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一節

  水紅水紅的被窩,還是新婚之夜蓋過的,蓋過一次後,就又放進了箱子,一直壓到現在。今夜他要是再不來,這被窩,怕又要在箱子裏鎖幾年。   天轉眼就冷,一場夾雜着寒流的冷風打峽口捲到嶺頂,滿目的枯黃瞬間縮成一片蕭瑟,青石嶺難熬的時日到了。   連着三天,拾糧都沒出門,三歲的月月不小心患了感冒,燒了一天一夜,眼下,小嗓子又咳嗽起來。吳嫂焙了一把焦小米,又掰個竈土塊,烤得燙手,這是峽裏的土方兒,焦小米、竈土塊、生薑水,退燒治咳的三件寶。拾糧捏住娃的鼻子,讓吳嫂灌,自個眼裏,卻清一道渾一道,好像遇上了啥過不去的事。   月月這娃,也真算乖,興許,天下沒孃的娃都這樣,打小就知道順着別人臉色活。一看拾糧愁着個臉,三天里居然連個哭聲兒也沒。吳嫂灌完,嘆氣道:“你也甭把臉拉那麼難看,你看把娃嚇的,遇上事就說,甭裝在心裏。”拾糧將月月遞給吳嫂,道:“我是愁她哩,你看她現在的樣,哪還像個居家過日子的?”“居家過日子?來路家的,你沒發燒吧,指望她給你居家過日子,你是不是沒喫過五穀?”吳嫂因爲一直對拾糧好,對英英,就老是抱着偏激。   拾糧悶聲了。他不是指望,他是……   唉,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反正,他是真心爲水英英愁哩。   昨兒黑,拾糧本來已睡了,當然不是跟水英英一起睡,他們還沒睡在一起。如果不是水二爺突發奇想,要讓拾糧休了英英娶狗狗,怕是,那個秋天,他們就能睡在一起。水英英都已做好準備了,就等哪一天,她親手把拾糧牽到炕上,牽到她被窩裏。誰知,水二爺出了那麼個餿主意,又把水英英的心給弄難腸了。難腸來難腸去,兩個人就都還各睡各的。只不過現在拾糧不睡門板,也睡炕。去年開春,水家翻修了南院,中間那堵牆拆了,原來的房子扒了,新蓋了五大間,全是給拾糧和英英蓋的。明着,他們住在中間大屋裏,暗,大屋只有英英住,拾糧住西頭,也是兩間,也有炕。   拾糧睡下不久,英英回來了。這陣,英英夜黑裏老出去,拾糧問過,天天出去做啥?英英沒回答,拾糧也不再追問,但他知道,定是出去會馮傳五。昨兒黑英英突然摸進他這屋,吊着個臉,像是剛跟誰吵完架。拾糧趕忙下炕,給她讓座兒。英英一腳把炕沿下的破鞋踢開:“你倒好,躲在避事房裏,這院裏的事,你操心不?”拾糧叫她罵了個摸不着,低住聲子說:“啥事,看把你氣的?”   “馮傳五這雜種,我饒不了他!”   一句話,拾糧就沁在了地下。對馮傳五和水英英,他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想,這女婿,就不能當,這藥,也沒心思再種。   “沁啥哩,我問你,你就不是個男人,是男人,你去把他一斧頭劈了。”說着,真就打身後扔出一把斧頭。明晃晃的斧頭嚇得月月哇一聲,一看水英英瞪她,猛又啞住。   “娃,娃,你把娃嚇壞。”拾糧一把撂過斧頭,抱住了月月。   “沒用的東西!”水英英罵完,弔喪着個臉出去了。一夜,拾糧都沒敢閤眼。生怕剛丟個盹,院裏就會出人命。   關於水英英跟馮傳五,院裏說啥話的都有,吳嫂就說:“我看她是喫上花樣子草了,哼,我定眼兒瞧着,她就跟着到涼州城享福去!”