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沒有結束

　　奧布恩的祈禱聲嘎然而止。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指揮席寬闊的半圓形控制檯前。 　　耳畔，一聲淒厲的警報，嗚嗚的從不知道什麼地方鑽了出來，由細細的嗚咽飛快地變成讓人毛骨悚然的刺耳尖嘯。隨即，天網控制檯上的雷達、能量掃描儀、艦隊協調系統、損傷控制系統等等一切電子儀器同時發出嘈雜的電子警告音。 　　這讓人發瘋的嘈雜聲中，指揮室猛然一亮。 　　遍佈天花板的電子燈，在艘窗爆發的這道亮光中黯然失色。那簡直是一道閃電，劃破了這個空間，也割傷了所有人的視網膜——整艘戰艦，都被激射的能量炮籠罩了。 　　【無上榮光】號太空母艦龐大的身軀，在劇烈地搖晃着，如同在滔天巨浪之巔翻滾的小船板。爆炸的白光在艦體上此起彼伏，能量護罩宛若暴風雨下的池塘，顫抖着，泛起層層的漣漪。戰艦飛翼、外殼裝甲、外設儀器，在炮火中碎裂，四散拋飛。船員們被猛地拋起來，撞向過道牆壁、天網控制檯，或翻下欄杆……驚叫聲慘呼聲不絕於耳。 　　奧布恩拼命穩住身形，下意識地向指揮室左前方的船窗外看去。 　　一架斐揚戰機翻滾着從他的眼前掠過，在虛空中拐出一道S型的弧線，咬住了一架還來不及提升速度的傑彭戰機。 　　數十發光鏈般的能量機關炮彈掃過，傑彭戰機，化作虛空中一團爆裂的火花。 　　這火花，刺疼了奧布恩的眼睛。在那亮光消散的同時，他看見數以千計的斐揚戰機，就像是數不清的飛蛾，衝進了自家臥室的窗戶。它們在戰艦之間的通道高速串行，打着滾，或翩躚着，拉出一道讓人眼花繚亂的飛行軌跡。 　　艦隊密集的隊空炮火，與其說是在驅趕它們，倒不如說是在爲它們伴舞。 　　每當它們從某裂戰艦身旁掠過，一連串的爆炸火光，就迫不及待地從戰艦身體上跳躍起來，像追逐在它們身後的火焰精靈，在剎那間躥出老遠後，又歸於沉寂。 　　整齊的戰列艦主陣，已經亂作一團。一艘艘戰艦在劇烈的爆炸中癱瘓，碎裂。 　　一些失去控制的戰艦橫了過來，緩緩向旁邊的友艦撞去。還有一些，則翻滾着，從陣羣的一側脫離，旋即就遠遠落在後面，孤獨而無助地遭遇無數斐揚戰機的輪番摧殘。 　　血色，從臉上，嘴脣上飛快地褪去，奧布恩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將軍！”山本叫道。 　　“保持陣型穩定，”奧布恩緩緩道，“戰列艦變幻圓形防禦陣，把母艦護衛在中間。打開所有彈射通道，加速釋放戰機。命令【閃電隼】分隊，【黑翅鳶】分隊，【黑肩鳶】分隊，【灰歌鷹】分隊，放棄糾纏，加速前進，強行攻擊敵戰列視主陣側翼。” 　　“我們還有機會！”奧布恩轉頭看着身旁如同丟了魂一般的山本，一字一頓地道，“另外，給對方發送通訊信號，我想知道，他是誰！” 　　…… 　　“敵人在加速釋放戰機。”瑪格麗特看向胖子。一泓清泉般的綠眼珠，帶着一縷掩藏不住的愛意和自豪的光芒。 　　“他們有六艘母艦，我們只有三艘，”胖子凝視着戰術電腦，手上飛快地做着推演，一咧嘴道，“從理論上來說，即便他們在釋放過程中損失百分之六十的戰機，也能夠迫使我們的戰機集羣放棄對他們戰艦的攻擊。不過……” 　　“不過既然被我們看出來了，他們也就沒有機會了。現在的問題是……”胖子抬起頭來，把背靠在椅子上，仰視天網主屏幕：“我們應該向左，還走向右？！” 　　向左還走向右……指揮台上的將軍們心頭都是猛的一跳。 　　戰鬥進行到現在，局勢已經再明瞭不過了。 　　早在艦隊經過障礙區的時候，胖子就已經下令釋放了戰機。濃密的宇宙塵埃和小行星帶，給了這些戰機一個天然的隱藏帶。其後，無論是導彈襲擊還是艦隊絞殺，匪軍戰列現主陣都沒有離開障礙區超過八千公里，始終和埋伏的戰機集羣保持着一明一暗的特角之勢。 　　這一張牌，是奧布恩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要知道，在太空戰鬥中，戰機集羣通常都只圍繞在母艦周邊作戰，高強度纏鬥中不超過半徑六千公里，追擊戰時，距離母艦也不能超過十萬公里。 　　這個距離，是根據戰機的能量配備，飛行員生存必需品配備以及戰機高強度作戰時的零件損耗所決定的。超過這個距離，母艦的補給支持和電子指揮就會受到影響。 　　