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糟糠之妻(下)
高駙馬果然已是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而且按照太醫的說法,劉秀和劉黃心裏也都是有數的。郭氏心想,看來駙馬的死是不可避免了,那後續的事情是不是能夠盡點人事?她一時也是心亂如麻,最主要的還是在於她不知道哪些事情會繼續延續前世的軌跡,而哪些會變得面目全非,但是有一點可以確信,這一次她絕不會眼睜睜看着郭家受辱。
陰氏現在臥牀不起,應是沒有那個心思去張羅大姑姐改嫁的事情,只要阻斷了陰家和劉黃的聯繫,公主自己是不會舍下臉面主動要求嫁給宋弘的。等到劉秀一出京,就可以藉着照顧陰氏的名義,把陰家的女眷都拘在宮裏頭,那陰識總不至於自己親自去說媒。郭聖通的如意算盤打得山響,但是很快她就會知道命運是多麼的神奇而無常。也許只不過是茫茫人海中不經意的驚鴻一瞥,就是命中註定的一世糾纏。
“陰貴人現在怎麼樣了?”
太醫令敢對駙馬的病症毫不諱言,但是對於陰氏還真的不能不有所保留。之前皇后問起他不敢說實話,那是怕她藉機發難,報復青木香一事,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受牽連。可是過了這麼久,皇后一點動作也沒有,他倒是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打算了。只不過,太醫院裏都明白貴人的這個孩子早就是聽天由命的狀態了,他們現在也就是能拖一天算一天,怕的是皇上雷霆之怒,很多人都要跟着無辜受累。
“陰貴人這一胎並不是很好,太醫院一直都在想辦法。”
說了跟沒說一樣,郭聖通也懶得再問,只是皇后該有的表示還是要有,於是淡淡的說道,“你要知道,陰貴人在皇上眼裏非同一般,你們要多加謹慎,務必得保着他們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這四個字讓塗太醫心中叫苦不迭,能保着大人平安就算不錯了,還母子呢!可是皇后發了話,他也不能不答應,只得諾諾稱是。
“本宮聽說你的兩個藥童都精通藥理,比着一些太醫也是絲毫不讓,太醫令就給他們安排個職位吧,薦賢不避親嘛!可不要白白的浪費了大好人才。”
太醫令不知道皇后怎麼突然想起來阿九和阿奴,他現在正想辦法把他們送出宮去,怎麼敢答應下來,“回娘娘,他們才疏學淺,還不能擔當大任。臣正打算讓他們去南方收幾味藥材,已經安排了明日出京。”
郭聖通並不知道太醫令的打算,她其實是感念這二人千里迢迢陪着鄧嬋取回解藥,想要進份兒心意罷了。既然太醫令不願意,她也不好強求,反正以後也有得是機會。
太醫令告退的時候,額角都已經能見到汗了。紫蘇覺得奇怪,什麼時候這老頭到長秋宮有這麼緊張?可是這會兒室內人多,她也不好明說什麼,等着伺候了皇后梳洗,其他人都退了下去,這纔跟郭氏提起。“娘娘,奴婢剛纔看塗太醫的神情有些不對呀?”
“嗯?”郭聖通也不好盯着朝臣仔細看,當然沒注意到什麼。
“奴婢覺得太醫令剛纔非常的緊張,跟平時很不相像。特別是在娘娘提到那兩個藥童的時候,奴婢都感覺到了他有一些慌亂。”
郭聖通相信紫蘇的判斷,卻不知道太醫令所爲何事。
“這是爲什麼呢?”主僕二人互相看了半天,誰都猜不出了個所以然來。太醫令是有功於皇后和二皇子的,不居功自傲那都算是好的,他有什麼理由這麼緊張呢?“會不會跟陰貴人有關?”紫蘇吶吶自語道。
陰貴人三個字突然照亮了郭聖通的視線,她知道陰麗華這一胎保不住,那是靠着前世的記憶。可是太醫也都不是白喫飯的,肯定是早就看出來問題。這麼說來以前那個孩子到底是怎麼沒的只怕不一定是她所猜測的那樣。
郭聖通仔細的思索着,前一世,太醫令申子弘明顯是陰家的人,陰氏的真實情況很有可能是被隱瞞了,而後藉着周軼送東西的機會發作出來。結果長秋宮什麼也沒搜到,紫蘇也死了,劉秀一直揪住不放,後來很明顯是查到了許美人身上。只是不知道那時候許氏是確實難脫其罪還是陰氏無奈之下的禍水東引。如今的變數太多了,真相實在是難以琢磨,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個孩子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娘娘,一定是跟陰貴人有關。”紫蘇好像想明白了什麼,不待郭氏細問自己就輕聲說道,“娘娘,頭一次陰貴人動了胎氣的時候,皇上就發了好大脾氣。奴婢聽說今天上午的時候,皇上還衝着太醫喊打喊殺的,太醫令沒有把握保住陰貴人的孩子,又不敢跟皇上說出實情。他不知道這件事情會有多大的牽連,所以才把阿九和阿奴送出宮去。您想想看,現在寒冬臘月的,能收什麼藥材。宮裏頭的東西,又哪裏用的着一個藥童去找?”塗太醫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一個小小的失誤就能讓紫蘇猜出這麼多的真相。
郭氏點了點頭,“今天皇上提起陰氏的時候也是說情況不好,宜靜養什麼的。卻沒說到底是什麼毛病,該怎麼治,我當時以爲皇上是故意遮掩,現在看來太醫院應該是沒跟皇上說實話。”
“奴婢大膽猜測孩子的問題出在了陰氏自己的身上,太醫們是害怕有嘴也說不清。”
“哎,可惜了。”
“可,可惜什麼?”紫蘇明顯沒跟上皇后的思路。
“可惜生爲女兒身啊!你若是男子,張良蘇秦也不見得比得過你。”
紫蘇聽着皇后的話,一時有些失神,不過馬上轉而笑道,“娘娘就會取笑奴婢,您倒是想個辦法啊?”
