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再見,我的愛人(4)
我永遠忘不了,忘不了啊,莉姐躺在那裏,身子不停地機械性地抖動着,胸前已經被血流遍了,血還在流着,我爬到她的身邊,然後一把把她抱起,後面的人衝上來,我抖着手就把她往外面抱,外面的醫務人員也往裏面跑,我把莉姐放到了擔架上,醫生迅速地拿着紗布往傷口上塞,然後用繃帶綁住傷口,莉姐微微地皺了下眉頭,急促地喘息着,我在旁邊不停地叫着:“不可以,不可以這樣,上帝,不可以,操他媽的不可以,不可以!”接着又皺着眉頭喊道:“寶貝,乖,挺住!”我再也不會如此地悲痛,我幾乎也是被人攙扶上了救護車的,在車上,我號啕大哭,心裏一點點地發冷,慌,這冷與慌交織在一起,讓人喘不過氣來。
車子飛快地開着,外面的景物似乎都變得模糊,似乎夢幻,車子似乎要帶着我們穿越時光隧道,來到另一個世界,而一個魔鬼在後面追趕着我們,我們必須要快,才能不被它吞噬。
我的眼死死地看着她,手握着她的手,那個路程似乎遙遠得漫長,其實只有六七分鐘,但是每一秒都是那樣地着急,那樣地讓人難以忍耐。
莉姐被抬了下來,我踉蹌着身子跑了進去,很多醫生跑過來然後一起把莉姐推進了手術室,我追到門口,被推了回來,我在外面大聲地嘶喊着:“姐,姐,你不能有事,不許你有事,不許,你答應我,答應我——”我抖着手,感覺身子要飄起來,一碰就會倒下,我看到了那個情景,我知道那情景有多麼地可怕,她流了好多血,她那種被疼痛折磨地樣子。
天啊,上帝,你不可以如此的殘忍,不可以!
後面的人都趕來了,一起圍在了外面,很多人,孤兒院的孩子,老師,市裏的領導,公安,都來了,一起圍在那裏。
他們很多人不停地安慰我,讓我不要擔心,可是我如何不擔心,怎麼能不擔心,我不能失去你啊,不能失去,姐,永遠不能失去,沒有你,我是活不成的,小顏是活不成的啊!
我們都在祈禱,在漫長的搶救過程中,很多孩子都來了,他們都圍在外面,很多醫生也知道了事情,都在幫着祝福,醫院裏所有的人知道了,都來祝福,上帝啊,你看,這麼多人都在祈禱,你不可以殘忍,不可以。
我不哭了,眼睛死死地望着一個地方,盯着一個地方不放,我似乎傻了,蒙了,我不能多想,不能呼吸,我怕別人打擾我的推斷,打擾我的祈禱,打擾我的乞求。
門開了,我回過頭去,出來一個醫生迅速地說:“你們都別哭了,她叫着顏,是叫誰的,趕緊進來!”我愣了下,然後就快步走了進去,在手術檯上,我看到她緊閉着眼睛,醫生還在忙着手術,她嘴裏嘀咕着什麼,我聽不清楚。
一個醫生說:“你貼過去聽她說!也許——”醫生不說了。
“你說什麼,什麼也許,我不要也許,我不要!”我對那個醫生吼着,然後撕裂着嘴,我皺了皺眉頭,然後輕輕地趴到她身邊,小聲地說:“乖,寶貝,別難過,一會兒就好了,小顏來了,我來了,乖,看到我沒,看到沒!”莉姐說不出話來,仍舊嘀咕着嘴。
我靠得更近了,我抿了抿嘴,喃喃地說:“寶貝,你不是說我們以後去一個安靜的地方過一輩子嗎?你不說要等到貝貝回來給她做餃子喫嗎?你不還說要給咱媽生個孫子嗎?寶貝,聽我說來,乖,看着我,看着我,我是小顏,是你最愛的小顏!”“小——小——顏——”她閉着眼睛,極其微弱地,但是卻用盡全身力氣說道:“我——我——”她掙扎了很久,努力了很久,我看着心疼得要死,可是她還是沒說出來。
我的眼淚再次奔湧出來,我怕寶貝聽到,我不哭出聲來,我貼着寶貝的耳朵說:“乖,聽我說,不會有事的,彆着急,我在你身邊,慢慢說,哦,乖,慢慢的!”她極力地掙扎着,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她的臉繃到一起,她的舉動讓我害怕,我不想她這樣,不想她如此痛苦,醫生仍舊在那裏忙着搶救。
我比先前冷靜了,我轉頭問醫生:“醫生,沒事吧,她能說一點話了,她嘴巴可以動了——”醫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儀器,再次看了看傷口,醫生說:“你跟她說話,讓她開口,不停地喊她,一直喊!”“姐,姐,乖,你醒來,不要睡,乖,弟弟在,小顏在,快醒醒,親愛的,你不說了嗎?你最疼我,你第一次見到我,心疼死了,看着我就心疼,可這次呢,你不要看我嗎?來,乖,看看我!”我的手輕輕地摸着她的頭髮,她的額頭冰冷,上面的汗都幹了,冷卻了。她仍舊還在喫力地掙扎着,想說出話來。
