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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食爲天

  氣霧瀰漫的浴室裏,辰源與毫無有血緣之親的“女兒”煙卿,幾乎是坦誠相對,心無旁騖的分析道:   “舟行早和洛正熙,明面上兩個當今武林風頭最盛的劍手刀客之間的對決,其實,更大意義上,是他們各自代表的背後力量,李相與蔡相的角逐、‘大風堂’和‘權力幫’的較量,這些武林門派、江湖幫會,也正是要借這次機會判斷‘京師’局勢、站好自己的立場,爲自己的師門家族,在將來‘京師’這塊大蛋糕上,謀取最大的利益。”   沐浴的兩父女,身邊都沒帶煞風景的兵刃。   這裏是他們“青衣樓”的地盤。   他們在這裏,就正如君王與公主在自己的城堡裏同樣安全、安心。   辰源示意服侍自己的半裸女孩兒擦得再用力些,做爲“青衣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公子,十多年來醇酒美人的享樂生活,至今未在辰源身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他的小腹依舊平坦,他的肌肉依舊充滿了彈性,這和他每天一次的熱水澡和強力按摩不無關係。   就如同與他並重武林的安東野的凌晨奔跑,只不過兩個人由於各自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理念的不同,採取的鍛鍊和保養的方法也有所不同,但都殊途同歸的收到了同樣效果的成果。   “自從爹爹前番刺殺小梁王柴如歌未果避走異鄉,二叔就將‘青衣第一樓’牢牢抓在了他的手裏,再加上他原有的‘青衣第二樓’,其勢力極度膨脹;煙兒和爹爹在‘青衣樓’的話語權降到最低點,煙兒是怕……”煙卿話未盡,水池邊驚變突起!   辰源猛然翻了個身,一把抓住半裸按摩女孩兒藏在浴袍下面的刀,厲喝:“說!是誰派你來的?”   熱氣瀰漫的浴室裏,短刀跌落水池,那溫香軟玉般的半裸少女,已然倒在冰涼的青石臺上,她嘴角正緩緩溢出一縷黑色的血液。   “服毒自盡了。”布煙卿收回放在女孩兒鼻口前的玉指。   辰源披衣旋身而起,煙卿急道:“爸爸去哪兒?”   辰源挽起水中的女兒:“要殺我的人,應該就在隔壁,我們去會會他。”   ——隔壁是“天下第一面”小麪館。   麪館今天的生意特別好,事實上,這裏每天的生意都不差。   安東野和冷若雅等了半天,纔有個陰陽怪氣、滿身油漬的夥計過來,把杯筷“嘩啦”地往桌上一放:   “要不要酒?”   冷若雅很不喜歡對方惡劣的服務態度,安東野卻已開口答道:“要。”   夥計板着臉:“沽多少?”   安東野伸出五根手指:“先沽五角好了。”   問完這兩句話,那夥計調頭就走,甚至連看他們都沒有看一眼。   冷若雅笑容僵住:“這個夥計好大的架子啊!”   安東野笑笑:“我們是來喫東西的,又不是來看人的。”   冷若雅怔住:“但他也沒有問你要喫什麼東西啊?”   安東野道:“到這裏喫東西的人,都用不着問。”   冷若雅再怔住道:“爲什麼哩?”   安東野道:“因爲這裏除了主食‘水晶蝦餃’外,只有八菜一湯的九樣配餚,到這裏喫東西的人,差不多都會每樣叫上一小碟。”   冷若雅眼睛立刻發了光:“哪九樣配菜?”   安東野道:“麻辣豆腐、鱈魚豆腐、雞蛋豆腐、油炸豆腐、香菇豆腐、紅燒豆腐、涼拌豆腐、清炒豆腐、青菜豆腐湯。”   冷若雅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家餃子館的老闆上輩子一定是個豆腐精。”   “或許我只是喜歡喫豆腐而已。”忽然有人接話,冷若雅抬眼,就看見發現有五、六條人影走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人一拐一拐的,是個跛子。   一個五官很精緻、其實很憂鬱的男子。   如果他不是跛子,他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男子。   然而,他偏偏是個跛子。   就如同一塊美玉有了一點瑕疵,讓人惋惜之餘,是更多的感嘆,感嘆上天造物主的心胸狹隘和惡作劇。   冷若雅又忍不住低聲問:“這跛子就是這裏的老闆?”   “他不叫跛子,也從來也沒人叫過他跛子……”安東野眼睛裏升起英雄相惜的目色:“江湖上和官場裏的人,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都會尊稱他一聲‘大公子’。”   那個陰陽怪氣的夥計,又在這時走了過來。   