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屠殺（五）
鳳凰城指揮部甲的氣氛，緊張得讓人感到窒息。
巨大的天網屏幕上，是寬闊的平原。匪軍五百輛【橫行】就像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礁石。而對面，是蘇斯裝甲集羣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大陣。
“田將軍這樣做……會不會太沖動了？”一位參謀躊躇着，終於還是有些憂慮地對身旁的同伴道。他的聲音並不大，不過，在鴉雀無聲的指揮大廳裏，卻顯得異常清晰。
看見周圍的其他人把目光投向自己，參謀臉上一紅，期期艾艾地想要解釋什麼，終於還是很乾脆地緊緊閉上了嘴。
無怪他提出這樣的疑問，事實上，換任何一個人來看，現在夕陽山西部的戰略部署，都很讓人提心吊膽。
剛剛將敵人的北方集羣主力包圍，夕陽山的盟軍主力，已經全線投入反攻，正是一鼓作氣將敵人聚而殲之的時候。可是，現在的D88城際公路一線，除了站在小山坡上的五百零一輛魔鬼機甲外，卻已完全不設防！
那是一條寬十公里的通道。
通道橫穿過第五資源公路，一直延伸向西北礦業區。三十三軍的三個師和兩個查克納裝甲師，在第五資源公路以西讓開了。原本部署於資源公路以東D88公路沿線的三個查克納裝甲師，也讓開了通道。
貝利夫麾下的中央部隊四個師，正在沿這個空蕩蕩的通道快速向前推進。
從天網獲取的情報來看，他們已經分出了四個師，擴散到通道兩翼，掩護主力。如果不是顧及兩翼斐盟聯軍可能會實施關門打狗的戰術的話，只怕他們用不了半個小時，就能和朗曼匯合。
一旦兩軍會合，總計十三個師的兵力，已經和盟軍在這一帶的兵力大致相等。若是他們能守住這條通道長達八個小時，夕陽山中被圍困的北方集羣主力，至少會逃脫一半。這對接下來的戰局，將產生很大的影響。
可是，除了這個有口無心的參謀外，誰也沒有將心頭的擔憂說出來。
命令，是匪軍中將田行健親自下達的。第一師特種營的慘痛損失，讓這位一臉憨厚迷糊，平易近人的胖子中將，變成了一頭暴怒的黑熊。整個指揮大廳都聽到了他那低沉嗓音中蘊含的痛惜和憤怒。就像炸藥包引線點燃時讓人心悸的滋滋聲。
所有人都知道胖子想幹什麼。也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勸說都無異於火上澆油。不用看胖子，光是看看指揮大廳裏一干匪軍將領那緊咬的牙關，刀子般冰冷的目光和額頭蹦跳的青筋，就知道匪軍上下，此刻是什麼心情。
這是一羣狠人。對這幫亡命之徒來說，誰在他們身上割一刀，他們通常的做法，就是將對手凌遲！
隨着參謀一句無心的話，不少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了瑪格麗特的身上。
這個有着一頭淡金色的長髮，清純的氣質，眉宇間卻又有着一絲嫵媚風情的女孩，是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是魔鬼和天使的混合體，也是匪軍在這個指揮大廳中的領袖。她的絕美姿色，她的軍事天賦和她的身份，讓每一位青年男子嚮往且自慚形穢。
聽到了參謀的話，瑪格麗特淡淡一笑，目光在那位侷促的參謀和陳鳳西等人的臉上打了個轉，隨即回到了天網屏幕上。
“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爲我們的戰士復仇……”她輕描淡寫地說着，嬌嫩如花瓣般的嘴脣裏吐出來的字眼，卻冷若寒冰，“哪怕他把天都捅下來！”
這淡淡的聲音，宛若一道風雷。在場的斐盟軍人們，只覺得心頭一陣激盪，心馳神蕩間，他們甚至有些嫉妒匪軍第一師的特種營戰士了。