“想什麼辦法,讓太醫跟皇上說實話?要是最開始的時候可能還行,現在過了這麼些日子,突然告訴皇上,您那陰貴人的孩子根本就沒救了,你說結果會怎麼樣?別說塗太醫對咱們有功,就是沒有也不能往死路上逼,就讓他把阿九和阿奴送走吧,真有什麼是非也可以躲躲。”
紫蘇想想也是的,換了別人可能不會怎麼樣,可是陰貴人啊,簡直就是洛陽宮的魔咒。“奴婢是怕陰貴人會藉機害人,本來她自己還興不起多大的浪,可是陰鄧氏一旦進了宮,您可就是引狼入室了。”
“不用管她那麼多,兵來將擋。你下去休息吧,隨便叫個人上來值夜。”
“娘娘快別說休息了,今天這一天奴婢和紅宛兩個一會兒惦記着一會兒惦記那,比在殿上伺候還要累呢。紅宛帶着如蘭去看插花的瓶子了,其他人也都散了,還是奴婢伺候着吧!”
郭聖通多了一層心思,夜裏睡得極不安穩,半夜甚至驚醒了幾回。這下可把紫蘇嚇得不輕,以爲是之前的毒又發作了,慌慌張張的就要去宣太醫。
“不用去,過來跟我說會兒話好了。”
紫蘇挨在腳踏上坐着,郭聖通伸手把她拉到牀邊,這樣才感到踏實些。她剛纔夢見紫蘇滿臉是血倒在大殿上,真怕這是不可避免的預兆。
“娘娘,剛纔可是做了噩夢?”
“恩,我夢見皇上跟我說,糟糠之妻不下堂,是我害他做了不義之人。”郭聖通只說了前一半,真正可怕的事情她說不出來,心裏面卻打定了主意先把紫蘇送走。
“娘娘怎麼會做這麼奇怪的夢。奴婢倒覺得皇上雖然偏愛陰貴人,但是,對娘娘那也是情深意重的,您實在是想多了。再說了,夢本來就是反的,正說明皇上認可您呢。”紫蘇清楚自己這是睜着眼睛說瞎話,可是她也只能儘量去安撫皇后。
她知道皇后此前是多麼的介意皇上先娶過陰氏,在剛開始的時候還處處跟她較勁,喫了不少暗虧才改過來。紫蘇心中暗惱,好容易把日子過順當了怎麼又做了這麼個古怪的夢,可千萬別爲了這個又犯了原來的倔勁兒,那可真的在是給陰氏可乘之機了。
郭氏怎麼會聽不出來紫蘇是在安慰她,可是她自己騙不了自己,“你不覺得在皇上是心裏,陰麗華纔是糟糠之妻嗎?”
紫蘇聽出皇后的話裏有些心灰意冷,趕緊正色勸道,“娘娘,糟糠不糟糠的有什麼關係,您現在纔是皇后,是大漢皇朝最尊貴的女人。您要時刻記着,您的兒子是太子,是儲君,皇上寵愛陰氏又能怎麼樣,她再折騰也越不過您去。”
“皇后又如何,太子又如何,還不都是皇上一旨可廢的嗎?”
紫蘇大驚失色,聲音都有些哽咽,“娘娘怎麼可以說這樣喪氣的話。”
“不要哭,我就是覺得累了,感慨一下。”
“娘娘,奴婢說句越矩的話。皇上現在看着是對陰貴人好,可是將來誰也料不準,您看今天還不是宿在了玉堂殿。女人這一輩子,最主要的就是要守住自己的位置,您不但要爲您自己,還得爲了太子守好這個位置,您真正舒心的日子是應該在後頭的!”
道理郭聖通何嘗不明白,只是這個位置掙得人太多,對手太強,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