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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仇家远碰了钉子,心情沉重,筹不到钱,药商那儿就不给货,陆军长交给他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他再也无心思听英英说什么。水英英倒是激动得很,一连说了好些爹的坏话,可惜仇家远仍旧闷着脸,没一点响应,水英英忽就来了气:“钱,钱,钱,你干嘛要跟他提钱!”   水英英真是不想提钱的,也烦他们提钱。她跟仇家远好久没见过面了,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跟他说说心里话。   水英英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家远说,可惜,管家老橛头不让她说。   管家老橛头奉命将水英英连拖带拽带到了南院,仇家远走出屋子,来到后院的空场子。此时夜幕已经很浓,沉沉的夜幕牢牢地裹住这座富得流油的院子,空气里也飘着一股股殷实味儿。这味儿跟平阳川他家的味儿不同,却又是那么的相同。一嗅见这味儿,仇家远就忍不住要困惑,革命已进行了多年,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沉睡在黑夜里?他的耳畔响起陆军长那忧国忧民的声音:“如果这些家底殷实的财主不能发动起来,革命的道路将会异常艰难。”   过了好长时间,院里各屋都已安静,风把白日的喧嚣早已吹得干净,仇家远寻思着自己也该进屋睡觉了,正欲转身,院里突然响出一阵碎响,随着一阵出踏出踏的脚步声,仇家远看见一个黑影儿朝他移来。水家大院占地相当大,跟水二爷住的上院比起来,后院简直能称得上空旷。单是他脚下的这个空场子,就比他家的祖宅还大。仇家远警觉地竖起耳朵,目光也警惕地朝黑影儿望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但凡在黑夜里听见声响,都会不由自主变得警惕。等黑影儿快到身前时,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谁?”   黑影儿吓得憷一下,手里提着的锨腾地掉地上。   等两个人互相看清对方,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旋即也放松。   “我叫拾粮。”黑影儿说。   “拾粮?”仇家远疑惑地盯住面前这个瘦小的男人,跟着问:“我咋没听过?”“回……回……”拾粮一时想不起该把这个陌生人称呼啥,只好道:“回你的话,我是院里新来的长工。”   长工?   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黎明时,位于青石岭山脚下的这座豪宅陷入了混乱。惊叫是由院主人水二爷发出的。水二爷昨黑睡得不是十分踏实,一直担心三女英英会不会偷偷溜到后院去,半夜里他起来过一趟,脚步子像猫似的往后院那边去,他已想好,要是让他抓到啥把柄,他会跟仇家没完。还好,他站在后院外面的石墩上,屏住呼吸偷听了一阵,后院静静的,一点儿异常也没。细一看,那间小客房安静得就像庙一般,心里这才有了着落。往回走时,就听得内心里发出一阵阵窃笑,跟我借钱,你爹都没打我手里借到过一分,就凭你?这么想着,目光越过院里几棵树,朝南院探去。南院更是显出几分死寂。死寂就好,吃里扒外的东西,养你这么大,不替你爹想想,倒向着外人了。想到这儿,水二爷暗暗下了个决心,是该紧着跟她张罗婚事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让人拐走。   