狗狗罵得更兇:“喫着碗裏的,霸着鍋裏的,也不怕噎死!”不罵的,除了水二爺,就是爹爹來路。來路再三跟他說:“忍吧,娃,啥都往心裏忍,千萬別跟人家吵,端人家的碗,喫人家的飯,就得受人家的氣,大不了,就跟你爹一樣,你爹一輩子沒女人,還不是活過來了?”   話是有理,可真要忍起來,難!   二天一大早,水英英騎馬去了平陽川,說是想了她二姐。姓馮的也要跟着去,說英英一個人走他不放心,水英英很開心,馬上去給他拉馬,結果走出去沒多遠,姓馮的又給回來了。不多時,水英英也氣鼓鼓地進了院。   這兩個,究竟在搗鼓啥?   農曆九月初十,就在拾糧思忖着要跟水二爺說點什麼的時候,院裏突然炸出一聲驚雷,馮傳五摔死了!摔死在大鷹嘴上,眼睛,讓鵬叼了去!   喲嘿嘿,水二爺立馬打那邊院子奔出來,手裏,提着兩柱高香。“死了,真死了?快,快給天爺磕頭呀。”說着,真就跪下去,給老天爺磕了三個響頭。國民政府涼州藥檢局局長兼青石嶺防備處處長馮傳五是讓疙瘩五推下大鷹嘴的,他做夢也想不到,水家三女子水英英拿一根細繩兒,慢慢地捆紮住他的心,一天天的,終將他牽到了大鷹嘴上。馮傳五多狡猾的人啊,一開始他是堅決不相信水英英會對他動心思,可他實在經不住這女人的誘惑,她誘惑他的方法實在是太巧妙了,一個眼神,一個媚,甚至,一句恨怨的話,就能把有四房太太的馮傳五弄得神魂顛倒。可見,這女人對付男人多麼有伎倆。馮傳五一開始也是緊繃着神經的,甚至,暗暗跟自己定下一條,沒來真格的以前,絕不相信這女人的花言巧語。但最終,他還是沒能管住自己。   女人要是誘惑起男人來,男人真是抵抗不住的。女人要是拿誘惑來算計你,八成,你就死定了。   爲騙出馮傳五,水英英真是想盡了法兒,院裏她不敢下手,草灘上她也不敢下手,不是沒機會,機會有過,水英英都差點要動手了,但又一想,下完呢?馮傳五可比不得那些抓來喫糧的兵娃,要是因這事連累了爹,她是不甘心的。下手的地兒只有一個,大鷹嘴。但馮傳五牢牢地把跟她的活動範圍定在離院子五百步以內,這就讓她的計劃幾乎成了妄想。那天本想着能一同引他去平陽川,一出了大草灘,生死就不由得他了,槍再快也沒她的炮肚快。誰知馮傳五騎馬沒走幾步,就醒過了神,說啥也不去了,氣得水英英直想把草灘一把掌翻過,把馮傳五摔到姊妹河去。   機會出現在昨兒黑,水英英冒着再次被馮傳五扒掉褲子的危險,大膽走進上院,進門就說:“我把那東西丟了。”   “啥東西?”   “上回你給我的玉墜。”   “丟了,你真給丟了?”馮傳五驚叫起來。那玉墜,還是當初送給四姨太的,馮傳五回涼州的時候,跟四姨太吵了一架,吵得很兇,一怒之下,他將玉墜又奪了回來。這玉墜,是娘傳給他的,很珍貴,原指望能攏住水英英的心,沒想,她竟給丟了!   “丟哪了?”   “肯定是大鷹嘴。”   “沒事你跑那鬼地方做啥?”馮傳五一邊罵着,一邊,又嘗試着去摟水英英。水英英恨恨地躲開他:“我不管,你得幫我找回來。”   “那地方,咋找?”   “肯定能找着,明兒一大早,我就去找”。水英英見馮傳五有些動搖,裝做乖巧地說:“那麼貴重的東西,丟了,我睡不着。”   “找,找,找還不行麼?”馮傳五藉着這勁兒,一抱子抱住了水英英。水英英這次沒咬他,而是很害羞地說:“院裏人多眼雜,來路家的,專門踏腳後跟哩,明兒個,到了大鷹嘴,你,想咋都行。”   