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山中日月

　　榮光回家的第二天就去看了自己投資修建的新的小學。 　　老小學已經被拆掉夷爲平地。 　　一座嶄新的學校在它的旁邊佇立着。 　　白色的院牆，白色的二層小樓，撲了細土的操場，還有送禮在教學樓和操場之間的國旗杆。 　　他抬起頭，看到了上面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 　　每間教室都有村裏木工親手打造的一扇扇木板門，窗戶也都鑲上了透明的玻璃。 　　坐在裏面上課的話，再也不用擔心颳風下雨了。 　　附近幾個村裏的孩子都在這裏上學，他們的讀書聲從教室裏傳來，迴盪在校園上空。 　　操場上有一羣孩子在校長的帶領下上着體育課。 　　他們在大呼小叫地追逐着一隻足球。 　　“我是光仔！” 　　“放屁咧，我纔是！” 　　“阿福射門！！” 　　“好！看我的！” 　　榮福一腳大力射門，足球被他狠狠踢出，高高飛起，然後越過了球門後面的院牆，飛下了院牆後面的山崖…… 　　“啊！！！球——！” 　　一羣孩子懊惱地大喊起來。 　　看到這一幕，榮光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足球時的模樣，也是這麼一腳，把足球踢下了山崖……爲此他還被校長狠狠地罵了一頓。因爲那是全校唯一的一個體育器材…… 　　而現在…… 　　校長轉身從體育辦公室裏又拿出了個足球，扔給了孩子們。本來還在懊惱的孩子們則重新歡呼起來。 　　“阿福你輕點！”儘管如此，校長也還是心痛地提醒榮福。 　　榮光笑了起來。 　　黛玻菈站在旁邊，同樣看着這羣穿着簡單甚至破舊的孩子，光着腳在操場上來回奔跑。她想到了巴西的貧民窟，那些孩子也是這麼踢着足球，然後一步步踢成了世界級球星…… 　　榮光也是這樣的嗎？ 　　“這學校是你建的？”她問榮光。 　　“是我出的錢，但是是村裏人蓋起來的。”榮光說道。 　　修路，建學校……黛玻菈發現榮光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子，也有他可愛的一面。 　　她在巴西，聽說過很多貧民窟的小子因爲踢足球改變了自己命運的事情。 　　可是有多少人能夠像榮光這樣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之後，還想要改變其他人的命運呢？ 　　北京是一個非常現代化的國際大都會，但是中國不僅僅有那種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和大城市，也有榮光家鄉這種貧窮的山村，連最基本的道路都不通。 　　榮光賺了錢，完全可以在大城市過上舒服日子，享受現代化帶給他的種種便利。 　　但他卻選擇了繼續回到這個山村，改變這山村面貌。 　　這少年，真了不起啊…… 　　黛玻菈扭頭看着榮光。 　　他正專注地看着那些在操場上踢球的孩子們，臉上帶着微笑。 　　看着這一切，他一定很有成就感吧？ 　　…… 　　榮光在老家待了一個星期，黛玻菈也逐漸習慣了沒有電視信號，沒有網絡，也沒有手機信號，沒有二十四小時熱水，洗澡必須先燒好一大鍋誰，然後端進廁所，用木水瓢舀水沖洗的生活。 　　在這一個星期裏，她跟着榮光，漸漸熟悉了這個村子。 　　她本身也不是那種很嬌氣的女孩子，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跑到亞馬孫叢林深處的印第安部族裏一待就是一個月了。 　　雖然語言不通，她也能夠感覺到村民們對她的好感和喜歡。在路上見到了，他們都會主動和她打招呼。 　　她甚至也因此學會了他們打招呼的語言。 　　在這一個星期裏，她也見到了榮光的另外一面。 　　這個在德國賽場上叱吒風雲，讓赫內斯、希斯菲爾德頭痛不已，讓記者們追逐的明星，如今卻可以背上竹簍去山上打豬草、放羊，熟練地幹着各種農活。 　　從球星轉變爲一個農民，他一點障礙都沒有。 　　黛玻菈一直跟着他，竟然也學會了如何打豬草，如何餵豬。雖然豬圈的味道不好聞，但黛玻菈卻很興奮，她甚至摟着一頭小豬，要求榮光幫她和小豬合影。 　　榮光回她一個白眼，但也還是滿足了她的要求。 　　她換掉了進村第一天穿的波西米亞的長裙，換上了幹練的更適合做農活的牛仔褲和T恤。 　　將滿頭長髮用榮光當初送她的紗巾包了起來——榮光看到這條紗巾的時候還有些意外，因爲沒想到黛玻菈會隨身帶着。 　　她的雙手沾滿了泥巴，再用手撥弄一下頭髮，於是頭髮和頭上也都有了黑色的污泥。 　　