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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穴上跳下的,不是鬼,也不是神。等來路摸着是個活生生的人時,穴裏響出一個聲音:“叔,是我。”   何樹楊是在太陽落定西天出現一派血紅時離開廟兒溝的,本來,他想連夜穿過青風峽,過姊妹河,越橫山,往八盤磨去。他們的根據地在八盤磨,可據他得到的情報,憲兵隊已經掌握了八盤磨,他必須趕在天明前通知留守的人,迅速撤離八盤磨。誰知剛到峽裏,就發現他被跟蹤了。   好你個洪老七,敢跟我玩這手!何樹楊心想,一定是中了廟兒溝財主洪老七的計,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竟然暗中跟憲兵隊勾結。何樹楊加速腳步,想借着峽裏密密麻麻的樹躲開憲兵隊的追殺。同時,他的心裏湧上一股對時勢的怕。形勢是在兩天前突然惡化的,本來,青風團吊死候團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沒人懷疑是他們乾的。但,有人將這事捅到了西安,西安方面一聽涼州如此亂,立刻下令,全力圍剿青風團,將共黨斬草除根!   這下,馮傳五立功的機會到了,調集起方方面面的人馬,全力開進古浪縣,開始緝拿青風團。就在昨天晚上,老黃讓人告密,全家抓了進去。   何樹楊冒着極大的危險跑到廟兒溝通知黃牛他們,黃牛他們不死心,非要做洪老七的工作,說只要財主洪老七支持,整個廟兒溝就能發動起來。   誰知馮傳五的人這麼快就聞到氣味。   何樹楊左轉右拐,憑藉着對地形的熟悉,趕在天黑盡前甩掉了尾巴,但心裏,卻墨黑墨黑。突然而起的剿殺風聲令他剛剛興奮起的神經再次陷入灰暗,經歷了幾番曲折,他對前面的路越發困惑,越發看不清方向。況且,他加入青風團,是揹着副官仇家遠的,如果讓他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何樹楊越過姊妹河,快到西溝口子時,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他要見一次仇家遠,至少,要聽聽他的口風。這時候天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何樹楊想,莫不如趁此機會偷偷去趟家裏,跟哥哥何樹槐見一面。至少,要讓家裏人知道,他還活着,還在青風峽。誰知剛踩到橋上,就有人衝他撲來。   這個夜晚,東溝少爺何樹楊再一次經歷了生死大逃離,所幸的是,撲向他的並不是賓兵隊,而是第二天跑到他家報信的鍋匠,只是夜太黑,何樹楊沒看清罷了。何樹楊一氣跑進野魂溝,心想這地方亂墳堆積,好藏身。再者,憲兵隊的人也不見得敢跟來。   東溝少爺何樹楊在老寡婦的穴裏窩了一夜,斬穴人來路等他把話說完,心才安定下來。不過,這一夜他也過得提心吊膽,生怕憲兵隊冒出個不怕死的,跑這亂墳堆裏抓人。直等到天上透出亮,來路探出身,四下巴望一陣,見野魂溝靜靜的,不像何家少爺說得那麼誇張,這才說:“你走吧,趁天還未大亮,趕緊跑。”   太陽剛照到青石嶺上,水家大院便迎來兩個稀罕客人。一進院,何大鵾就衝管家老橛頭吼:“老橛頭,你家的貴客哩,我要見他。”   老橛頭一看何東家臉色不好,跟在身後的大姑爺何樹槐更是黑青着臉,知道這兩個人清早八時的趕來絕沒好事,故意乾笑了幾聲,帶幾分做作地說:“我說早起咋喜鵲叫呢,原來今兒個要來貴客啊。”   “去,少拿你那張馬臉日弄人,我找你家二爺的貴客,仇家遠!”   “我在這裏。”副官仇家遠正在樹蔭下打拳,聽見嚷,走了出來。   東溝財主何大鵾並沒像上次自己家見到仇家遠時那樣抱拳施禮,上次是礙着縣長孔傑璽和白會長的面,他才委屈自己。這次,就不一樣了,對這個比他小一輩的年輕人,東溝財主何大鵾現在心裏充滿了恨,這仇恨甚至漫延到平陽川仇達誠身上。“他養了一個好兒子啊!”這是昨天晚上他罵過的話。   他瞅住穿着雪白襯衣的仇家遠,足足瞅了有幾分鐘,才說:“仇大副官果然非同凡響,做出的事真是讓我何某佩服。”   “我做什麼了?”副官仇家遠強迫自己鎮定,很有禮貌地先向何家父子施了禮。   “做什麼了?你問得我倒不好回答。仇副官呀,你一條小計,就挖走了我何家三年的糧食,這倒也罷了,怪我何某是老朽,腦子不夠用。不過,你拿我家老二玩我,也太狠點了吧。”   一聽老二,仇家遠臉色猛地一暗:“何東家,進屋裏說話,院裏人多嘴雜,不好講。”   “不!我何某明人不做暗事,今兒個我就是要當着這一院人的面,跟你問個明白,我家老二,到底犯了哪門子王法?”   “何東家,不,何大伯,快進屋,快請。”   “姓仇的,你喫我青風峽,喝我青風峽,又佔着我青風峽的地,竟然還跟官府勾結起來,幹這種沒良心的事!”   “誰佔你青風峽的地了?”何大鵾正發着怒,身後突然響來水二爺的聲音。東溝財主何大鵾也是氣急了,居然說:“水家的,沒你的事,你到自個屋裏待著去。”   “喲喲,這是哪裏來的天王爺呀,說話口氣咋這麼大?讓我到屋裏待著去,你抬頭看看,你頂的是誰的天?再低頭瞧瞧,踩的是誰的地?”   “水家的,你——”何大鵾被水二爺一席話氣得身子發抖。   “管家,今兒個初幾呀?”水二爺回過身子,故意衝管家發問。   “回二爺話,今兒個初九。”   “初九?我還以爲今兒個初十七哩,這日子,沒倒着來吧?”   “水老二,你——!”何大鵾一聽水二爺在挖苦他,臉比太陽下的山頭還紅。“管家,我眼睛不好使,你四下瞅瞅,哪兒的東西放回哪兒去。”說完,水二爺抖抖他的緞子長袍,邁着八字步兒,走了。   何樹槐臉上僵一陣白一陣,正要跟上去喚聲岳父,父親何大鵾猛地拽住他:“你小子是不是也眼花了,看不清哪是你的爹!”   管家老橛頭把熱鬧看到這兒,覺得再看下去,這兩親家就會鬧出醜事來,忙陪着笑道:“何東家,大姑爺,行了,說幾句就行了,這大清早的,何必呢?快請,屋裏請。”   何大鵾一扭身子,騰騰騰進了後院。   等到坐下,副官仇家遠才小心翼翼問:“何家大伯,你剛纔說的二公子樹楊,到底咋回事?”   “咋回事,姓仇的,你少跟我裝蒜。甭看你是喫糧人,腰裏彆着歪把子,我何大鵾也不是讓誰嚇着長大的。今兒個你要不把老二的事給我說清楚,我沒完!”何樹槐接過話道:“仇副官,有人前兒黑在峽口看見老二了,我爹急,昨兒個打聽了一天,沒信兒,所以,今兒一大早就跑來……”   “少跟他囉嗦!這種人,你跟他說好話他還以爲你好欺負!”   副官仇家遠下意識地哦了一聲,臉,赤一陣白一陣,後來,竟顯出幾分氣短地說:“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副官仇家遠絕不是在裝傻,這件事,真是意外,不只意外,甚至……這事說來話長,那個夜黑,副官仇家遠突然決定讓何家二公子何樹楊去辦一件事,也是事出無奈。白日裏他突然接到西安陸軍長一封密令,要他火速爲另一個地方送藥。這事發生得太突然,副官仇家遠一點思想準備都沒,且不說要送的地方令他震驚,單就時間也來不及,況且,他手下根本就沒多餘的人。但,陸軍長的脾氣他知道,既然讓他送,他就必須無條件地按時送到。況且密令是十萬火急的,證明那個地方確實發生了藥荒。仇家遠正在情急中,上天突然給他派來何樹楊。