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爲緣乾杯（下）

　　楚中天醒來的時候，天才矇矇亮，他躺在牀上並沒有馬上起身。 　　他到現在還有點不太能相信，自己在英國踢上了聯賽，而且還通過足球交到了幾個朋友。這可是他在這裏上預科的那一年，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現在想起來偶爾還會覺得過去的一個多月像是一場夢。 　　楚中天向天花板伸出了手，凌空虛握。他覺得自己彷彿能夠抓住一點什麼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從十六歲開始就已經不再追尋的東西。 　　當楚中天用鑰匙打開頓斯酒吧的大門時，酒吧內寂靜無聲，沒有昨天早上老闆在這裏忙碌的身影，一切又恢復到了平常。 　　他將門外的牌子翻到“close”一面，然後放下揹包，開始打掃衛生。 　　幹到後來，他甚至哼起了歌。 　　“心情不錯啊，楚。我可從來沒有聽到你哼歌。”約翰老闆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楚中天暫時停下了手裏的活，回身看着站在樓梯口的老闆說：“贏了球當然很高興。老闆，你今天起來的可比往常早。” 　　約翰老闆嗯嗯了兩聲，突然說：“昨天晚上艾米麗來過了，可惜你不在。” 　　楚中天疑惑地看着老闆，不太明白老闆爲什麼要對自己說這些。 　　“我就是隨便那麼一說。哈！”約翰老闆打了個哈哈，開始幫忙。 　　“說起來，楚。你在我這裏幹了快一年了，我竟然是一個多月之前才知道你還會踢球的……你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小祕密嗎？”正在幹活的約翰老闆突然又說道。 　　楚中天停下手裏的活，搖頭道：“沒有了。”似乎怕老闆懷疑，他又補充道：“我保證。” 　　約翰老闆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隱私這東西別人不想說就不要深究，反正剛纔他也只是隨口開了個玩笑。他轉到了昨天的比賽上來。 　　“昨天的比賽你的表現相當出色，我可是個看了四十多年球的老球迷，識貨得很。” 　　“謝謝老闆。”對於給自己開工資的人，楚中天還是相當尊敬的。 　　“我覺得你的水平不像是一個足球愛好者，你以前接受過訓練嗎？” 　　楚中天現在才相信老闆那句“識貨得很”是有根據的，只看了自己半場比賽的表現，就得出了這麼個結論，確實不愧是個“看了四十多年球的老球迷”。 　　他點點頭，現在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從六歲開始在我們國家的足球學校接受訓練。” 　　約翰吹了聲口哨。 　　“一直到十六歲。” 　　“真看不出來你接受過十年的訓練，不過你爲什麼沒有繼續下去，最終做一名職業球員？” 　　約翰老闆雖然閱球無數，但是顯然他對中國的足球環境一無所知。 　　這個問題楚中天覺得說來話長，他只能簡略地回答：“此路不通，然後我就放棄足球去上中學，然後考到了這裏……”而且很重要的是，中國足球的那些黑幕，他不願意說給英國人聽，在他們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解釋又牽扯到很多亂七八糟的問題。 　　英國人肯定不能相信明明有實力，想要踢上比賽卻還要給主教練塞錢。英國人也肯定不能相信球隊的主教練會在自己的比賽中下注賭自己的球隊輸，而且還是重注。英國人還不能相信那些嘴邊長滿了鬍鬚的球員只有“十三”歲。英國人更是不能相信以上這些事情在中國足球環境中，司空見慣，而且改年齡這種事情還是中國足協首創。 　　對英國人來說，中國足球就好像是火星上的保齡球一樣，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同一種運動。 　　說起這樣的事情，會讓楚中天覺得丟臉。所以還是不說爲好。 　　約翰老闆倒不怎麼在意楚中天這背後的故事，他只是說：“這樣也挺好，最起碼現在我們的球隊多了一個優秀的後腰，哈哈！謝天謝地，否則我就不認識你了。” 　　楚中天笑了笑。他也不知道這命運算是好事還是壞事……最起碼三年前當他決定放棄足球的時候，他覺得這是很糟糕的一條路。現在嘛……倒也不壞。未來的話，誰知道呢？ 　　※※※ 　　當頓斯酒吧開門營業之後，每一個來這裏喝酒的人，看到了楚中天都會很熱情地和他打招呼，然後說着基本上相同的臺詞。 　　