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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宛烈十九年七月初三,欽天監正冷慕涯看着天象,驚恐不已。師從凌雲前一任欽天監正水欣濤的他觀星已不下於四十年,卻從未看見過如此奇異的景觀。北方天際紫微星附近,一顆原本黯淡不已的星辰突然墜落,化作流星,橫穿整個天際,徑直向東方落去,正當他推算此中緣由時,愕然地發現原來的位置竟又出現了一顆璀璨奪目的星辰,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措手不及。然而,一切卻沒有結束,原本亂糟糟的東方天空也出現了一顆相仿的亮星,兩顆星辰互相映襯,將夜空點綴得極爲詭異。   滿天的星辰就籠罩在一片銀白的光芒之中,帝星紫微旁原本頗爲耀眼的幾顆星辰似乎完全被剋制住了,代表輔弼之意的二十八宿也失去了往昔的光彩,這一刻,浩瀚無垠的星空只屬於那憑空出現的兩顆妖異的亮星。   “天象大亂,天象大亂!”冷慕涯不停地喃喃自語,過了一會,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他知道,自己妄圖參破這無名天機,已經受了不小的內傷。他捂着胸口緩緩坐了下來,背靠牆壁,心中是無窮無盡的沮喪,難道真的連它預示什麼都不得而知嗎?那還要他這個欽天監正幹什麼!想到自己蒙受的赫赫皇恩,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冷慕涯咬破手指,就着那點鮮血在地上畫了起來,那種癡迷和狂熱的程度彷彿回到了童年他初學星象的那一天。良久,他茫然地抬起頭來,沒有結果,這麼長時間的推算竟然沒有結果。慘然一笑,冷慕涯知道自己是沒有可能參透這未知的一切了,不經意地又看了一眼天際,他的瞳孔猛烈地收縮了一下。   “不可能!”他淒厲的叫聲劃破了夜空,剛纔的異像居然無影無蹤,什麼亮星,一切仍然像以前看到的一樣普通。如果不是地上的星象圖,他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些,老天爺,你爲什麼要戲弄我?”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後,冷慕涯終於昏了過去。   欽天監正一夜之間瘋癲的消息着實讓京城轟動了一陣,然而,隨着皇帝任命了新的監正,事情也就這樣平息了下去。朝臣們對於一個小小的五品小官的瘋癲自然不會投注太多的興趣,況且新任監正也並沒有報告任何的星象異常,這些大人物很快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後了,皇帝也漸漸淡忘了這個叫冷慕涯的中年人,畢竟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只有京城的大街上多了一個瘋子。   “妖星,我看到了妖星!”衣衫襤褸的冷慕涯目光呆滯,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行走着。他的身後,跟着一羣頑皮的孩子,他們不停地向這個瘋子投擲着石塊和各種腐爛的蔬菜。大人們用一種摻雜着同情、憐憫和蔑視的複雜眼光默默注視着這個曾經仰視過的人,他們並不知道,這個人曾經看到了即將影響皇朝一世的壯觀景象,後世將廣爲傳唱這一幕,冷慕涯這個名字將永遠在史書中留下絢麗的一筆。但此時,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瘋子。那頃刻之間的星象奇觀,雖然並不止冷慕涯一個人看見,但俗人大多以眼花爲由矇蔽自己,而大多數隱士或方外之人則對此閉口不言,達官顯貴之流鮮有夜半觀星之舉,因此這件事就此湮沒在時間之中。   滿頭白髮的明方真人怔怔地看着天空詭異的一幕,長長地嘆了口氣,自從幼年起,他就喜歡仰望星空,聽着自己的師父講述一個又一個玄妙的故事。長成之後,雖然天資卓絕的他領會了落英門大多數的道術,但唯獨對這可以窺透天機的觀星術情有獨鍾,算來也是緣分吧。   他自失地一笑,緩緩轉過了身,門中自上古傳下來的典籍中曾有“妖星現,天下變”的記述,歷代掌門獨重觀星的習慣也就由此而來。但明方真人並不相信這種過於神祕的事情,但是此刻,那奇景似乎猶在眼前呈現,由不得他不信。可是,天意如此,自己還能做什麼呢?   “師父!”身後傳來了一個渾厚的聲音,“這麼晚了,您還沒睡?”   即使不回頭,明方真人也知道是自己的大弟子嚴修。自己生性懶散,再加上落英門對道統的承繼要求甚高,因此他直到六十歲才找到嚴修這個弟子。當時的情景他至今仍然難以忘懷,那化爲廢墟的村莊,那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屍體,還有那躲在猶自冒着濃煙的牆角的男孩,一幕人間慘劇讓他堅強難破的道心都出現了陰影,一向平和的他真正憤怒了。宛烈十三年,既無兵災也無盜禍,天下豐收的盛世,到底是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違犯下如此罪行?   從男孩的口中,明方真人斷斷續續地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只因爲這個村莊的人不願交納蘭州知府強令增加的三分火耗,爲此與收稅的官兵起了衝突,打傷了三個兵丁,心狠手辣的知府錢慕竟然將勾結盜匪之罪強加於全村人的頭上,下令屠村。男孩只因爲當時躲在牀下睡覺才避過了這一劫,但親人已經全部被害。   怒不可遏的明方真人二話沒說帶着男孩闖進了蘭州府衙,怒斥錢慕草菅人命的暴行,惱羞成怒的錢慕一口否認此事,還指他誣陷朝廷命官,下令將他捕進大牢。明方真人見此情形,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小心九雷天譴”就飄然而去,無人能阻。   當天夜晚,天雷將蘭州府衙夷爲平地,知府錢慕和平時爲非作歹的衙役全部被雷劈死,屍體焦黑難辨,而一些民聲較好的小吏則安然無恙。而後一向少雨的蘭州血雨三日,紅水上漲三尺,此事震驚了整個朝廷,百姓中也是議論紛紛。最後,心知肚明的皇帝將此事壓下,但天雷的警示仍然讓衆多官員收斂了不少。   “如果妖星能帶來的變數能讓天下的百姓真正安居樂業,那貧道寧願折損這幾十年道行,重入塵世!”明方真人剛纔還黯淡無光的眼睛突然爆起精芒,斬釘截鐵道。   一旁的嚴修不禁一頭霧水,但他覺得此刻面色嚴肅的師父不僅沒有陌生之感,還顯得那樣可親可敬。他並不知道,師父的這一宏願,在不久的將來會爲自己的一生帶來怎樣的影響。 無痕篇 第一卷 蟄伏 第一章 大夢初醒   練鈞如只覺得這一覺睡得無比甜美,他再一次夢見了自己想要的一切,那種被人當作寶貝的感覺實在是太美了,他多麼希望不要醒過來。然而,他還是聽到了一陣細微的響聲,已經習慣了夢境變化的他知道,這個夢已經醒了。   纔剛睜開眼睛,他就被一陣明亮的光晃花了眼睛,自己家裏整天都是漆黑一片的,哪來的光?他嘀咕着揉揉眼睛,卻發現自己已經在一個從未到過卻熟悉無比的地方。他幾乎是用顫抖的手拂過那雕花窗格,那華麗的錦帳,還有面前那張美麗的笑顏。   “殿下,您醒了?”紅如的臉變得通紅,從來對自己這些侍女不假辭色的殿下到底是怎麼了,居然對自己輕薄,不過她的芳心中卻有那麼一絲悸動,那麼多年的朝夕相處,看來殿下對自己真有那麼一點意思。   “你叫我什麼?”練鈞如結結巴巴地說,但是傳入耳中的是自己那完全陌生的聲音,他完全迷失了。這不可能,夢裏的事情怎麼可能變成了現實?自己一定還是在夢中吧,他不禁苦笑道,一個貧苦孩子怎麼會擁有這樣的奇遇?   旁邊的另一個綠衣侍女見到主子呆呆的樣子,雖然有些好笑,但哪敢表現出來,連忙高舉沐盆,屈膝跪下道:“奴婢綠茵恭請殿下洗漱。”   可鈞如此時的心早就不在這裏,哪會回答?不得已,綠茵只得再重複了一遍:“奴婢綠茵恭請殿下洗漱!”還刻意加重了語調。   還是沒有回答,紅如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走到練鈞如跟前,捲起羅袖,一把擰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服侍主子擦洗起來。這是平時經常要做的工作,主子一年中倒是有半年老是躺在病榻上,這種事情向來由她服侍,自然是得心應手,不過,她總覺得,今天的殿下似乎和平日有些不同。   練鈞如只覺得那柔若無骨的手有意無意地碰着他的肌膚,頓時泛起一股難言的感覺。緊閉的雙眼也不禁睜開了,那張近在咫尺的俏臉在眼前晃動,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難道,這不是夢境?洗漱一會兒就結束了,雖然練鈞如在青鹽漱口時有些不習慣,但他的身體卻配合得很好,似乎一直以來就是這個樣子。   “紅如。”練鈞如的口中吐出了一個他從來不知道的名字,這讓他不由怔在原地,這是怎麼回事,自己明明不認得她啊!   “殿下叫奴婢有什麼吩咐嗎?”紅如總算鬆了口氣,她還以爲主子是中邪了呢,但後面那句話卻讓她又推翻了先前的判斷。   “這裏到底是哪?”練鈞如茫然地抬起頭來,“我是在做夢嗎?”   房中的侍女們開始竊竊私語,殿下雖然一直病着,但這種情形從來沒有過。紅如竭力鎮靜了一下情緒,這纔開口道:“殿下您是怎麼了?這裏是風華宮,你的寢宮啊?”   “寢宮?”練鈞如重複着這兩個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的詞,腦中頓時湧來一大堆信息,那種突如其來的衝擊讓他痛苦地叫出聲來,“啊!”,慘叫過後,所有的侍女就看見她們的主子面色慘白地倒在牀上,人事不知。   “還愣在這裏幹什麼?快去請太醫!”紅如大聲叫道,心中是說不出的滋味,剛剛有一點親暱的舉動,難道就這麼結束了?   陳令誠氣喘吁吁地從太醫院趕到風華宮,從三年前開始,他就幾乎成了這位七殿下的專職太醫,不是爲了別的,只有他的藥可以令這位體弱多病的皇子下嚥而不會嘔吐,再加上他沒有任何後臺,太醫院的醫正也就樂得派他這個喫力不討好的差使。陳令誠本來就沒有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的打算,而且也很可憐這位不得父母寵愛的皇子,因此也就沒有怨言地來回於太醫院和風華宮之間。   不過此時,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大疙瘩,怎麼回事?本來就鬱積的經脈怎麼出現了這種奇怪的現象,突然暢通無阻了?他從醫這麼多年還沒有聽說過這種現象,真是奇哉怪也。他不住摸着自己的鬍子,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紅如緊張地看着陳太醫的一舉一動,自從被指給服侍七殿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和這位體弱多病的皇子聯繫在了一起。雖然這位皇子並不受重視,但她明白,別的殿下絕對不會像他那樣對自己那樣溫和,他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有一種特殊的魅力,她知道,自己恐怕是愛上他了,可是,這是絕對沒有結果的,自己低微的身份,恐怕連作他的侍妾也沒有資格,但是,只要自己還能在他身邊,那就足夠了。“殿下,您千萬不能有事,菩薩,我求求您了,要是懲罰的話,就降臨在我的頭上好了!”紅如喃喃自語地祈禱着。   陳太醫沉默良久,終於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答案,七皇子的病,似乎已經好了,這個體悟讓他不禁打了個激靈。“紅如,你能不能讓其他人都退下,這裏的人太多了。”他彷彿是不滿地對紅如道,“七殿下的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家用不着這麼緊張。老夫的醫術你們還信不過嗎?”   紅如馬上會意,“各位,你們先出去吧,這裏有我就行了。”風華宮的這些宮女太監誰不想圖個清閒,諾大的寢宮中頓時只剩下紅如和陳太醫兩個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陳大人?”紅如忍不住問道,“早上起來時,殿下明明還是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陳太醫搖搖頭,“不過,紅如,有件事情我必須要問你,凌波宮瑜貴妃娘娘那裏,最近還送蓮子羹過來嗎?”   