能身在這樣的一個團體中，能有胖子這樣的領袖，匪軍將士，是何其幸運。
他們親如兄弟，睚眥必報。一個人喫了虧，所有人都衝上去拼命，連最高指揮官都不惜以身犯險，只爲發動最徹底最徹底的報復！
這纔是一個真正有凝聚力的團體。這纔是一名軍人甘願爲之赴湯蹈火的軍隊！
這樣的軍隊，這樣的團體，誰他媽敢惹！
天網屏幕上，蘇斯人動了。
數不清的西約機甲，沿着D88公路開始衝鋒。
四十二輛黑色的【裁決者】，引領着這金屬狂潮的節奏，由慢到快，由小跑變爲飛奔。無邊無際的堅實大地，自機甲腳下飛快地後退。滾滾塵沙飛揚起來，在狂亂的風中一縷縷彎曲，然後驟然飛散，化作天地間的一道人字形的瀰漫灰黃。
……
“萊茵哈特！”胖子大聲叫道。他依舊蹲在地上，只是機甲的身體微微前傾。
洶湧而來的敵人，已經僅在咫尺，他已經能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那輛【裁決者】胸口上的金色標誌，以及那張猙獰的鋼鐵面孔。
這一刻，胖子想起了訓練時，一師特種營戰士看着自己敬畏而又羨慕的目光；想起了那一張張年輕的面龐；想起了自己遭遇襲擊時，這幫傢伙二話不說殺進三十一軍基地大打出手的樣子；想起了他們在閒聊時，說起他們的願望理想時那憧憬的微笑。
一種撕心裂肺的痛，瞬間襲擊了他。
從來就不堅強的胖子，一下子哭了起來。眼淚肆無忌憚地奪眶而出。
“你就是個雜種！！！”胖子怒吼的聲音，在平原迴盪着。破爛機甲猛然一蹬地，輔助推進器同時開啓，如同一隻瘋狂的豹子，爆發出全身的力量，自小土坡電射而出！
來得好！萊茵哈特紅着眼睛着迎了上去，雙拳齊出。那一聲雜種，撕開了他心頭最隱祕的傷疤！
兩輛相向而行的機甲，速度快得超過了人的視覺神經反應。能看見的就只是兩道黑影，在空中一閃而過，直到一聲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驟然響起，大地上的塵土，纔在呼嘯的狂風中憑空出現兩道筆直的痕跡。就像是被高速快艇破開的浪花，追着機甲飛騰瀰漫。
這恐怖的速度，讓旁邊的所有人爲之戰慄。這就是這個時代最頂尖機甲戰士的戰鬥嗎？
“殺！”
五百輛黑色魔鬼機甲，跟在胖子身後，撞進了以四十一輛【裁決者】爲首的蘇斯裝甲集羣。
平原上，恍若一團金屬風暴平地而起，呼嘯的風雷聲中，雙方戰士，就像是兩羣兇惡的雄獅，咆哮着撕咬着，一時間人仰馬翻！
“轟”的一聲巨響，視網膜上，終於出現了胖子和萊茵哈特兩人的身影。他們在瞬間發動的攻擊擊爆了空氣，一圈圈衝擊波呈圓環形向四周吹開，激射的塵沙因爲跟不上狂風和衝擊波的速度，在不同方向的作用力下飛卷在一起。
霎時間的數十招攻防互換之後，兩輛機甲在一聲劇烈的碰撞聲後，各自向後翻飛。
“死！”萊茵哈特剛剛落地，便是一聲狂喝。
【裁決者】機甲修長的身體，在空中一閃即沒，只看見一隻鐵拳如同地獄中浮現的火紅流星，以一種驚採絕豔的光芒劃破空間，直奔胖子的面門。
“死你媽！狗雜種！”胖子後空翻落地，腳下一蹬，宛若離弦之箭電射而出。當疾速奔行的機甲達到最高速度的一瞬間，忽然騰空而起，如同一根被用盡全力向前擲出的鐵斧，飛旋着破空直進，一腳踢向萊茵哈特的胸口。
這一拳一腿，在空中碰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連串金鐵碰撞的火花，在空中接連閃現。拳腳排開的空氣，帶着刺耳的尖嘯，裹着塵土，向戰團中央猛撲，還沒擠進去，又在連珠炮般的空爆聲中被打出來。
堅硬的D88公路路面上，一條條裂縫如同蜿蜒的閃電向四周蔓延，大大小小的石塊在兩輛機甲砸落的時候騰空而起，旋即又在拳風中化作飛散的石粉。
一聲冷哼響起，萊茵哈特落地屈膝，【裁決者】黑色的膝蓋如同炮彈般撞向【邏輯】。
