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最後一條密線

　　如今是非常時期，一定要慎之又慎，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不能隨便接頭。陽立功用眼睛的餘光注視着周圍的動靜，突然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躲在暗處注視着他——那是張醉的手下李如有！ 　　“蘇子童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似的，那天你們轟轟烈烈開着車出去，說是要帶蘇子童回來，結果回來時都是默聲不響的也沒見帶着人回來……老楚你啞巴啦，我在跟你說話呢。”李曼娥把手搭在楚立言肩上。 　　楚立言以異樣的眼神看着李曼娥，半晌才說：“他自殺了，你高興了是吧？” 　　“你的口氣好陌生，這幾天你是怎麼了，變了個人似的？”李曼娥繼續打聽道，“他自殺了？是真還是假？你們怎麼沒事一般，真讓人感到奇怪。” 　　“張組長說了，無論是真自殺還是假自殺，都不打算追究了。”楚立言說。 　　“爲什麼，這不像是張醉的性格。”李曼娥說。 　　“不爲什麼，就是太累，大家都想靜一靜。” 　　“立言，今天你好像跟張醉出去了，穿的都是便衣，去哪裏了。”李曼娥問道。 　　“這個好像不該你問吧？”楚立言望着李曼娥不再往下說了。 　　週末。陽立功喫罷晚飯認真地洗個澡，然後換上一套西裝準備外出跳舞。像往日一樣，出門前他呼朋喚友，很公開地宣稱他要去聚緣舞廳歡度良宵。 　　由於是週末，和他一起前往的同事很多，大家有說有笑的坐黃包車到聚緣，這時舞池裏纔來了一部分舞客。 　　今晚，是陽立功與腳豬接頭的日子，今天一早他起牀就發現了白紙——那是“報春鳥”要他轉交給組織的情報。 　　一切都像平常一樣沒有任何異常，就在舞會開始半個鐘頭的時候，他發現腳豬同志來了，他坐在一個角落裏注視着舞池，等待陽立功主動向他發出信號。 　　如今是非常時期，一定要慎之又慎，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不能隨便接頭。陽立功用眼睛的餘光注視着周圍的動靜，突然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躲在暗處注視着他——那是張醉的手下李如有！ 　　特務來舞廳幹啥？他爲什麼要注意我？一連串的問號讓他一時無法解答，只有一點他相當明確，那就是——取消這次接頭！他於是不再想自己的使命，而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純粹的舞客，他風流倜儻的外表很受女舞客的歡迎，很快就找到了舞伴，然後溶入舞池…… 　　第一曲舞跳完了，陽立功發現腳豬已經離開，於是放下心來早早離開舞廳。他估計自己可能被注意了，他必須儘快完成兩樁事情：一是毀掉情報，二是回到家裏把擺放在陽臺上的盆景毀掉——這是他和報春鳥約定的暗號，只要陽臺上沒有盆景今後就不能再聯絡了。 　　陽立功覺得頭一件事不難，找一個沒人注意的地方掏出紙條吞進肚裏就可以了；第二件事他心裏沒有把握了。如果特務在半途逮捕他，那他就沒有機會了，因此，他急於要離開這裏。 　　事實上他的兩樁事都沒有機會去實施了，當他從二樓的舞廳走到樓梯轉彎處，把右手插入上衣口袋，也就在這一瞬間，張醉、丁一卒從旁邊衝上來，鉗住了他的手，並迅速爲他戴上手銬…… 　　好在陽立功這一次不是掏紙條，而是拿手絹，如果他在掏手絹的時候無人注意，那麼他就會在放手絹入口袋時順手拿出紙條塞進口裏……現在他的兩隻手被銬住了，他再也沒有了機會。 　　“你們爲什麼要這樣！”陽立功做最後掙扎。 　　張醉沒有說話，揮拳在陽立功的太陽穴擊了一下，陽立功一陣眩暈就被挾持上了三樓的貴賓室。 　　陽立功清醒過來的時候覺得嘴裏有一股鹹味，他知道口裏流血了。 　　李如有隨後也走了進來，他掩上門，對張醉說：“那個準備和他接頭的人溜了，看樣子他有人接應。” 　　“你敢肯定就是他嗎？”張醉問道。 　　“我敢肯定，因爲只有他目不轉睛盯着陽副官，如果沒猜錯的話他就是共產黨的交通員‘腳豬’。據蘇子童說‘腳豬’個子矮小，今天這個人也很矮小，就在綢莊事件之前，他還去過憲兵團門口的便利店。” 　　