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一句話,就把拾糧的雙腿給溫暖在了那,跟後,一股子喜悅騰出來,他歡快地逃開水家大院,就往山上奔。到地裏不多時,狗狗和吳嫂跟來了,三個人使出比白日多兩倍的勁,趕在天亮,就把一大片藥採收了。
吳嫂要往院裏背,拾糧說:“揹回去讓他當柴燒啊?”一句提醒吳嫂,抬頭盯住他。
“跟我來。”
吳嫂和狗狗跟着拾糧,拾糧早已找好兩孔窯,廢窯,平時很少有人注意到,就連過路的蠻婆子,腳蹤也送不到。
就這麼着,白日倒頭大睡,裝作什麼也不管不問,夜裏,鬼一樣溜出來,幽靈一般活躍在地裏,不到半月,幾塊地裏殘活下的藥,平平安安藏在了窯裏。藏在窯裏,心才踏實。
踏實了沒幾天,出事了,還是大事。
怪就怪水英英。
冬日快要來臨的時候,水英英忽然嚷着要去趟東溝,說好久沒見姐姐大梅了,想她。拾糧說:“你現在這個身子,咋出門?”水英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說:“這陣還能走得了路,再過些日子,怕真就不能出門了。”拾糧不同意,吳嫂也勸:“再過兩個月就要生了,還不乖乖在屋裏待著?”水英英聽不進去,她是真想姐姐,想得夜裏睡不着。恰巧這天水二爺不在,萬忠臺水老大病了,病得厲害,帶來口信說,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了。水二爺連着罵了兩天,活不過好,活不過你就走,沒人留你!罵到第三天,不罵了,親自到馬廄裏備馬,說要上萬忠臺去。拾糧攔擋,被他臭罵了一頓:“我去收屍不行啊,我怕他爛在屋裏,把我家房子燻了。”拾糧懂他的心思,嘴上罵得兇,心,不知有多想哩。就牽出另一匹馬,說要一同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你照應誰哩,我死不了,我還沒活夠哩。”拾糧一聽他又怪話連篇,只好作罷。
水二爺一走,就沒人攔得住英英,她硬要去東溝,拾糧只能陪着。
套了牛車,鋪上草,草上面又鋪了兩條褥子,覺得沒啥問題,上路了。到了東溝,快到何家院門前時,拾糧推託說:“要不你一個人進去,我回趟西溝,看看我爹?”
水英英知道拾糧的心思,他是怕見何大鵾。自從拾糧在嶺上撐起一片天后,東溝何大鵾便常常追悔,說自己這輩子,最失算的就是把拾糧讓給了水老二。拾糧聽到後,心裏就有了負擔,好像自己做了對不住何大鵾的事。水英英見拾糧爲難,也不強求,兩人說好住一宿,第二天在西溝橋頭見。
水英英前腳走進何家,後腳就後了悔。跟水家的冷清和敗落相比,何家簡直是另番天地。財主何大鵾自從當上保長,家裏天天賓客盈門,熱鬧非凡。馬鴻逵更是對何大保長寄予厚望,隔三間五,就要到東溝巡視一番。來了,喫住都在何家。何大鵾對馬家兵,更是熱情相待,臉上早已看不出當年對待查滿兒等人的那副兇蠻,好像,馬鴻逵是他走散多年的親兄弟,殺雞宰羊還嫌不熱情,還要拿出多年窖藏的青稞酒,招待他的部下。
這一天,馬鴻逵正好在何家。水英英進門的時候,姐夫何樹槐正在宰羊,看她步履蹣跚進了院,也不對她高高隆起的身子表示驚喜和關心,而是頗爲敗興地說了句:“英英來了啊,快去廚房,你姐忙不過來,你去搭個手。”
姐姐倒是連着驚了幾嗓子,還撲上來,要摸她的肚子,被水英英輕輕呵斥住了:“院裏人多,甭羞我。”大梅吐了下舌頭,一把拉她坐下,問啥時有的,怎麼也不跟她言喘一聲?水英英說,再有兩個月,就要生了。
“一準是兒子,我看不走眼。”大梅異常興奮。姊妹倆在廚房一邊幹活,一邊拉家常,就把天拉黑了。
夜裏,大梅跟英英睡在了一個被窩,上屋裏傳來喝酒聲,馬鴻逵自己不喝,但他支持手下喝。何大鵾畢竟老了,不是對手,很快便被馬家兵灌得爬到豬圈裏吐起來。何樹槐接替老子上陣,沒幾下,也讓灌醉了。英英聽不慣這種聲音,煩燥地說:“吵死了,早知道你家這樣,我就不來。”
大梅暗着臉說:“我也破煩,可破煩又能咋,公公非要拿他們當貴客,我也沒辦法。”
“換了我,非把他們趕出去。”英英恨恨地說。
“又不知天高地厚了不是,他們是你能趕得了的?”
