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謝絕採訪

　　“你在溫布爾登競技踢球嗎，楚中天？”被楚中天視爲神經病的男人突然拿中國話問他，他一下子愣住了，呆呆的沒有反應。 　　徐曉迪很滿意這句話問出去之後楚中天的反應，他感到自己終於在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四歲的小子面前扳回了一局。 　　楚中天腦子裏確實這麼一個念頭——難道是球迷？靠，這麼快就被瘋狂的球迷找上門了嗎？ 　　都說大隱隱於市，難道自己隱藏的還不夠深嗎？ 　　他這麼想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可就換了一副表情，正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一張嘴就是周星馳經典影片《國產凌凌漆》裏面的臺詞：“你以爲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了嗎？沒有用的，像你這樣拉哄的男子，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像漆黑中的螢火蟲一樣，那樣的鮮明，那樣的出衆。你那憂鬱的眼神、唏噓的鬍渣子、神乎奇技的腳法，還有那杯Arthur Guinness都深深的迷住了我……” 　　他打了個冷戰，從這幅幻境中回過神來。 　　眼前的那個男人並沒有深情款款地盯着自己，說出讓自己肉麻到要把昨天喝的酒都吐出來的臺詞，而是在假裝若無其事地喝着杯中的啤酒。 　　“對不起，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中天也用中國話回道。 　　“看來你真的是那個在溫布爾登競技踢球的中國留學生了。”聽到他也用母語答話，徐曉迪就知道他找對人了。他現在真的很想衝出酒吧大笑三聲——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還是讓我徐曉迪搶先了！ 　　“其實我是一個記者。”徐曉迪掏出了自己的記者證。 　　楚中天心裏咯噔一下——來了！記者來了！記者終於來了！自己果然還是出名了啊…… 　　“我想對你進行一個簡短的採訪……” 　　見對方沒有對自己的這句話作出什麼回應，徐曉迪繼續說道。 　　“不會佔用你太長時間。我看了你昨天的比賽直播……”徐曉迪撒謊了，實際上他看的只是賽後精彩集錦而已。但是爲了和被採訪人拉近關係，有時候撒謊是正常的。“你的表現真棒！” 　　徐曉迪一邊說一邊觀察着受訪者的反應，這是一個記者需要具備的能力——察言悅色。不顧及被採訪者心情一味問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卻不考慮那些問題是否會招致對方的反感，這樣的記者是徐曉迪最討厭的……當然了，焦點訪談那種記者不在此列，他們必須問尖銳的問題，否則就不稱職。 　　楚中天並沒有表現出反感的情緒來，於是徐曉迪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很難能可貴的，你是一箇中國人……你知道嗎，你昨天打進的那個球是英格蘭足總盃一百三十二年曆史上第一個由中國人打進的球哦！”徐曉迪說的很激動，楚中天卻反應平平，他只是“哦”了一聲，並沒有像徐曉迪以爲的那樣大感興趣。 　　因爲關於這一點他早就從電視上知道了。 　　雖然楚中天的反應有些出乎徐曉迪的意料，不過他還是得繼續說下去：“所以……你是一個留學生，卻參加了英格蘭歷史最悠久的足總盃，而且進了中國人的第一球，還拿到了當場最佳……這很傳奇啊！在國內一定會有很多人對你的故事感興趣的……” 　　楚中天聽到這裏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你是中國媒體的記者？” 　　徐曉迪不明白楚中天干嘛要這麼問，他以爲這一點楚中天早就知道了呢。但他還是點點頭。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採訪。”