“爲了慶祝我們球隊昨天的勝利，來品脫啤酒！” 　　於是今天中午約翰老闆的酒吧生意格外好。 　　下午的時候，約翰老闆又和他的球友們相約去球場踢星期日聯賽，酒吧裏只留楚中天一個人坐鎮，他們的離開帶走了一大半客人，酒吧的生意也跟着冷清了下來。 　　楚中天甚至有時間掏出隨身帶的課本，開始預習一下新學期的課程。學校九月份開學，現在是八月十八日，距離開學可沒幾天了。 　　雖然在球隊中站穩了腳跟，可那畢竟是一支半職業的球隊，楚中天可沒以爲自己在這裏踢上球，就能以此爲職業了。每週五十五英鎊，在英國根本不算什麼像樣的收入…… 　　還是要上大學，等三年後畢業了，結束在這裏的足球生涯，然後去找份工作。那樣基本上也算是沒有辜負父母的養育之恩了…… 　　他很專心地在看書，基本上下午不會有什麼客人來了，等到三點，就打烊。到時候他將門口的牌子一翻，自己繼續在店內看書。到了五點再把牌子翻回來，重新開門營業。星期天下午他不用去派單，可以在這裏給老闆看店。 　　鬧鈴告訴他已經三點了，他放下書，走向大門，然後搖響了門後的鈴，告訴寥寥幾個酒客，閉店了。 　　等人都走光了，他正準備關門的時候，一抬頭髮現門口站了個人，正笑盈盈的看着他呢。 　　“艾米麗？”楚中天有些意外。“要關門了……”他有點爲難。 　　“我不是來喝酒的。”艾米麗對楚中天笑道，然後見楚中天還有些猶豫，“怎麼，不請同學進去坐坐嗎？” 　　楚中天讓開了門口，“請進。” 　　艾米麗雙手背在後面，從楚中天身邊走進了已經沒有一位客人的酒吧了。 　　楚中天在她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牌子翻到了“關”的這一面，然後從裏面鎖上了門，跟着走進去，站在吧檯後面問：“想喝點什麼？” 　　艾米麗笑了：“不是都不營業了嗎？” 　　“總不能讓你連口水都喝不上吧？這可不是中國人的待客之道。” 　　艾米麗跳上高腳凳，趴在吧檯上：“隨便來點什麼。” 　　“那就還是啤酒？” 　　楚中天動手給艾米麗打健力士黑啤，他知道艾米麗喜歡這個牌子的啤酒，每次來都點。 　　“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艾米麗突然問道。 　　“和希林他們一起出去玩了。”楚中天考慮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 　　“好玩嗎？”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好也不壞。” 　　“中國人說話總是這麼模棱兩可嗎？” 　　“這是我們的哲學。永遠不把話說死……” 　　“嘿，和我們英國人倒是有點像……那麼究竟是好還是壞呢？” 　　楚中天的腦海中浮現那晚的情形，在音樂聲震耳欲聾的酒吧裏，他腦子中想到的卻是更小更溫馨的頓斯酒吧，面對着那些美女，他卻總是拿艾米麗來做比較。“壞吧。” 　　艾米麗嘴角翹了起來，對楚中天的這個回答十分滿意。 　　“昨天晚上本來想祝賀你取得了一場勝利，結果你卻不在。” 　　“真抱歉，喬那傢伙非要拉着我去放鬆一下……” 　　“你們去哪兒放鬆了？” 　　“呃，驚奇酒吧。” 　　艾米麗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吹了聲口哨。“Wow～～～那可是這一片最出名的高檔酒吧了，據說那裏美女帥哥很多。如果是去那裏的話，怎麼會壞？” 　　楚中天實話實說：“和那裏比較起來，我更喜歡這裏。”他指了指頓斯酒吧。 　　艾米麗又笑了，她真是一個喜歡笑的女孩子，而且笑起來讓她更有魅力。 　　“我也更喜歡這裏。”艾米麗接過了楚中天遞來的酒，嘎了一口。“喜歡這裏的人，這裏的酒。我在這裏五年，後來因爲家庭原因搬走了，新家附近也有酒吧，可是不管怎麼樣，都沒有這裏的氣氛。謝謝你，楚。” 　　楚中天對艾米麗的這個感謝有些莫名其妙，他沒做什麼可以讓艾米麗感謝自己的事情啊…… 　　看出了他的疑惑，艾米麗對他說：“如果當初不是爲了拉你去試訓，可能我不會再回到這裏，然後發現還是更喜歡這裏。” 　　“中國人講究緣，你和這間酒吧有緣。所以其實不用謝我，一切都是緣註定的。”楚中天有點不好意思，只好找了這麼個理由來搪塞艾米麗。 　　聽到楚中天的解釋之後，艾米麗笑了起來，她端起酒杯：“那就爲了緣乾杯！” 　　“等等。”楚中天示意艾米麗等一下。接着他飛快的找來一個空杯子，接了半杯啤酒。這才向艾米麗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