對何樹楊,仇家遠當然不會一無所知,何家二公子在涼州城裏鬧騰的那些事,他幾乎沒怎麼費力就都知道了。當下,他就如此這般將何家二公子敲打了一通,並告誡他,如果送藥失敗,丟掉性命的不只是他,何家老小怕是……所幸,那趟藥何樹楊是按時送到了,據一同去的馬幫頭目講,何家二少爺,人機靈着哩,辦起事兒來也還周到,只是……“只是什麼?”仇家遠急於想了解這個人,這也是他當初做決斷的一個理由。“這人太年輕,沒經過啥風浪,怕有一天……”   仇家遠沒再往下問,不過從此,他對何樹楊就打了個問號。   送藥回來,何樹楊幾次託人問他,能不能回家?仇家遠堅決不同意,他用同樣的手段控制了何樹楊,讓他隱姓埋名,暫且在八盤磨安下身來,說隨時聽候他的吩咐。仇家遠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眼下局勢複雜,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講得清的,況且他現在肩負着兩條線上的送藥任務,人手便是大問題。不管怎樣,安排何樹楊往外送藥,他還是放心的。只是,他怎麼跟青風團攪在了一起?   候團副吊死的那個夜晚,他跟縣長孔傑璽也談過這事,縣長孔傑璽認爲,青風團這樣做,未必是好事,圖一時之快而置大局於不顧,是兵家之大忌,會把到手的大好形勢給毀掉。果然,他回到青石嶺沒幾天,風向突變,形勢對他跟孔傑璽都極爲不利。這些日子,他已通過各種渠道阻止事態的進一步惡化,但事實表明,西安方面這次決心很大,大有把星星之火滅盡滅絕的態勢。他這纔將希望轉移到護藥隊身上。誰知這個節骨眼上,何樹楊竟暴露了自己。   副官仇家遠忍住內心的焦急,硬着頭皮把何大鵾的罵挨完,見何大鵾火氣小了,他趕忙道:“何家大伯,你先回去,我這就找孔縣長,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二公子真的在青風峽,我把他立馬帶回家。”   何家父子揣着極爲不滿的情緒走掉後,仇家遠顧不上跟水二爺說一聲,打馬廄牽了馬,就往草灘去。   十月的大草灘顯出一派寧靜中的肅穆,剛剛被何家父子坐騎驚過的草灘眨眼間又被更爲急促的馬蹄聲驚起。仇家遠策馬而行,腦子裏是關於自己到青石嶺的神聖使命,以及由這使命引起的種種兇險。他再次告誡自己,一定要沉住氣,任何時候,都不能犯冒險的錯誤。   坐騎眼看着要追上何家父子,仇家遠突然一緊馬僵,朝何家父子相反的方向奔去。   太陽直直地照在大鷹嘴上的時候,副官仇家遠已將馬藏好,他在馬背上拍拍,安頓馬兒千萬別亂發聲。然後順着石崖,一步步來到谷底。清凌凌的姊妹河立刻將秋末的涼意襲來,他連着打了幾個寒噤,心想,這谷底就是涼啊。他在崖壁下學了幾聲蛙叫,就見早已候在洞穴裏的疙瘩五鑽出來。   疙瘩五一見仇家遠,就神色緊張地說:“不好了,八盤磨暴露了,裏面的同志沒來得及撤,全讓抓走了。”   “這事我知道,我正在想辦法,你回頭去找白會長,讓他從商會那邊也想想辦法。”   疙瘩五點頭。   “我問你,何樹楊怎麼回事,他怎麼進了青風團?”   “這事我也不曉得,聽猴子說,好像青風團有他一個同學,介紹他進去的。”“胡鬧!”   一聽疙瘩五這樣說,仇家遠心裏越發不安:“我不是再三叮囑過麼,沒有我的同意,誰也不能接受何樹楊。”   “這事他們也瞞着我,我也是昨兒晚才聽到的。”   “何樹楊哩,現在在哪?”仇家遠顧不上發火,緊着問。   “我也正要問你哩,他不見了,還以爲在你那兒。”   “什麼?!”   這下,仇家遠就不只是驚了。