楚中天這句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就劈在了徐曉迪的頭上，讓他呆若木雞，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呢。 　　“咦……這……這是爲什麼？”徐曉迪驚訝地問。難道是自己哪兒說錯話了嗎？他是在想不通之前還好好的，怎麼說不接受就不接受了呢……儘管之前楚中天也沒有答應，但總終歸是沒反對不是？ 　　他知道自己這麼突然跑來要求採訪有些冒昧——他可不是那些大牌媒體的大牌記者，走到哪兒採訪都還能收紅包洗桑拿的，他從大學畢業出來之後就沒享受過那樣的待遇，所以他一直沒有養成那種記者的頤指氣使地氣質。這或許就是爲什麼他還是一個撲街記者的原因。 　　楚中天不好意思對記者說自己是因爲擔心被媽媽看到之後打電話來罵自己，然後痛心疾首地勸自己“球”海無涯，回頭是岸。自己在英國踢球的事情絕對不能讓媽媽知道，否則自己回國可就沒有好果子喫了，萬一老媽衝冠一怒，將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供應都中斷了，到時候可如何是好？ 　　這種算是“家醜”吧？中國人講究“家醜不可外揚”，楚中天沒法說出去，他只能找了個藉口：“這和我自己有關，總之我不想接受採訪……” 　　徐曉迪好不容易纔找到楚中天，怎麼甘心就這麼放棄？他猜測着楚中天不肯接受採訪的理由，然後向他解釋：“你是擔心接受採訪之後私生活會受到打擾嗎？我向你保證，放心，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擔憂。我供職的報社是一家國內報紙，我們的讀者都是國內讀者，他們都沒辦法打擾到你的生活。如果你擔心自己的家庭受到影響，我可以想你允諾決不詢問你有關你的家庭的問題，也不會去查，不登報。我叫徐曉迪，湖南長沙人，這是我的記者證，這是我的名片，那上面有我們報社的電話，如果我違背了誓言，你可以……” 　　楚中天打斷了他的保證。我還就是因爲你是國內媒體纔不接受採訪的……楚中天心道。被我媽看到可就完蛋了！ 　　“不，總之我不能接受你的採訪。” 　　徐曉迪覺得自己真是見了鬼啦。好不容易第一個找到傳說中的楚中天，可對方卻不願意接受自己的採訪，這是爲什麼啊！難道自己真的只能在這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撤銷的倫敦記者站混喫等死，等待着被撤銷回國的那一天嗎？ 　　“這是爲什麼，你能告訴我嗎？”徐曉迪想不通，越想不通他就越想知道原因。 　　“不好意思……”楚中天有些爲難，“是我個人的原因，反正我不能接受採訪，對不起，和你沒關係，是我個人的原因……” 　　正在酒吧裏喝酒聊天的酒客們看到楚中天一臉爲難的樣子，還以爲他被那個剛纔手舞足蹈亂嚷嚷的陌生人給難住了。看他們湊在一起小聲用聽不懂的語言說話的樣子，一定不是在說什麼好事情吧？ 　　於是被酒精催得古道熱腸的酒客們紛紛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他們走來，其中一個人靠在吧檯上，還故意把脖子上的紋身給露了出來。 　　“遇到麻煩了嗎，楚？”那個露出紋身光頭壯漢盯着徐曉迪惡狠狠地說道。 　　楚中天知道他們都是熱心，也知道他們喝多了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於是連忙打圓場。“沒什麼。一個老鄉，都是中國人，和我聊了幾句。” 　　光頭壯漢斜着眼將瘦弱的徐曉迪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點點頭：“有麻煩就叫我們兄弟。” 　　徐曉迪在那個人不懷好意的注視下顯得十分無助。楚中天覺得這個記者還真是可憐，他也不是沒見過記者，不少人都頤指氣使趾高氣揚的樣子，讓他新生討厭。眼前這個記者最起碼態度很好。 　　他點點頭：“放心吧，加里。不會有什麼事情的，謝謝你們！” 　　