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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諸位,這青石嶺,今兒個大家都親眼看了,這地方,真是出乎我曾某人的預料,好啊,真是好地方。下面,我宣佈兩條。”話音剛落,屋子裏的人唰地起立,神情嚴肅地看着專員曾子航。   “奉西安令,現任命馮傳五爲涼州藥管局局長,負責青石嶺中藥基地的擴大與戰區藥材的供應。從今天起,涼州瞎區內中藥材不得有一株落入共匪手中。”馮傳五啪地敬了個禮。   曾子航接着宣佈:“奉西安令,任命司徒雪兒爲國民革命軍涼州特別督查處處長。”話音剛落,屋子裏便響起熱烈的掌聲。對馮傳五的任命,都在大家的意料中,而且這是一個名義上好聽實則喫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大家只是象徵性地向馮傳五表示祝賀。對司徒雪兒的任命,卻令大家感到驚愕,就連她的表哥查建設,也頗感意外。特別督查處處長是個什麼位置,大家嘴上不說,心裏卻很明白,在如今國共矛盾重重,黨國內部也有多種聲音的複雜時刻,這個督查處等於就是黨國設在涼州的一架監視器,一架探照燈,一柄可以砍向任何一個懷疑對象脖子的利劍。特別時期的督查處,權力大得無邊啊。榮懷山把這麼一項重任交付到司徒雪兒身上,證明他對司徒雪兒信心十足。這一點,怕是表哥查建設都沒想到!再者,督查處長這個職務,按常規應該由西安軍界派要員前來宣佈,現在突然由曾專員宣佈出來,大家就不得不再次對曾專員刮目相看。看來,對曾專員的背景和真實身份,到目前還沒一個人能看透。   白會長第一個端起酒杯,向司徒雪兒祝賀。司徒雪兒還在愕然中,曾子航意味深長地投過來一瞥,示意她大方點,別掃大夥的興。   司徒雪兒紅脣輕抿,將酒嚥了下去。   這是一個熱烈中又多少帶點不安的神祕氣氛的夜晚,酒過幾巡,曾子航推說自己累了,想早點休息。馮傳五立馬跟出來,給他引路。曾子航一邊抱拳跟大夥告辭,一邊又鼓動他們繼續喝下去,把氣氛喝熱鬧點。馮傳五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輕一腳重一腳地走在前面,給曾子航準備的臥房就是水英英的閨房,晚飯前馮傳五親自檢查過的,屋子裏那種少女特有的氣息還令他浮想聯翩過,這陣,他卻全然記不清那屋子是什麼味兒,心裏,讓這個藥管局局長折騰得七上八下,很想跟曾專員打聽點什麼。曾子航卻像是真喝醉了一般,搖晃的腳步連身子也支撐不住。快到南院時,曾子航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盯住馮傳五:“聽說,你把水家三小姐打的皮肉開花?”   馮傳五一驚,喝進肚子裏的那點兒酒立刻醒了,倉惶說:“沒,沒,有人懷疑她是共黨,我,我只是例行公事,將她關起來審問。”   “是嗎?”曾子航陰陽怪氣問了聲,弄得馮傳五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馮傳五剛要解釋,曾子航嘿嘿一笑:“老五,你做得對,對共黨,我們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過一個。”   “是!”馮傳五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走,帶我去看看,我倒要仔細瞅瞅,這女共匪長什麼樣?”   這下,馮傳五難住了。他實在弄不清曾子航到底想做什麼,心裏又怎麼想?送去的銀子他收了,綢緞和煙土他也收了,就連那些個古董,他也一件不棄地收下了。但對嶺上到底有沒有共黨,他卻隻字不問,特別是水家父女,剛纔那句話,他算是第一次問。這,真是大出馮傳五預料。馮傳五擔心,真要是讓他看到水英英被他教訓得鼻青臉腫,還撕破了衣服,會不會?   馮傳五猶豫一會,腳步,下意識地帶着曾子航往南院去。曾子航不再說話,鼻孔裏噴出濃濃的酒氣。馮傳五越往前走越不安,這不安,一半來自這些天在水家大院幹下的事,包括暗中賤賣走馬,私藏銀兩,偷走不少上好的煙土和布料等等。另一半,就來自水英英。這個小女人,是個尤物哩,要是讓曾子航看眼裏,豈不是?   正痛苦間,就聽曾子航嘿嘿笑出聲:“算了,黑燈瞎火的,就算是個共匪,我也看不清,睡覺,睡覺。”   馮傳五揪着的心這才嘩地鬆開。   青石嶺表面上已恢復它的正常,除了水家父女,別的人,似乎都已從驚亂中恢復過來。兩位藥師帶着各自的幫工,在兵娃們的看管下,老老實實收藥。剩下的藥材已不多了,用不了幾天,青石嶺就會露出它百草枯竭,萬木凋零的另一面。曹藥師這兩天顯得格外興奮,好像他沒被馮傳五捆綁過一樣,據幫工講,他已有好幾次給兵娃們遞信,要見曾專員,可無奈兵娃們冷着個臉,就是不給他傳話。這一天,曹藥師猛地看見曾專員一行打藥地裏經過,興奮得立刻放出聲:“曾專員,我是藥師,我有話要講。”   走在地頭的曾子航停下腳步,馮傳五立馬彙報:“喊話的這位姓曹,是仇家遠帶來的藥師。”曾子航輕哦一聲,沒做任何表示。一行人原又沿着地埂往前走,邊走邊指指劃劃。曹藥師失望地一屁股蹲下,像是跟自己生很大的氣。身旁的拴五子氣急敗壞道:“狗日的馮傳五,老子白給他漏信兒了,藥師,你就甭指望這幫雜種!”   約莫晌午時分,曾子航一行來到狼老鴉臺,一看見這片闊大蒼茫的地,曾子航心裏激盪起一種東西。他後悔自己來得太晚,沒看到滿地瘋長的藥材催人吶喊的情景。不過,能看到這最後一幕,他也感到欣慰。畢竟,從現在起,這裏將是他曾子航的天下,是他曾子航的青石嶺。他人生新的一頁,將在這嶺上翻開。風有點涼,曾子航輕輕咳嗽了一聲,一直走在他旁邊的查建設趕忙說:“專員要不要添件衣裳?”曾子航搖頭,目光,一動不動盯住狼老鴉臺。盯着盯着,他忽然叫:“那個人,那個在地裏挖藥的人,他是誰?”   順着曾子航的目光,馮傳五看到,藥師劉喜財正側着身子,拿鍁小心翼翼地挖藥。他的身後,蹲在地裏拾藥的,正是替他們宰過羊的拾糧和小伍子。   “報告專員,他也是藥師,叫劉喜財。”   “劉喜財?”曾子航似乎對這名字有點熟悉,拼命想了一會,突然抓住司徒雪兒的手:“他是劉喜財,神醫劉喜財,真的是他?!”   司徒雪兒被他這一抓臊紅了臉,緊忙抽出手:“我又不認得,喚他過來一問不就曉得了。”   “喜財,喜財,真的是你麼,我是曾二喊啊!”曾子航突然間興奮得如同孩子,失聲叫了起來。   地裏的劉喜財聽到了這聲音,目光朝這邊一瞥,原又低下頭,挖他的藥去了。馮傳五見狀,立刻撲進地裏,將劉喜財連拉帶拽地弄了出來。   “天呀,真是你,真是你這不要命的喜娃子!”   藥師劉喜財說啥也不敢相信,會在這裏碰上營長曾二喊。   要說,曾二喊這個外號,還是當年劉喜財給起的。那時,來自西北馬兒山書香之家的曾子航和來自祁連山中醫世家的劉喜財同在國民黨第三軍龐炳勳的補充團,兩個年輕人血氣方剛,志向遠大,發誓要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報效國家。不料,第二年,直魯奉軍閥集結數十萬兵力,向國民軍發起進攻,國民軍三面受敵。爲保存實力,減少損失,3月下旬國民軍副總司令兼第三軍軍長孫嶽發表撤軍通電,下令國民軍退守北京地區。3月23日他們隨龐炳勳撤出天津,退至武清一帶。這時北京外圍已被直、奉兩軍相繼佔領,龐炳勳部與國民軍總部的聯繫被切斷,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正當龐炳勳無所適從時,直係軍閥吳佩孚派人遊說,收編了龐炳勳的部隊。這一打擊,讓兩個年輕人心中佈滿陰影,每當夜深人靜,睡不着覺時,曾子航就要跑到石家莊外的曠野裏,沖天大吼。曾子航的吼叫很是怪,往往是狼似的猛嗥兩聲,然後戛然而止,彷彿這兩聲,就能把內心的鬱悶和彷徨吼出來。夜半捧着藥典解心煩的劉喜財經常被這兩聲狼嗥驚嚇,爾後會扔下藥典,久長地坐在月光下發呆。後來,他給曾子航起了外號,曾二喊。是年7月9日,廣州革命政府誓師北伐,向反動軍閥發起了強大的進攻,8月27日攻克湖北的汀泗橋,繼而佔領賀勝橋,直逼直係軍閥吳佩孚的武漢大本營。吳佩孚急忙調龐炳勳旅南下增援。龐炳勳率部由石家莊登車南行,到達河南信陽時,接到吳佩孚命令,停止南下,就地佈防,與駐信陽的田維勤聯合防守信陽,阻止北伐軍北上。   誰也想不到,龐炳勳與田有宿怨,一直想尋機報復,這次聯合佈防,正是天賜良機。龐炳勳趁中秋之夜突然向田維勤師發起進攻,企圖以武力解決田維勤。誰知事先聯絡好的樊鍾秀部沒有按計劃行動,曾子航他們陷入孤軍作戰的尷尬狀態,加上對地形不熟,人心不整,這次偷襲反而以他們的慘敗告終,剛剛改編的十二混成旅差點全軍覆滅。若不是曾子航他們誓死突圍,怕是連龐炳勳也要變成月下鬼。   此後,兩人曾決計離開混成旅,棄暗投明,但放眼望去,到處是軍閥混戰,狼煙四起,哪兒纔是光明的所在?1929年4月,龐炳勳率部返回安陽駐防,並縮編爲陸軍暫編第十四師,下轄兩個旅,這時的曾子航已升爲營長。而劉喜財因爲迷茫的心靈越發迷茫,整天除了看藥典,再就是拿些古怪的草辨認,似乎再也無心留戀部隊了。1930年5月,中原大戰爆發。龐炳勳奉命參戰,這時的龐炳勳已非昔日的龐旅長,多次失敗的教訓和被整編的痛苦令他學會了保護自己,雖是與蔣軍作戰,但他避重就輕,保存實力,部隊非但沒有削弱,反而通過繳獲的武器彈藥得到了補充。中原大戰後期,張學良出兵助蔣,馮玉祥的西北軍紛紛倒戈投向蔣介石。龐炳勳倒戈未成,率部北渡黃河,在新鄉稍事停留,即經獲嘉縣進入山西,又經奪火鎮、高平、長治,最後到達沁州。時已進入嚴冬季節,龐炳勳的部隊衣食無着,陷入困境,只得靠晉軍將領徐永昌的一點接濟勉強維持。   也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有天深夜,營長曾二喊突然大叫肚子痛,等劉喜財聞訊趕去時,曾子航全身抽搐,臉色慘白。