舒跑步過來，對軍官說：“你是憲兵團舒連長吧？”
“在下舒祥林。”軍官說。
“對不起，我們剛剛纔接到通知，說你會過來公幹，沒想到這麼快就過來了，”梁天舒轉向衛兵，“小朱，快放行，我們這裏發現了共產黨。快放行，舒連長是來執行任務的。”
警用吉普開進營區，停在了操場中央。車上下來七八名武裝憲兵，他們迅速包圍了姜方祥的住處。
舒祥林見屋裏沒有動靜，一腳踹開門，屋裏赫然擺着兩具屍體，衆憲兵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