“小顏——小顏——”她喊了出來,她叫出了我的名字,我見到她不那麼痛苦了,臉上似乎還有淡淡的微笑,她吸了口氣,然後抿了半天嘴說:“小顏,你——你在嗎?”我猛地點頭,然後抓住她的手說:“我在,是我,是小顏,乖,快醒來!”“姐有話跟你說,你聽着,聽——聽姐——說!”她牙齒咬着嘴脣,還是睜不開眼。
“嗯,姐——姐——”我控制不了自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姐,我聽着呢,你說!”“你答應姐,以後不要——想我,把我——忘記,過正常人的生活——認識你——是姐一生最開心的事情!”她不說了,戛然而止,我猛地大喊起來:“姐,不要,姐!”我不停地摸着她的手,祈求她,過了一會兒,她又微微一笑說:“乖,別怕——不要怕,人——人——都要這樣的,不——不要怕,別哭——”“嗯,姐,我不哭,你別丟下我,我什麼都聽你的,都聽你的!”我可憐巴巴地看着莉姐,看着這個讓我心疼得都要崩潰的女人。
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多,神情也平和了,五官似乎慢慢地紅潤了,她睜開了眼睛,眼睛睜得很明亮,清澈,跟我第一次見到她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她那麼的美麗,漂亮,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事的。
她睜着眼睛,笑着望着我,靜靜地,什麼都沒說,我本是開心的,狂喜的,但是那一切都被現實無情地摧毀了,莉姐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閉上了眼睛,她再也沒睜開,在那瞬間,天崩地裂!
“不,不會的,不是的,沒有!”我慌亂地摸着她的手,然後放在臉上,我問醫生:“她沒事對吧?”我皺了皺眉頭。
醫生搖了搖頭。
“什麼?”我輕輕地望着莉姐,然後又望着醫生說:“你再一句,你說什麼?”醫生說:“劉先生,她走了!”“不是,你們混蛋,不是的,她沒有走,沒有!”我大聲地嘶喊着,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怕把她驚嚇着,我小聲地說:“乖,不是的,快跟我說話,快,小顏在看着你,快說,快說啊!”我抱起了她的身體,不停地撫摸,不停地,她沒有,沒有再醒過來,我已經沒有眼淚。
我在那裏沉靜了很久,很久,抱着她,幾分鐘後,我才大叫起來,撕心裂肺,不能控制地大叫起來。
人們都走了進來,屋裏哭成了一團。
我死死地跪在地上,跪在她的牀前,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她靜靜地躺在那裏,再也不會醒來了,不會的,時光在那一刻停止,永遠不會再有開始。
人們哭喊着,聲音十分悲切,我已經再也沒有了眼淚,我是那麼地平靜,看着她的離去,我不再慌亂,不再哭喊,只是死死地跪在那裏,守着她,靜靜的,靜靜的,我要讓她聽到我哭,她會擔心的。
人們把我拖起,我死死地跪着不起,人們還去拖我,我再也無法控制,大聲地哭喊起來,眼淚才瞬間流下:“姐,姐,不要,不要丟下我,不要,不要,我一個人活不了,活不了,姐姐啊,姐姐——”我的頭不停地在地上撞擊着,血流了下來,我感覺不到疼,旁邊的人把我扶起來,我被別人攙扶着,悲傷得忘記了一切,我當時只想死去,跟她一起死去。
她被人抬走了,我抓着擔架,抓着她的身體,我被那些人弄開,被很多人按住,我死命地掙扎,我看到她一點點地離開,最後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們本不想告訴貝貝,可是隱瞞是不行的,貝貝在莉姐剛剛走後的一個多小時就趕來了,她沒有見到莉姐最後一面,她當時猶如瘋了一樣,就那樣跟我死死地跪在一起,哭了一個下午,一起哭,一起悲痛,最後兩個人都哭得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都傻了,都呆了,貝貝一臉茫然,惡狠狠地看着一個地方。
追悼會是在孤兒院開的,很多人前來參加,莉姐的父母早已哭得死去活來,他們無法相信這一切,他們兩位老人剛剛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可是轉眼就沒了,誰能忍受這一切呢!
