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你想不想踢職業足球

　　楚中天站在吧檯後面，看向門口。每一個從外面進來的酒客都先將門拉開一條縫，然後再側身鑽進來。他們聳着肩膀，縮起脖子，倒吸着氣，向身邊的熟人抱怨着這該死的陰雨冷天。 　　連綿不絕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個星期了。一到冬季，倫敦就進入了雨季，許久都見不到太陽。地上都是水坑，楚中天也沒辦法繼續帶球跑練習控球技術了，只能改成單純的跑步，保持體能。可是長時間不接觸球，他覺得自己在這樣陰冷的環境中，身體都快生鏽了……現在他只能在回到公寓之後，用顛球來保持對球的感覺了。 　　約翰老闆一個人躲在屋子一角，正在爲聖誕節要用的聖誕樹做着裝飾。雖然現在距離聖誕節還有半個多月，不過他對面的那棵聖誕樹也才只是一棵裸樹，等他裝飾好了之後，也差不多要到聖誕節了。 　　“啊，雖然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英國佬，可是我還是要說——我他媽討厭下雨！”這次閃身進來的人是個楚中天的熟人。 　　“嘿，瞧瞧這是誰？喬·希林！”靠近門口的人最先認出來了閃身而入的來客。 　　喬·希林將套頭衫的帽子掀下去，露出了裏面被雨水打溼了些許的頭髮。他沒帶傘，雨雖然不大，可是一路走來，也讓他身上的衣物被打溼殆盡。 　　“嗨，大家好！”希林一邊向在座的衆人打招呼，一邊走到吧檯前。“給我來品脫淡啤，夥計！”他將三枚硬幣放到吧檯上。 　　“今天怎麼就你一個人？安迪呢？”楚中天接過了硬幣，一邊爲他倒酒，一邊問。 　　“他？最近他找了個妞，不陪我了！”希林憤憤不平地嚷嚷道。“單身漢的我只有一個人來這裏喝酒了。” 　　“小子你纔在這裏呆了二十幾年，我可是在這裏生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傢伙。我想當你到我這個歲數，你就不會抱怨這個天氣了。”老本特走上來讓楚中天再給他來一杯，順便和希林攀談起來。“最近乾的不錯，幾乎場場有進球嘛。” 　　希林嘿嘿一笑：“全隊狀態都不錯，當然我的狀態格外好。” 　　自從十一月二十三日，主場0：3輸給AFC沃林福德之後，溫布爾登又開始了連勝步伐。截止到昨天那場比賽，溫布爾登已經連續贏了四場，而且大多數都是大比分獲勝，進了不少球。有兩場進了四個球，另外兩場則進了兩個球。喬·希林作爲球隊的主力前鋒，自然也有不少進球入賬。不過在進球數上他這個“幾乎場場都進球”的人還是比不上“真的是場場都進球”的隊長凱文·庫珀。 　　楚中天將啤酒遞給希林，又開始給本特老伯倒酒。 　　“嘿，楚。週中的比賽你真的參加不了嗎？拉塞爾他們可都逃課去踢了啊……”希林先美美的嘎了口啤酒，在這樣的天氣裏，只有喝上一杯啤酒才能他覺得渾身舒泰。 　　楚中天搖搖頭：“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他還惦記着獎學金呢…… 　　希林聳了聳肩，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些固執。 　　楚中天將酒遞給老本特。本特接過酒對他道了聲謝，又坐了回去。吧檯前就只剩下楚中天和希林了。 　　“你的日子過得真是簡單……”希林喃喃道。“除了上學，就是來這裏打工，剩下的時間就是足球了。似乎也沒什麼其他想法了。” 　　“還要有什麼其他想法？” 　　“找個女人，嘿嘿！”希林笑得很……只要是單身男人都應該能夠理解他笑容的意思。“難道就沒有什麼女人看上你，或者你看上什麼女人嗎？我告訴你哦，我在十五歲的時候就不是處男了！你到現在還是處男嗎？” 　　這個問題讓楚中天大爲尷尬，西方人對待性這東西還真夠開放的…… 　　“這關你什麼事情？”