这三女,可是他留着养老的呀。   水二爷早就打定主意,要给三小姐水英英招个上门女婿,这事他跟老五糊略略提过几次,可惜眼下峡里峡外还没哪一个后生让他看中眼。   天刚蒙蒙儿亮,水二爷便醒来了。醒来的头一件事,便是上帐房看看。每天早起和晚睡,到帐房看一趟是水二爷这辈子铁定了的功课。水家的帐房跟一般财主家不同,一般财主家比如平阳川仇家还有东沟何家,帐房就在东家睡的屋里,也有单独拿一间房当帐房的,但至少跟东家睡的屋有道门,这样照管起钱财来就方便。水家不,水家的帐房在地窖里,这是水二爷别出心裁的主意。建这座院子时,水二爷悄悄从上院一棵树下挖了个坑道,挖进去很深,然后在地下建了一间房。这房,就是专门用来藏水家银子的。第二年,他又不放心,将原来那条通道改了,将进出帐房的窖口跟上院一间堆杂物的屋子连起来,这样,他进出帐房的时候,院里人只当他是进那屋拿东西。他也确确实实每次都从那屋里拿出件破东西。   这个早晨,水二爷往杂物房去的时候,心是澎湃着的,想一想里面堆满的银两,还有稀儿怪儿值钱的玩意,他就没法不激动。这可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呀。想想当初,他从万忠台被哥哥水老大撵出来,孤苦伶仃流落到青风峡,那是多么的可怜。这才短短二十年,他就成了青石岭的大财主,家财万贯,哟嘿嘿,不敢想,真不敢想。水二爷这么激动着,掏出一把铜钥匙,朝院里四下望了望,没人。也真是,这大早的,天还没亮透,咋个会有人?他哧地一笑,为自己的小诡计得意了一下,这长的日子,院里上下,竟然没一个人知道这杂物房的秘密。谁都知道他水二爷的银子多,多得放不下,但就是不晓得在哪放。门吱吜一声,开了。进门的一瞬,他的目光还是不放心地朝院里扫了一下,确信自己眼里没看到啥,这才放放心心往里走。等他拿起顶门杠子朝里顶门时,那一声惊叫便响了出来。水家的地窖大开着!   天呀,地窖大开着!   水二爷喊了一声,忙就捂了嘴。他是吓坏了,吓得乱了方寸。后来他怪自己,这事,咋能乱喊哩?   可等他慌慌张张钻进地窖,沿着长长的地道跑进帐房,不喊,就由不得他了。“贼,贼,贼啊——”   水二爷跌跌撞撞,跑出了帐房,跑出了杂物房,门都没顾上锁,就把偌大的院子喊得要炸顶了。   “天老爷啊,贼,贼,贼偷了我的银子啊——”   等管家老橛头带人跑到上院时,水二爷已捶胸顿足,瘫地上拉不起来。   水家进了贼,而且径直溜进帐房,拿走了水二爷不少银两!   “银两,银两,我的命呀——”水二爷近乎哭起了丧。   管家老橛头带人就要往杂物房扑,水二爷腾地打地上站起:“老橛头,你个糊涂鬼,贼还能在里面么?”没等老橛头转身,他一个闪身扑过去,牢牢地锁上了杂物房。   贼的确不在里面,贼早跑了!   跟贼一同跑掉的,还有两个人。仇家二公子仇家远,水家三女子水英英!   等人们从惊吓和忙乱中稳下神,细一琢磨,全就笑了。   笑了。   当下,水二爷就将二女子二梅叫来,喝问道:“说,是不是你定下的计?!”“爹!”水二梅哭笑不得。   “少叫我爹!”水二爷一把打开管家老橛头递过来的烟枪,怒冲冲瞪住二女子二梅,恨不得一口吃了她。确信帐房里进的是家贼后,水二爷第一个就想到二梅。帐房的通道还有窖口,他只跟二女子二梅提过,那一年他病了,病得很重,怕一口气缓不过,双腿一蹬扔下这个世界走了,就抓着二梅的手,跟她把帐房的事说了,没想……“仇家的,你要气死我呀——”   “爹,真的不是我。”水二梅又急又气。她相信这事是妹妹英英所为,但昨儿黑她跟英英是一起睡的,英英啥时起来偷钱,啥时又跟仇家远跑,她一点不知晓。   “不是你?不是你她咋知道那窖口?”   水二梅让爹给问住了,是呀,妹妹咋知晓那个窖口?爹在病榻上跟她说完窖口的事时,再三叮嘱,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就算他死了,也要替他守住这个秘密。