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说网

第五节

  门板这件事,老丈人做得过分了,伤着了英英。拾粮想先缓些日子,让英英缓过劲来,于是这些个夜,他索性不去那屋,就在老丈人给他指的新屋里凑合。反正白日干的活欢,把身子累透了,夜里只要把头搁枕头上,呼噜就出来了,这样反倒轻松。   还有一拔人,拾粮把他们交给了自己的爹来路。大草滩山脚下新垦的地,今年没敢种药,全种了苜蓿和豌豆。院里的羊起来了,拾粮又偷偷去了趟藏区,打听下十几头白牦牛,这院里啥都能少,就是不能少白牦牛。哪一天把它们买回来,就得喂草。所有的计划都在他脑子里,他想一件件落实。他安顿爹,苜蓿不能长得过高,差不多就割,割了再种别的。豌豆的草要锄干净,还要留神不能让苜蓿欺了,这豆种下是冬天给牲口当料的。   众人埋头干活的时候,拾粮会冷不丁抬起头,朝四野里看。这个来自西沟穷苦人家的儿子,眼里已能装得下整个青石岭了。他的目光,已不再是当初跟着老五糊走进大草滩时那种颤颤惊惊的目光,从容,镇定,而且还透出一览众山小的气概!   水二爷也会从远处突然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拾粮,盯着盯着,一张老脸上就会溢出激动不已的笑容。   拾粮带着水二爷交给他的银子,从藏区赶来二十头白牦牛的这天夜里,青风峡的大户们意外收到了黄羊的帖子,这帖子跟发给何家的不同,何家是索命的帖子,水二爷收到的,却是一张控诉书。黄羊历数了官府的种种罪迹,并痛骂蒋介石背信弃义,掉转枪口打自己人,号召大户们觉醒起来,不要再上曾子航之流的当,要把有限的药品和物资捐给最需要的人。   水二爷看完,轻轻一撕,帖子的碎屑舞在屋里。   水二爷已越来越懒得理这些事了,包括院里的冯传五,他也是当空气一样,冯传五叫喊得凶了,他理一下,偶尔也赏给他一根羊腿什么的,好让他闭嘴。叫喊得弱了,就当他不存在。整个春季到夏季,水二爷心里鼓荡着一股野心,这野心跟当年初到青石岭时还不一样,当年他是为赌一口气,想在青石岭上活下命来。现在呢,他是想把他的青石岭彻底变个样,不仅青石岭,有时候他会异想天开的,把东西二沟,甚至青风峡,都纳入到他的野心里。于是,一幅更波澜壮阔的画面在他眼前盛开,画面里横溢着药的芬芳,他看见一望无际的中药,从青石岭蔓延开,顺着姊妹河,一路蔓延下去,辽阔下去,也壮观下去。他已打定主意,等东沟何家再被老二何树杨折腾些日子,折腾得家底快要净了时,他会亲自去一趟东沟,跟何大鹍这个老贼认真谈谈。是该谈谈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没坐在炕头上,就日子两个字,好好地谈一谈。他想,专员曾子航送回来的银子,足以让何大鹍这个老贼动心。不动心也由不得他,只要他水老二想做的事,还没一件做不成!到时候,东沟就再也不姓何了,会姓水。   姓水。   一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水二爷的心就跟姊妹河一样,咆哮起来,沸腾起来,也猖狂起来!   再这么猖狂下去,怕是平阳川仇家,迟早也得让他水老二的中药给猖狂掉。嘿嘿,老子就要给他猖狂掉!   水二爷尽管撕了黄羊送来的帖子,并不证明他心里一点不在意这个黄羊。几天后的一个正午,他跟东沟老五糊站在了姊妹河边。   “知道我叫你来啥事么?”   老五糊摇头。   “装,还给我装,装死你就不装了。”水二爷骂。   “二爷,我哪敢在你前头装啊,你叫我来,我就来了,啥事,我真的不知道。”老五糊还是原来那个样,见了水二爷,仍然一副低三下四的样。   “老五糊,你说白道黑一辈子,这张嘴,真是练到家了。不过,在这峡里,能在我水老二眼里下蛐的,还没生下!”水二爷听不惯老五糊这满嘴油腔,拿话警告老五糊。   “知道,知道呀,二爷。”   “你那点鬼点子,就甭动了。你做啥事我不管,也懒得管,不过有句话,今儿个我跟你讲清楚。你老了,有一把岁数了,死不死都是小事。但你不能害娃们!今儿个回去,加紧给小伍子说个媒,这娃是个好娃,我水老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跟上你这号糊涂虫上刀山下火海,我在西沟给他买了块地,再让来路帮凑着置两孔窑,有了媳妇拴了心,兴许,他就懂啥叫个过日子了。”   水二爷还没说完,五糊爷头上,已是一层虚汗。天呀,他这双眼,他这双眼还能叫眼?他赶忙应下声,生怕再一迟疑,水二爷就把他的老底抖出来。往回走时,五糊爷心里禁不住就犯嘀咕,这黄羊,到底还要不要当下去?   水二爷冷冷地瞅着老五糊的背影,心里,对黄羊,对尕大,对国民党,发出一阵阵冷笑。争吧,抢吧,争来抢去,我青石岭还是青石岭,日能了,你给我背走?   笑完,突地一转身,跃身上马,鞭起鞭落,大草滩就被他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