一句話,忽然就掀騰起往事,睡在姐姐懷裏的英英又想起青石嶺被馮傳五霸佔的那些日子,想起黑夜裏一次次伸向她的那兩隻手……
第二天,英英早早便離開何家,她實在看不慣何家一家對馬鴻逵討好巴結趨炎附勢的樣子。大梅把她送出村口,她硬讓大梅回去,說一會兒拾糧就來。大梅本還想多陪她一會兒,男人何樹槐的聲音已響在了村巷,家裏又來客人了。
活該這天要出事,拾糧本可以早一點到達橋頭的,坡下二嬸的胃病又犯了,等把二嬸的疼痛止住,再往橋頭趕,不幸就已發生。
馬鴻逵在橋頭布了兩個哨兵,昨天他們經過時,兩個哨兵攆兔子去了,沒碰上。水英英一個人往橋上走,兩個哨兵就堵住了她。水英英一開始還不把哨兵當回事,說她剛從何保長家出來,何保長是她親戚。兩個哨兵嘿嘿地笑,其中一個賊眉鼠眼瞅她半天,說:“是何保長家親戚啊,貴客貴客。”等發現兩個哨兵對她心存不軌時,就已遲了。
兩個哨兵原來是喝了酒的,昨晚喫了兔子,又從何家抱來一罈子酒,蹲在橋頭新蓋的哨房裏喝,喝得太多,這陣還沒完全醒過來。看水英英的目光,就有點醉眼朦朧。也怪水英英打扮得太惹眼,溝裏身懷六甲的女人,哪個敢像她這般穿,如果不是腆着大肚子,讓誰看了都像剛過門的新媳婦兒。兩個哨兵一開始還裝模作樣地盤查她,後來,後來就動起了手腳。水英英剛罵了一句,其中一個就賞給她一耳刮子。水英英哪受過這等辱,立時,就放野了嗓子,如果不是身子太過笨重,拳腳說不定都使了出來。
水英英的野勁激起了兩哨兵的獸性,兩哨兵本來是想沾點小便宜的,說幾句葷話,頂多也就在屁股蛋子上摸兩下,過過乾癮也就放她過去了。她一罵,兩個哨兵反而起了歹心,連推帶操將她往哨房裏逼,水英英豈能讓他們得逞,相互扭打中,一個哨兵提起了槍,衝她肚子上美美搗了一槍把子。水英英只覺肚子一痛,蹲在了地上。兩哨兵不甘心,硬把她弄進哨房,其中一個竟率先脫起了褲子。水英英一看兩畜牲要來真的,顧不得了,一腳踹翻那個脫褲子的,從哨房裏逃出來,衝橋這邊跑。身後另一個哨兵在追,水英英邊跑邊喊人,但空蕩蕩的西溝,哪有個人影?
水英英是逃脫了魔掌,沒讓兩畜牲得逞,可,她也闖下了大禍,過了西溝橋,再往前跑,一塊石頭惡毒地絆了她一下,她摔倒了,等掙扎着爬起身,就發現,地上多了鮮紅的一灘血,再細一看,自個兩條褲腿裏,全是血……
孩子沒了。
青石嶺一荒就是三年。這三年,峽裏峽外發生了很多事。有些事能提,有些事,真是不能提。
紅軍西路軍真是越過了黃河,向西挺進。可那能叫挺進麼?馬家兵像是早早布好了口袋,等着紅軍來鑽。剛過黃河,惡仗便打了起來,三天三夜,馬家兵兇猛的槍炮聲阻斷了紅軍前行的步伐,西路軍算是遇見了硬骨頭。後來才知道,西路軍這次西行,多少帶點無奈,戰爭畢竟不是那麼好打的呀。等到了平陽川,可怕的一幕就發生了。
馬鴻達和馬鴻逵奉命聯合佈置防線,按馬步青的說法,一隻鳥也甭想飛過去。馬家兄弟這一次算是使出了看家本領,防線布得那個密,就連在平陽川等着做接應的尕大和張營長也驚出一身冷汗。結果剛一交手,紅軍有限的戰鬥力便被摧毀。這場暗無天日的國民黨圍堵戰註定要讓平陽川的天空失去顏色,大地一時也沉悶得發不出聲音,空氣裏久長地彌散着一種令人既痛又惜的味兒,平陽川經受了一次大洗禮。
更大的恐慌在後頭,紅軍主力在尕大和張營長領導的地方武裝暗中增援下,硬是冒着槍林彈雨從馬家兵手心裏撕開一道血口子,以非常慘重的代價突破了平陽川和青石嶺,傷痕累累地繼續向西。大批的傷病員卻萬般無奈留在了平陽川和青風峽,這就給了馬家兵圖報復的機會,一場驚天大搜捕隨即上演。
平陽川仇家遭受了滅頂之災。天呀,不能提,真是不能提。
災難發生在紅軍主力過去後半年的一個晚上。本來,仇府是沒有什麼危險的,馬鴻達雖說對仇府早有懷疑,但仇達誠是一個處事相當謹慎的人,加上張營長他們的巧妙掩護,使得馬鴻達慢慢消除了對仇家的懷疑。紅軍西進前,仇達誠還特意帶上上好的牛羊肉和新疆運來的葡萄乾,去慰問馬鴻達的隊伍,此舉在平陽川商戶間開了一個好頭,一時之間,商戶紛紛效仿,搞得馬鴻達極爲滿意。戰事打起來時,馬鴻達下了一道死命令,平陽川誰家要是敢私藏紅軍,或是給紅軍提供幫助,一律視作通共,處以極刑。仇達誠跟張營長他們商議後,決定在離平陽川二十里地的胡家灣建立臨時救援地,由冷中醫負責準備醫藥,仇達誠提供糧食和衣物。戰時一切做得都很好,馬家兵根本沒嗅到氣息。主力西去後,大批的傷病員留了下來,一時安置成了問題。冬季將至,嚴寒和疾病困擾着西路軍將士。仇達誠通過多種渠道,先後將十餘名傷病員轉移到鄰近小商戶家,做起了學徒。更多的,卻藏在山洞裏。
如果不是仇家遠,仇家也引不來殺身之禍,誰知偏偏就是他!
