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何大鵾帶着銀兩和大煙趕到古浪縣城時,正趕上城外馬家沿槍殺亂黨。據說,亂黨是保安團和縣城的憲兵隊抓獲的,因爲形勢緊,來不及審,就地槍決。馬家沿被前來看熱鬧的人圍個水泄不通,何大鵾騎在馬上,朝裏巴望了一眼,心就打嗓子眼跳了出來。“快走,趕緊找白會長!”他衝牽馬的管家鍾田說。鍾田一看這陣勢,早嚇得面無血色,牽馬往人少處走時,兩條瘦腿兒直打軟兒。
白會長在自己家裏接見了財主何大鵾,兩人算是熟悉,這些年也沒少打交道。白會長快人快語:“何東家,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哩。”
“哎唷唷,會長大人,快幫幫我吧,我都急死了。”何大鵾的聲音像是在哭。“何東家,事兒我也是剛剛聽說,令公子參加亂黨,實在是罪不能赦,不過……”
“我的大會長,你就甭嚇唬我了,銀兩和糧食我都帶來了,求你快快想個法子,把犬子給救出來啊。”說着話,何大鵾快快將煙土放到琴桌上。白會長看了眼煙土,知道何大鵾這次是真心來求他,心裏轉念了片刻,道:“何東家,按說,這事我義不容辭,可眼下風聲緊,再說令公子犯的事,是掉腦袋的事,一時半會,我也拿不出辦法。這麼着吧,你先把糧和銀兩交到商會,容我想個法子,看怎麼才能把令公子救出來。”
“這……”
何大鵾臉上露出了難,緊跟着湧出一層不滿。路上他就想好,不見兔子不撒鷹。但……“怎麼,你信不過我姓白的?”
“哪敢,哪敢,白會長,兄弟可是實心實意求你的呀。”
“何東家,閒話就不說了,事情有多急,你比我更清楚。我剛剛接到消息,涼州城的憲兵隊馬上要來古浪抓人,說是亂黨的重要分子逃脫了。”說到這兒,白會長故意將話停下。再看何大鵾的臉色,就不只是嚇了。
儘管白會長最終也沒給何大鵾保證什麼,何大鵾還是如數將縣長孔傑璽提出的銀兩和糧食交到了商會手上。接下來,何大鵾便如坐鍼氈,候在古浪劉家客棧,等縣長孔傑璽這邊的消息。
幾乎同時,縣長孔傑璽和商會白會長卻在祕密運籌着一件事兒。自從副官仇家遠來到古浪,收購中藥材的事便成了商會的中心工作,好在白會長爲人不錯,在古浪商人間說話還很有份量。中藥材的收購也沒費太大勁。但在幾天前,縣長孔傑璽突然接到一條密令,要他務必在月底前緊急籌措一筆資金,交到涼州城一個叫駱駝的商人手裏。至於拿這錢做什麼,對方沒說,縣長孔傑璽也不便多問,只能按對方說的去做。可眼下籌措資金哪有那麼容易,古浪本就一個小縣城,商戶本來就少,加上爲副官仇家遠購藥,已讓商戶們掏了不少腰包,各鄉各溝的財主又視財如命,很少有人主動拿錢出來。正在焦急中,突然收到副官仇家遠託何樹槐送來的信,如此這般,讓何家拿出一大筆銀兩來,爲國民軍購藥。縣長孔傑璽當下就拿定主意,先把這筆錢挪過去,應了那邊的急,事後再想辦法,替東溝何家補上。兩人一合計,白會長也是這個意思。眼下四處用藥,小小的古浪,就是天天長銀子也來不及啊——白會長也是一片感慨。
所以,一等何大鵾上門,白會長立即通知手下,暗中跟涼州城的駱駝聯繫。縣長孔傑璽這邊,忙着派人打聽何家二公子的下落,拿了人家的錢,多少也得跟人家說句實話。但是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何家二公子是不是真的出了事,不出事人又在哪裏?
