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7章 無名之輩

　　馬廄裏的木訥馬伕推開低矮的木柵欄走出來，徑直走到艾莉亞的面前，鞠躬低頭：“大人，請把馬繮給我吧。”他的手伸出去，艾莉亞看見了掌心上一枚磨損很厲害的鐵幣，鐵幣上面的人頭像都已經模糊不清。 　　但就是這樣的鐵幣，卻能在布拉佛斯任何地方通行無阻。布拉佛斯上至國王，下到走卒，都對這枚鐵幣心懷敬畏。 　　艾莉亞身上也有這樣的一枚鐵幣。 　　鐵幣出，是在提醒艾莉亞別忘記了身份。 　　艾莉亞跳下馬，把繮繩交到馬伕的手上：“目標是誰？”她澀聲問道。 　　“某人不知道大人的話是什麼意思？”馬伕木訥的轉身，牽馬走進馬廄。艾莉亞看着他把馬繮栓在木柱上，又看着他去抱來馬料扔在馬槽裏。 　　艾莉亞走到馬廄的柵欄邊，自顧自的對戰馬說道：“某人是我心中的恩師。如果某人有任何事情吩咐，某女孩定當去完成。” 　　“格雷果·克里岡。”馬伕低頭去理順馬槽裏的馬料，一邊淡淡說道。 　　“……格雷果·克里岡是我保護的國王。”艾莉亞慢慢說道，“換個名字，任何名字。” 　　“女孩已經不是無名之輩。”那馬伕抬起頭來，直面艾莉亞，那木訥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清亮。 　　“女孩是無名之輩。” 　　“女孩是艾莉亞·史塔克，某人才是無名之輩。女孩從未忘記自己的來處，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女孩是千面神寵愛的弟子，但女孩毫不猶豫的褻瀆了千面神。” 　　“千面神要從女孩這裏收回他的本領嗎？”艾莉亞的手不經意的按上了劍柄。那是瓦雷利亞窄劍空寂女士，到了艾莉亞手上如虎添翼，寶劍鋒利無比，無人可擋。 　　“某人是凡人，並不能知道千面神對女孩的安排，但女孩必須要回去黑白院裏，我們都是千面神的孩子，犯錯了，必須在千面神的面前進行懺悔。” 　　“我可以回去，但請收回格雷果·克里岡的名字。” 　　“名字出口，死亡降臨！女孩是打算要違反千面神面前說過的誓言了嗎？” 　　“格雷果·克里岡殺了夜王，他拯救了整個大陸的生命。千面神每收走一個人的生命，就必然會釋放另外一個人的生命，以達到平衡。那麼，格雷果·克里岡從紅神的手裏奪走了整個大陸數百萬人的生命，他就欠紅神數百萬條的生命債務。殺了他，誰去向紅神歸還這欠下的數百萬條生命？” 　　馬伕的眼神更加奇異的明亮：“凡人皆有一死，黑白院已經接下了任務。” 　　“換個名字。” 　　“女孩應該知道，紅神從來不會更改名字。” 　　“哦，是嗎？” 　　“是的！” 　　“在伊耿歷298年，女孩在某個山村，曾經救下了三個人的性命。那時候女孩還並不知道救下三個人的生命就是從紅神的手上奪走了三條屬於他的侍奉。後來在赫倫堡，某人要我說出三個人的名字，以便向紅神歸還屬於他的三個侍奉。女孩說出了三個名字，其中有一個名字叫做賈昆·赫加爾。但某人卻要女孩換一個名字。從那天開始，我就知道，名字其實是可以被更換的。紅神也顯然默認了這種更換，要不然，某人今天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馬伕很明顯的一怔，後背繃緊如弓弦，煞氣一閃即消，他眼中的明亮黯淡了下去：“女孩總是有令人無可辯駁的歪理邪說，好吧，我承認你贏了我，我可以離開。但黑白院將派來更厲害的人，某女孩心裏應該明白這件事情更加嚴重的結果。” 　　“女孩一定要換一個名字，肯定是有方法的，對不對？請恩師教我。” 　　馬伕木訥的神情重新回到了臉上，那眼睛的反應也變得遲鈍：“某人是馬伕，可沒有什麼辦法能教給聰明的女孩。” 　　“是誰給出了格雷果·克里岡的名字？” 　　“女孩難道什麼規矩都忘記了？竟然問出這樣的話。” 　　“你給了我名字。我是無面者，我會執行黑白院的命令。” 　　