爹尤其不放心英英,说哪天她不把他养老送终,家里挣的钱,她一个子儿也甭想得到。   爹是想拿这些钱拴住英英的心哩。   可钱确确实实是英英拿走的,这一点压根不用怀疑。天大亮后还不见英英面,跑后院又找不见仇家远,水二梅心里,啥都清楚了。这事,也只有英英做得出。“找呀,还楞着做甚,就是把青风峡挖三尺,也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抓回来!”见管家老橛头楞在屋里,水二爷气不打一处来地叫嚣道。   这一天,水家大院乱了个说不成。天黑以后,派出去找人的人一个个回来,全都垂头丧气,打不起精神。一看那脸色,就知道连个人毛也没抓住。   水家三小姐水英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她偷了爹的银两,跟她相爱的人私奔了!   水二爷轰走三朵子和二梅的第五个日子,英英和仇家远还是没有消息。水二爷大病一场,差点背过气去。管家老橛头连夜打东沟请来冷中医,两副药下去,人是能翻起身了,不过,心,却狠狠地让三女英英剜了一刀。随后,一句死头子话说下去:“不准找,不准打听,是死是活由她!”见众人犯惑,他又道:“不就那几个银子么,让她拿了去,看她能跑到天尽头!”院里人也是让这话给吓住了,真就没人再敢去找。漫长的五天过去了,气愤中的水二爷像是一下老了五年。这天后晌,他无比沮丧地走进后院,空荡荡的场子里,没一点生气。他望着突然灰蒙下来的天空发了会呆,然后就往马厩去。这些日子,他连自己的走马都懒得有心情看了,想想,那可是他花五头白牦牛换来的呀,要是走马再有个三长两短,他可真就不想活了。这么想着,脚步已到了后院马厩前。盖得相当气派的马厩里,来自西沟的长工拾粮正默无声息地提着个水桶发呆。水二爷张开鼻子闻了闻,感觉怪怪的,平日里一走进后院就能闻到的那股马粪味儿,居然不见了。使劲嗅了几口,还是没闻到。当下,他就火火地说:“谁把味儿赶跑了?”   他的喝骂吓醒了拾粮。十五岁的长工拾粮一见是东家,忙忙地提上水桶就去打水。水二爷喝住他,问:“你叫啥?”   拾粮不解地盯他半天,道:“回二爷话,我叫拾粮。”   “拾粮,多达来的?”   达是青风峡一带的土话,意思跟哪里,啥时差不多。一听水二爷这么问,拾粮赶忙弓下腰答:“二爷,我来有些日子了。”   “有些日子?”水二爷疑惑地眨了下眼,忽然就想起老五糊来。看,咋个把这事儿给忘了,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你是西沟来路家的吧?”   “嗯。”   “来路这人哪,苦,苦,比我苦。”水二爷说着,走过去,手抚住十五岁的拾粮,像是动了啥感情。抚着抚着,又问:“味儿是你赶跑的?”   “味儿?”拾粮让他问得一怵一怵,心想东家不会是患了啥病吧。   “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水二爷败兴地叹了一声。   其实,水二爷挺喜欢那味儿的,马粪味儿,离开它水二爷就觉日子里少了什么。不过,这些话,他是不打算说给拾粮听的,他听不懂,听了也不明白。人世间的事,能明白的人少。不过这娃还算细心,还算能吃苦,瞅瞅这马厩,让他务弄的,干净。像个过日子的。   也许是失了银两,也许是一连几天看不到英英,这天的水二爷显得孤独,显得忧伤。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把拾粮硬给拉到了上房里,一路,还不停地娃啊娃啊地唤。到了上房,却又不知拉他来做啥。默了半天,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丢了银两的夜晚,莫名其妙就问:“那黑里,你看见啥了?”   这话把拾粮吓了一跳。   