光頭壯漢帶着他的朋友們離開了吧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喝酒聊天。 　　徐曉迪這才鬆了口氣。“他們……他們都是你朋友？” 　　楚中天聳聳肩：“只是經常來這裏喝酒，比較熟悉。而且他們也是溫布爾登競技的球迷。你還是回去吧，我是不會接受採訪的。很抱歉。” 　　徐曉迪不甘心，可是他又惹不起那羣喝多了的英國球迷。剛纔那羣人裏最矮的一個目測都有一米八五，而他自己呢？一米七零…… 　　五十個他這樣的人加起來估計都打不過那羣人。 　　怎麼辦呢？其實他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被拒絕採訪，而是有他的中國同行搶在自己之前拿到了獨家採訪。想來想去，徐曉迪實在是不甘心就這麼離開，於是他將名片遞給楚中天：“這是我的名片，那上面我在倫敦記者站的電話，如果你願意接受採訪了，就請打這個電話。” 　　說完他端起酒杯在酒吧裏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位置坐下去，想要看看會不會有同行來，再看看楚中天的反應，一定要想辦法阻撓自己的同行拿到這個獨家…… 　　※※※ 　　徐曉迪的同行效率不低，他在酒吧坐了一個小時，就有第二個中國人邁步走進了酒吧……不，或許說是小跑進酒吧的更合適。 　　很顯然，是一位中國記者，不過整個人的氣場和徐曉迪這個撲街記者就不一樣了。這人一進來直奔吧檯，然後自信滿滿地對楚中天說：“請問是楚中天嗎？你好，我是《體育週報》的記者，我叫李良才。我能夠對你進行一次採訪嗎？” 　　瞧瞧，瞧瞧，這就是氣勢！《體育週報》可是國內最有名氣的體育專業報紙之一了，他們的記者也很牛逼。哪像自己，唯唯諾諾，結果被拒絕了…… 　　楚中天聽過《體育週報》，以前在國內的時候他經常看到班上的男同學買來看，然後很多人藉着看，一般借了一圈下來之後原主人能拿到手的不超過兩張，而且那兩張一定是什麼圍棋和國內體壇其他新聞，其他的都沒了。可見這份報紙在國內的人氣有多旺。 　　而徐曉迪對這份報紙的瞭解則要比楚中天更多。畢竟那是他家鄉湖南長沙的報紙。這份報紙曾經在2001年中國隊世界盃預選賽出線的時候創下了二百六十二萬份的單期發行紀錄，是目前中國綜合體育報紙中的頭號霸主。而眼前這個李良纔是《體育週報》駐英國倫敦記者站的頭號記者，同時還是《體育週報》的副主編。如果真的讓這份報紙搶了去，自己可就徹底完蛋了，在新聞戰中他是絕對爭不過要錢有錢要人有人的《體育週報》的。 　　他激動地差點站起來打算阻止那個李良才採訪楚中天了，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楚中天的聲音響了起來：“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採訪。” 　　這一瞬間，雖然還是同一句話，但在徐曉迪聽來，簡直就是他媽的天籟啊！ 　　啊哈哈！在國內體壇橫着走的《體育週報》，你們也有今天，也有今天啊！！ 　　被一個留學生，業餘球員拒絕採訪了，你們丟人不丟人？丟人不丟人！ 　　徐曉迪幾乎淚流滿面，彷彿他整個人都跟着揚眉吐氣了起來。 《體育週報》的在英國的頭號記者李良纔沒有想到自己的採訪要求竟然被一個業餘球員這麼幹脆直接地拒絕了……他愣了愣。 　　徐曉迪看到他這個樣子，趴在桌子上喫喫地偷笑不停。 　　楚中天似乎也想起來自己拒絕的太直接了一些，於是補充道：“不好意思，並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我自己這邊的問題，我沒辦法接受你的採訪……抱歉……” 　　李良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這個連弗格森和溫格都採訪過的人了，竟然在一個小小的業餘球員這兒碰了釘子…… 　　他很想問眼前這個酒保是不是在開玩笑——我作爲全中國影響力最大的體育報着來採訪你，你就能夠出名了啊！說不定還能被職業球隊看上，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幹嘛要拒絕？ 　　