不能及時補充能量彈藥，維修並輪換飛行員，沒有詳細的情報支持和統一的協調指揮，戰鬥機集羣的作戰能力，可想而知。 　　因此，提前釋放戰機，並和戰機保持在幾千公里的距離上，對匪軍艦隊來說，是一次冒險。 　　就算埋伏在障礙區中的戰機自然漂浮，能量消耗較低；就算飛行員們都預先攜帶了加倍的生存必需品，並做好了長時間逗留宇宙，忍受身體疲勞的準備……三艘母艦的四千五百架太空戰機，也只能保持一波攻擊強度。 　　一擊不中，對手就會趁戰機集羣補給和回航的空隙，全力壓制。 　　因此，當奧布恩指揮戰列艦主陣移動到戰場右翼，企圖拉近距離釋放戰機，和左翼的驅巡集羣一起對匪軍戰列艦主陣形成兩面夾擊時，他做夢也想不到，對方的戰機早已經釋放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的主陣，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自動送到了匪軍戰列艦主陣和戰機之間。 　　胖子將計就計，將注意力集中到了中央戰團的絞殺上，對奧布恩的戰列艦主陣打着強佔攻擊位或者進行戰術規避的幌子，向右翼移動的行爲視而不見。最終，由事先埋伏在障礙區中的戰機集羣，在關鍵時刻完成了一次反絕殺。 　　不過，戰機集羣的攻擊，雖然是直接攻擊對方的主陣尾部，可是，六支A級艦隊組成的戰列艦和航母主陣，實在太強大了，想要結束這場戰鬥，還需要匪軍戰列艦主陣做出一個選擇。 　　向左，攻擊奧布恩從左翼突擊而來的驅巡艦隊，並在弧線運動中，以主陣齊射橫掃中央戰場那些失去了主陣火力支持的傑彭艦隊。不過，這樣一來，即便戰機集羣能夠擊毀對方大多數戰列艦，對方的旗艦也可能脫逃。 　　向右，這是直接攻擊奧布恩的戰列艦主陣。如果加上胖子事先的埋伏，對方旗艦脫逃的可能性幾乎爲零，而中央戰團的那些被纏住的戰艦，最終也是覆滅的下場。不過，那樣的話，胖子必須…… 　　“我建議向左。”一名少將舉手道。這位魅一艦隊的指揮官在發言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看胖子的戰術電腦。 　　他知道，如果向右的話，就意味着主陣的尾部，丟給了左翼。而在那裏，高速而來的三支傑彭分艦隊，加上那支【閃電隼】艦隊，絕對不是【西里阿多】艦隊能夠抵擋的。 　　就算是想糾纏一段時間，恐怕都不行。要知道，在之前的絞殺階段，胖子幾乎是完敗給了奧布恩。 　　這位少將的話，代表了大多數參謀和魅影軍團軍官的心聲。只有費歐文等匪軍將領以及瑪格麗特、託尼等人，還保持着沉默。瑪格麗特捋了捋耳邊長髮，忽然笑着衝胖子眨了眨眼：“你要是想試試的話，可以把戰機集羣的指揮交給我。” 　　“不試試，”胖子咬牙切齒，“我睡不着覺！” 　　“有把握沒有？”一直沉默的託尼忽然插口道。 　　“一半！”胖子抬起眼皮，看着這位艦隊的實際指揮官的眼睛。他知道，這個年輕的指揮官，已經認可了這個團隊。 　　“我們幹！”託尼伸出了手。 　　身旁，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瑪格麗特，一愣之後，也同時微笑着伸出了手。 　　胖子環顧四周，稍遠一點，安蕾、布拉特、費歐文、海倫、切爾、羅伯特、周智森、卡爾……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胖子伸出手，跟託尼和瑪格麗特使勁一擊。 　　“幹！” 　　說完，胖子認真地衝瑪格麗特點了點頭：“你上我下，戰機集羣就交給你了，加油！” 　　如果不是這流氓一邊眉毛很猥瑣的那麼一挑，瑪格麗特還反應不過來…… 　　你上我下……回想漢京病房裏的一幕，她的俏臉上頓時飛起兩團紅雲。這死胖子！什麼場合都是這副德行！眼睛水汪汪地白了胖子一眼，她轉身走到自己的戰術電腦前，啓動指揮識別系統，將戰機指揮權接管了過來。 　　被譽爲黑斯廷斯接班人的瑪格麗特，早在十八歲就已經獨立指揮過大型戰役了。只不過，從認識胖子到現在，她沒有機會，也不想親自指揮作戰。一支軍隊的指揮官，只能是這支軍隊的核心。而胖子，不僅是匪軍的核心，還是黑斯廷斯打造的新聯軍的核心。 　　對瑪格麗特來說，胖子的成長，遠比一場戰役的勝負重要。 　　而自從漢京遇襲之後，這個念頭，更加根深蒂固不可動搖。很少有人知道，這位智商超羣的天才小魔女，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一個盡心盡責的輔助者。 　　