楚中天換了給地方，去給另外一個酒客服務了。 　　希林馬上湊了過去：“我這是關心嘛，我們是朋友，對不對，楚？” 　　“好吧，那是我的隱私。”楚中天不想回答那個問題。 　　希林卻嘿嘿地笑個不停，他已經從楚中天的反應中知道了答案。“你這個雛兒。趕緊去找個女人滿足滿足自己吧，小子。” 　　“你不也是嗎？”楚中天惡狠狠的回擊道。“你不是也沒有女朋友嗎？” 　　“那是我現在還不想找，實際上想和我上牀的女人可以從國王牧場一直排到溫布爾登！” 　　楚中天做了一個“鬼才信你”的表情。但是他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不瞭解自己這位朋友。希林籤的也是兼職合同，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位朋友兼的還有什麼職。 　　“除了足球，我也沒看你的生活有多豐富多彩的。”他諷刺道。 　　“我在一家小學兼職做體育老師，順便執教一支小學生球隊。”希林不在乎楚中天的疾風，他搖搖頭。“其實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最初我是想當職業球員的。” 　　喬·希林主動談起了過去，楚中天頓時來了興趣。其實每個人都是有一顆八卦的心，他也不例外。 　　“嘿嘿，你知道嗎？”見楚中天來了興趣，希林得意起來，他笑得十分神祕，身體向前湊了湊。 　　“什麼？” 　　“我以前可是切爾西少年隊的球員哦！” 　　看着楚中天一臉驚訝的樣子，希林十分得意，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今天不是愚人節啊，死吉普。” 　　死吉普（Skip）是希林在隊裏的暱稱，Skip是蹦蹦跳跳的意思，和希林活潑的性格很相襯，這個外號也是來自於此。隊裏不少人都有暱稱，比如第一場聯賽搶了楚中天首發位置的基斯·沃德的暱稱是“沃迪”，加文·博爾傑的暱稱則是“博客”，安迪·沙利文的暱稱則是“薩利”（Sully，污點的意思）。楚中天也有暱稱，就是“楚”（Chu），因爲他的全名是“Chu Zhongtian”，這個名字對於英國人的舌頭來說，太難唸了，所以大家都直接叫他的姓，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暱稱。只不過這暱稱主要在隊中使用，除了球隊，大家很少會用了。 　　楚中天很明顯不相信自己，希林急了：“我騙你幹什麼？” 　　楚中天也覺得對方沒什麼動機騙自己，而且他的技術和意識在隊中確實比較突出，如果沒有接受過高水平的訓練，是不可能有現在這種表現的。“好吧，抱歉，喬。你繼續。” 　　希林哼了一聲，才繼續說：“其實當時以我的天賦，進入切爾西預備隊都不是問題，不過我……”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了下來。 　　楚中天本來聽的入神，見他突然停下來不講，便奇怪地看了過去。這才發現希林的臉上非常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羞色。 　　“不過怎麼？”楚中天追問了一句。 　　“呃……”希林有些猶豫，不過最後他還是豁出去了。“不過那時候的我可算不上什麼好人……我，呃，我打架，打自己的隊友，然後被掃地出門了。” 　　楚中天嘴巴張得更大，眼睛也瞪得更大了。他真想不出來，這個一臉笑嘻嘻，總喜歡開玩笑，和大家的關係都不錯的希林會是一個暴力分子…… 　　“看不出來吧？”希林又得意了起來。“我現在可是一個好好先生。” 　　“變化真大……”楚中天感嘆道。 　　“在切爾西踢球的時候，我的夢想是像佐拉那樣，做一個職業球星。佐拉你知道嗎？” 　　楚中天點頭：“當然知道。意大利球星，我以前看球的時候，他就在切爾西踢球。