不過當他一瞥看到坐在旁邊的幾個英國男人有意無意的攥起了沙包大的拳頭和脖子上的紋身，便臨時改變了主意。 　　他不甘心地留下了一張名片，就匆匆離去了。並沒有像徐曉迪一樣苦苦哀求或者詢問緣由，也沒有要被啤酒坐下來等人。他是大報記者，他可不屑於做這種事情，而且他也很忙，沒時間坐在這裏陪其他中國同行乾耗。 　　接下來徐曉迪坐在角落裏看到又來了兩個抱着和他一樣目的的記者，但是他們也都同樣被楚中天拒絕了。徐曉迪現在可算是看明白了，楚中天是真的不接受採訪，但只是不接受中國記者的採訪呢，還是不接受所有記者的採訪呢？那就不知道了。 　　當他等到中午的時候，再也沒有中國記者來湊熱鬧了，熱酒吧裏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楚中天一直處於忙碌狀態中。 　　徐曉迪看了一會兒，突然心生一計——又不是隻有一問一答纔算採訪，才能寫報道的。他坐在這裏觀察一下楚中天，也能寫出一篇讓讀者感興趣的報道嘛——球場上的英雄在生活中不爲人知的一面。這一定會有很多讀者感興趣的。 　　那些國內媒體如果拿不到楚中天的採訪權，他們也只能照抄英國媒體的文章，大家都是抄，這方面沒什麼優勢也沒什麼劣勢，但是楚中天的生活，可是你們抄不來的！ 　　不過……在發這篇報道之前要不要和楚中天說一聲呢？ 　　※※※ 　　今天是星期天，女兒可以交給妻子帶。詹姆斯·梅里決定去找楚中天聊聊天，喝杯酒，再給他看看自己拍的照片，告訴他——你小子現在出名了！ 　　結果剛剛出門就接到了阿貝爾打來的電話。 　　“詹姆斯你現在從那家該死的報紙辭職了，那個中國男孩總該可以讓給我了吧？”阿貝爾開門見山談到了他打電話來的目的。 　　梅里想了想，似乎讓給阿貝爾報道也沒什麼。反正楚中天已經出名了，再出名也無所謂什麼變化了。反正他的生活肯定會隨着這場比賽而產生變化。交給阿貝爾報道自己還稍微能夠放心點——怎麼說阿貝爾也是自己的老朋友，在有些地方他還能說上話，如果交給其他那些足球記者，鬼知道他們會寫出什麼令人髮指的東西來？ 　　“好吧，我允許你和他接觸，但是他接不接受你的採訪，我可就不好說了。” 　　梅里鑽進汽車，點火打燃。 　　“我不是有你在嗎，詹姆斯！嘿嘿，我知道你和他關係不錯，對不對？” 　　“你要讓我去給你做引薦人？” 　　“沒錯，沒錯。採訪的時候你也可以在旁邊，如果你覺得有什麼問題不好，你可以提醒我，怎麼樣？我考慮的很周全吧？”阿貝爾大聲說道。 　　“嗯……”梅里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好吧，你在哪兒？我現在正好要去他打工的那家酒吧。” 　　“我就坐在距離他不足十米的桌子前呢，詹姆斯，哈！” 　　“你這混蛋！”梅里掛了電話，駕車駛了出去。都到了跟前纔打電話…… 　　※※※ 　　楚中天還沒有來得及享受一下上街被球迷們認出來然後蜂擁而至要簽名的待遇，倒是先被無孔不入的記者盯上了。 　　來酒吧裏喝酒的老熟人們每個人來的時候都會給楚中天帶一份報紙，然後指着報紙告訴他“你出名了，楚”。 　　“小心別被他們拍到你換褲子的鏡頭，哈哈！” 　　“我覺得你需要一個專職經紀人，來幫你應付那些媒體和其他一切亂七八糟和錢有關的事情……你覺得我怎麼樣，楚？” 　　“說不定還會有職業球隊的球探找上門來呢。雖然我很捨不得你，楚。不過理智告訴我離開這裏去更廣闊的舞臺對你來說更好！” 　　“不過以後成了大球星之後，別忘了我們，別忘了溫布爾登競技就行！” 　　大家紛紛爲他憧憬着成名之後的樣子，楚中天則在一邊微笑着聽。 　　徐曉迪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才發現儘管他在這裏做了大半天，可他對這個人根本就是一無所知，寫他的生活？又是胡編亂造一篇報道出來嗎？ 　　可是面對這樣活生生的生活，徐曉迪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現象裏有些匱乏，他編不下去…… 　　我想走進你的生活，那又該是多麼的豐富多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