這一撞，迅如奔雷快如閃電，每秒八十五動的手速標準瞬間爆發，讓人竟然有一種避無可避，擋不可擋的感覺。
眼看【裁決者】的膝蓋就要撞上【邏輯】，千鈞一髮之際，胖子陡然變招。狂風驟雨般的快拳電腿，忽然化作細雨春風中的柳絮，他雙手在【裁決者】的膝蓋上一摁，輕飄飄地翻身騰空，【邏輯】的雙腿連珠炮般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向【裁決者】的胸口。
這匪夷所思的動作，讓周圍的蘇斯機士駭然失色。任誰也沒想過，數十噸重的機甲，竟然能如此輕盈，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而萊茵哈特對胖子的詭異操控技巧，卻再熟悉不過了。他雙拳連擋，將【邏輯】的連環腿盡數擋下，轉眼之間，兩人就已經交手上百招。
上百次對撞的聲音，在瘋狂廝殺的戰團中，如同咚咚咚急促的戰鼓。五百【橫行】分出一百輛纏住【裁決者】，剩下的筆直衝進蘇斯機甲羣，大開殺戒。一團團爆炸的光芒，在兩輛機甲纏殺的身影邊閃亮，一道道火焰沖天而起，紛飛的碎片，化作漫天星雨。
轟！【裁決者】和【邏輯】兩拳相撞。在對轟中出拳更快，手臂更直的萊茵哈特一拳轟退破爛機甲，隨即化拳爲爪，右臂猛的一甩，抓向胖子的座艙。
這一抓破空疾進時帶起的風聲，竟然隱約如虎嘯。【裁決者】黑色的小臂外殼，因爲空氣的摩擦而變得火紅，葉狀護臂旋轉着，上邊的圓形能量護盾在空中拉出一道凌亂的藍色殘影，宛若熒光燈下，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鋼爪咆哮而至，胖子一咬牙，身形急退。
接受了改造之後，萊茵哈特的操控頻率，果然超過了每秒八十五動手速的標準。這樣的實力。已經近乎神級！
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的手速能夠超過每秒八十動。即便是宇宙中有那麼幾個超過十二級的戰神，手速也都在八十動之下！
早在瑪爾斯機甲格鬥大賽抓住那名【裁決者】之後，匪軍科學家，就對人體改造進行了研究。除了捕捉腦域信號，並仿造【裁決者】，研製出一套使用腦電波和視覺感應系統提升機甲操控的輔助操控系統外，並沒有找到【裁決者】真正的弱點。
如果要說弱點的話，或許就是能力不夠的【裁決者】機士，無法發揮出【裁決者】機甲的全部性能！
而操控頻率高達手速每秒八十五動標準的萊茵哈特，已經和【裁決者】機甲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無論是移動速度，瞬間爆發力，還是瞬間變向時的敏捷，出招時的頻率，都無懈可擊。人和機甲，彷彿生在了一起，血肉相連。
胖子自己的手速是每秒七十三動，加上機甲武學的加成，能夠達到每秒八十動的攻擊頻率。這已經是極限。而在手速超過六十動以後，每上升一動，都意味着將機甲的性能又發揮出一分。這種無限挖掘機甲潛能的能力，纔是機士對決時最可怕的。
這也是爲什麼機甲戰士超過十級之後，每五動，便提升一個等級的原因。
如果不是機甲武學，如果不是新的【邏輯】在性能上有着萊茵哈特難以想象的潛力，胖子只怕自己根本撐不過兩百招！
“想逃？”
萊茵哈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冰冷的嘲諷，【裁決者】縱身疾進，一隻鋼爪不離胖子的座艙。
【邏輯】飛退，接連幾個變向，也沒能將【裁決者】甩開。
“狗雜種，王八蛋，賣屁眼的小白臉，”胖子忽然發狂般地破口大罵，怒喝道：“老子跟你拼了！”
縱身急退的破爛機甲，忽然間旋身上步，閃到【裁決者】左側，擺手就是一記橫錘。這一拳，帶着呼嘯的風雷之聲，勢如千鈞，竟然完全不顧自身還暴露在對方爪下的危險，完全就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你有資格跟我拼命麼？”萊茵哈特狂笑着。
