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對決(下)
到了這個時候郭氏還能夠鎮定自若,劉秀都有些佩服她的勇氣,“你們都退下,朕跟皇后有話說。”
陰氏還想再鬧,卻被劉禮強拉了出去。等到閒人都退乾淨了,郭氏才似笑非笑的對劉秀說道,“陛下單獨留下臣妾,不知道有什麼話要說?”
“你當真一點都不害怕?”劉秀相信郭氏早就已經猜到劉衡一事他會讓誰來承擔,而她還能夠這樣的鎮定自若,他心中有些好奇。
“臣妾既沒有害過人,又有什麼該害怕的呢?”
“你的嘴倒是挺硬的!”
郭氏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陛下這話我就聽不懂了,陛下明知道這事情跟臣妾沒有半點關係,何以還會期待臣妾心虛害怕呢?”
郭氏在劉秀面前一向賢惠,從來不敢頂撞,此刻言語譏諷,眼中還帶着一股子不屑,劉秀還真有些惱羞成怒。“你敢說這麼多年你就沒做過虧心的事情?”
“那臣妾得好好想想。”郭氏故作認真的思考了一番,“建武二年,臣妾被立爲皇后,宮中勾心鬥角,都出自陛下的愛妾陰麗華,臣妾不但沒有追究,還悉心養大了她的兒子劉禮。陛下的寵姬任氏,屢次對臣妾不敬,但是她死了以後,臣妾還是把她的兒子當成了自己的親生骨肉一般看待,朝中沒有人不知道,臣妾對劉莊的寵愛,甚至超過了親生的兒子。臣妾爲後十六年,上體天心,下恤妃嬪,敬奉宗廟,眷顧功勳,就連宮中的奴婢,臣妾也是諸般善待,臣妾倒是不知道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
“好一副尖牙利嘴,朕差點都要以爲你是曠古賢后了。”
“臣妾自然不敢跟先賢媲美,但是亦不敢妄自菲薄。作爲妻子,臣妾相夫教子,作爲皇后,臣妾心繫萬民,陛下倒是說說看,臣妾哪一點做的不好。”
“你串通太子意圖謀反,又作何解釋?”
“太子本來就是國之儲君,繼承帝位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何需篡謀。陛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不過你騙得了自己,堵得住天下的悠悠衆口嗎?”郭氏突然不再賢也不再忍,厲聲的喝問劉秀,句句見血。
“你……”劉秀突然覺得一陣陣的胸悶氣短,說不出話來。
“陛下沒有話說了麼?那麼臣妾倒要問問陛下了,太子有什麼不好,你對他百般挑剔,逼得他小小年紀就要離宮避禍,回來之後還要過跟囚犯一樣的日子。他在外出生入死,血戰功成,陛下非但沒有半句誇獎,反而處處提防,你讓他情何以堪,難道他不是你的兒子?”
劉秀不能容忍郭氏如此放肆的跟她講話,大聲喊道,“來人啊?”
“陛下找誰,執金吾嗎?太子剛剛請他過去問話了,太子可是很關心弟弟的,劉衡突然死了,他得知道是誰下的毒手。”
“你是這是要造反了!”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要造反,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我過夠了,我要讓我的兒子從此以後能睡個踏實覺。”郭氏冷冷的盯着他看了半天,繼續說道,“陛下儘管放心,我會讓天下人都覺得太子即位是天命所歸的。”
“你……”劉秀想要站起來,奈何胸悶氣短,頭暈眼花,他只能扶着桌案,勉強的坐着。
“陛下最好不要動怒,太醫可是說了,陛下的病情,不宜生氣。”
劉秀想起太醫的告誡,慢慢的穩住心神,“我竟然一直都錯信了你,卻原來你早就圖謀不軌。”
“這你倒是說對了,十六年了,我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劉秀沒想到郭氏的怨恨之心有那麼深,“十六年?後位已經給了你,你還有什麼不知足?”
“陛下真的是把後位給了我嗎?這後位是我河北十萬大軍,和我三個舅舅的命換來的吧!我每每想到我這後位是怎麼來的,都如坐鍼氈。難道陛下就沒想過自己這帝位藏了多少背信棄義,卑鄙無恥嗎?”
“你放肆?劉揚謀反,其心昭昭,如果不殺他,勢必天下大亂。”
“天下大亂,陛下真是老糊塗了,那時候天下本來就是亂的。陛下雖然是皇帝,所控制也不過就是河北的幾個州縣而已。我舅舅如果真要謀反,你在河北的時候早就反了,等你到了洛陽,天高皇帝遠的時候反而要謀反,陛下自欺欺人也就算了,但是不要把天下人都當成了傻子。”
劉秀知道郭氏這是想要故意氣他發病,索性不理會郭氏說些什麼,一心等着陳俊進宮救駕。
“陛下在等陳俊吧,他是不會來的。”
“朕原本想要念着夫妻之情,放你們母子一條生路,但是你既然自求死路,就不要怪朕了。”
“生路,那我就先謝過陛下了,陛下既然如此有情義,你放心,我也會陛下留一條生路的。但是,你不要誤會,我爲的絕不是什麼夫妻之情,我是不想太子有弒父的內疚。”
“郭聖通,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長秋宮的幾個孩子朕都可以不追究。你要知道,只要宮裏出了異常,李通就會馬上率兵包圍皇宮的。”
郭氏聽了突然冷笑起來,“李通啊,陛下知道李通最想要什麼嗎?”