副官仇家遠將消息封鎖得牢牢的,就是他跟白會長,也不肯多透露半句。“白兄,仇副官這邊,到底賣什麼藥啊?”兩人各自奔波一番,又回到商會的一間祕密處所裏,縣長孔傑璽憂心忡忡地問。
白會長輕嘆一聲:“孔兄,眼下真真假假,弄得你我都摸不清方向,看來形勢真是不容樂觀啊。”
“你說,國共真的要撕破臉?”默了半天,白會長又問。
縣長孔傑璽搖頭,幾天前他從省城回來,帶着一肚子納悶,將省城趙總督開緊急會的事說了。白會長聽完,久長地不做聲,看得出,他的疑惑比縣長孔傑璽還重。這兩人,心裏原本是沒裝什麼黨派的,儘管眼下都是國民政府的人,但兩個人都認準一條道,不管姓共姓國,只要是打日本人,就是一家人。看來,形勢逼迫着他們改變看法,甚至做出某種選擇。
“白兄,假設有一天非要你我做出抉擇,你說,我們該聽誰的?”縣長孔傑璽想了半天,還是把話摔給白會長。白會長喝了口茶:“孔兄,你是縣長,當然別無選擇,不過,眼下這麼下去,我怕……”
“怕什麼?”
“他們如此草菅人命,我怕天理不容呀——”
白會長說着將白日裏馬家沿槍殺亂黨的場景再次描述了一番,那場景真是殘酷極了,也可怕極了。縣長孔傑璽當然知道槍殺亂黨的事,他曾竭力阻止過,可眼下他這個縣長,說話已不那麼好使,憲兵隊和保安團名義上是要聽他的,但他們做事從來不跟他打招呼,他們各自都有主呀。身爲一縣之長,卻不能阻止這種不人道的事在自己的縣內發生,孔傑璽真是覺得虧對縣長兩個字。
兩人談喧半天,終也沒談喧出個所以然,特別是何去何從的問題上,兩人一時半會都拿不定主意。不過,這次交談,讓他們的心更爲沉重,對時勢,也越發不安。尤其縣長孔傑璽,如果上面真要按趙總督說的那樣辦,他這個縣長,還當得下去麼?
三天後,東溝財主何大鵾帶着縣長孔傑璽一紙信,心裏實騰騰地回到了自家大院。信中說,二公子何樹楊目前一切都好,不必太過擔憂,但鑑於目前形勢,還不便放出來。要何大鵾安心回家,時機成熟時,自然會有人將二公子帶到東溝。“我說嘛,他們不就是想從我這裏拿銀子嘛,拿給他!”說完這句,何大鵾猛看見曬在院裏的一件衣裳,是那件綴了紅記心的汗衫!當下,心裏就翻起一股惡浪。你個不安分的,敢參加亂黨,這次回來,看我不挑斷你的筋!
水二爺真是興奮得要死!
對水二爺來說,沒有什麼比聽到東溝何家出事更令他興奮的了。他跟東溝何大鵾本來就是死對頭,兩個人鬥了一輩子,現在還分不出高低,令水二爺十分煩惱。前段日子,他要給寶兒娶親,帖子送過去後,又被東溝何大鵾當面撕了,還罵他喫人飯不幹人事,爲了自家兒子,竟能想出這麼損的主意。水二爺聽了,差點把肺氣炸,若不是大梅捎過話來,讓他不要當真,公公就那死脾氣。怕是,他要攆到東溝去,跟何大鵾當面理論。
現在一聽何家出了這大的事,何大鵾一次讓人掠走那麼多銀子,他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好,真好!我叫你囂張,叫你看不起我姓水的!這下,有你老狗哭的!”水二爺還沒高興完,一件不愉快的事發生了。平陽川仇家忽然託人捎來信,說最近生意不大好,仇達誠又患了腰痛病,行路不方便,這席,就不喫來了,請親家原諒。