個子很矮，但是技術很出色。” 　　現在佐拉都還在切爾西呢，只不過隨着年齡的增加，他已經不如當年了。 　　“後來我被切爾西趕出來了，到處找球踢，沒人要我。你知道爲什麼嗎？” 　　楚中天想了想：“因爲你打了自己隊友？” 　　希林點點頭。“打了自己隊友的人名聲都不怎麼好，所以我去了好幾個俱樂部都被拒絕了。一直沒踢球，再好的天賦也浪費了。後來我去了一支球隊，那是一支第八級別聯賽的球隊，在那兒踢了一個賽季之後，就聽到了溫布爾登要自己組建球隊的消息，我就回來了。”打自己人確實不怎麼受人歡迎，曾經在溫布爾登效力過的前切爾西隊長丹尼斯·懷斯在效力萊切斯特城隊的時候就因爲毆打自己的隊友，被球隊開除，他本人也成了萊切斯特球迷們最不歡迎的人物之一。 　　楚中天真沒想過希林竟然還有這樣的故事。拉塞爾和博爾傑也是曾經在溫布爾登職業俱樂部的青年隊中踢過球，他們的目標不出意外的話也一定是職業足球，後來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被球隊淘汰了，纔來到現在這支溫布爾登的。再想想自己，之前曾經在足校踢過十年球，也是奔着職業足球這個目標努力奮鬥的，沒想到現在卻伸出異國他鄉。 　　看起來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兩個人之間都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酒吧裏的其他人在聊着天，酒杯碰撞的聲音摻雜其中。隱約聽得到窗外的淅淅瀝瀝的雨聲。 　　沉默了一會兒，希林突然又問道：“楚，你有沒有考慮過去踢職業足球？” 　　楚中天覺得奇怪，爲什麼每個人見了自己都註定會問這樣的問題呢？難道自己的實力真的可以勝任職業足球嗎？ 　　在他心中，一說到職業足球，首先想起的就是“頂級聯賽”，其他的壓根兒沒考慮過。所以楚中天會覺得自己的水平是根本不夠資格踢職業聯賽的。能夠在溫布爾登這裏踢上三年業餘聯賽，還有錢可以拿，已經讓他心滿意足了。其他的他完全沒考慮過。 　　“沒有。我沒考慮過去踢職業足球。”楚中天搖搖頭，回答的斬釘截鐵。 　　希林聳聳肩：“真遺憾。其實你挺有實力的……” 　　楚中天把這當作了禮貌的恭維，“謝謝。你也很有實力啊。” 　　“放三年前我真有，哈哈！”希林突然大笑起來，引來了幾個人的目光，見是希林和楚之後，都把頭又扭了回去。 　　笑完之後，希林盯着杯中的酒說：“現在嘛……就是這樣了，在溫布爾登踢幾年球。如果球隊不要我了，我就繼續做體育老師。” 　　“你不想踢職業足球了？”楚中天突然問道。 　　希林搖頭：“不想了。” 　　“真不想？”楚中天盯着希林。 　　希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口將杯中剩下的酒全部喝乾，再將厚重的酒杯重重地砸在吧檯上。猛然起身：“十八日的比賽你不去是吧？那我們二十一日再見。” 　　他揮揮手，向楚中天告別，也向酒吧內的其他人告別：“再見，夥計們。十八日和二十一日的比賽，記得去現場加油啊！我一定還能進球！哈！” 　　他笑着拉開了門，一股冷風灌進來，裹挾着他出了酒吧。 　　靠近門口的人在他拉開門的時候，都縮起了脖子，直到門被重新關上，纔將聳起來的肩膀放下，順便再抱怨幾句這該死的天氣。 　　楚中天通過門上的玻璃，看見希林將罩帽重新翻上去，套住了腦袋，然後縮起脖子，聳肩跑入了雨中，就這樣消失在了雨霧中。 　　他在想希林是真的不想踢職業足球了嗎？ 　　瞧他最後放下酒杯時緊攥的手，是不甘心吧？ 　　※※※ 　　希林走了沒一會兒，門再次被人推開。正當那些坐在門口的酒客們打算抱怨一下推門而入的人時，他們一扭頭全住了嘴。 　　因爲這次出現在門口的人可不是他們能夠得罪的。 　　艾米麗穿着一身粉色的妮子大衣，將門關上，然後把雨傘收起來靠在門口。 　　