郭氏這句話讓劉秀的心突然一緊,李通不會被她收買了吧?
“陛下不知道嗎?李氏爲了追隨陛下,全族覆滅,李通如果不能留下一絲血脈,你覺得有臉去見列祖列宗嗎?你那好妹妹,自己不能生養也就算了,卻還能容忍妾室,這不是活活的要斷送掉李家的宗廟?”
“伯姬屢次意外流產都是你做的?”劉秀恨恨地問道。
“這隻能怪她自己。”
“你……”劉秀覺得自己的心口更痛了。“李通絕不會爲了這個就背叛朕的!他已經病入膏肓,也不再怨恨伯姬,何必跟你沆瀣一氣。”
“那如果他的兒子就在我的手裏呢?你說他會不會爲了陛下,把李家最後一點血脈斷送!”
“李氏的忠心,不是你能控制的。”
“那我們就是目以待吧,陛下!”
中常侍就在外面,一定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但是一點動靜都沒有,看來也是被郭氏收買了。“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臣妾能敢怎麼樣啊,是陛下把臣妾留下來的,臣妾自然是要聽陛下的呀!”
“聽朕的?那你就趕緊給朕退下!”
劉秀的意志力還真是夠頑強的,郭氏這樣氣他都還沒有發病。她只能在加把勁兒了,“陛下的毅力實在是另臣妾欽佩,如果臣妾告訴陛下一些別的事情,不知道陛下是不是還能無動於衷。”
“你給我滾,我不想聽你多說一句。”
郭氏微微笑了笑,“這恐怕由不得陛下了。其實,我真的是很佩服陛下,這間屋子,到現在我都能感覺到任貴人和她的叔叔淫亂的味道,陛下竟然還能住上十幾年,臣妾真是自嘆不如。”
郭氏說到這裏,劉秀終於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郭氏似乎意猶未盡,伏在他身邊低聲的說道,“陛下,你大概還不知道,那天是我讓任光進宮的,也是我給他們倆用了點迷香。但是你知道嗎,任貴人臨死之前是感激我的,是我幫她完成了她平生的夙願。”
郭氏的聲音低沉而妖媚,劉秀終於受不住暈倒在了案上,郭氏觀察了半天,確認他不是假裝,這才叫中常侍進來,“宣太醫吧,陛下吐血了。”
“諾!”
中常侍穩穩當當的退了出去,走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不對,馬上邊跑邊大聲喊道,“快宣太醫!”
王遠這麼一嚷嚷,郭氏也醒悟過來,伏在劉秀身邊,哀哀痛哭。
孔太醫很快就到了,結論當然是中風,但是,陛下最近勤於保養,也儘量在避免大喜大悲,怎麼會突然之間病倒了。他帶着幾個太醫開了方子之後,才向皇后問道,“娘娘,不知此前發生了何事,陛下竟然病的如此沉重。”
“還不是九殿下遇害一事!”郭氏抬手拭了拭淚,嗚咽着說道,“陛下懷疑九殿下中毒乃是陰貴人自己所爲,本宮也覺得耿貴人無辜,陛下一時經受不住,就吐了血。”
皇后在朝廷內外口碑甚好,她說的話沒人不信,孔太醫對宮裏的這些貴人們知之甚詳,覺得也是不無可能。“娘娘,陛下這次病勢沉重,恐怕不是一時半刻能夠痊癒的,娘娘要早作準備。”
“這可如何是好啊?”郭氏邊哭邊做手足無措狀。
“娘娘,還是把太子和朝中重臣請過來議一議吧!”
“本宮現在心慌意亂,沒有半點主意,還是中常侍掂量着,看看請誰進宮合適。”
中常侍知道這位皇后心裏是在明白不過的了,這個時候他哪敢擅做主張,“娘娘,還是等太子殿下過來,請殿下定奪吧。”
“也好,你們自己商議,本宮進去服侍陛下。”
郭氏站起來的時候有些晃晃悠悠的,孔太醫有點擔心,“娘娘,微臣給娘娘請個脈吧。”
“不必了,你們把雁南叫進來,讓她來服侍我。”
“可是娘娘看起來不是很好,以後的事情還很多,娘娘也要多加珍重啊!”
“本宮無事,你親自去看着陛下的藥,別人本宮不放心。”
郭氏一步三搖的進了內室,見劉秀雙目緊閉,牙根緊咬,心中略過一絲不忍。她默默的念道,“劉秀,我郭聖通說話算話,絕不會要你性命。只不過,你再也別想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