當初在莫茲奇，他和神話軍團三大團長被這胖子一個人打得狼狽而逃，甚至需要依靠卑劣的推人墊背才逃出生天的恥辱，在這一刻徹底地發泄了出來。
他纔不會跟胖子同歸於盡。他要把這個該死的胖子，一點點的折磨致死，讓他在無盡的痛苦中悔恨。他要將這個胖子奪走的一切，都奪回來。他要重回加查林，成爲加查林最偉大的帝王！
夕陽山一戰，他根本就不在乎。每秒八十五動的操控頻率，足以讓他在雷峯星任意馳騁。就算斐盟聯軍包圍了夕陽山，也無法阻擋他離開的腳步。
而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幹掉這個胖子！
萊茵哈特放棄了勢在必得的一爪，回手在胸口一擋，【裁決者】側身避讓的同時，腳下已經準備好了一記袍底腿。
可是，還沒等他一腳踢出，胖子忽然間腳下一錯，【邏輯】鬼魅般橫移開來，反身一腿踢在一名【裁決者】的胸口。
這一腿，太狠了。
那名還在和匪軍機士纏鬥的【裁決者】，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機甲的胸膛瞬間凹了下去，內部的零件混合着機士的血肉和座艙營養液，從後背破開一個大洞，激射而出。
還沒等旁邊人反應過來，胖子身形不停，反手一記掌刀，削掉了另一輛【裁決者】的頭顱，旋即扭身騰空，一腳倒掛金鉤，踢爆第三輛【裁決者】頭部的同時，單手在地上一撐，一個托馬斯全旋掃倒第四輛【裁決者】，在其未落地之前一拳下擊，打了個稀爛。
這幾下兔起鶻落，迅捷無匹，還沒等萊茵哈特反應過來，三輛【裁決者】就已經成了胖子手下的冤魂。而第四輛【裁決者】，在【邏輯】開山碎石般的一拳之下，轟的一聲砸落地面。機甲的腹部完全碎裂，頭腳上翹，在寸寸龜裂的公路上變成了一個“V”字。
原本【裁決者】的弱點，就是機士逃生困難。這一拳之下，只看見一團血肉模糊，那名【裁決者】連吭都沒吭一聲就送了命。
萊茵哈特腦子裏嗡的一聲。他根本沒想到胖子一聲淒厲之極的“我跟你拼了”之後，竟然閃身殺入【裁決者】機甲羣中。
這些【裁決者】戰士，論實力本就和萊茵哈特相差很多，既被一百名戰鬥力和機甲性能比他們還強的匪軍戰神壓制，又觸不及防，在胖子的偷襲下，竟然沒有一合之敵，被胖子虎入羊羣般一通亂咬亂撕，殺了個慘不忍睹。
更讓萊茵哈特發瘋的是，胖子這一手，看起來就像是自己貪生怕死，側身避讓，才犧牲了那四名一直在他身後戰鬥的機士。
看着兩名中隊長，以及其他剩餘【裁決者】愕然扭頭看向自己的樣子，萊茵哈特的心，猛然一沉，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殺！”一個聲音真衝雲霄。
隨着胖子的忽然殺入，五百輛【橫行】，齊齊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只見這些黑色魔鬼拳起腳落，離子匕首連挑帶刺，上下翻飛。【裁決者】還算能勉力抵擋，面前的其他蘇斯機甲，盡數被砍瓜切菜般剁翻在地。
那機甲爆裂的火焰，一簇簇接連閃現，讓人心動神搖。在這些平均手速高達六十五動，駕駛着十二代【橫行】的狠人面前，蘇斯人，簡直成了一羣可憐的羔羊。雙方交手不過短短五分鐘，就已經有二十輛【裁決者】和一千五百多輛蘇斯機甲，化作了燃燒的殘骸。
鳳凰城指揮部，參謀們呆呆地看着屏幕畫面上的黑色機甲在蘇斯機甲羣中分波劈浪，所向披靡。
在那此起彼伏的慘叫上中，屏幕左上角的統計數據，在不斷地翻滾着。
1563：0、1572：0、1611：0。那是一排大大的紅色數字，一場血腥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