拾粮的心猛地一紧,身子由不住一阵哆嗦,慌乱中垂下头,避开水二爷目光。那黑里,拾粮确实看见过英英。半夜里他起来喂马,往马厩走时,忽然有个黑影儿窜入后院,拾粮刚要叫,嘴就让捂上了。水英英吓唬他:“敢乱喊,我要了你的命。”水英英松开拾粮,让他到后院门口守着,要是来人,就冲院里咳嗽几声。拾粮颤颤惊惊守在院门口,心里直纳闷,三小姐这是咋了,神出鬼没的?疑惑间就见三小姐潜入仇二公子睡的客房,不大功夫,两个人贼手贼脚溜出来,背着个大包袱,往院门口跑。跑了没几步,又踅回身子,阴狠狠说:“快去替我偷匹马,小心别弄出声音。”   那晚,拾粮使出了自己的绝技,衣裳脱下来,裹马蹄上,还给马嘴上戴上料袋。枣红马兴许跟女主人有感应,走得格外乖。拾粮提心吊胆将马牵出院子,水英英和仇家二公子已候在门外,水英英一把夺过马缰,威胁道:“敢把这事儿说给我爹,回来打烂你的嘴!”说完,纵身跃马,紧紧贴着心上人的背,嗖一声,不见了。   院里上下四处找贼时,拾粮吓得缩在马厩里,不敢出来。管家老橛头每次见到他,总要拿怪怪的目光盯上一会,那意思,分明是在怀疑他!   水二爷的目光还望着拾粮,那目光,忽儿像刀,要把他的皮划破,忽儿,又成了一股子山风,抚得他浑身痒痒的。拾粮死死地咬着嘴唇,他已发誓,绝不把那晚的真实情况道出来。水二爷望了一会,像是看透了拾粮心思,又像是,自个压根就没指望他能说啥。这个后晌的水二爷显出一生中少有的茫然,最后他败兴地收回目光,以非常颓丧的口气道:“算了,我咋跟你问这个呢。”   银两的确是水英英偷的。   水英英简直开心死了,能从爹手里偷得银两,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没想她给做成了,做得还相当痛快。出了院,上了马,水英英吃吃笑个不停。她的笑引得仇家远一阵恐慌,问:“你笑个啥?”水英英捂了肚子,身子伏在仇家远背上:“笑死我了,笑死我了,你真是想不到,我爹有多笨,哪有他那样藏银两的……”仇家远不敢怠慢,双腿一夹,策马奔驰起来。水英英呀了一声,双手抱住仇家远,心里,仍在为自己的聪明得意。   夜晚的大草滩空旷而寂寥,枣红马山风一旦驮了它的主人,那兴奋劲,是能把整个大草滩踩在蹄下的。夜风呼啸,嗖嗖掠过耳际,两个年轻人心里涌着别样的快乐,乘着山风鹰一样离开大草滩。水英英一开始并没想太多,她只是觉得好玩。爹像个守财奴一样守着他的银子,把它看得比自个的宝贝丫头还贵重,令她心里很不舒服。老早就想着下一次手,让爹心痛一下,只是一直没有明确的目标,不知偷了银两做啥。这下好,既出了爹的丑,又帮了心上人的忙。枣红马山风掠过大草滩拐向青风峡方向时,水英英喊了一声:“家远哥,你要去哪里?”   仇家远一上马,心情就激荡起来,驮在马背上褡裢里的银两立刻让他心血沸腾,他似乎忘记了身后的水英英,脑子里全是药材的事。听见水英英喊,他说了一句:“你甭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眼见着山风往峡谷里跑,水英英急了,她原想仇家远会去平阳川,等过了姊妹河,她就下马,她才不要跟着去呢。钱是给他了,不过她得问清楚,拿这些钱到底做甚?谁知仇家远压根不给她问话的机会,拼命地摧着马,往夜的深处奔。水英英喊了几声,见仇家远不理她,索性一抱子抱紧他,由了他去。   一阵莫名的颤栗袭上来,袭遍全身。水英英接连打出几个颤,颤得心儿都要乱了,脸更是红成一片。黑夜里,那脸红起来别有一番味儿,羞答答的,却又溢满了幸福。是的,幸福。这个词是很少涌进水英英心里的,她心里常常被一些怪诞的东西塞满,以至于没有时间来品味幸福这个东西。可这阵儿,她被幸福迷惑了,陶醉了,心跟脸红成一个颜色,也羞成一个颜色。她往松里抱了抱,却又极快的,舍不得似的,以更猛的劲儿抱住了前面的人儿……汪洋——整个人都汪洋成一片——风儿一阵紧过一阵,猎猎风声卷起的,不只是峡谷的惊叫,还有一颗少女的心。