喫的也非常普通，就是口感粗糙的玉米麪糊糊和饅頭，土豆粒、豆腐粒、蘿蔔粒炒作澆頭的手擀麪，油水不多，但是味道不錯，是純天然的農家風味。 　　一個星期，黛玻菈發現自己的身體和心理都驚人地習慣了這種生活。 　　白天跟着幹農活，晚上數星星。 　　榮小默和榮福會摘一些她聽都沒聽說過的野菜回來打牙祭，味道也非常美味。 　　與此同時，在這一個星期裏，榮光和村長、村支書也商量好了修路的事情。 　　榮光先拿五百萬出來修路，從村口的那顆大樹下面開始修起，一直往縣城裏延伸。 　　同時修路的路線也做一些調整。繞過最難修的大山，這樣雖然會增加距離，但是卻要好修很多了。總比在山上鑿出一條路來好嘛，原路線的話，沒個十幾二十年的恐怕都修不到縣城…… 　　經過蓋小學這件事情，雙方合作起來也有經驗多了。 　　錢還是榮光姐姐掌握着，村子裏不出錢，出力。在村子裏的勞動力，農閒的時候都集中起來幹活修路。 　　榮光堅持要請專業的工程師來進行指導。 　　他現在是非常信奉那麼一句話：專業的事情讓專業的來。 　　因爲他要修的可不是碎石鋪就的鄉村小路，而是真正可以通汽車的柏油公路。 　　他要讓汽車可以直接從縣城裏開進村。 　　榮光現在在村子裏的地位一點也不亞於老村長和村支書，他說什麼，大家就聽。他算是全村見識最廣，出息最大的人了。所以他說請工程師，那就請工程師，這一點，沒有人有二話。 　　至於具體怎麼請，那就是大家商量，集思廣益。 　　具體怎麼操作榮光不管，他只管出錢。 　　最後確定下來的時候，村支書拉着榮光的手動情地說：“光仔啊，這條路咱村老老少少多少輩了，做夢都想修成，可就是沒錢……就因爲這條路，咱村子想變富都難……現在終於有點盼頭了！你就是咱村的大恩人！” 　　榮光連忙搖頭：“說啥呢，老支書？我是不是咱村人？這是我的家啊！我爲咱家做點事兒，那是應該的！” 　　村長在旁邊聽了，連忙點頭：“就是就是，還是咱光仔覺悟高！” 　　…… 　　當榮光和黛玻菈離開家鄉的時候，全村老少都出來送行。 　　那場面和他們剛剛回來時幾乎一樣。 　　榮光看到了自己的爺爺奶奶，看到了榮福和姐姐，看到了老校長和他的愛人，看到了老村長、老支書……看到了很多張生動活潑的臉。 　　他們帶着不捨的神情，和自己揮手告別。 　　一個星期的時間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太短暫了…… 　　楊叔開動拖拉機，緩緩駛了出去。 　　人羣便跟着拖拉機追了出來，尤其是榮福，乾脆跑了起來，邊跑變向榮光大喊：“路修好了，你要開着小汽車回來啊！哥！” 　　榮光向他們揮手：“回去吧，明年我還會回來的！” 　　當拖拉機拐過一道彎之後，終於沒有人再追上來了。 　　黛玻菈卻發現榮光陷入了沉默。 　　她扭頭看過去，發現榮光依然保持着向後望的姿勢，看着自己家鄉的方向。 　　“路，一定會很快修好的。”黛玻菈說道。 　　榮光扭頭看着她。 　　她繼續說道：“以後再回家，路會更好走。回家的時間也會被大大縮短。一定是這樣的。” 　　司機楊叔也在前面大聲說：“光仔，說不定下次你回來，我就開着小汽車來接你了呢？到時候咱一腳油門，出溜一下就到了！多好啊！” 　　…… 　　拖拉機在山路中蜿蜒顛簸了七個小時才抵達縣城裏。 　　黛玻菈路上又吐了一次，不過精神已經要比第一次去的時候好多了。最起碼她能夠喫的進午飯了，不像上一次，整個人都蔫了。 　　榮小默和楊叔在這裏和他們告別，他們要去縣城裏採購一些村子裏大家託他們帶的物資——山村路不好，進一次城不容易，大家都是這樣託楊叔帶貨的。 　　榮小默還要給村裏小學買點文具。現在學校的一些基本開支，都是榮光在出錢，甚至給校長和校長愛人的工資，榮光也有補貼。 　　這筆錢榮光交在姐姐手裏，讓她管理。 　　對於自己的姐姐，榮光是無限信任和放心。 　　他甚至想過，如果黛玻菈真的在賺夠一百萬美元之後離開，自己是不是可以把姐姐培養成自己的經紀人呢？ 　　“那條裙子很漂亮，謝謝你，黛玻菈小姐。”告別的時候，榮小默對黛玻菈說道。 　　黛玻菈聽了榮光的翻譯，連忙擺手：“那不是你買的嗎？”她問榮光。 　　“我給她說了，那是你幫忙挑選的。”榮光說道。 　　於是黛玻菈只好微笑着還禮：“下次我會帶給一份我自己買的禮物。” 　　隨後他們揮手作別。 　　榮光和黛玻菈坐上髒兮兮的長途客車，一路晃晃悠悠往市裏去，在從市裏坐上大巴士通過高速公路抵達省城。 　　在省城坐上飛往上海的飛機。 　　去在中國待的最後一站。 　　他將帶着黛玻菈去看望自己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