水二爺學東溝何大鵾那樣,憤憤地將信撕了,心裏罵:“痛死纔好,把你個奸商!”罵完,又覺不是那麼回事,細一想,明白了,仇家是礙着兒子的面,不好意思來。水二爺心裏笑了笑,想想自從仇家遠穿了這身國民黨的皮,耀武揚威來到青石嶺,平陽川那邊,腳蹤立刻就斷了,包括二梅兩口子,也不上他家的門,證明,仇家對這個老二,也是有忌諱的。
忌諱就好,我盼的就是這個!水二爺心裏詛咒着,嘴上卻虛情假意說:“你跟親家捎個信兒,二公子在我家很好,他現在是紅人哩,我水老二都是仰仗着他,才發點小財,我恨不得把他供桌上,天天燒香哩。”來人並不明白他們親家之間那些小肚雞腸的事,還以爲水二爺說的是真,感激萬分地去了。水二爺這纔來到南院,他要跟英英好好談談。
水二爺近來發現,丫頭英英跟仇家遠拉開了距離,不像以前那麼沒臉沒皮地往仇家遠跟前湊了。這是好事,不管英英心裏怎麼想,只要能拉開距離,水二爺就認爲是好事。
英英在屋裏做針線活,英英是很少做針線活的,吳嫂剛來院裏時,水二爺再三叮囑,要她騰出點時間,多教教英英。“一個丫頭家,不會針線活,成什麼樣子?”吳嫂倒也盡職,耐着性子教了很長時間,可惜,水英英天生就不是做針線活的料,針頭線腦到了她手裏,都像是有刺,使喚起來比馬鞭還難。後來水二爺不再勉強,反正英英遲早是要招上門女婿的,大不了將來再僱個下人,伺侯她便是。沒想,今兒個,英英竟一針一線地繡鞋墊。
水二爺站在門口,靜靜地望了女兒一會,眼角四周溢出難得的笑。英英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爹,慌忙就將鞋墊藏在了身後。
“我說院裏咋少了聲音呢,原來我寶貝疙瘩在弄這個。”
“爹——”英英嬌嗔了一聲。
水二爺呵呵笑笑,進了屋,順勢在炕沿上跨下半個屁股。
“拿來讓爹瞧瞧,我寶貝女兒繡的,一準比別人強。”
“爹!”水英英再次嗔了一聲,臉紅了半邊。她也是悶得慌,院裏院外忙忙碌碌,就她一個閒人,四處插不上手,也懶得插,加上最近她跟仇家遠之間老是彆彆扭扭,再也找不回以前那份親密勁兒。兩天前她又意外從下人拴五子嘴裏聽說,仇家遠藉着外出辦事的空,老是去會西安城那個女學生。拴五子還說,仇家遠所以能當上副官,跟那個女學生有關,她舅舅是個人物,早在三年前,他們就暗中定了親,是女學生的舅舅一手撮合的。
這話打翻了英英心裏的五味瓶,兩天裏,她喫飯不香,睡覺不穩,更懶得有心思騎馬。腦子裏反覆就響着一句話:“騙子,他是個騙子!”
把自己關在南院,英英把前前後後的事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自己傻,自己是啥,一隻山溝溝裏的麻雀。人家心裏惦的、唸的,是西安城的女學生,舅舅還是大官。怪不得他對自己不鹹不淡,想理了理一次,不想理,眼皮都懶得抬一次。英英心裏雖是不服氣,卻又無可奈何,誰讓她只是青石嶺牧場主的丫頭呢?英英雖然心高氣傲,但也是個識時務的人,這點怕是跟了她爹水二爺。況且,二姐一再提醒她,小叔子仇家遠是個靠不住的男人,嫁漢嫁漢,穿衣喫飯。“他心在天上哩,這號男人,看着好,真要跟他過日子,一天也踏實不了。”這是二姐的原話,英英當時覺得二姐是在故意貶低仇家遠,現在想想,就覺這話在理。這且罷了,英英也不是非要把自個嫁給他,真要嫁,她還得掂量掂量。她只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自己就能輸給西安城的女學生?