水英英幸福得要死了,她还从没跟家远哥这么亲近过这么幸福过呢。   仇家远心里,想的却是另档子事。   天亮时分,他们出了青风峡。晨光中,青风峡显出少女一样的娇羞,晨雾裹着她朦胧的身子,晨曦又映出她娇洁的面庞,一切看上去那么青翠,那么透明,却又朦朦地遮去了什么。仇家远喝住马,在一片小树林前停下。水英英一脸赫然,欲醒欲醉的样子。马上的感觉太好了,她都不想醒来。两个人跳下马,环视了一眼四周,水英英问:“这是哪呀?”仇家远道:“马上到黑风谷了。”   “黑风谷?”水英英揉了下眼,一路奔波,她有点头晕,一时辩不清方向,再说,长这么大,她还从没出过青风峡哩。   仇家远却表现得非常镇定,经过一夜的奔波,心里头那份拿到银子的激动慢慢平静下去,涌上来的,是投身战斗的渴望。是的,战斗,年轻的仇家远从被陆军长选中那一天起,就把自己视为一名斗士,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义的,是光明的。只是,道路充满了艰辛。这么想着,他看了一眼水英英,有点遗憾地说:“英英,你回去吧,钱我拿走了,等办完这事,我回去跟爹要。”   这话甚是意外!水英英压根就没想到仇家远会说出这样的话,愕了几愕,见仇家远不像是说玩话,心一黑,失声叫道:“仇家远,谁让你还钱了?”   仇家远似乎没注意到水英英的变化,更没看到她上下起伏的胸,其实那不是胸,是她的心在跳。他太执迷于自己的理想了,一想马上就能拿到药材,马上就能为前方的将士送去最需要的东西,心澎湃得跟激荡的山风一样,哪还能顾得上水英英心里那层儿想法。   “你回去吧,我还有重要事情要办。”说完这句,他将目光挪开,投到郁郁苍苍的远处,远处一派仙境,远处也是一派凶险。   “我不!”水英英恨恨道,说完,眼里忽然就有了湿。那湿晶晶莹莹的,滚出来,竟是女儿家的泪。   仇家远笑了笑,笑水英英的霸道脾气,也笑她的傻劲儿。不回去,难道要我带着你?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在心里这么说着,手,却大哥哥似的伸过来,替水英英抹去那几滴晶莹。“听话,回去啊。”他的口气几乎是在哄她了,以前多少个日子,他就这么哄她,水英英似乎也乐意让他哄,这个小丫头,在别人眼里永远是凶蛮霸道的,偏是在他这里变得这么柔软。仇家远抹掉水英英的泪,手习惯性地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水英英受到鼓舞似的把头抵过来,偎他胸前。   仇家远心里,忽然就有层感动。说真话,他很感激英英,没有英英,他是筹不到钱的,路上他已想好,等把药材的事办完,一定回家跟爹说清楚,要把英英的钱一分不少还给她,另外,他已下定决心,要把父亲跟大哥都拉到革命的队伍中来,再也不能让他们昏昏欲睡。有了他们的支持,自己才能干得更有劲。   “家远哥,以后,不许跟我提钱。”水英英仰起脸,带着几分不满地道。“英英,别说孩子话,这么多的钱,我咋能不还?”   “我不要你还,我要你……”   水英英耳际再次飞出一团红,娇羞地垂下脸,两手下意识地绞一起。   仇家远没任何反应,带点生硬地道:“回去吧,再不回去,你爹要急死了。”“仇家远,你——”   水英英气得脸都青了,一夜的好心情,瞬间没了。但她强抑住心头的怒怨,换了一副笑脸又道:“家远哥,这么多的钱,你到底拿去做啥啊?”   仇家远最怕水英英问这个,他支吾了两声,瞅着远处的黑风谷说:“英英,我要去黑风谷,那儿有人等着我。”   一听仇家远又在拿话支她,水英英来了性子:“我也要去!”   仇家远紧张地往后缩了缩:“不行,英英,我不能带你去。”   “谁要你带,我自个没长腿?”水英英边说边跳上马,等了半天仇家远不上来,一紧缰绳,自个先朝黑风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