“沒抓住就別說他了，”張醉把目光移到陽立功身上，裝出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態，“陽副官恭喜你發財了！” 　　“張組長的話我聽不懂，把我銬住我就能發財嗎？我真的很不明白你們爲什麼要抓我！” 　　“我說你能發財就不會錯，只要你說出你的上級，黃金、美鈔你只要開口。”張醉說。 　　“我沒有上級，我要見楚團長！”陽立功說。 　　“是楚團長下令抓你的，你就別做秋夢了！”丁一卒沒好氣地說。 　　“如果是楚團長要抓我，那我就沒有話說。我知道落到你們手裏就算是一身清白也難免一死。”陽立功說着就抬起雙手。 　　“你想幹什麼！”李如有立即制止。 　　“別這麼緊張，我一雙手銬着，我還能幹什麼？我的嘴流血了。我做人的原則是可以死，但不能失去尊嚴。如果不讓我動手，希望你們幫我揩了臉上的血跡。”陽立功說完就等着，可是誰也不肯動手，他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們不肯幫我，那我就自己動手了。” 　　陽立功再次抬起雙手用袖子擦嘴上的血跡，並迅速將放置在右手袖縫裏的一個東西咬了出來……當張醉發現並要制止的時候已經晚了，陽立功高高隆起的喉結動了動，那東西就嚥了下去…… 　　“組長，他把情報吞了，馬上開肚剖出來！”丁一卒叫道。 　　“你們放心，我吞下的不是情報，我沒有情報，我喫的是藥丸……” 　　張醉追悔未及，果然陽立功話未說完嘴角就開始流出白沫，瞳孔漸漸擴大…… 　　“組長怎麼辦？”李如有問道。 　　“把他帶回去，認真搜查！”張醉臉上的肌肉抽搐着。 　　還不到9點鐘，羅肅正在燈下做賬，就聽到後門有響聲，他乾咳一聲，門外也回應一聲乾咳，他辨出是自己人回來了，他趕忙把門打開。鍾化來就進來了，隨後進來的是姜方祥。 　　“有報春鳥的情報嗎？”羅肅問道。 　　“有，但我們沒有取到。”鍾化來把西裝脫下放入衣櫃，換上了便裝。 　　“情況有變？”羅肅心裏一沉。 　　“雲雀同志已經被敵人注意了，他可能有危險，我是逃出來的。幸虧有方祥同志接應，否則我也回不來了。” 　　“狡猾的敵人真是無孔不入啊，雲雀同志怎麼就被發現了呢？”羅肅像自問，又像是問他的兩位同志。 　　“不知道，應該不會是叛徒出賣，因爲知道雲雀的人很少。”鍾化來說。 　　“要不就是張醉瞎貓捉老鼠碰上的。”姜方祥說，“要不真的無法解釋雲雀爲什麼會暴露。” 　　“這不是偶然的事。”羅肅搖頭，“經過多次的交鋒，以張醉的精明他應該知道能夠勝任交通工作的人，就在憲兵團內部，而接頭地點就在舞廳，通過排查，他可能發現了雲雀同志的疑點。” 　　“我贊同老羅的分析，雲雀同志在沒有與我接上頭之前去舞廳時經常戴一朵玫瑰花，也許正是這一點引起了張醉的懷疑。”鍾化來補充說。 　　“對，只能是這樣。想不到一丁點兒的疏忽就導致如此巨大的失誤，現在我很替‘報春鳥’同志擔心！”羅肅憂心忡忡地望着黑暗的窗外。 　　陽立功的屍體擺在刑訊室的臺桌上，李如有、丁一卒、楚香雪輪翻上場都沒能從陽立功的身上搜出可疑物品來。張醉不甘心，他突然靈機一動，把陽立功的西裝上衣穿在身上，然後雙手插入口袋憑手指的感覺在口袋裏的每一處尋找……終於，他的右手食指在一折疊處觸摸到一個小東西，他摸出來——果然是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 　　“找到什麼東西了？”楚立言這時候也走了進來，他看見衆人正全神貫注地盯着張醉手裏的東西。 　　張醉感覺到每一個人的心跳，他小心翼翼打開紙條——卻是一張白紙。 　　“什麼鬼情報，我看陽副官存心耍我們！”丁一卒泄氣地說。 　　“又是白忙一場。”李如有大搖其頭。 　　楚立言一言不發，心情複雜地看着陽立功的屍體，在他的內心深處，既希望案子能儘快破掉，又害怕揭案後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加之，陽立功一直在他的身邊，人是感情動物，一個最熟悉的大活人轉眼間變成一具屍體，用“兔死狐悲”或“惺惺相惜”來比喻都難形容他的複雜心情。 　　只有張醉是最沉着、最清醒的，他認真細緻地盯着紙條反覆研究，發現紙條的疊印非常齊整，甚至用“精工製作”來形容也不過分，這就說明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白紙，它肯定包含着豐富的內容或喻意；再從宏觀看，這是一張憲兵團機關專用的便箋，每一個辦公室裏都有，這就印證了陽立功的上線就在憲兵團內部——如果這確實是一張情報紙的話。 　　