思來想去,英英覺得是自己的脾性害了自己。她恍惚記得,仇家遠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天下哪有你這號當女子的,上天入地,弄拳舞棍,男人見了你,躲都來不及,還敢娶你?”類似的話,何家二公子何樹楊也說過,是捱了她一馬鞭後說的。看來,他們這些唸了書裝了墨水的男人,心裏是容不下她這種女子的。英英暗自發誓,要改掉自己的脾性。
“我就不信,我討不來男人的喜歡!”英英跟自己賭氣,不爲誰,就爲她自己。
做針線活,是她邁出的第一步。沒想,事情才起個頭,就讓爹撞上了。
水二爺似乎從女兒的眼神裏,猜出些什麼,但他遠沒英英想得那麼遠,他找英英,是專門說仇家遠壞話來的。甭看他整天對仇家遠點頭哈腰,比見了縣長孔傑璽還謙恭,那是另碼子事,心裏,他恨不得仇家遠跟何家二公子一樣,惹出一大堆亂子來,那樣,可就有好景緻看了。
水二爺拐彎抹角,把國民黨在古浪縣城殺亂黨的事說了,中間個別地方,他還渲染不少。說到最後,他嘆了一聲:“娃啊,世道變成這樣,都是這幫拿槍的弄的,早晚有一天,會遭報應。”
他只說了拿槍的,沒說仇家遠,但他相信,女兒一定會聽懂他的弦外之音。果然,他離開南院很久,水英英還怔怔地捧着鞋墊,發呆。
寶兒的婚事再次被提到桌面上。
因爲何樹楊的事,大梅兩口子不得不離開水家,他們一走,水家大院的熱鬧,就少了幾分。這事讓水二爺心裏不痛快,這天,他又將溝裏溝外的親戚一一過了一遍,重新補下了帖子,包括多年不來往的哥哥水老大,這次也在貴客名單裏。
水二爺是這樣想的,雖說我辦的是亡婚,可不能失了我水家的面子,況且,何仇兩家現在被兩個不爭氣的兒子攪得亂麻纏身,我要好好辦給他們看。
“傳我的話下去,辦三天流水席,東溝西溝的,但凡願意給我水二爺捧場的,都來喫!”
消息傳出,立馬有人蠢蠢欲動,掰着手指頭算日子,就等着水家開席。
這天早起,水二爺剛要出院門,就聽門外有人唱:“不要你的米,不要你的面,就等你把流水席兒開。”一聽是蠻婆子眼官,水二爺心裏大喜,拉開門就道:“貴人啊,你可來了……”
“了”字還沒落地,水二爺眼就傻了。原來站在門外的,不只是眼官一人,水二爺眼裏,黑壓壓立着八個蠻婆子。
叫眼官的蠻婆子看見水二爺,連笑帶唱道:“東邊日出東邊紅,太陽當頂喜盈門,西邊落日全是福,滿溝銀子往裏聚。”她的話未落,其他的“羊盼”(蠻婆子對同類的稱呼)也都一齊響起了三才板,就聽院門外唱戲似的,把吉祥和祝願一古腦兒往裏潑。
“沙棗花開老來紅,越上年紀越厚成。主意拿定往前行,甭怕東吳起萬兵。”“好事來了不由人,就像飛鳥歸山林,金童玉女成婚配,來年必能抱兒孫。”水二爺聽着,心裏的樂一溢一溢,這大清早的,碰上這麼多貴人,必是好事。當下,就拱手往裏請。蠻婆子們也不客套,一窩蜂的就往裏擠。
就在這當兒,院裏突然響出一聲:“滾,都給我滾,清早八時的,哪來的這些喪門星!”
水二爺剛要攔擋,三女水英英已摔開手裏的馬鞭,照準叫眼官的蠻婆子臉上就打。叫眼官的蠻婆子臉上捱了鞭,疼得立時叫喊起來。
“英英!”水二爺喝了一聲,撲過去奪下馬鞭:“反了你了,貴人你也敢打!”水英英嘴一噘:“貴人,我看她是毛鬼神還差不多!”