紅如仔細回憶了一下,點了點頭,她馬上醒悟過來陳太醫是什麼意思,“您不是保證過那蓮子羹裏的藥不會危害到殿下的生命嗎?”她的神色頓時煞是緊張,“難道瑜貴妃娘娘又在蓮子羹裏換了一種毒藥?”她的聲音稍微高了些。   “你不要命了!”陳太醫怒斥道,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還好,沒有偷聽的人,差點被這個莽撞的丫頭害死,“你是不是想害死七殿下?我明知道瑜貴妃在下毒,爲什麼不點穿,爲什麼不把他的病治好,難道你都忘記了嗎?”陳太醫的臉上青筋畢露,“我本來還認爲你夠謹慎,應該可以保住七殿下的平安,誰想到你居然這麼魯莽!”   紅如只是一時情急,剛纔那句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多言了,而如果連陳太醫都拂袖而去,那殿下就真的沒有希望了,想到這裏,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道:“陳大人,奴婢知錯了,求求您救救殿下吧,就算您怎麼懲罰奴婢都行!”說完伏在地上痛哭失聲。   陳太醫長嘆一口氣,把她攙了起來,“唉,你這個丫頭就是太沉不住氣了,老夫有說過殿下沒救了嗎?實話告訴你,老夫最奇怪的就是這一點,照理說,殿下的經脈鬱積多年,雖然老夫這三年來多方調理,而且也考慮到了那碗蓮子羹,但還不至於讓殿下的病豁然痊癒……”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看到了紅如驚喜交加的眼神,看來這小妮子光顧高興了。“你別樂得太早,殿下的病一夜之間突然痊癒,此事大有蹊蹺,再聯想到你剛剛說的奇怪表現,依老夫看,還得再觀察一陣。不過,你萬萬不能把此事泄露出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紅如當然明白陳太醫的意思,身爲親母的瑜貴妃尚且會爲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謀害自己的兒子,還有什麼事情不會發生?自己還是小心點好。 第二章 初會凌波   再次睜開眼睛時,練鈞如驚訝地發現自己仍然在這個華麗的地方,他的視線落在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一種熟悉感讓他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就在昨天的夢中,他驟然間得知了這個身體主人的一切,他所有的經歷,所有的感受,無論悲喜,自己都能夠清楚地記起來。風無痕,這個龐大皇朝皇帝的七皇子,自幼體弱多病,母親是後宮第一美人,最受寵愛的瑜貴妃。這突如其來的身份讓他絲毫沒有半點準備,聯想到自己以前每天重複的夢境,他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自己和那個七皇子就在雷電劈下的那一刻交換了身份,這個認識讓他驚恐不已。他們每天都做着對方生活的夢,現在躺在自己簡陋家中的那個練鈞如,也許就是風無痕本人吧。   雖然早已盼望這種生活多時,巨大的地位落差仍然讓練鈞如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實在是太離奇了。眼尖的紅如早就看見他睜開了眼睛,連忙靠了過來,“殿下醒了,您好些了嗎?”她的俏臉湊近了他的跟前。   從沒經歷過這種陣仗的練鈞如不免有些手忙腳亂,以前在那個偏僻的山村,他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少女,那麼美麗,那麼大方,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更是令他沉醉,他的臉都紅了。“紅如,你,你別靠我這麼近好嗎?我,我不習慣。”練鈞如結結巴巴地說。   不知怎麼,紅如覺得七殿下似乎有點變了,雖然不知道哪裏不對,但以前的殿下會溫和地對待自己這樣的宮女,卻絕不可能顯得這樣靦腆。不過,紅如想當然地把這個歸到七殿下大病初癒這一條上,根本沒往深處想。   “殿下,讓奴婢服侍您先漱洗更衣好嗎?”紅如稍微往後退了半步,但還是和練鈞如靠得很近,“依照禮數,今天是初一,您要到凌波宮給瑜貴妃娘娘請安。”她提醒道,雖然她根本不想風無痕接觸這個狠毒的女人,但萬一有人蔘他一個不孝的罪名,那就麻煩了。反正每月一次的覲見不過是走走過場,隨便寒暄兩句就完了,娘娘從來沒有留過殿下喫飯或談話什麼的,她的心,早就全部被十一皇子佔滿了,根本留不下一絲空隙給他的另一個兒子。   練鈞如,不,現在應該說是風無痕(爲了行文方便,以後皆以風無痕稱之),對此有一點莫名的興奮,原來的記憶中,不知爲什麼,這位母親的形象是很模糊的,甚至有不少負面的評價,他卻一直想着自己夢中的那個美麗女人,想到就要見到這位名義上的母親,他的神情不由充滿了愉悅。   跟上次一樣,紅如服侍他做了例行的漱洗,然後就擺弄起他的頭髮來,風無痕只有十三歲,遠未達到行冠禮的年齡,連束髮的年紀也還沒到,因此按照慣例,紅如小心地把他的頭髮分作左右兩半,在頭頂各紮成一個結,形如兩個羊角。   風無痕呆呆地看着鏡中那個陌生的人影,心中一片茫然,從現在開始,自己就要在這個地方生活了,他多麼希望日子會像希望的那樣美好,但是,他不知道還會發生些什麼,這裏原本是屬於另一個少年的,自己只是謀奪了他的位置而已……   “殿下,還愣着幹嗎?趕快讓奴婢服侍您更衣,再晚時間就來不及了。”紅如在他耳邊吹氣如蘭地說,一時又讓他不知所措。長這麼大,還沒有讓別人換過衣服,風無痕怎麼好意思。可是,紅如可不管這麼多,她隨手一招,幾名宮女頓時擁了過來,三兩下就脫了風無痕的白色內衣,並捧來一套錦服,親手爲他換了上去。這期間,風無痕根本連動都不敢動,任由她們揉搓着自己,那一雙雙柔滑的手撫過自己的肌膚,那種非同一般的觸感讓他體會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他的眼睛始終緊閉着,彷彿一睜眼一切都會如霧般散去。他從來沒有這樣強烈地感到,穿衣服是一種享受。   