部隊供給嚴重不足,藥物更是不敢想,部隊駐紮地離最近的城市也有一天一夜的路途,眼瞅着曾子航痛得死去活來,劉喜財大着嗓門喊,二喊,你是不是喫了啥不該喫的?曾子航忍着劇痛,指着桌上的半個野果子給他看。劉喜財一看,天呀,他竟喫了石果,這東西外形酷似山果,實則是一種毒性很強的野生果。幸虧他只喫了一半,要是全吞下,怕是早沒命了。弄清原委,劉喜財也不管他是不是營長,掏出傢伙就往他嘴裏噴尿,噴完,又跑郊外摘來一堆野草,揉碎給他往嘴裏填,就這樣折騰了一夜,曾子航的命總算是保住了。   這以後,曾子航對劉喜財,就有了另外一份情感,救命之恩。誰知人生這玩意,有時竟是那樣難料。劉喜財拿野草救曾子航的事,慢慢在軍中傳開,後來竟傳到龐炳勳耳朵裏。龐炳勳部被改編爲步兵第一師後的一次行軍途中,半夜時分,劉喜財被祕密帶到師部臨時住地,帶他來的人說,有人中了毒,要他想辦法儘快施治。劉喜財先是推託着,說自己壓根不懂醫術,不能拿人命當兒戲。誰知那人當下翻了臉:“怎麼,難道你要龐師長親自過來求你麼?”一聽龐師長,劉喜財不敢了,再者,當時他已對拿野草去毒着了迷,忍不住就往行軍牀上看。不看還好,這一看,劉喜財的心,就撲騰撲騰跳起來。原來中毒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路跟着部隊從京城跑到河南的京劇名緩蘇婉玲,龐師長愛聽京戲,這蘇婉玲,偏偏又喜歡跟部隊黏在一起,世間的事,誰能說得清哩。劉喜財大約問了下情況,帶他來的人也是一問三不知,只說是中了毒,到底啥毒,不知道。而且,聽那口氣,好像這中毒的事,還不能讓外人曉得。說師座相信他的能耐,醫吧。   劉喜財沒有退路,他相信,蘇婉玲中毒絕非一天兩天,而且,一定有醫生診治過,只是行軍途中,一切從簡,師座處於別的心機,又不能將她轉到地方施治,可能也是在無可奈何中將希望寄託於他。年輕氣盛的劉喜財決心賭一把,憑着病人的臉色,脣色,還有疼痛的程度,他從隨身的揹包裏拿出三種草,揉碎,給病人喂下去。還不放心,又跑回住處,翻騰出他一路覓到的解毒藥,想了想,擇了一種,大着膽子跑回來,給病人喂下。   事情過去了兩天,相安無事,劉喜財心想,一定是他解毒有方,蘇婉玲得救了。誰知第三天夜黑,營長曾子航從外面撲進來,一把提起他說:“快,快跟我走。”不容他分說,曾子航已將他拉出來丟到馬上,扔給他一個包袱,聲色俱厲地說:“快逃,翻過這座山,就是黃河,順着黃河往北跑,越遠越好。”劉喜財當下便明瞭,定是蘇婉玲出事了,還未等他說出一個謝字,曾子航已抽鞭驅馬,烈馬馱着他,瘋了似地消失在黑夜。   劉喜財躲過了一劫,若不是曾子航提前得到消息,他的命,可能就喪在那茫茫的行軍途中了。蘇婉玲掙扎了兩天,終還是落了氣。大悲中的師座不問青紅皁白,認定是劉喜財的草藥害了一代名緩,非要拿他是問。劉喜財一路漂泊,歷經艱險,等回到老家祁連山時,已是第四個年頭。父親在他進門的前一月,溘然去世,據說到死時還大罵他不孝,爲啥不子承父業,偏要到部隊上喫糧!劉喜財在父親的墳頭守了一月,斷然死了投軍報國之心。自此,他天天出沒於茫茫的祁連山間,以覓藥種藥爲生。若不是陸軍長多方打聽,派仇家遠找到他,怕是,這一生,他都要在祁連山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