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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南山

  月出東山,於斗牛之間徘徊。   清雨再度抬眸,透過身旁因爲煉氣而聚集的靈霧,打量山川草木的秀色。自三百年前開始,她便覺得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都有其可觀之處,萬物的生動活潑,無一不再她眼裏展現。   有時候她仰望星空,都會不由入神,想的不是滿天星辰是否真有神靈居住,而是沉醉在星空的美麗當中。   也從那時候開始,她再也未殺過生。   其實自從她躋身道門絕頂的層次開始,便再無有長眼的傢伙敢來冒犯她。   三百年來的習慣,幾乎已經成戒律一般,但今夜終歸要破戒一回。   有人一襲青衣,身披風氅,沿着山路緩緩而至清雨眼前。   天地間有風聲、草木搖曳之聲、蟲鳴蟬唱之聲、嘩嘩流泉之聲,唯獨沒有他的呼吸聲、心跳聲、腳步聲,他立定在清雨三十丈開外,孑然一身,透着一種超然的味道。   清雨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青衣人,眼神中帶有一絲審視的味道。這人並無慍色,似乎清雨審視他乃是天經地義之事。   青衣人彎腰作揖,深深見禮,頭幾乎要碰到膝蓋,他帶着敬仰的語氣,說道:“此生得見仙顏,真是幸何如之。”   他氣質斯文,人看起來剛好四十左右,站在那裏,便有淵渟嶽峙的宗師氣派,但對清雨這個看起來極爲柔弱的女子,竟是無比恭敬。   清雨淡然道:“清微五劍個個不凡,但在我眼裏真正算得上出色之人,唯有其中二白,你是天劍無飛白,還是神劍李希白?”   青衣人道:“在下無飛白,在仙子面前,不敢稱天劍。”   清雨道:“是了,李希白又號劍癡,他的劍意絕無你這般玄虛,你能在這個時間點尋到我,足見有幾分本事,等會死在此處,也不會玷污這山川秀色。”   青衣人眸子裏終於生出一分劍修纔有的銳利,十分平淡道:“仙子已經打通仙竅,進軍天人界限,若往日裏確實有資格對某說這番話,只是現如今,仙子還是從前的仙子麼?”   清雨道:“你儘可以一試。”   她平靜安坐,如同廟裏的佛祖、菩薩,乃是一方天地的中心,氣息並不強大,但仍如遙不可及的星辰,教人無從捉摸。   無飛白終究不能看破清雨的虛實,劍心不得不忌憚清雨的深刻不測。   他丹成之後,首次面對敵手生出挫敗感。   無飛白一跺腳,清雨盤坐的石頭哧哧一聲炸開。   從岩石裏飛出一道淡如白月光般的劍氣,毫不容情的要將清雨的仙軀一分爲二。   劍氣剛觸碰到清雨時,便被她素白晶瑩的玉指格住。她玉指旋轉,無堅不摧的無形劍氣,竟好似繞指柔一樣,纏繞在清雨的玉指上。   無飛白心神一震,便知道自己發出的劍氣已經被清雨收服。   清雨便將玉指點向無飛白。   疾!   劍氣反過來,攻伐締造它的主人。   清雨現在已經起身,手上多出一支玉簫,朱脣含住蕭口,輕輕吐氣。飄渺空靈,淡淡悠悠的簫音婉轉在方圓百丈之內。   山川的元氣隨之調動,她身遭的靈物在簫音下化形,有山中百獸,天兵神將。   無飛白不由道:“你還能使出‘天籟化形法’。”   這是靈飛派擁有那部帝經記載的道法,可以說是近乎仙法,以乃是絕頂的音殺神通。以無形之音,化有質之物,用以攻伐敵手。   跟天師教的撒豆成兵,並稱於世,無論是羣戰,還是單獨鬥法,都有莫大威能。   無飛白立時陷入天籟化形法生出的怪物們圍殺當中。   當清雨吹動玉簫時,眼白一點點消失,逐漸被死灰色代替。   若是過去,她便是吹動三天三夜的玉簫,都不會有絲毫難受,此刻每吹出一個音符化生元氣怪物,都如被千刀萬剮一般。   即使承受巨大的痛苦,清雨猶自神色不改,音準沒有絲毫錯漏。   化生的元氣怪物越來越多,將無飛白層層疊疊圍住。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戛然截止,清雨才立足不穩的依靠一株槐樹下。槐樹淡淡的陰氣透進她的身體,陰冷的寒意,似乎緩解了她體內的疼痛。   怪物們紛紛消散,留下一地慘烈的碎屍。   清雨輕輕嘆息一聲,旋即閉目。   對她來說,現在每一個呼吸的時光都顯得十分寶貴,沒法浪費在無意義的感慨當中。   ……   季寥已經踏足南山地界,他進入之後,心靈裏莫名生出感應。   似乎整個南山都遭受了無形的封鎖,任何外來的闖入者,都會被發現。   月色正朦朧。   一絲若有若無的劍意,破壞了這美好空幻的寧靜氣氛。   季寥數步之間,就從一座山峯的腳下到了山腰,那裏有個涼亭,劍意正從那裏來。   涼亭四處透風,中間有一石桌,上面擺着一壺酒,有人身着白衣,一塵不染,獨酌獨飲。   長劍擱在他膝蓋邊,月光照耀下,劍鞘漆黑如墨,跟他的白衣形成強烈的反差。   “你便是那位練成了劍氣雷音的木真子。”那人並非看向季寥,卻說出季寥的身份。   季寥點頭,說道:“你是誰?”   “清微派,李希白。”他淡淡道,又喝了一口酒,自嘲道:“也是一個看不破塵世的白癡,傻瓜。”   季寥身影微晃,再出現時已經坐在李希白對面,說道:“能說出這麼一番話的人,定然是不傻的。”   李希白道:“我既然到了南山,便是接受了圍殺清雨仙子的任務,但我又有自己的傲氣,不肯欺凌油盡燈枯的清雨。我本不該來,但又不願意背叛師門,我既然來了,又下不了狠心,如此毫無決斷,實在不配做一個劍修。”   季寥道:“所以你不知如何是好,便在這裏飲酒獨醉。”   李希白道:“不錯,凡人喝了酒,膽子就會大一點,至少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我卻想岔了,因爲我根本喝不醉。”   季寥道:“但我的出現,是不是會讓你好受許多。”   李希白灑然道:“不錯,我不肯去殺清雨仙子,卻可以攔住你去救她。你練成了劍氣雷音,我也練成了劍氣雷音。世間劍術,唯以劍氣雷音最是快絕,我們便賭一把,誰的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