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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一雙鞋!明明是一個黑影兒,一笤帚下去,竟變成了一雙鞋!   水二爺不甘心,當下扯直了聲音,把院裏上下包括吳嫂在內的下人全吼了起來。“給我搜,我就不信真撞見鬼了!”   但,搜了一宿,事實卻讓水二爺徹骨的沮喪。   那個黑影兒真像是鬼一樣的,院裏院外尋遍了,也搜遍了,不但找不到半點疑惑,反倒讓全院的人都伸直了目光朝他望,彷彿,他水二爺在瞬間變成了鬼。   嶺南,狼老鴉臺。   一老一少一句話不說。   這樣的日子已持續三天。自打水二爺半夜裏鬧過一場“虛驚”,這一老一少,彷彿失卻了言語。忽然間,就彼此生分了,冷漠了,不再那麼親親熱熱,也不再那麼樂樂呵呵。活還是忙着,手從未停下,只是,彼此交流的少了,偶爾地目光相遇,也是促促地分開,一個害怕一個似的。有什麼怕的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呢?   沒有,真是沒有。   那個夜晚其實很平常,跟往常沒甚兩樣。來自西溝的拾糧照舊沒睡,睡不着,再苦再累,還是睡不着。躺在草棚裏望天爺,望着望着,院裏的腳步響起來,極輕,極隱蔽,但拾糧聽得清楚。腳步繞過草棚,繞過馬廄,往南院去了。拾糧不用起身,就知道是誰。不是他望見過,事實上,這院裏很多事兒,他都不是望見的,而是用心去猜,用心去判斷的。這腳步,錯不了,跟白日裏伴隨自己的腳步沒甚兩樣。只是不明白,他常常跑南院做什麼?   這個來自外鄉的男人,這個身懷絕技的男人,爲什麼對南院那麼着迷?拾糧想了會,翻個身,原又睡了。爹的話往往在這個時候起關鍵作用。爹說:“大院就是大院,不是你我想象的地兒,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裝不知道,知道了沒好處。”爹不放心,又問:“記住了?”   “記住了。”   拾糧是真的記住了,要不然,那夜,他會在第一時間抓住黑影兒。   不抓並不是他不知道,他知道,真的,他知道。   只是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這麼想時,他的目光又對在劉藥師臉上。   “糧——”   一直低住頭翻弄藥的劉喜財突然發出一聲喚,這一聲嚇着了拾糧。   “叔——”拾糧回了一聲。   “問你個事,行不?”   “叔,有啥事你儘管問。”   拾糧嘴上說着,心,卻撲撲直跳,生怕藥師問出啥難答的事兒來。   “你家草草,多大?”   “十五,小我一歲。”   “哦?”   “幾月生的?”   “四月,不,五月。不對,是六月,老歷六月。”   “哦——”   爾後,又是一片子默。藥師劉喜財在前,拾糧在後,給甘草除雜草。甘草跟麻黃緊挨着,長的比麻黃高,也旺。站在地裏,有股子甜腥腥的香味兒。拾糧一分神,就把一株甘草當雜草拔了下來。手裏拿着甘草,惶惶地等捱罵,卻望見,喜財叔一失手也拔下一株甘草來。一老一少相瞥了一眼,劉喜財突地扔了甘草,道:“糧,把叔教你的甘草背一遍,叔煩,煩啊。”   拾糧就背。   “甘草,又叫甜草根、密草,爲豆科植物甘草的根及根莖。多年生草本,全株被白色短毛或腺毛。莖直立,稍帶木質,小枝有棱角。羽狀複葉互生,總狀花序腋生,花密集;花萼鐘形,5裂;花冠蝶形,紫紅色或藍紫色。莢果褐色,彎曲成鐮刀狀。花期6~7月,果期7~9月。”   “春、秋季採挖,除去鬚根,曬乾。根圓柱形,外皮鬆緊不一。表面紅棕色或灰棕色,具縱皺紋、皮孔及細根痕。質堅實,斷面略呈纖維性,黃白色。根莖表面有芽痕,斷面有髓。氣微,味甜而特殊。性平,味甘。”   “藥性,補脾益氣,清熱解毒,祛痰止咳,調和諸藥。