好不容易換完了衣服,風無痕不敢相信鏡中那個有些英俊的少年竟是自己,太驚人了,難道這就是富家公子個個看上去都那麼招人喜歡的原因嗎?他在心中不停地問自己,可惜,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草草用了幾口點心,紅如、綠茵和幾個貼身宮女就簇擁着風無痕走出了風華宮,萬一誤了時辰,殿下也許不會受到責備,她們這些下人卻難逃懲罰,瑜貴妃在宮中的地位僅次於皇后一人,如果怠慢了她,那後果不堪設想。纔剛走出幾步路,風無痕就遠遠地看見了一隊禁衛,那整齊的制服,冰冷的眼神,閃亮的武器,雄壯的氣勢,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這個身體以前的主人向來對這些事情極不在意,因此對於這個沒有多少記憶,而風無痕此刻卻很是驚異了一陣。   皇宮的廣闊是他無法想象的,一路上經過的亭臺樓閣數不勝數,雕欄玉砌,散發着一股凜然的貴氣。那一塊塊龍飛鳳舞的牌匾,一副副氣勢磅礴的對聯,一切都告訴人們,這裏就是君臨天下的帝王之家。風無痕感覺到自己在這廣袤的天地中是那樣渺小,不覺有些心虛,雖然誰也沒有懷疑這個和平時一樣的皇子是個冒牌貨,但深知就裏的他又怎敢貿貿然地在皇宮走動?但是今天這一趟是一定不能退卻的,因爲自己即將見到那個想念已久的母親形象,風無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鼓起勇氣向前走。   凌波宮,如同它的字面意思,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宮殿,據說當年瑜貴妃蕭氏初入宮時,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雖然深受皇上寵幸,但是天天看着千篇一律的景色,始終愁眉不展。皇帝千方百計地想辦法讓她開心,最後終於耗費巨資建成了這座宮裏唯一的水上建築,爲了此事,皇后還和皇上吵鬧了一番,狐媚禍國的話更是傳遍了整個宮廷。然而,瑜貴妃的寵幸始終不衰,她頭胎生下的七皇子雖然說天生就有一股熱毒,一直體弱多病,讓宮中的嬪妃冷言冷語地嘲笑了一通,但她爭氣地生下了第二個兒子,這就是十一皇子,一個無比健康的孩子,寵愛瑜貴妃的皇帝甚至聽從了瑜貴妃的請求,從宮外請了相士來給這個兒子推算命格,結果算出來是貴不可言。這更是招致了所有後宮嬪妃的嫉妒,但無奈瑜貴妃的地位已經穩固,自家的兄長蕭雲朝也已經由於妹子的榮寵不斷得到擢升,最後穩穩地居於吏部侍郎之位。誰都知道現在吏部的黃尚書已近垂暮,吏部尚書的位置將遲早落入蕭家的手中。凌波宮的瑜貴妃,已經有凜然蓋過皇后的趨勢,然而,此時的風無痕,對此並不知情。不管是以前的他還是現在的他,年齡都太小了,還沒有成長到考慮這些的地步。   遠遠地有太監看見七皇子一行走來,早就急急進去通報,雖說這位皇子因爲身子虛弱的緣故並不得貴妃娘娘的喜愛,但畢竟是她的親生兒子,誰敢怠慢?因此等到風無痕他們行到宮門口,早有幾個宮女上前迎接。爲首的一個風無痕有些印象,似乎是母親瑜貴妃的貼身侍女柔萍,年近三十的她自幼伺候瑜貴妃,多年一直不肯嫁人,因此極得這位貴妃的信任,連七皇子和十一皇子這兩位天璜貴胄也稱呼她爲萍姨而不名。風無痕仔細看去,雖然眼角有些許皺紋,但這位萍姨仍然保持着良好的身段,臉上也只是薄施了些脂粉,一身普通的宮裝穿在她的身上,顯得別有一般風情。   “七殿下可來了!”柔萍只是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娘娘都念叨老半天了,說殿下怎麼還不來。”她滿面笑容地看了看風無痕的臉色,這才滿意地說:“看來這些奴才伺候得還不錯,殿下的氣色比上個月好多了,真是可喜可賀,趕明兒奴婢再給殿下熬一鍋好湯送過去。”   紅如只聽得心頭髮寒,如果真的喝了她的湯,風無痕恐怕就永遠都無法回覆健康了。 第三章 蛇蠍美人   凌波宮的佈置和風無痕的風華宮大不相同,爲了襯托主人的高貴身份,所有的裝飾都符合皇家要求,高雅不凡。一桌一椅,一幾一凳,擺設得獨具匠心,室內的爐鼎中燃着極爲名貴的香料,所有的宮女都井井有條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在風無痕經過時屈膝行禮,顯得很是有序。而跟在風無痕身後的人,也只有紅如和綠茵而已,這是柔萍特別吩咐過的,否則以她們倆的身份,還不足以踏進凌波宮的大門。   處在這種環境中,風無痕覺得分外心虛,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冒牌貨,從來沒見過大場面的他,儘管擁有真正七皇子的記憶,但是,一想到要見到的就是平時唱戲纔會接觸到的娘娘,他就感到額上沁出滴滴冷汗。   “娘娘,七殿下來給您請安了。”柔萍隔着珠簾稟報道。   “讓他進來吧。”一個悅耳的聲音從簾後傳來。   跟在柔萍身後走進瑜貴妃寢宮的風無痕,終於看到了這位仰慕已久的女人。只見她背對着衆人,身着華麗的宮裝,漆黑的秀髮上一隻五彩的金鳳正熠熠發光,如同玉藕般的左手倚在桌上,露出一隻做工精巧的金釧。僅僅從背影,就足以令人生出無限遐想。風無痕只看到了這些,在柔萍的引導下,他依足禮節向自己的母親跪倒問安:“兒臣給母妃請安。”   “起來吧,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禮了。”上首的女人淡淡地回答說。   柔萍連忙搬來一個錦凳,起身的風無痕看到了那張令人呼吸摒止的臉,那種令人窒息的美麗,是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的。他不禁愣住了,兩眼呆呆地直視着母親的臉,連身後紅如的拉扯也沒有感覺到。柔萍見這位殿下好像初次見到主子的樣子,不由也覺得奇怪,連着打了好幾個眼色,但風無痕始終沒有反應。雖然是自己的兒子,瑜貴妃卻也感到有幾分惱怒,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風無痕這纔回過神來,尷尬地滿臉通紅,不過他還想解釋點什麼:“兒臣久未見母妃,覺得您最近有些清減,但還是往昔的美麗,因此多看了片刻,還請恕兒臣無禮之罪。”這幾句奉承話雖然是他情急之下想出來的,但女人誰不願意別人稱讚她的美貌,說得瑜貴妃不由露出了笑容,這一笑更是令羣芳失色,還好這次風無痕竭力收攝心神,沒有再鬧出笑話。   