“你!”水二爺氣得,直想抽她個嘴巴,可這大清早的,他哪能下得了手。水英英罵了幾句,搶過馬鞭,到馬廄牽她的山風去了。
叫眼官的蠻婆子捂着臉,一股子血從手指間滲出來,英英那一鞭子甩得太狠,叫眼官的蠻婆子臉上爛了幾道口子。水二爺剛要賠情,叫眼官的蠻婆子突然開了口:
“甭看你馬鞭甩得狠,甭看你走路一陣風,孤魂早已附了你的身,這輩子你是個苦命星。”
“啥?”水二爺驚得,當下就要撲過去捂眼官的嘴。叫眼官的蠻婆子一雙神眼死死盯住水英英,在她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動中,心裏,爲水英英的一生畫了個大大的問號。等水二爺試圖拿話訓斥她時,她鎮定自若道:“二爺,甭看你財發的大,可你這院,七魂八鬼的,攆都攆不盡。二爺,往後,有你的好日子過。”說完,在水二爺巨大的驚惑中,叫眼官的蠻婆子啪地收了三才板,身子一轉,嘴一鼓,很像回事的離開了水家大院。
“羊盼”們一看眼官走了,也都收了三才板,鼓着嘴,恨恨離開了水家大院。水二爺再想挽留,就遲了。
後來水二爺才知道,英英這天早上發脾氣,還是因爲仇家遠。嘴碎的拴五子瞅準機會,將仇家遠借何家老二敲詐東溝大梅一家的事說給了水英英。水英英一聽,就炸了,那可是大梅一家近三年的收成啊,就這麼白白地讓仇家遠敲走了,他也太心狠了點!英英跑去跟仇家遠理論,非但沒聽到一句好話,還讓仇家遠狠狠奚落了一頓。
仇家遠諷刺她,這事事關民族大業,她一個鄉野女子,哪裏懂得!
水二爺嘴上安慰着女兒,心裏,卻狠狠爲仇家遠記下了一筆。
敢羞辱我水老二的女兒,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這一天,連着發生了兩件事,一下就把水家大院的喜慶氣兒給衝沒了。
水英英讓山風摔了!
摔得很慘,差點就要掉命!
水英英騎上山風往大草灘去時,太陽已從青石嶺頂冒了出來,果然如眼官所說,東邊日出東邊紅。太陽噴薄而出的一剎那,整個青石嶺彷彿被神光點着,沉睡了一夜的青石嶺嘩地一下驚醒,帶着滿目的晶瑩與璀璨,瞬間就驚了人的眼。草尖上酣睡了一夜的露珠兒,就像小精靈一般眨着亮晶晶的眼,一下一下的,彷彿一山的精靈在沖人微笑。五月裏賽着開放的花兒,也全都翻起身,彷彿脫去紅襖的新娘,把鮮嫩和嬌美釋放出來,綠草們拼足了勁,要把這嫩得出水兒的新娘子擁到懷中。這時的山就不是山了,嶺也不是嶺,倒像一個巨大的洞房,到處都演繹着紅山綠水的故事。嶺頂人這時候是最幸福的,滿目都是沾塵帶露的絕美,那心,一下就被太陽的光澤給洗亮堂了,洗潔淨了。
偏是,水家三小姐水英英卻對此視而不見,她的心已被仇家遠那句欺人的話徹底激怒,雙眼冒着遭受巨大屈辱後的烈火,雙腿夾馬,一甩鞭,箭一般衝草灘奔去。馬蹄聲聲中,一散兒一散兒的晶瑩被踩碎,被驚擾,那晶亮劃出一波兒一波兒的弧,掉地上,碎了。
無數的呻吟伴着馬蹄,發出奇奇怪怪的怨響,草灘上,暗暗湧起另一種聲音。水英英絲毫不覺得,手裏的馬鞭甩得一次比一次響,無論山風跑多快,她還是嫌慢,踩着蹬子的雙腳,也暗暗使了勁。山風在她的怒喝下,簡直就像一匹野馬,瘋狂地衝姊妹河奔去。