“女孩要去殺了格雷果·克里岡。” 　　“女孩會完成任務，只是女孩要換一個名字。” 　　這句話就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了馬伕的臉上，他的臉極其輕微的很難察覺的扭曲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專心做事，不再搭理某個巧舌利齒的女孩。 　　…… 　　客棧裏，梅麗珊卓盯着火盆，火盆裏有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旁人都看不清楚那人是誰，但梅麗珊卓能看清火焰中的面目。魔山就坐在梅麗珊卓的旁邊，在他的桌子上，擺滿了蔬菜、水果、烤肉、新鮮出爐的麪包。魔山的一餐飯，要喫平常人的五倍。 　　“國王陛下，你看看這火焰。”梅麗珊卓輕聲說道。 　　魔山身邊有兩個女人隨身，一個是艾莉亞·史塔克，一個就是梅麗珊卓。 　　魔山一手抓着麪包，一手抓着烤肉，目光瞧向火盆，火盆裏有一個女子，雖然看起來人像並不清楚，但魔山能看出來那是艾莉亞。 　　“國王陛下，看看艾莉亞在做什麼？”梅麗珊卓輕聲提醒魔山。 　　魔山看過去，艾莉亞抽出了窄劍，在火焰的光芒中刺向虛無的某處。 　　“她在刺什麼？練劍？” 　　梅麗珊卓微微詫異，魔山能看見艾莉亞的臉和劍，卻沒能看見他自己。艾莉亞在刺的人，正是魔山自己。火焰組成的魔山更模糊，更難看清楚，但魔山能看見艾莉亞，爲什麼看不清楚他自己的人像。 　　“有個人影，國王陛下。”梅麗珊卓說話的同時舉起了手，制止其他侍衛的靠近。 　　衆將士們都距離魔山和梅麗珊卓有一定的距離。 　　“人影？我看見了，好像是有個很高大的人，那人是誰？”魔山舉起酒杯，把葡萄酒一口喝光，就好像口渴了喝水。 　　“的確是個很高大的人。”梅麗珊卓輕輕說道。魔山無法看出是自己，那麼，要不要告訴魔山？ 　　艾莉亞是魔山深信的人，但火焰顯示，艾莉亞將用魔山贈送給她的‘空寂女士’刺進魔山的胸膛。 　　難道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或者是火焰的隱喻自己沒能看出來？ 　　梅麗珊卓心裏迷惑不解。 　　魔山是神使，他爲什麼看不清楚火焰中的自己？ 　　艾莉亞對魔山拔劍了，爲什麼會這樣？ 　　外面傳來人聲，有士兵喊出了艾莉亞·史塔克的名字。梅麗珊卓的手在火盆上輕輕一拂，火焰裏的影子全部消失，就只剩下了正常的炭火。 　　艾莉亞將在未來的某時刺殺魔山，這成了梅麗珊卓心中的祕密。 　　梅麗珊卓認定了魔山是亞梭尓·亞亥轉世，是光明使者，光明使者是紅神的神子，她不遠兩萬裏從厄斯索斯大陸的亞夏陰影地走來維斯特洛大陸，有一個終極的唯一的使命，就是找到亞梭尓·亞亥轉世的人並保護他協助他殺死夜王，打敗寒神。在完成了唯一的終極任務後，梅麗珊卓剩下的事情，就是好好保護魔山。這是魔山在殺死夜王之前，以光明使者的身份對她的要求。梅麗珊卓爲了能完成紅神給的打敗寒神的終極使命，她答應了魔山在結束和異鬼的作戰後留下來保護他。 　　當一個綠先知成了要殺死魔山的敵人後，梅麗珊卓跟着魔山每到一處，就會注視着她的火焰。艾莉亞保護魔山靠的是劍，梅麗珊卓保護魔山，靠的就是火焰。 　　艾莉亞穿過一排一排的將士們來到了魔山的餐桌前，她和梅麗珊卓是能和魔山坐在一起喫飯喝酒的近臣。她也是唯一能和魔山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貼身侍衛。 　　魔山對艾莉亞的每一方面都很優待。在王宮裏，艾莉亞自由出入任何地方並有權調動王室衛隊和君臨守備隊，假設她認爲有必要的話。 　　自從艾莉亞從大門口出現向這邊走來，梅麗珊卓的目光就沒有移開她的臉。她在盯着艾莉亞看。 　　艾莉亞坐下，拿過早就爲她準備好的碗筷——本來艾莉亞習慣用刀叉，但魔山和王室貴族還有王領地的大貴族們都以能熟練使用筷子爲時尚，因此還具有女孩子的好奇心和新鮮感的艾莉亞也很快就學會了使用筷子。