用於脾胃虛弱,倦怠乏力,心悸氣短,咳嗽痰多,緩解藥物毒性。”   正揹着,藥師劉喜財冷不丁問:“糧,你家草草,是生的還是抱養的?”   拾糧瞬間臉色瘮白,半天,囁嚅道:“叔,咋問這個哩?”   “叔也是胡問,亂問,你背,往下背。”   拾糧卻再也背不下去。   妹妹拾草是撿的。   那是撿到哥哥拾羊的第五個年頭,不,好像是第六年,拾糧都能記事兒了。那一年涼州城鬧兵荒,不只兵荒,土匪也緊。隔三間五,就有人家被搶、被殺,更有駝隊馬隊遭遇了土匪,連人帶貨,一古惱兒沒了。青風峽,便常常逃來一些打土匪手裏僥倖奪下命的男女。爹說,兵荒馬亂的,你們可不敢往外跑。拾糧跟哥,便像兩隻翅膀還沒長硬的小鳥,窩在家裏,哪也不敢去。有天,爹披着一身的星星迴到家,進門就喊:“羊,糧,看爹給你們帶什麼來了?”拾糧一喜,以爲爹打東溝何家帶來了好喫的,正要撲上去搶,就見爹懷裏,多出個包袱,楞怔間見爹小心翼翼打開,還沒望清是啥,就聽“哇”一聲啼哭響出來。   爹帶來的不是啥好喫的,是妹妹拾草。   爹說,他是在西溝口子撿的,包袱扔在路邊草叢裏,把他給絆了一跤。回過頭一看,竟是個娃。“這年月,得條命可不容易啊,好事咋就全讓我給碰上了。”爹的話語裏,掩不住地溢出一股子喜悅。一聽是妹妹,拾糧當下喜的,非要抱一抱。爹看着他的樣兒,說:“糧,好好操心你妹妹,長大了,給你當媳婦。”   就這句話,一下讓他覺得妹妹重要起來,比啥都重要。   哪知……拾糧摔摔頭,將手裏的甘草又栽地裏。藥師劉喜財說:“閒的,人挪活,草挪死,哪有斷了根還能再活的?”   拾糧一陣茫然。   農曆六月二十一,副官仇家遠突然出現在水家大院。   副官仇家遠瘦了,黑了,目光,也變得有幾分迷茫。比之剛來青石嶺,簡直成了另一個人。一輛馬車跟在他身後,彷彿這一趟,他走了不少的路。   水二爺一聽見信兒,立馬從院裏跳出來,堵在院門口說:“姓仇的,你想走就走,想來就來,把我青石嶺當成什麼地兒了,啊?!我這是車馬店還是你仇家的茅廁?”   副官仇家遠沒吱聲,指揮着車上的人往下抬箱子。水二爺罵了幾句,不見仇副官有所回應,心裏,氣更大了。衝院裏喝了一聲,就有拴五子幾個跳出來,虎視眈眈地盯住仇家遠。   仇家遠這才道:“二爺,氣大了傷身,有啥話,進院再說。”   “進院?你想得也太輕鬆了吧?”   仇家遠抬頭望了一眼天,天上捲起一團黑雲,姊妹河那邊拉起了霧,雨快要下了。“二爺,我這才離開一個月,你這口氣,咋就變得兇了呢?”   “兇?你還沒見過兇的!來人,給我送客,我青石嶺不喜歡這種人!”   拴五子帶着下人,朝馬車走過去,就在拴五子企圖打馬轉身的空,副官仇家遠喝了一聲,敢!緊跟着又道:“二爺,你這樣做,也太不厚道了吧?”   “厚道?你也配跟我講厚道?年輕人,不要以爲你是西安城喫糧的,不要以爲你後面有狼呀虎的罩着,我水老二,不尿!我水老二講的是禮數,這人要是不講禮數,還叫人麼?”   仇家遠一聽,知道水二爺爲啥動怒了。也難怪,他悄無聲息的離開,又是這麼長時間,水二爺不生氣纔怪。可,有些事,能跟他講麼?   仇家遠靜了靜心,給馬車伕使個眼色,年輕的馬車伕將車吆到青石路邊,另外的兩個人也都跳下車,神情緊張地盯着水二爺望。   “二爺,您先息怒,晚輩不到的地方,還望您多擔待,不過,這馬車,說啥也得進去呀,你瞧這雨……”   一聽仇家遠服了軟,水二爺的口氣鬆了,鼻孔裏哼了一聲,轉身進了院。副官仇家遠這才指揮着馬車伕,將馬車緩緩吆喝進院裏。偏在這時候,幾天不出門的水英英忽地走出來,望見仇家遠,水英英臉綠了幾綠,但沒發脾氣,衝陌生的馬車伕說:“你要敢驚了我的馬,小心!”   仇家遠望了水英英一眼,低頭進了後院。   藥師劉喜財和拾糧是一前一後走進院裏的,聽見副官仇家遠回來的消息,劉喜財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下,沒往那邊去。曹藥師圍着仇家遠問這問那的時候,藥師劉喜財一個人呆屋裏,悶悶的,像是跟誰漚氣兒。   