八盤磨出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天多,何樹楊既然沒回到八盤磨,又能在哪?   會不會?   “不行,你我分頭去找,記住了,找到何樹楊,讓他哪兒也別去,還是那句話,我對這個人不大放心。”   說完,仇家遠顧不上跟疙瘩五多扯,急忙返身,沿着崖壁往上攀。剛攀到大鷹嘴,正要喘口氣,忽然見水英英一臉險惡地橫在他面前。   何樹楊失蹤了!   一連幾天,仇家遠都打聽不到他的消息,暗中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一個個回來,全都搖頭,仇家遠急得心裏的火都要噴出來。   這天他來到縣城,縣長孔傑璽也是一派焦慮,他能到哪兒去呢?縣長孔傑璽已這樣問了好幾遍。仇家遠道:“他現在還不跟我們聯繫,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出事了。”   “你是說?”   “我們必須從壞處想,都怪我,聽到的太晚了。”仇家遠非常後悔,錯就錯在青風團的失控上,這是一支最先由青年學生髮起的組織,起初的目的是動員和說服各自的家庭,捐出錢物來支援前方,後來又發展爲向全縣富商及豪門大戶做工作,想爭取更多的支持。仇家遠插手時,青風團的力量已很大,到底有多少人,他現在也說不準。他只是派進去兩個很關鍵的角色,要他們務必引導青風團,往正確的路子上走,同時,要保持跟他的聯繫,遇有情況,隨時報告。   縣長孔傑璽懷着不安的心情問:“如果他真的出事,對你,會不會有危險?”仇家遠陰着臉道:“暫時還不好說,不過,往二號線送藥的事,他知道。”“什麼?!”縣長孔傑璽大驚失色。仇家遠這才把安排何樹楊往二號線送藥的事說了出來。縣長孔傑璽氣得直拍桌子:“好啊,你連我也瞞,不是說你把他暗中保護起來了麼?荒唐!”   “我……”仇家遠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向孔傑璽解釋。   仇家遠的確隱瞞了縣長孔傑璽,當時他給縣長孔傑璽的信中只說何樹楊在他手裏,要縣長孔傑璽只管按信上的法子跟財主何大鵾要銀子。這也是仇家遠想出的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自從他被陸軍長以副官的身份派到涼州,仇家遠遇到的最大難題便是銀子。日本鬼子窮兇極惡,鐵蹄已踐踏了我半壁河山。前方將士浴血奮戰,傷亡慘重,需要後方提供的補給越來越多,可單憑商會的力量,遠遠不夠。涼州的老財和富商們又全都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雙手捂着錢袋子,不肯主動爲國家分憂解難。如果單是給一號線供藥,仇家遠還能應付,現在又突然命令他同時向二號線供藥,這銀子的事,就一下顯得緊巴起來。沒辦法,仇家遠只好出此下策,逼着何大鵾們先掏銀子。他私下告知縣長孔傑璽,何大鵾拿去的銀子還有財物悉數照收,不過不白拿,就算是先借用一下,等戰事緩和下來,再想辦法退還給他。   何大鵾交到縣長孔傑璽和白會長手裏的銀兩,孔傑璽都在暗中打了借條。之所以不把何樹楊送藥的事說出來,是怕縣長孔傑璽將戲演砸,讓精明的何大鵾看出破綻。   沒等仇家遠解釋完,縣長孔傑璽便緊着道:“你還在這裏瞎解釋什麼,還不趕快回去善後!”   縣長孔傑璽的擔心絕不是多餘,仇家遠剛回到青風峽,腳步還沒踏上大草灘,水英英便從僻背處跳出來,堵住他。   “有事?”仇家遠勒住馬繮,問。   “你還有心思瞎逛啊,家裏,家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