一看見跛足青年,夥計竟然像是變了個人,他臉上竟然有了很親切的笑容,他又竟然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他還竟然陪着笑臉道:“大公子,今兒想用點什麼?”   跛足青年儒雅笑笑:“小孫,你拿主意吧。”   夥計小孫馬上就像個孫子似的,畢恭畢敬的道:“那還是老樣子好不好?”   跛足青年溫雅的笑道:“好。”   小孫夥計道:“要不要再來點酒?”   跛足青年清雅的笑道:“免了,今天晚上我和孫小姐還有點事要談。”   小孫夥計道:“那就少沽點,大公子是有酒量的人,斤把酒絕誤不了事的。”   跛足青年把好看而憂鬱的詢問眼眸,轉向挨着自己偎坐的女孩兒,那女孩兒是陪着他一起來的,她身材嬌小,腰間懸着一柄不知名字的小劍,劍穗打着蝴蝶花結,罩着青色面紗,聲音悅耳動聽的道:“來一斤‘花雕’好了。”   小孫又彎了彎腰,才帶着笑走了。   冷若雅忍不住奚落道:“這裏不是蝦餃、就是豆腐,喫來喫去都是這兩樣東西,這個小孫有什麼好問的?”   跛足青年優雅的眨眨眼晴:“也許他只是很想聽我說說話。”   冷若雅向跛足青年做了一個“嘔吐”狀,便看見對方桌子要的東西都擺滿了。   這次後廚東西送來的極快得,除了蝦餃、豆腐外,竟然還有各式各樣的滷菜。   滷牛肉、滷鴨脖、滷雞翅、滷鴨翅、滷雞爪、滷鴨爪、滷雞胗、滷鴨胗、滷鴨頭、滷豬腳、滷藕、滷花生、滷豆乾、滷海絲、滷肥腸、滷鴨腸、滷牛筋、滷牛肚、滷豬耳朵、滷豬舌頭、滷驢肉、滷豆腐……   滿滿的一桌子,只要你能想出來的滷菜,幾乎全都有了。   冷若雅眼睛圓圓地瞪着那夥計小孫:“這裏不是隻有豆腐嗎?”   小孫陰陽怪氣的道:“還有蝦餃。”   冷若雅瞪着大眼睛:“就沒別的了?”   小孫一本正經的回答:“沒了。”   冷若雅幾乎要跳起來,她大聲道:“那對面桌子上那些東西是哪裏來的?”   小孫奇怪的看着女孩兒:“從後廚鍋裏撈出來的。”   冷若雅忍住氣,鼓着香腮問:“那剛纔你爲什麼不送來招待我?”   小孫道:“因爲你不是大公子。”他不等冷若雅再問,扭頭丟下滿臉漲紅的若雅就走。   ——這熊人如果是個女的,他衣服上如果再幹淨些,本姑娘一定會扯住他和他理論理論!   三姑娘心裏是這樣想的。   可借小孫是個大男人,他衣服上的油擰出來,足夠炒八、九十盤菜,外加熬一大鍋湯。   所以冷若雅只有坐在那裏乾生氣,看着對面桌子滿滿的菜餚生氣,氣得發怔。   女孩兒家在生氣的時候,往往看什麼都不會太順眼。   現在冷若雅就看見了三個順眼的傢伙。   她開始瞪鄰桌的三個人。   這三個人都很特別。   這三個人,一個是道士,一個是和尚,還有一個是窮酸秀才。   餃子館裏,本就是龍蛇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物都有的,有的和尚道士讀書人到這裏來喫東西,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這三個人並不是來喫東西的,他們都根本就沒有要東西。   和尚手裏拿着一串佛珠,嘴裏唸唸有詞,像是在唸誦經文;道士閉着眼,雙手合十,居然在那裏盤膝打坐;窮酸秀才左手端着杯酒,右手捧着本扉頁發黃的書卷,正看得搖頭晃腦,津津有味。   和尚唸經,道士打坐,秀才看書,這本也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本就沒有什麼好看的,可是,冷若雅卻一直在看他們三個,好像他們三個臉上都長着一朵花。   還是狗尾巴花。   “他們是誰?”冷若雅終於忍不住問。   “圓河大師、雲橋道長、蘇磨秀士,”安東野嘆了口氣:“再加上剛纔那個架子很大、脾氣更大的夥計孫驢,正是‘青衣樓’最近新冒起的青年殺手‘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我的‘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都到齊了,你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呢?”辰源不疾不徐的道:   “三爺,你也夠魄力,竟然孤身一人,陪着美麗的三姑娘,來我的地盤喫東西,要知道,只要我一聲令下,館子內外,至少有一百四十八把刀斧,將你剁成二百九十六塊。”   安東野用筷子夾住一個蝦餃,放入醬碟裏浸了浸,入口中大嚼幾下,喫得嘖嘖有聲道:“味道還真不錯,好喫!好喫!”   圓河、雲橋、蘇磨、孫驢,不約而同的將手伸向藏在衣袖裏、袍擺下的兵刃,門窗外,更是青影隱約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