馮傳五矛盾了一宿,也激動了一宿,那句你想咋都行,真是讓他心血沸騰。早起,按捺不住地就往後院走,碰見狗狗,問三小姐起來了沒?狗狗嘴一鼓,沒理他。到馬廄一看,馬沒了。   這心,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馮傳五趕到大鷹嘴,四下不見水英英,正要放聲喊,忽見前面有個影兒一閃,那紅衣青褲,不正是自個日夜念想的人麼?立時,腳步就瘋起來,剛到崖畔上,腳下一絆,一個跟斗倒下了。緊跟着,頭上,頂了一把槍。   “馮傳五,我等你多時了。”   崖上響起疙瘩五的聲音。   “尕……大……”   可憐的馮傳五,到死也沒見着水英英的面,倒是他最怕看見的鵬,一個斜刺衝下來,準確地啄走他兩隻眼睛。至死,他也沒有想清,這女人,啥時跟疙瘩五攪在一起的!   日子轉瞬又走向平靜,包括隨後傳來的拴五子被司徒雪兒掛在涼州城門樓子上當作共匪示衆的消息,也沒能在青石嶺激起多大波瀾。彷彿,死個把人對嶺上來說,已不是啥大事。人們更爲關心的,是這冷的冬,咋過?   水二爺瞅準時機,做出一個讓幫工們興奮異常的決定,今年的冬不用回去過,念在大家一年辛辛苦苦的份上,這冬,就在院裏過。當下,斬穴人來路便叫上幾個幫工,吆喝着去拉煤了。   寒冬說到就到,一場白雪裹住山嶺的時候,水二爺打院子裏走出來,深秋裏他患了一場病,不是啥怪病,是節氣放倒了人,發高燒,說胡話,還伴着嘔吐。水二爺原想撐不過這個秋天了,甚至打發人趕緊去萬忠臺請水老大。說來也是奇怪,平日裏,水二爺是怎麼也想不起自個還有個哥哥的,只有到了病中,只有感覺着快死的時候,腦子裏,纔會突然冒出哥哥那張臉來。老了,這症狀,不是老是啥?萬忠臺水老大被青騾子馱來那天,院裏生出點小事,頂替馮傳五新來的張營長突然想去藏區,指明要拾糧帶路。拾糧因爲水二爺病着,不答應,惹惱了張營長。不過,張營長沒拿繩子捆,而是罰拾糧把嶺上剛剛壓好的草墊子再翻騰一遍。拾糧心裏憋着勁,那草墊子,是輕易亂翻的?結果在翻時,他身後就多出一個人來,顧九兒。顧九兒這一天也是捱了張營長的罰,張營長想喫碗山藥攪團,顧九兒楞是不給做,說就那幾個山藥,還留着一院的人過冬哩,你喫了攪團,旁人喫啥?氣得張營長當下就罰他去嶺上。張營長自個揹着槍,站在嶺這頭。這是張營長帶來的新作風,誰要是惹了事,不拿繩子捆,罰他幹活,而且他親自看着。據說他在隊伍上的時候,就是這樣帶兵的。   張營長三十來歲,但他的絡腮鬍和一張黑臉讓他顯得比四十歲還老,這人說起話來是大嗓門,走起路來卻是一陣風。他一來就告訴院裏的人,他有一個比他還黑的老婆,生了兩個娃,但他有五年沒見着老婆了。   問他是哪兒人,他不說,他說喫糧唄,喫到哪就是哪兒人。   這人有點怪,比起馮傳五,他像個好人,可誰也不敢拿他當好人。   顧九兒陪拾糧翻騰草墊子,翻騰來翻騰去,兩個人就吵上了,拾糧這天被顧九兒激得很怒,戳着指頭蛋子罵了顧九兒好幾句,理也不理嶺這邊的張營長,憤憤地就給回來了。   他把自個關在屋裏,來路喚他喫飯都不出來。狗狗討好似地端了飯進去,結果很快被他轟了出來。   幾乎同時,水家的老弟兄兩個,正一把鼻子一把淚,扯着外人永遠也聽不懂的那些個遙遠的事兒。   