彼得也來了,他在我身邊安慰我說:“小顏不要難過了,中國有句話叫‘人死不能復生’,她要是知道你這樣的,也會難過的!”我點了點頭,我知道所有的一切,可是,我如何不悲痛,我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幾輩子,都不會了,不會了!
這就是生命,一生的痛。
我無法再敘述,所有語言都講述不了我的悲痛,不管我用盡多少時間,我都無法釋懷,我永遠無法忘記,一輩子,下輩子也不會。
莉姐走了,永遠地走了!
今日,當我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已經沒有了那麼悽慘,也許我的筆墨不夠,也許因爲時間可以抹去很多,我不知道,但是那種痛讓我從未好起來過,從未,她離開的幾年,她的樣子一直在我的上方縈繞,猶如從未離開一樣,我幾乎夜夜都會夢到她,一點沒有誇張,一直夢到她,每次都是夢到她能好過來,她沒有出事,她真的好了,傷好了,我好珍惜,夜夜害怕醒來,害怕那一切不是真實,可是早上醒來,我依舊要回到現實中去。
我從莉姐離開後,就住在孤兒院,負責孤兒院的事務,我再也沒離開過,而且永遠不會離開,我會一直守候着,一直等着她回來。
貝貝在莉姐走後就移民加拿大了,她只是在清明的時候回國,她害怕回來,她忘不了,她必須要去一個可以忘卻的地方,現在她跟大衛結婚了,並且有了一個女兒,孩子很可愛,依舊長得很漂亮,呵,她的外婆也很漂亮,只是那個小傢伙見不到了。貝貝雖然獲了影視大獎,但是從此告別了銀幕,再也沒有精神去演戲,在加拿大和大衛過着幸福的生活。
今年的二月份,我收到了一封從香港寄來的信,信上沒有寫名字,是寄給莉姐的,從上面,我知道了一個消息,那個老男人死了,因爲賭博欠債跳樓自殺了。我想把這件事情告訴貝貝,跟她說出她的親生父親,可是我沒有,一直都沒,我期待有天可以跟她說,告訴她這一切,但是我又想,她一定不想知道,或者她會很痛苦,因此,還是永遠不讓她知道了吧!
橫江的冬天又來了,這依舊是一個很寒冷的冬天,早晨我從夢中醒來,看到外面下起了雪,玻璃上都是一層霧,我穿上衣服,走出門來,孤兒院裏堆滿了雪,一些小孩子在外面玩耍,他們很開心,有的人根本不會知道莉姐是誰,他們應該知道,在以前,在很久以前一個女孩子也在這裏長大,她爲了孤兒院,爲了孩子,爲了自己的愛情,她付出了一切,以至生命。
我裹着風衣,穿過茫茫的雪地,慢慢地向街邊走去,我沒有開車,慢慢地,走在飄着雪花的街道上,最後就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我不再走了,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切似乎都沒變,跟2000年的冬天一樣,那個飯店還在,那個窗戶還在,甚至那個座位都還在,透過人來人往的大街,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畫面:一個男孩子羞澀地坐在窗邊,他不敢抬頭,他靜靜地期待,一個美麗的女人從外面推門而入,她是那麼的漂亮,那麼的迷人,她進去後微笑着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久久地在我的耳邊迴盪:“呵,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