“還是請個外科大夫來吧，或許能從他腹腔裏找到什麼。”楚香雪說。 　　“如果東西在腹中這麼長時間早就消化了，我認爲意義已經不大，最多檢查肛門就可以了。”李如有說。 　　“丁一卒，去醫務室拿一瓶碘酒來。”一直沉默的張醉終於開了口。 　　“這麼晚了，醫務室早就關門了。”丁一卒咕嚕說。 　　“關了門可以叫起來的，大不了把門捶爛。”李如有說。 　　“恐怕不好，半夜敲門驚醒別人對保密工作不利，叔叔，我記得你家裏好像有碘酒。”楚香雪對楚立言說。 　　“噢，什麼？是的，我家裏有碘酒，”楚立言不在狀態地說，“好好，我就去拿。” 　　“李如有，你陪楚團長去一下。”張醉說道。 　　這一個晚上李曼娥一直心神不寧，她預感到會有大事發生。天一黑她就看到張醉開着車還帶了李如有、丁一卒出去了。她很想出去，但楚香雪一直盯着使她無法脫身。 　　大約9點左右，汽車回來了，並且車直接開到刑訊室，於是她知道，張醉又帶人回來了……他帶誰回來了，是共產黨還是其他什麼嫌疑人？她無法判斷，但有一點她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張醉又有了重大發現…… 　　沒過多久，李如有過來請楚立言，還把楚香雪也叫去了，她很想偷偷去竊聽，又害怕周圍的暗哨發現，那樣會引起張醉的懷疑。 　　她的心情更加不安了，害怕發生的事情跟自己有關。最後，強烈的求知慾壓倒了她的擔心，她走出門，在半途又止步了，她知道，如果再前進就可能被刑訊室門外的衛兵發現，那裏畢竟不像修理房那麼隱蔽。 　　佇立靜聽，那邊並沒有用刑的皮鞭聲和慘叫聲，正納悶，有兩個人向她這邊走來。李曼娥趕忙退回屋裏。 　　門外熟悉的腳步聲讓李曼娥知道那是楚立言回來了。 　　楚立言一進屋就四處尋找，並且顯得很焦急的樣子。 　　“立言，你在找什麼？”李曼娥站在楚立言的身後問道，楚立言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尋找，“找什麼不能告訴我嗎？或許我比你更清楚東西在哪裏。” 　　“記得家裏還有幾瓶碘酒的，怎麼就不見了呢？”楚立言說話時並不看李曼娥。 　　“要碘酒幹什麼，誰負傷了？” 　　“沒人負傷，只要一點點就可以了。”楚立言仍然不起身。 　　“我知道，一定是張醉找到了什麼密寫信需要碘酒，是不是這樣？” 　　“老李，你怎麼知道？”楚立言直起腰，喫驚地望着李曼娥。 　　“我知道碘酒在哪裏，如果你不讓我去那邊看看，今晚上你就別想找到！”李曼娥冷笑道。 　　“老李，你不要胡鬧，就算我同意，張組長也不會幹。” 　　“那你就別找了啊，白費功夫對你有什麼好處？” 　　楚立言爲難之際，門外的李如有說：“楚團長你稍等，我去問問組長。” 　　“你真是越來越讓我看不懂了！”楚立言狠狠地瞪了李曼娥一眼。 　　“這話應該是我對你說，我一直是這樣從未改變，變了的是你。” 　　李曼娥毫不相讓地說。 　　李如有很快就回來了，說：“楚團長，張組長同意李嫂過去，但一定要保密。” 　　“我當然會保密，難道我會去街上大喊大叫？”李曼娥說着變戲法似的從抽屜裏拿出一小瓶碘酒和藥棉。 　　李曼娥跟着楚立言、李如有進入刑訊室，她一眼看到案臺上擺放着陽立功的屍體，霎時大驚失色，直至張醉叫她，才冷靜下來，把碘酒遞上。 　　張醉揭開瓶蓋，用藥棉蘸滿碘酒，在白紙上輕輕塗抹，很快一行清晰的字跡便顯現出來——七月蜂不究蘇事件，疑有更大陰謀。報春鳥。 　　衆人看着情報大氣不敢出，刑訊室裏沉寂得就像是大爆炸的前夕，當李曼娥看到那些字跡的時候終於崩潰了，失態地大叫——“不，這不是我寫的！” 　　張醉一個眼神，李如有、丁一卒一擁而上把李曼娥扭住…… 　　“不要抓我，我是冤枉的！”李曼娥叫道。 　　“老李，你不要激動，是不是你寫的，我們只能憑事實說話。今晚你是見到這份情報的惟一外人，爲了不走漏風聲，只能暫時委屈你了。”張醉對李如有說，“把她關進禁閉室。” 　　李如有、丁一卒押着李曼娥走了，楚立言問道：“組長，這張情報怎麼處理？” 　　“馬上聘請最優秀的筆跡專家，先從重點人員開始——也包括我在內的每一個成員，如果找不到，再擴大到整個憲兵團！” 　　張醉說完轉對楚香雪：“香雪，你是女同志，李曼娥就交給你看管，未揭案之前她千萬不能出事。” 　　“我明白。”楚香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