水二爺能撐過這個節氣,不是拾糧給了他啥藥,沒給,打病下到好,狗日的拾糧只進去過兩次。一次,是去給他放尿壺,一次,是去給他穿老衣。結果,尿壺讓水二爺摔破了,老衣,讓萬忠臺水老大給扔了出來。“人還沒想着落氣哩,你狗日的就等不及了,是不是謀算這份家業子謀算得久了?!”這是萬忠臺水老大頭一次罵拾糧,也是頭一次站在弟弟水老二的立場上說話。就這一句話,讓水二爺懂了,肉再臭,還是一個味道,自家人就是自家人!   水老大臨走時說:“撐吧,兄弟,撐過這節氣,要是能看見雪,你這命,就還長着哩,比我長。”   沒想,他真就給看見了雪。   雪呀,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頭的,把天和地連在一起的,是雪。水二爺衝着茫茫的雪野,還有這聖潔的山嶺,深深地躹了個躬,心裏,更想虔誠地跪下去,磕上個頭。接着,他在雪地裏,放野地撒起歡兒來,那狀,簡直比十幾歲的燒包娃還令人發笑。   拾糧卻遠沒有水二爺這麼得意。漫長的秋季裏,種藥人拾糧遭受了來自方方面面的進攻,包括東溝冷中醫,也在某一個黃昏將他喚到西溝,苦口婆心勸了他一黑。那些個話,拾糧只能爛肚裏,壓根不敢說出來。隱隱的,拾糧覺得,這溝裏,峽裏,正在孕育着一場陰謀,說不定哪天睜開眼,這世道,就變成另番樣子了。種藥人拾糧不是怕死,也不是不相信顧九兒他們說的那些個話。可他是個種藥人啊,一心心想成爲藥師。藥師喜財叔說的那些個話,他一輩子也不敢忘。“黨派之爭,其實就是自家兄弟拿着刀,你挑我我挑你,朝朝代代,沒一個不是在血肉橫飛中挑出來的,那些個殺來殺去的事,不是一個藥師所爲的。”“生爲藥師,你得打心底裏把敵我兩個字取掉,要不然,你種出的藥,就是帶了心計的,有人喫了長壽,有人喫了夭折。”“娃,記住了,做藥師,要得就是心底乾淨,你身上的血,就要跟馬牙雪山的雪水一樣,你的兩隻手,要像你娘當初哺過你的兩隻奶頭,千萬不可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殘殺。”   有了這些話,拾糧還能聽進去別的?   他跟顧九兒說:“你是廚子,難道能在一個鍋裏做出兩樣飯?”顧九兒想也不想就說:“能,一鍋給革命者喫,一鍋,給反動派留着。”拾糧沉思良久,回敬道:“還是兩鍋。”顧九兒還跟他嚷,拾糧反問道:“你說,要我咋做?”   “不能給反動派種藥。”   “我種的是藥,革命者喫了是革命者,反動派喫了……”他忽就沒詞了。按顧九兒的思想,這世上,是不能容許反動派存在的。按冷中醫的說法,革命就是把江山打反動派手裏奪過來。甚至老五糊也湊熱鬧:“革命吧,拾糧,你看溝裏,現在天天有人跟着革命,你不能耽擱遲了,耽擱遲,到時有好處,輪不到你的。”革命?想來想去,拾糧還是想不清楚,這革命,到底跟種藥有啥衝突,難道他當了革命者,就不用天天種藥了麼?   雪,茫茫的雪。   民國34年深冬,青海馬家兵宣佈正式接管涼州。這是一項重大決定,它標誌着國民黨在西北的重新佈防已全面拉開。就在專員曾子航接受新的任命舉家離開涼州的第二天,形單影隻的司徒雪兒迎來了一位神祕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