瑜貴妃注視着這個兒子,臉上雖笑,心中卻生不出一絲溫情。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出來的兒子,卻被太醫無情地斷定天生秉性柔弱,很難養活,就算勉強成年,也不太可能有後嗣。這句話無疑斷送了她所有的希望,那段痛苦萬分的日子中,儘管皇上沒有責怪她,但嬪妃的冷言冷語,皇后的嘲笑,就連那些卑賤的太監宮女也敢在背後亂嚼舌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那些日子的。一次又一次地延請太醫醫治,卻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絕望,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她怎麼會不明白,如果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兒子,那麼自己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恐怕所有人都會落井下石。終於,上天憐憫了她,賜給了她又一個孩子,這是一個聰明健康的兒子,沒有任何缺陷,就連相士也說孩子的將來貴不可言。既然如此,那個原本就不該降臨人世讓她蒙受侮辱的孩子就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而現在她之所以容忍這個兒子活着,就是爲了讓自己和另一個兒子能得到皇上的更多關愛。想到這裏,她的眼中閃現出一絲冰冷的寒光。   “你難得到母妃這裏來,就四處逛逛吧。”瑜貴妃對風無痕露出一絲笑意,“柔萍,你帶七殿下到處逛逛,難得今天他的氣色還不錯。”   雖然風無痕有些不樂意,但他又怎麼敢違抗這個母親的話,乖乖地跟着兩個宮女,朝殿後走去。瑜貴妃這才轉向了跪在跟前的兩個宮女,她知道,她們是這個兒子跟前最得力的人,能幹,乖巧,如果能收服她們,那麼,以後的行事就方便多了,她需要的,是一個木偶兒子,只要可以幫助十一皇子登上那個至高的御座,她會不擇一切手段。   “如果本宮沒有記錯的話,你們倆應該就是紅如和綠茵吧。”瑜貴妃淡淡地說。   “回娘娘的話,奴婢是紅如。”   “回娘娘的話,奴婢是綠茵。”   地上的兩人把頭更伏低了些,她們很清楚,眼前的貴婦只要一個手指,就可以使兩人萬劫不復,就連深恨瑜貴妃的紅如,也不敢做出任何逾矩的行爲。   “你們倆都知道,七皇子一向身子虛弱,爲什麼還以狐媚惑主?”瑜貴妃有意地提高了聲線,“以你們的地位,如何配的上尊貴的皇子,你們可知罪嗎?”   饒是紅如膽子再大,也不由嚇得面無人色,身爲伺候皇子的貼身宮女,最害怕的無疑是一個狐媚惑主的罪名,這足以讓她死無葬身之地。連連叩首後,紅如淚流滿面地說:“娘娘明鑑,七殿下平日對奴婢這些下人一向是不假辭色,狐媚惑主這種事絕對沒有。奴婢一直自知身份,絕對不敢逾矩,何況七殿下身份貴重,奴婢只敢用心伺候,絕沒有別的心思。”   綠茵更是被嚇傻了,一個勁地叩頭,她可沒有紅如這麼會說話,只是一個勁地說着:“娘娘饒命!”其他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瑜貴妃對於紅如的機靈很滿意,自己就需要這樣的人才,到時略施小計,絕對可以讓她對自己俯首帖耳。至於那個綠茵,太愚鈍了,一點靈氣都沒有,也只有那個兒子纔會把這種女人放在身邊。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給她們一個下馬威,讓她們知道誰纔是真正的主子。“本宮諒你們也不敢勾引無痕,不過,宮中的流言想必也不是空穴來風,不給你們一些教訓的話,別人還認爲是本宮放縱了兒子身邊的奴婢。”瑜貴妃冷着臉說,“至於無痕,本宮也會好好管教,免得走在宮裏被別人笑話。”   輕輕一揮手,四個板着臉的中年太監連忙走上前來,拖着紅如和綠茵就往偏房裏拉。“每人重責二十,本宮要讓她們知道什麼叫規矩!”   紅如知道今天恐怕是逃不掉這一劫了,但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主子留在這個女人身邊,也不能讓主子受到任何責罰。一旁的綠茵雖然連連求饒,但鐵石心腸的瑜貴妃哪理會這麼多,根本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紅如咬咬牙,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那兩個太監,撲到瑜貴妃腳下,連連碰頭道:“娘娘,千錯萬錯都是奴婢們的錯,和七殿下無關。奴婢受責不要緊,請娘娘不要責怪七殿下。奴婢們今後一定盡心盡責地照顧殿下,絕不會再有任何差池了!”紅如說完又是幾個響頭,額上滲出了點點鮮血,正在此時,隔壁的房中傳來了沉悶的板子聲和綠茵的慘叫聲。   瑜貴妃詫異地看着眼前這個倔強的女孩,在那一瞬間,她的心幾乎軟了。但是,身爲貴妃的矜持終究佔了上風,沉吟了片刻,她徐徐開口道:“你這個丫頭倒是有些良心,不過,既然你想讓七殿下免受責罰,那麼他那份就要讓你來承受了,你可願意?”   “奴婢甘願領罰,”紅如終於鬆了口氣,“只求娘娘准許奴婢繼續伺候殿下。”   “這個要求本宮答應了。”瑜貴妃不以爲意地點點頭,“把她拉下去,連同皇兒的份,重責三十。” 第四章 晴天霹靂   興高采烈地瀏覽着凌波宮風光的風無痕根本沒有想到,在他看不見的暗室中,紅如和綠茵正在受着殘酷的杖責。綠茵早已痛昏了過去,而紅如的苦難纔剛剛開始,掌刑的太監怎麼會對這種宮女手上留情,每一下擊打都讓紅如痛徹心肺。起初她還能強忍着不發出叫聲,但是身爲一個柔弱女子,又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痛苦,她很快就無法剋制自己的情緒,失聲痛哭起來。她可以感覺到,貼身的小衣已經沾滿了鮮血,刑杖下去,帶起片片血肉,而那個無情的太監仍然繼續着。恍惚間,她彷彿看見了風無痕的笑臉,殿下,你知道嗎,爲了你,紅如絕不畏懼區區杖刑……   “娘娘,綠茵已經行刑完畢了。她和那個紅如都已經昏過去了,”剛纔的一個太監進來稟報道,“紅如只受了二十七杖便堅持不住了。”   “原來這個倔強的丫頭也不經打。”瑜貴妃舉起手中的茶盞,用茶蓋拂去上面的茶葉,輕輕啜了一口,“這茶不錯,小六子,下次讓人再多送些來。”她把頭轉向了侍立一旁的另一個太監。   小六子連忙點頭答應。瑜貴妃若無其事地繼續對掌刑的太監說:“平海,你也太不小心了,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你居然下這樣的狠手,本宮不過是要略施薄懲,你居然讓兩個人都昏了過去,呆會無痕進來問起,你要本宮如何回答?”   平海一愣,他完全是照瑜貴妃的意思“重責”,現在居然也有了不是,但身爲奴才,他怎麼敢反駁,只能自認倒黴:“是奴才一時手重,還請娘娘恕罪。”   “算了,今天的事情就到此爲止吧,叫幾個人把兩個丫頭送到風華宮,吩咐所有人,包括風華宮的太監宮女,不得把這件事透露出去,違者重責不貸!”瑜貴妃瞟了跪在地下的人一眼,平海頓時覺得如芒刺在背,立刻叩頭應承下來。   帶着風無痕閒逛並不是一個好差使,凌波宮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個並不受寵的皇子,唯恐主子責怪自己不務正業。但柔萍卻不在此列,作爲凌波宮的第二號人物,她的地位是超然的。斥退了所有周圍的太監宮女,她興趣盎然地向風無痕指點着宮中的景緻。風無痕從來不知道,他平時做夢都想着能住上寬敞明亮的大屋,居然還有人對此不滿意,如果不是他現在不再是那個鄉村少年,還擁有了真正風無痕的記憶,現在一定會驚訝地叫出聲來吧。輕輕彎腰把手放在那清澈的水中,一種刺骨的涼意頓時讓他打了個激靈,差點扶不住欄杆。   “我的小祖宗!”柔萍實在無法剋制自己的情緒,雖然對這個皇子的感情不深,但她還是清楚這個外表柔弱的少年,內心卻是倔強不已的,現在看到了他這種孩子氣的舉動,立刻醒悟到風無痕到底還是一個需要包容的孩子,心中頓時充滿了一種難得的柔情。“你不要命了,自己的身體怎麼樣難道你不知道嗎?看到時候娘娘怎麼責罰你!”柔萍沒有了平時的冷峻,口氣也變成了一個長輩的語氣。   在那一瞬間,風無痕感到自己真的變成了那個七皇子,實在是太美好了,再沒有生活的壓力,再沒有失去親人的煩惱,眼前的一切,對於他來說無疑都是萬分美好的,他知道,只要自己繼續下去,那麼,他將永遠享受皇室的尊榮。雖然心中仍然有那麼一點內疚,但他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會再逆轉了,此時此刻,即使自己把事情都說出去,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因爲連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沒有一點懷疑之心。   一個宮女匆匆走到柔萍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本來還一臉溫情的柔萍頓時變回了原來的樣子。“殿下,您在這裏隨便走走,奴婢先告退了。”說完行了個禮就轉身走了。年輕的風無痕並不清楚是什麼事情使得這位萍姨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茫然地看着那離去的背影,他這才感到自己一點都不熟悉這個陌生的地方。   仗着皇子的身份,凌波宮的所有地方風無痕都幾乎暢通無阻,只有一個地方他被不客氣地攔住了,只得訕訕地退了回來。望着那個“聽風閣”的匾額,風無痕生出一種奇特的感覺,彷彿裏面的那個人,會給自己的將來帶來巨大改變,略微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離開了這裏,但是,他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地方的名字。   沒有人理會的感覺始終不太好,風無痕又回到了大殿附近,卻沒有馬上進門。瑜貴妃和柔萍正在裏面談話,無關的宮女太監早就被遣退了,連殿門口的人也被派得遠遠的。這就爲風無痕悄悄地闖入提供了方便。他躡手躡腳地走進了旁邊一間昏暗的房屋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進了剛纔紅如和綠茵受刑的地方,兩個可憐的女孩子,在這裏遭受了殘酷的毒打和羞辱。他只是出於一種孩童的心性來到了這裏,想偷聽一下大人的談話。   “柔萍,你也是的,那個廢物和他磨這麼久幹嗎?”朦朦朧朧地傳來了瑜貴妃的聲音,只是話中的廢物指的是誰,風無痕並不清楚。   “娘娘,奴婢只是按着您的意思做啊!”柔萍若隱若現的聲音傳了進來,“您又不是不知道,身爲下人,奴婢不可能太過分的。”   “你太謹慎了,”風無痕甚至可以幻想出母親那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由喫了一驚,“本宮告訴過你很多次,本宮永遠只有一個兒子,另一個只是工具,鞏固地位的工具!對他不需要憐憫,只需要利用,在那顆棋子還能發揮作用的時候儘可能地吸引皇上,這就是他存在的目的。”   不知爲什麼,風無痕只覺得渾身發冷,雖然不知道言語中說得是誰,但他的心中卻浮現出一種不祥的預感。那些話太奇怪了,他不斷地告訴自己,要冷靜,可卻是徒勞的,不斷哆嗦的手腳出賣了他。到底說得是自己的弟弟還是自己,他一定要弄清楚。   “娘娘,奴婢覺得七殿下也是很可憐的。”雖然知道可能引起主子的怒氣,柔萍還是壯着膽子插了一句,剛纔的那一幕她始終無法忘記。   “他可憐?”瑜貴妃輕蔑地說,“一個窩囊廢有什麼可憐?我這個母親纔是最可憐的!”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砸在風無痕的心頭,雖然之前有些預感,但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一個母親會這樣形容自己的孩子,一股熟悉的劇痛又在心中重新燃起。幾乎是在一瞬間,他明白了爲什麼那天晚上自己在接受風無痕的記憶時會有那麼多的苦悶和沉痛,一個美若天仙的母親,卻把自己的兒子視爲廢物,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傷心的?   