她發現使用筷子的難度，並沒有練習水之舞那麼難。 　　艾莉亞的筷子潔白如玉，她使用的是經過了精心打磨的象牙筷。她的象牙筷的中間一段鑲嵌了美玉。 　　“艾莉亞，你遇上了什麼不平凡的事情嗎？”梅麗珊卓突然沒來由的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艾莉亞夾菜的手沒有絲毫的停頓，她也沒有抬頭，自顧自喫飯喫菜，她的驕傲是很著名的，所有的將士們都領教過。她只要不高興，誰跟她說話她都懶得回應。 　　艾莉亞喫完了一碗飯，再添第二碗飯的時候好像纔想起梅麗珊卓剛纔的問話：“並沒有，梅麗珊卓夫人。赤煙獸通人性，我剛纔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的紅色眼珠只是鎖定了我，但並沒有發起進攻。” 　　“我告訴了他，叫他不要找你的麻煩。赤煙獸是魔法生物，智慧聰明不會比巨龍差，他能聽懂我的意思。他很生氣，但我是他的主人。”魔山嘴裏還塞着肉，但並不影響他說話。這也是一項獨有的本事。 　　“艾莉亞，我能看出你的神情異樣，與平時不同。”梅麗珊卓的兩隻紅色眼瞳如紅寶石一樣熠熠生輝，她盯着艾莉亞看，彷彿艾莉亞沒有穿衣服。 　　“你想多了，梅麗珊卓夫人。”艾莉亞依然從容不迫，神態自如。 　　“艾莉亞！”魔山右手放下筷子，左手放下一大塊烤肉骨頭，“梅麗珊卓夫人剛纔在火焰裏看見了你。” 　　“嗯哼！”艾莉亞抬起了頭，那目光如劍鋒一樣刺向梅麗珊卓，“夫人，你在火焰裏看見了什麼？” 　　“你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刺殺某個人。” 　　“誰？”艾莉亞的腦海裏掠過了黑白院裏的諸多人的臉，他們是和她一起訓練、學習、成長最後一起順利結束了訓練的同伴，還有教會他們各種各樣本領的僧人們。有的僧人教他們配藥，有的僧人教他們各種潛行術，有的僧人教他們變臉，有的僧人教他們劍術……其中和艾莉亞最親近的人，就是給了她一枚鐵幣讓她想通了去布拉佛斯找他學藝的賈昆·赫加爾，他已經不再使用這個名字和這個名字匹配的那張臉。他自稱某人、無名之輩。 　　艾莉亞的腦海裏掠過的人臉很多，二十多張，但並沒有梅麗珊卓火焰中看見的那張魔山的臉。 　　梅麗珊卓盯着艾莉亞，慢慢偏頭，眼神中的犀利最後變成溫柔的水波，她和艾莉亞也是半師半友的親密關係，她教會了艾莉亞用魔山血液裏的力量培養出了一名能在最危險的時刻突然出現的影子護衛。本來梅麗珊卓在火焰中看見了艾莉亞輝煌的未來才教給她影子護衛的奧義，一直以來，艾莉亞都沒有刺殺魔山的可能。直到今天中午之前爲止，火焰也從未有過這方面的隱喻。 　　梅麗珊卓微微一笑：“艾莉亞，火焰並不是萬能的，我無法在火焰中看清楚那張臉。” 　　“被我刺殺的人的臉？” 　　“是的！” 　　艾莉亞心中釋然，無面者的臉本來就沒有唯一性，他們有千面，在火焰中無法看清楚他們的臉再正常不過。 　　於是，艾莉亞繼續專心對付餐桌上的飯菜，而魔山已經喫飽，雙手放在面前，就好像是兩面巨大的扇子。他的手掌張開，能把艾莉亞的一邊肩膀連帶部分後背給全部掩住。 　　梅麗珊卓看向魔山，兩人的目光一觸，魔山看出了梅麗珊卓知道艾莉亞將來要刺殺的人是誰，只是梅麗珊卓沒有說。 　　這倒是一個有趣的點。 　　等到了明月山脈，找一個合適的時間，魔山要梅麗珊卓說出她在火焰中看見的祕密。 　　…… 　　一個時辰後，隊伍緩緩從十字客棧裏走出。魔山和艾莉亞·梅麗珊卓三人走在最前面，突然，客棧老闆的小孩從後面追上來，衆將士們紛紛言語逗弄並取笑那小男孩。小男孩跑到隊伍前面，向艾莉亞說道：“大人，有人要我向你轉告一句話，在漆黑的房間裏，玻璃蠟燭已經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