第二天一大早,水二爺正在跟管家老橛頭安頓事兒,副官仇家遠輕輕走進來。水二爺掃了一眼,不滿地說:“賊手賊腳的,走路不能大點聲?”   副官仇家遠沒說話,找個地方坐下,等水二爺跟管家把話說完。管家老橛頭一看,知道仇副官要跟二爺談事兒,忙道:“二爺,山風的前蹄又破傷風了,我得去換藥。”   老橛頭一走,水二爺馬上端起架子,楞古古的坐琴桌旁,也不看仇家遠,也不說話。仇家遠欠了欠身子,道:“二爺,這趟回來,我順道去了古浪縣城。”“愛去不去,縣城又不是我家開的。”水二爺沒好氣地說。   “我還見了一個人。”仇家遠又道。   “你見天王老子管我屁事!”水二爺說着,端起煙槍。   仇家遠的目光在水二爺臉上端詳很久,不再裝腔作勢了,挑明瞭話道:“二爺,孔縣長讓你去一趟縣城,今天就去,說有重要事情呢。”   “不去!”水二爺咂了一口煙,就聽他身體什麼地方“咕嘟”響了一聲。   “得去。”   “誰愛去誰去。”水二爺又捻起一個煙泡,往煙槍裏填。   “二爺,我可把話帶到了,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將來縣長大人怪罪下來,可別怪我把話當菜喫了。”   “好心我領了!”水二爺做出一副誰也不理的姿勢,縣長孔傑璽找他絕不是什麼好事,定是又沒銀子花了,找他張口。哼,當我是東溝何大鵾,由着你們耍!水二爺不接茬,仇家遠的臉就不那麼自然,這不明擺着是自討無趣麼。尷尬了一會,仇家遠起身:“二爺,還有句話我原本不想說,現在看來,我就不得不說了。”   水二爺抱着煙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目光像是要往仇家遠臉上挪,卻又沒挪,在琴桌底下胡亂轉了一圈,凝固在某個方向不動了。   仇家遠竊竊一笑,不露聲色道:“眼下中藥材越來越喫緊,打藥材主意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我聽孔縣長說,東溝何家,已經跑過幾回了,涼州府也有人給孔縣長帶話,明年這藥,怕是……”   說到這,仇家遠突然不說了,緊了一下自己腰裏的皮帶,摸了摸槍套,出去了。   水二爺就像被人拿錘子釘在了那,一動不動,連目光都是死的。腦子裏反覆轉着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孔傑璽,另一個,就是他的親家何大鵾。轉着轉着,水二爺生氣了,好啊,何老鬼,讓你種你不種,現在看我要發財了,你又眼紅!“備馬!”   管家老橛頭正在跟下人吳嫂說事,猛聽得上院裏炸出一聲,老橛頭緊忙跑進上院,就見東家已穿戴整齊,一副出遠門的樣子。   “東家,你要去哪?”老橛頭小心翼翼問。   “還能去哪,找人算帳去!”   “算帳?”老橛頭不明就裏,臉上堆着謹慎的笑。   “馬呢,我讓你備馬,聽見沒?!”水二爺不高興了,他本來就不高興,仇家遠一進門,就把他的大好心情給攪沒了。   “二爺,你這身子,能騎馬?要不,坐車去?”   “我身子咋了,誰讓你替我操心了?!”   管家老橛頭不再敢多言,親手備了快馬,水二爺翻身躍馬,就往院外草灘上飛奔。可還沒奔到姊妹河邊,就有一匹快馬超過他,馬上的拴五子大喊:“二爺,不好了,新娘子落氣了!”   “啥?!”   水二爺驚得,差點沒打馬上掉下來。   這一天的水二爺,沒能去成東溝,他是要找何家老鬼問問清楚的,憑什麼要搶他的生意?可是老天爺不讓他去。丫頭拾草早不落氣晚不落氣,偏在這節骨眼上落。當下掉轉馬,又往家趕。快進院門時,忽然看見山風馱着英英飛出院門,朝草灘上奔去。   “你要去哪?”水二爺驚乍乍問。   一陣風吹來,把他的聲音卷跑了,再瞅,丫頭英英已沒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