風無痕竭力告誡自己,我不是她的兒子,不用爲她的話而難過,我不是她的兒子……但是他的心卻暴露了一切,從夢中開始,他就把這個美麗的女子當作了母親一樣愛戴,這種打擊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來說,實在是太沉重了,但是,一切還沒有結束。   “如果本宮沒有記錯的話,那蓮子羹已經送了三年了吧。”瑜貴妃淡淡地說,“託了它的福,那個廢物幾乎是把大半的時間躺在牀上掙命,而太醫院的那些庸醫也沒人敢和本宮作對。知道里面有毒又如何,誰敢得罪一個皇上最寵愛的妃子,誰會管一個皇上最不在意的兒子?況且本宮還是那個廢物的親生母親!”說到這裏,瑜貴妃幾乎有些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多少年了,這個計劃我想了多少年,只要皇上還記得當年是誰害得我生出了這麼一個病歪歪的兒子,那麼,他心中就永遠會對十一皇子多一分憐憫,我的另一個孩子就多一分九五之尊的希望。只要那個孩子在病榻上一天,希望就多一分,我絕不允許別的人破壞!” 第五章 兄弟   柔萍被瑜貴妃的話嚇呆了,雖然主僕倆無話不談,但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主子還是第一次透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柔萍結結巴巴地說:“娘娘,您不要說了,這種事情,只要您自個明白就行了。”   瑜貴妃沒有回答,但是,在暗室中的風無痕則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沒有什麼比美好的希望驟然破裂更令人心碎了。他無法想象,在人前那麼高貴典雅的女人,卻能夠處心積慮地算計自己的兒子可以換來怎樣的利益,一句句“廢物”,“窩囊廢”就如同刀子一樣扎着他的心,讓他鮮血淋漓,難道這就是小民百姓最羨慕的榮華富貴嗎?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室中的對話仍在繼續,但風無痕卻渾渾噩噩地走了出來。瑜貴妃和柔萍談話時,所有的人都不敢在場,而爹爹從小教他的獵人的警惕發揮了很大作用,沒有人發現他在這裏偷聽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談話。重新沐浴在陽光下,風無痕感覺不到一絲的溫暖,相反,一絲絲涼意正緩慢滲透到心間,這裏,實在是太冷了。剛纔看上去還是碧藍如洗的天空,此時卻是陰沉沉的;剛纔看上去還是氣勢恢弘的宮殿,此時卻是冷硬無情的;剛纔看上去還是滿臉謙恭的太監宮女,此時卻顯得是那麼冷漠,無論眼神還是舉動,都給人一種輕蔑的感覺。十三歲的少年,第一次感到這樣的無助,該怎麼辦,已經不可能回去了,到底該怎麼辦?   “七殿下。”背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而可怕的聲音,風無痕不禁後退了兩步,這才轉過身來,沒錯,是那個被他稱爲萍姨的女人,那個和母親商量最可怕事情的女人。   柔萍驚訝地看着風無痕臉上的恐懼之色,她不知道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娘娘的推心置腹讓她不能再有任何憐憫,要怪就怪你生在帝王家吧,柔萍在心裏默默說。“七殿下,十一殿下已經來向娘娘請安了,你們兄弟倆也很久沒見面了,娘娘請您到正殿一趟。”   十一皇子?風無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就是那個獨佔了母親心靈的皇子,自己名義上的弟弟?儘管理智讓他再也不想看見那個女人的臉,但情感仍然促使他想看看這位母親視若珍寶的兒子,他含含糊糊地答應了下來。   正殿中,瑜貴妃滿懷喜悅地看着這個包含了他所有希望的孩子,憐愛之色溢於言表。雖然只有十歲,但十一皇子風無惜卻擁有風無痕最缺少的東西,那就是英氣和健康。作爲皇帝寵妃最喜愛的孩子,他無疑是後宮的寵兒,爲了彌補瑜貴妃的缺憾,皇上甚至都特許他就居住在凌波宮的聽風閣中,這讓衆多有子息的嬪妃心中不滿,畢竟她們都要好幾個月才能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風無痕甫進門就看見了一幅他最想擁有的畫面,瑜貴妃充滿慈愛地撫摸着風無惜的頭髮,眼神中濃濃的母性關懷顯露無疑,一瞬間,風無痕甚至覺得自己是完全多餘的人。沉默了半晌,瑜貴妃終於注意到了這個兒子,目光也頓時變得清冷下來,“無痕,無息,你們兄弟倆好久沒見了,還不問個好?”她勉強開口道。   十三歲的風無痕注視着十歲的風無惜,目光中是掩不住的嫉妒,面對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弟弟,他竟然發現自己有一種暴虐的衝動。這是一個粉妝玉琢般的孩子,皇族目空一切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閃現着,微微上翹的嘴角顯示着他的驕傲。“七哥。”風無惜的嘴中迸出這麼兩個字,卻再也不肯多說了。十歲的他比臥牀多年的哥哥更加清楚人情世故,眼中滿是傲然和狡黠,當然也不會重視這個可有可無的哥哥。   “十一弟。”勉強問了個好,風無痕再也呆不下去了,咬咬牙提出了離開,“母妃,兒臣忽感不適,能否先行告退?”   瑜貴妃也不想再和這個兒子羅嗦些什麼,沒有任何挽留便示意柔萍引他離開。柔萍僅僅送到宮門口,便找藉口回去了。風無痕並沒有察覺到紅如和綠茵失去了蹤影,他的腦海中,母親的那些話在不停地翻騰,翻騰。仍然是來時的那條路,但風無痕的心境卻完全不同了,他痛恨這裏,痛恨那個奪去自己幸福的弟弟,痛恨所有人。爲什麼上天給了他富貴,卻收走了親情,難道這一切真的不能同時擁有嗎?   趕走了所有的宮女和太監,風無痕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夢中的一切現在都已經成爲了現實,但是,他卻第一次爲自己的選擇感到了後悔,衣食住行,他得到了這些本來無比看重的東西,然而,他失去了更寶貴的愛,爹,娘,你們現在怎麼樣了,我真的好想你們……風無痕默默看着天上的明月,發現自己已是滿面淚痕。   