看到大家都看着她，她抬手向大家打了個招呼。 　　“大家下午好。” 　　“艾米麗好啊！” 　　衆人紛紛回禮，他們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我請你喝酒，艾米麗！” 　　艾米麗指着從屋角站起來的約翰老闆：“不用，有人請我，嘻嘻。” 　　約翰大叔向艾米麗揮舞着手臂，他的手中還拿着一條綵帶。“艾米麗來了啊？楚，給她一品脫健力士，算在我賬上！” 　　實際上不用他說，楚中天已經拿出酒杯開始給艾米麗打酒了。 　　每次艾米麗來，必定會點上一品脫健力士黑啤，他已經熟知這個習慣了。 　　艾米麗向衆人打過招呼之後，徑直走到了吧檯前，跳上高腳凳。 　　“我是來通知你的哦，楚。” 　　“通知我什麼？”楚中天有點奇怪。 　　“二十四日晚上你有空嗎？” 　　楚中天沒有回答，而是抬頭望向了一角的老闆。 　　科林·約翰揮了揮手：“二十四日二十五日，還有二十六日這三天你都不用來了，楚。好好過你的聖誕節去吧，我也要過聖誕節的，大家都要過節，我這酒吧要關幾天門的。” 　　酒吧裏有些人笑了起來，這笑聲中帶着一絲曖昧。 　　艾米麗沒把這些笑聲當回事，她只是看着楚中天，等待對方的回答。 　　楚中天點點頭：“沒問題了，我有空。” 　　艾米麗高興地拍了拍手：“那好，二十四日下午五點半放學的時候在學校門口見面。” 　　楚中天點點頭，將見面時間和地點都記在心中。 　　艾米麗見楚中天又不說話了，卻有點失望：“你都不問問是什麼事情嗎？” 　　楚中天說：“我問了你，你也會告訴我說那是祕密，要到時候才能揭曉答案吧？” 　　艾米麗開心地笑出了聲：“沒錯！這是祕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嘿嘿！” 　　說完了這個事情，艾米麗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對了，我剛纔來的路上碰到了希林，他是來找你了嗎？” 　　楚中天點點頭：“喝了一杯酒，和我聊了聊他的故事，就走了。” 　　“他的故事啊……”艾米麗微微皺起眉頭。她倒是隱約聽過一些，之前的喬·希林可以稱之爲人渣，不過現在嘛……真的看不出來他和那個詞還有什麼關係。 　　“我問他還想不想踢職業足球。他說不想，再問，他就走了。”楚中天繼續道。 　　“你說到他的痛處了，他當然不想繼續呆下去咯。”艾米麗點了點楚中天的額頭。 　　“不過他先問我要不要踢職業足球。爲什麼你們都這麼喜歡問我這個問題呢？” 　　艾米麗聽到楚中天這麼說，笑了起來。“看來和我有相同看法的不止我一人嘛……” 　　“我還是覺得我沒有那個實力去踢職業聯賽……”楚中天聳聳肩。但他的話被艾米麗打斷了。 　　“那你想不想去踢職業聯賽呢，楚？” 　　楚中天看着艾米麗說：“我沒那個能力……” 　　“我沒問你能不能，我就問你想不想？”艾米麗盯着楚中天問。那樣子讓楚中天想到了自己似乎也是這麼盯着希林的。 　　你想不想踢職業足球？ 　　什麼叫現世報？這就叫現世報。自己剛剛拿這個問題問走了希林，現在又被艾米麗逼問。 　　“我……”楚中天嘴巴張了半天，就發出這麼一個音節。 　　艾米麗歪了歪頭，繼續盯着他。 　　楚中天想到了自己曾經在這裏看那些英超比賽、英甲比賽和世界盃比賽的時候，曾經跟着激動澎湃過。也曾經幻想過如果是自己置身那樣的賽場，會如何如何…… 　　那些可都是職業足球比賽。 　　見楚中天半天沒回答，艾米麗摸出一枚硬幣：“要不要問問女王？女王是‘想’，字是‘不想’。” 　　楚中天在聽到這話之後似乎有什麼要說的，他張了張嘴，卻只是吸了口氣，什麼都沒說出來。 　　就這功夫，艾米麗手中的硬幣已經被拋上了天空。 　　她眼睛緊盯着硬幣落在吧檯的檯面上，嘩啦啦的聲響之後，字的一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