出事是快到姊妹河時,一河的波光都能望見了,山風突然一揚蹄子,緊跟着發出一聲嘯,那一聲嘯真是不得了,水家大院都聽得到。想想,隔着幾里遠,這是多麼震徹的一聲!嘯起嘯落,一向乖順的山風突然暴怒起來,原地轉了兩個圈,然後四蹄騰起,衝崖下奔去。
嘯聲響到院裏時,水二爺正在馬廄裏發愣。日怪得很,拾糧一走,一廄的馬立刻沒了精神。管家老橛頭跟他說了幾次,水二爺就是不信,今兒個,他想親眼看看,以前沒拾糧,這馬不也好好的,該喫喫,該睡睡,從沒見過跟人嘔氣,咋就能因了一個餵馬的長工,跟人耍性子呢?等他走進馬廄,仔細觀察半天,就發現,管家老橛頭沒說過頭的話。這馬,真是跟水家大院較勁兒哩。一槽的草料好好的,馬似乎聞都懶得聞,那可都是上好的青草和豆瓣子磨成的新鮮料啊,這幫畜牲竟然不喫!再看馬,原來膘肥體圓一個個渾身發亮,這才幾天,竟然……唉,見多識廣的水二爺長嘆一聲,不明白拾糧使了啥計,竟然將他水家的馬糊弄到這地步。再一想,就覺這院裏真沒哪個人能如拾糧那般對馬上心,白日裏跟着藥師劉喜財種藥,夜黑裏還得侍候先人般侍候這些寶貝。偶爾地哪匹馬毛不順了,你瞅他務弄的那個細心,又是洗又是梳,比侍候他爹來路還周到。想到這,水二爺發出一串子嘆,甭看牲口不會講話,心裏,卻是清楚得很啊,誰對它好,它就感誰的恩。
這畜牲!
就在水二爺伸手想爲老青馬梳理鬃毛時,山風那一聲嘯猛騰騰響了進來,水二爺嚇得縮了手,等確信是英英的坐騎山風發出的後,心裏,猛就黑了。
真的黑了。
當下,他跳出馬廄,衝後院裏忙活的管家老橛頭喊:“你還磨蹭個啥,沒聽到吼聲啊——”
管家老橛頭眼睛直了直,等看清東家臉色,驚得丟下手中的木杈,跋腿就往外跑。
三女水英英讓棗紅馬山風摔到了半崖裏,幸虧崖上長滿樹,水英英又練過武,纔沒被摔死。不過,渾身還是掛了傷。等管家老橛頭帶人趕到落淚崖時,三女水英英已昏死過去,遠處看,就像一隻野兔倒掛在樹上。
這個下午的五點多鐘,水家大院還是一片亂,拴五子騎着快馬馱來的東溝冷中醫還在南院仔細地給英英上藥,就聽院裏有人喊:“不好了,老鼠上牆了!”讓女兒英英嚇個半死的水二爺當時躺在上屋裏,由長工拴五子細心照料。拴五子的身邊,十四歲的下人狗狗端着一碗豆麪糊糊,瘮白着臉。水二爺一受驚嚇,就啥也喫不下,這是他多年的毛病。吳嫂特意安頓狗狗,拌一碗豆麪糊糊,說豆麪糊糊壓驚,東家喫了能緩過神。可狗狗端了半天,水二爺連眼都不睜一下。除了半天發出一聲呻吟,人跟死了沒兩樣。狗狗正尋思着該不該端回去,就見吳嫂慌慌張張跑進來,掉了魂似地喊:“不好了呀,東家,老鼠上牆了。”
“啥子?”一直昏迷着的水二爺猛地一個翻身,就往炕下跳。拴五子力氣大,一把將他摁炕上。吳嫂還要喊,拴五子喝了一聲,吳嫂嘴裏的話嚇回了肚裏。“老鼠,你說老鼠?”被拴五子摁炕上的水二爺再一次彈起來,失了魂地叫。吳嫂只好將話再重複一遍。
“快帶我去看!”水二爺騰地跳下炕,鞋也顧不上穿,就往廚房跑。
吳嫂在後面慌慌張張喊:“東家,看不得的,黑,黑老鼠,比貓還大……”吳嫂一點沒說謊。拴五子搶在前頭奔進廚房時,就見五六十隻黑鼠像湊齊了喫喜酒似的,有的蹲鍋頭上,有的趴牆上。有的,索性大大方方站在米缸上,揚直了脖子衝拴五子笑。拴五子嚇得媽呀一聲,掉頭就往外跑。