放下了黑斯廷斯接班人擔子的她，無比輕鬆。不過，如果有人據此認爲她的天賦和指揮技巧也同樣丟下了的話，就大錯特錯了。 　　傑彭人的戰列艦集中掩護和戰機釋放的動作很隱蔽，經驗豐富的敵人知道，戰場上優勢的建立和丟失，就如同踢踏舞的節奏一樣快。幾分鐘的時間轉瞬即逝，只要能夠頂過一段時間，或許就能死裏逃生。他們甚至故意放棄一些戰列艦，吸引斐揚機羣的攻擊。 　　可這一切，瞞不過瑪格麗特的眼睛。 　　她理了理制服，微笑着拿起了通訊器，發佈了她成爲匪軍一員後的第一個命令。“我是瑪格麗特，現在，由我接管戰機集羣指揮權。我命令，第一、第三大隊，目標，敵太空母艦【文森特】號，集中攻擊。第二大隊，做阻隔掩護。第四、第五大隊，目標，敵太空母艦【費雪】號……” 　　當這個熟悉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的時候，紛亂的斐揚戰機集羣，迅速由自由攻擊轉化成集羣攻擊。 　　儘管傑彭戰列艦瘋狂地掩護母艦，甚至不惜用身體格擋戰機集羣的炮火。可是，在瑪格麗特指揮下無孔不入的戰機集羣，還是如同狂風般一波又一波的從各個方位捲入。兩艘傑彭太空母艦隻頂了不到五分鐘，就陸續解體爆炸。 　　失去兩艘太空母艦，傑彭的戰機釋放速度已經明顯跟不上損失速度了。 　　面對迅速調轉方向，將矛頭對準另外兩艘太空母艦的斐揚戰機集羣，剛剛有一點振作的傑彭戰列艦主陣，再度陷入了混亂之中。 　　“瑪姬出手了。”指揮大廳四樓平臺上，加菲爾德凝視着天網屏幕，向來不行於色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早該她出手的。”黛安娜癡迷地看着指揮台上那窈窕的身影，理所當然地道：“這樣的局部單項戰鬥指揮，就真是託尼，也比不上她吧。” 　　說着，黛安娜困惑地道：“他們剛纔在商量什麼？是準備把指揮權都交給瑪姬嗎？” 　　加菲爾德看了看指揮台，搖頭道：“不會吧，田將軍還在指揮席上，好像是戰機集羣的指揮權交給瑪姬了。” 　　黛安娜嘴巴輕輕一撇嘴：“我倒是覺得瑪姬更應該指揮驅巡艦隊的戰鬥。” 　　“爲什麼？”加菲爾德有些愕然。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胖子在這一戰中展現出來的才能，讓加菲爾德無比欽佩。 　　即便是胖子在四十分鐘的絞殺中輸給了奧布恩，可能夠將奧布恩逼到這種程度，也足以讓他贏得這支艦隊每一個人的尊敬。這是戰爭，無論過程怎樣，他終究贏得了最終的勝利。而且，是與獨眼巨蟒奧布恩戰鬥的勝利！ 　　看看那些已經激動得眼睛發光額頭冒汗的參謀們就能知道，這一個足以震驚整個斐盟的勝利，對他們來說意味着什麼。 　　這是功勳，也是無上榮耀！ 　　看到加菲爾德驚愕的表情，黛安娜不屑地道：“就算這傢伙靠小聰明陰了奧布恩的戰列艦主陣，也掩蓋不了他跟人家正面纏鬥一敗塗地的事實。身爲一名指揮官，如果不能在正面擊敗敵人，總有一天會栽倒在自己的陷阱裏。” 　　加菲爾德明白了。他的目光在身旁的艾薩克身上打了個轉，然後衝黛安娜微微一笑，扭開頭去。 　　他知道，這個如同一團妖火般性感，只需要一個魅惑的眼神和一個羞澀的微笑就能讓大多數男人丟了魂的女孩，和艾薩克有一個同樣的問題。甚至……比艾薩克還要命！ 　　“主陣右舵一千三百一十五刻，主炮齊射準備……”指揮大廳裏，響起了託尼的命令聲。主陣開始向右翼轉向。 　　加菲爾德眉心一跳，霍然扭頭。 　　左翼的星空，正因爲戰艦的轉向而遁出舷窗視野，依稀還能看見和對方纏鬥的【西里阿多】艦隊，以及，更遠處那急速而來的三支傑彭分艦隊越來越近的身影。 　　選擇將艦首對準右翼，在徹底喫掉奧布恩戰列艦主陣的同時，也意味着，己方主陣的尾部，就暴露在對方的四支驅巡分視隊的炮口之下。 　　【西里阿多】號巡洋艦，終於從舷窗外消失了。加菲爾德沉默地看着指揮台上的胖子。 　　你還想跟奧布恩再較量一下嗎？！ 　　田將軍！ 　　“長官，對方請求通訊，”一名通訊參謀高聲叫道：“對方指揮官問你是誰。” 　　衆人驚異的目光中，胖子拿起了通訊器，衝通訊參謀做了個手勢。 　　通訊參謀撥開了接通按鈕。 　　“我是你大爺。” 　　胖子的聲音，在寂靜的指揮大廳裏迴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