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歸去(下)
郭氏的道聽途說並沒有太多的誇張,宋夫人談吐得當,進退得宜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劉黃原本遷怒與她,等到見了面,卻也發作不起來,於是,一心幫襯着料理宋弘的後事,倒是把過往的那些怨氣散了。
等到喪禮一畢,宋夫人即刻帶着兒子扶靈回鄉。劉黃的心瞬間被徹底掏空了,但是她沒有任何立場去阻止,只能送了一程又一程。
“公主,已經離京很遠了,就不要再送了。”宋夫人原本對劉黃是有些想法的,但是這些天看下來,這癡情女子也着實可憐。況且在這麼一個情況下相扶着走過來,宋夫人越發覺得只有劉黃能體會她心中的傷痛。
“我帶了些東西想要給你,但是我也知道你跟大司空的風骨,怕你不要就一直沒說,可是過日子總是要有些錢財防身,況且孩子還小,需要花銷的地方也多,你就……”
不待劉黃說完,宋夫人就打斷了她。“公主的好意我心領了,你也瞭解我們夫妻的脾氣,錢財之事就不要再提了。相公一生清廉,我整理他的遺物也沒有一件值錢的物價,這幾卷書稿就留給公主做個紀念吧。”
劉黃伸手接了過去,再也撐不出暈倒在車上。衆人七手八腳的才把她弄醒,總算是把心放下。然而劉黃醒是醒了,但是始終一言不發。宋夫人嘆了口氣,吩咐公主家令趕車回去。
“你,要多保重!”
雖然知道兩個人的命運從此以後再無相交,但是她下車之前還是囑咐了一句保重,最後望了眼洛陽的方向,就再沒有回過頭。她是一個堅強的女人,上有公婆下有兒女,她要承擔宋弘未盡的責任。而劉黃從此以後卻更加頹喪,醉心黃老之學,沒過幾日果然是回了方城,從次潛心修道,再也沒有回過京城。
“陛下,長公主要回封地,五皇子總不能跟着去啊?”郭氏聽說劉黃要走,馬上想到了她府上的劉莊,恰好劉黃也爲了這個特意進了宮,郭氏趕緊把劉秀請來商議。
劉秀還真是恨不得劉莊能夠跟着去,雖然過了這麼些年,他幾乎記不起任氏的樣子,但是那件事情始終都是他心裏的一根刺,那人生的孩子更是提都不想提。
“皇姐是怎麼說的。”
“公主擔心自己照顧不來,怕委屈了孩子,再者她也不敢把皇子帶出京城,所以進宮來請陛下的示下,但憑陛下做主。”
“這也沒什麼,照顧還是也不用皇姐親力親爲的,還是讓他陪着皇姐吧,也省的皇姐一個人寂寞。”
劉秀不願意劉莊回來倒是意料之中的,出了那麼件事情,劉秀恨不得把那對母子徹底抹殺。不過,郭氏卻不能讓他如意,“但是今天公主進宮我細瞧了瞧,還是沒放下大司空,只怕是真的照顧不來莊兒,陛下還是再慮考慮吧。”
劉秀想了一想,如果不讓劉黃帶走,那就只能回宮。本來還有一個去處,就是寧平公主劉伯姬那裏,但是他們兩夫妻鬧得雞飛狗跳的,劉秀並不能指望他們,所以他還是不能答應。
“陛下,任貴人的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莊兒也該接回來了,畢竟是皇子,隨着皇姐去封地總歸有些說不過去。”
郭氏並不是平白無故非要給自己弄個麻煩回來,只世人很難相信是劉秀自己不喜歡劉莊,恐怕是要懷疑她不能容人,再說畢竟是她當初提議把劉莊送出宮去的,她更害怕給劉秀留下藉口。所以她無論如何也要把劉莊給留下來,並且還得好好的撫養長大,這樣如果還能落個“不能撫育他人之子的罪名”,只怕就是大羅神仙,也改變不了她的命運了。
“讓他去陪一陪姑母也沒什麼不對的,畢竟養育了他這麼多年。”
“陛下,公主現在正是要心靜一靜,帶着莊兒總是不便,如果把莊兒留在京中,公主想他了說不定還能早點回來。”
“能行嗎?”
“陛下,公主可是把莊兒當成兒子養的,大司空這一去,公主最惦記的人也就是他了,莊兒在京中,公主還能不回來?”