仇家遠被祁老太爺送出去後,本可以在西安陸軍長身邊繼續工作,陸軍長也是這意思。這個時候的司徒雪兒已被他徹底迷惑住,心甘情願爲他效勞了,司徒雪兒抱着跟仇家遠遠走高飛的夢想,變着法子在榮懷山面前替他說好話,說得榮懷山都有些心動,真就想把仇家遠從姓陸的身邊挖過來,跟司徒雪兒一道,暗暗送往美國去。就在這時候,仇家遠突然撇下司徒雪兒,瞞着陸軍長,離開了西安,等陸軍長打聽到他的下落,他已跟着西路軍過了黃河。
仇家遠這樣做,也是在爲自己贖罪。他承認,二次到涼州後,他的確犯了急於冒進的錯誤,正是這錯誤,給涼州和古浪的革命鬥爭帶來毀滅性的打擊。但是,這由不得他啊,他一心想建功立業,想讓革命之火燎原,但一方面有馬鴻逵等人的扼制,另一方面又有司徒雪兒的監視和阻撓,每開展一步工作,都很難。迫於無奈,他纔出此下策,利用孫六等人,先將農會風波鬧起來,誰知,這場烈火非但沒燒到敵人,反倒白白搭進去那麼多條性命。回到西安,仇家遠徹夜反思,越想越覺得對不起組織,對不起陸軍長,他發誓,哪怕赴湯蹈火,也要重新把涼州的革命烈火點燃!
西路軍衝破平陽川這道防線,再往西進,仇家遠跟上級請示,決計留下來。上級考慮到這是他的家鄉,同意讓他留下,負責傷病員的救治和轉移。
誰知上天不給他機會,仇家遠冒着巨大的風險,在馬家兵眼皮底下,救出不少傷病員。這一天,他跟嫂嫂水二梅一道,將仇家用來放置貨物的倉庫騰出來,暗中將傷病員轉移了進來。原以爲這事做得極爲慎密,誰知就讓白會長知道了。誰能想到呢,白會長早就垂涎仇家的仁義河,一直想在商業上擊垮仇達誠,將涼州到平陽川再到西安的這條通道獨享。仁義河多次風波,都是因他暗中作梗所起,包括當初馮傳五想強佔仁字號,也是受了他的蠱惑。無奈仇達誠總是高他一籌,兩人暗中較了若干年的勁,到現在,仇達誠的仁義河仍是比他的匯通做得好。
白會長是奉青海馬步青之命,到平陽川查看商戶們是否表裏一致,會不會暗中跟馬家做對兒。結果,他在黃昏的平陽川街頭瞅見了仇家遠的身影,一跟蹤,就發現了這天大的祕密。
仇家的三家字號、庫房還有仇府是一併被馬家兵包圍的,天黑到天明,一場血難便上演了。馬鴻達說到做到,絕不手軟。他甚至放棄了遊街示衆這一套老把戲,索性來個乾淨利落,將仇達誠父子還有水二梅一道拉進庫房裏,跟二十個傷病員合着做了一道大菜。沒費一顆子彈,將庫房點燃,活活給燒死了。
仇府上下,偏巧就漏了一個仇家遠。出事那天傍晚,司徒雪兒突然從西安來到平陽川,她拿着榮懷山的密令,命令仇家遠迅速離開平陽川,跟她一道回西安。仇家遠哪裏能聽她的,兩人爭執中,司徒雪兒突然命令一同來的手下,捆綁了仇家遠。
“你想背棄我,做夢去吧,就是做鬼,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司徒雪兒將仇家遠帶出平陽川,在馬家兵顧及不到的一個小村莊前,停下腳步,質問他爲什麼要欺騙她?仇家遠失口否認,拒不承認自己騙過誰。司徒雪兒已聽夠了他這種話,不耐煩地道:“騙不騙你自己最清楚,用不着在我面前僞裝。”罵完,司徒雪兒悽然一笑:“遠,我是逃不開你的魔掌了,就算騙,你也要騙夠我一生。”仇家遠冷冷一笑,剛要說聲不可能,就聽司徒雪兒說出一句令他毛骨悚然的話。
“把他捆綁起來,就是變成鬼,我也要跟他結婚!”
仇家出事的消息是二十天後才傳到青石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