隨後趕到的水二爺真真切切看到了黑鼠鬧廚的場面。他媽呀一聲,一頭栽地,再也爬不起來。
這一天的水家可以說亂到了極致。號稱百亂不驚的東溝冷中醫人生頭一次顯出恐慌來,在南院跟上院來來回回的奔跑中,兩次栽了跟斗,有一次,還把手裏端的一碗中藥潑灑在了地上。等水二爺稍稍能喘過氣時,夜幕已嚴嚴地裹住了青石嶺,裹住了這座宅子。
水二爺醒過來的頭句話就是:“快去請眼官,快快去呀——”
叫眼官的蠻婆子絕然想不到還能被請到水家大院來。事實上這趟出門前,叫眼官的蠻婆子是蠻過路線的,這是蠻婆子們的看家本事。每趟出門前,蠻婆子們都要點上香蠟,跪在香案前,雙目緊閉,屏聲息氣地蠻上一會。這蠻爲的是方向,方向一詞對蠻婆子來說,就是討命的路,就是發財的線。一般說,蠻婆子十個有九個都會蠻對方向,不只方向,包括此趟出門的日子,來去天數,都能在香案前蠻個一清二楚。蠻婆子們絕不會違背這個方向,更不會在外邊多呆一天,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必在蠻好的日子裏趕回酸茨溝。
多少年來,酸茨溝的蠻婆子死死守着這個信條,這才讓蠻婆子的名越叫越響。方圓幾百裏,蠻婆子幾乎搶光了道士神漢半仙的生意,尤其水家這樣的大戶,遇事越來越相信蠻婆子了。
拴五子披着月光趕到二道峴子時,“羊盼”們正聚在窯洞裏,七嘴八舌地怪着眼官,意思是她把路線給蠻錯了,不是說這趟不用離開青石嶺,就能掙到銀兩麼?爭論間就見月光動了一下,窯洞口忽地多出個黑影兒來,再一看,竟是水家大院的跑腿拴五子。
未等拴五子開口,叫眼官的蠻婆子便道:“叫你留你不留,偏要黑夜尋上門。”拴五子騰地跪下:“眼官娘娘,東家後悔了,叫我拿馬馱你來了。”
“羊盼”們驚訝間,就聽叫眼官的蠻婆子說:“東宮娘娘上天了,西宮娘娘入海了,你家要是來災了,必是先人不喜了。”
天呀!跑腿拴五子一聽這話,當下驚得,頭直往地上磕。“娘娘說得沒錯,我家,不,是東家他……”
“東家咋了?”
“是……是先人……先人上了牆。”
“哦——”月夜下,窯洞裏,叫眼官的蠻婆子唰地打起了三才板。這下,她終究相信自個沒把方向蠻錯,更沒把此趟來的目的及艱難蠻錯。她知道,考驗她跟“羊盼”們的時機到了,蠻婆子的名能不能叫得更響,就看這趟了。
“先人上了牆,後人必遭殃,三頭豬,五隻羊,全院上下黑衣裳。”
叫眼官的蠻婆子再次踏進水家大院時,水家大院就不再是那座四平八穩福壓八方的大宅院了,更像是鬧了地震,院裏徹夜鬧出的驚喊聲還有殺豬宰羊的嘶嚎響得整個青石嶺都亂了神經。隨後女眷們連夜趕做黑衣的神祕舉動,越發讓這座大宅子蒙上了一股陰森。
轉眼,五月十六就到了。
經歷了一場劫難的水家總算從陰霾中透過一絲氣來。八個蠻婆子七天七夜不間斷的禳眼讓水家大院從一場生死劫中復活了過來。恭送走蠻婆子,水二爺蠟黃的臉露出第一絲亮,站在清晨滿是希望的光影下,水二爺緊着的心緩緩舒開。十六,十六你總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