“倒是這麼個到理,虧你想到了。可是,你是想讓他回宮?”劉秀有些狐疑的問道。
郭氏笑道,“那時候讓莊兒出宮,一是任貴人出了差錯,二是住在公主那裏也便宜,現在公主那裏不便宜了,自然應該讓孩子回來。再者彊兒出了宮,臣妾這裏也少了人,莊兒回來倒也能熱鬧些。”
劉秀心裏有些不太情願,但是親生的骨肉流落異鄉總歸不是好事兒,再者爲了能讓劉黃早點回京,他想了一想也就答應了下來。
郭氏親自出宮去把劉莊接了回來,其實她很清楚劉黃是不會回來了。正因爲是下定了決心,所以她才提出要把劉莊送回去,畢竟是皇子,不能一輩子跟着她。劉秀其實也想到了,但是現在誰也勸不了劉黃,他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託在劉莊身上。
劉莊出宮的時候還不滿週歲,回來的時候已經六歲多了,在劉黃那裏雖然沒受過什麼委屈,但是畢竟不是父母身邊,看人的眼神總是帶着幾分警覺。劉莊像足了他的母親任氏,儘管只有那麼點的年紀,但是那一雙眼睛顧盼神飛,長大了不知道得迷死多少姑娘。
郭氏把他接回長秋宮,確實是在用心的撫育,一來對他諸多虧欠,再者就他這個相貌,也沒有半分威脅了。原本回宮那天劉秀還特意到長秋宮來瞧過,只一眼,就再也不理會了。郭氏留意到那孩子受傷的表情,突然發現跟前世的劉彊幾乎一模一樣,動了這個念頭,越發把他當個親兒子看。
劉莊從此以後就跟着郭氏一起,漸漸地與劉輔和劉禮也熟了。可能也是因爲郭氏的原因,小霸王劉輔跟一起長大的劉禮沒什麼感情,反倒是對這個新來的弟弟百依百順的。郭氏瞧着心裏也喜歡,這可是真真的把對劉彊的一份心都移到他的身上了。
劉莊自然是管郭氏叫母后,也沒人跟他提過誰是他的生母,從宮裏跟出去的月影早早就被劉黃放回家了,弄到現在劉莊就把郭氏當了親孃。他當然也沒少問過,爲什麼母后要把他放在姑姑家。而郭氏從來都說他在宮裏常生病,只有在姑姑家長大六歲才能好。小孩子確實是好糊弄,說了兩次劉莊也就真的信了。長秋宮的人被雁南又整治了一番,再沒眼色的也都知道要把嘴巴閉嚴。從來都沒有人敢在劉莊面前亂說,一直就這麼混過了好多年。然而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再加上有心人的挑唆,這半路的母子情,還是要經受一番考驗纔行。
郭氏雖然想念兒子,但是宮裏時常有些熱鬧看,倒也衝減了不少。而劉彊跟着嚴光離了京城,也不知道是要往哪裏去,平日裏身邊的人一個也不見,就只有趙普勉強算熟悉,那也不是常用的人,他心裏覺得慌得很,只不過面上強撐着不哭就是了。
那梁蕭和沈風都沒有哄孩子的經驗,就算是知道孩子剛離了娘肯定不適應,那也是沒點辦法都沒有,趙普雖然每天想盡辦法哄他開心,卻沒有什麼成果。
嚴光一直都在暗中觀察着太子,這個背景如此複雜的孩子,卻有一雙無比清澈的眼睛,他實在是看不出來這孩子日後會有什麼樣的命運。眼看着那麼小小孩童故作堅強,他都有些於心不忍,這一日正好臨近富春江,他下來馬上,走到後面把太子也抱了下來。沈風見他領着太子往前走,也不知道是什麼用意,有心阻攔,卻讓梁蕭給制止了,兩個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默默地跟了上去。
“太子以前可見過這樣好的山和水呀?”嚴光也沒帶過孩子,明顯是沒話找話。
“宮裏也有些園子山水,但都是刻意雕琢的,這般自然景象卻是從來都不曾見過。”劉彊也覺得青山綠水的,比宮裏頭舒暢,陪着先生走了一段路,心情也放鬆了一些。
“走了這麼多天的路,太子都見到了些什麼呢?”
劉彊一路上只顧着難受了,哪裏見過什麼,先生這麼一問,他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先生就只管叫我彊兒吧,出了宮,就沒有什麼太子了。”
嚴光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什麼都沒留意吧?”他見劉彊不說話,自己繼續說道,“我第一次離開家的心情跟你也是一樣的,但是每每想到這世上還有很多沒見過沒聽過的東西,就把這種離情漸漸的淡去了。你要知道,這世界很大,你每天只能見到宮牆的一角,是不可能成爲這個國家的主宰的,你的母親用心良苦,你大了以後自然能夠體會。”
“我知道,出宮之前母后特意叮囑過,只是我還是很想念母后,還有弟弟們。”
“你是重情重義的孩子,如果真的繼承帝位,也許正是萬民的福祉。”
劉彊聽的似懂非懂的,暫時他還想不到除了太子以外還有誰能繼承帝位,然而母后千叮萬囑一定要聽師傅的話,他可是記在了心裏,不管師傅說什麼,他都會認真聽着。梁蕭和沈風在後面跟着,見二人相談甚歡,也都放下了心。
就這麼一路到了富春江,嚴子陵並沒有回原來的地方。而是另覓了一處莊院,隨意給太子打掃了一間屋子,簡單的置辦了一些用具,就算是把太子安頓好了。郭氏雖然簡樸,但是劉彊從來沒有用過這麼粗糙的東西,一時很不適應,趙普身上倒是有錢,可以給太子換些好的,但是他時刻記着皇后娘娘的初衷,並不敢過於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