滿眼通紅的風無痕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牀畔已經溼了一片,想必是夢中的淚水。習慣性的一聲“紅如”後,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影子。   “殿下有什麼吩咐?”這是一個怯生生的少女,眉宇之間似乎有一些驚慌和哀愁,看到這些,風無痕本能地感覺到心中一緊。   “紅如到哪裏去了,對了,還有綠茵呢?”他的聲音不禁高了些,“她們倆到底在哪裏,你告訴我!”已經失去母親的風無痕無法掩蓋自己的恐懼,難道那個巧笑嫣然的紅衣少女也拋棄了自己?   “紅如姐姐和綠茵姐姐病了。”少女驚惶失措地說,她從來沒有看到過溫和的七殿下發這麼大的火,心中害怕極了。她一個小小的宮女,又怎麼敢違背瑜貴妃的旨意,雖然同情紅如和綠茵的遭遇,卻不敢透露實情。   “不可能,她們昨天還是好好的!”風無痕根本不相信這種鬼話,“說!她們倆到底在哪兒?”   少女嚇得幾乎要哭出來,結結巴巴地說:“她們,她們在偏房養傷。”   風無痕只覺得腦際轟地一聲巨響,連話也顧不上說,直接朝偏房那邊衝去。那是一個不起眼的房間,門邊站着幾名宮女,她們正在悄悄地拭淚。見到主子連招呼也不打就到了這裏,所有人都慌了神,一個宮女甚至用身體擋住了大門:“殿下,您,您不能進去!”   “爲什麼不可以?”風無痕只覺得一陣怒氣直衝心頭,“你們都給我讓開!”   幾名宮女相互對視了一眼,突然整齊地跪倒在地:“殿下,如果奴婢們放您進去,別說紅如和綠茵,就連風華宮所有的下人,都只有一個死字,還請殿下體恤!”   “是不是母妃對你們說了什麼?”風無痕渾身無力地說,“只有她,只有她才能讓你們這麼害怕。她是不是對紅如和綠茵做了什麼?”   雖然沒有得到回答,但他還是看到了衆人恐懼的眼神,看來真是沒錯,那個女人,那個絕世美人,就連兩個宮女都不肯放過,難道自己就真的要接受這種任人擺佈的命運嗎?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風無痕徑直推開了那扇門,衆人只覺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就在此時,風無痕突然停下了腳步:“今天的事情,我會和母妃去說,你們不必擔心,如果要怪罪,那就連我一起處罰吧!”   望着風無痕的背影,宮女們第一次發現,這個虛弱的少年,骨子裏有一種天生的傲氣,那落寞的樣子,看上去是那麼想讓人親近。紅如和綠茵的遭遇,原本讓她們所有人都刻意地想離風無痕遠遠的,但此時,她們又羨慕起那兩個躺在牀上的傷者,至少,那個身份高貴的少年,還知道去關心她們倆。 第六章 覺醒   恍惚之間,紅如感到一隻溫暖的手拂過了自己的臉頰,是誰,是誰還在關心我?她在心中默默地呼喊。自從昨天被送到這裏後,就只有幾個要好的姊妹過來看過,但是她們也沒有任何辦法。瑜貴妃在後宮的威勢和她的命令,足以讓所有人把她們兩個無辜的宮女當作瘟神,望而卻步。而藥更是談不上了,試問誰敢給兩個罪人送藥,傷口雖然疼痛,但更痛的卻是她的心,殿下不知道怎麼樣了,沒有紅如在身邊伺候,他還好嗎?直到這個時候她心中還是牽掛着那個少年。   耳邊又響起了那熟悉的聲音,一瞬間,紅如幾乎以爲自己是在做夢。“紅如,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傷和我有很大關係。你放心,我立刻就去請太醫來,我發誓,絕對不再讓一個身邊的人遭遇不幸!”幾句簡簡單單的話讓紅如的心中盪漾着一種難以名狀的幸福,自己終於等到了,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此時此刻,就算讓她死去也不會再有遺憾了……   風無痕正要去令人請太醫,卻覺得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一回頭就看見了紅如充滿情意的眼睛。頓時,他什麼都忘記了,少年的眼中只有那紅衣少女的影子,那種可以融化一切的眼神,他可以輕易地明白。“紅如,你等一下,我馬上去請太醫!”風無痕猛地醒悟了過來,不好意思地掙脫了紅如的手,飛一般地衝出門去。   雖然風華宮的宮女太監起初不敢去太醫院,但在風無痕幾乎是殺人的目光前還是屈服了。誰也不知道這個體弱多病的皇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七殿下變了,這個體悟讓所有人都多加了幾分小心。風無痕儘管是不受重視的皇子,但身份的差距仍然使他掌握着風華宮的生殺大權,這位七殿下如今表現出來的威儀,已經無愧於他天璜貴胄的出身。   陳太醫並不清楚風華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風無痕的病情明明已經沒有什麼大礙,爲什麼還要自己走一趟?那個領路的小太監分明是嚇壞了,連話都說不清楚,他緩緩搖了搖頭,算了,不去想這些,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還是聽天由命吧。   引路的小太監並沒有把陳太醫帶到平日的皇子寢宮,而是把他引到了一個偏房前,這才示意他進去。跨進房門,陳太醫就看到了風無痕那張沉靜的臉,心不由自主地悸動了一下,這是以前沒有見過的情景,爲什麼自己竟然有些害怕?跪下見禮後,他這纔看到了風無痕背後的牀上,躺着一位熟悉的紅衣少女。“紅如怎麼了?”陳太醫幾乎是脫口而出,這三年來,這個聰慧的女孩給了他深刻的印象,就如同自己的女兒一樣體貼,現在看到她這個樣子,心不禁一痛。   “陳太醫,紅如的傷原本不該由你醫治,”風無痕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紅如,眼中的憐意顯露無疑,“但是她的傷因我而起,所以就要麻煩你了。綠茵也是一樣,她們倆受的都是外傷,雖然你並不精於此道,但還請勉爲其難地試一試。宮裏除了你,大概不會有人再管風華宮的死活了。”   這是以前的風無痕從來沒有說出過的話,陳太醫知道,那位苦悶的皇子把一切都放在心裏,從來不與別人多說,現在自己居然聽到了這樣的話,他不得不確定一個事實,七殿下真的變了,而且變得很多。從前,在那位伺候他十幾年的乳孃去世的時候,他也僅僅是不帶一絲感情地說了一句“以後我也會去陪您的”,連一滴眼淚都沒掉,現在卻爲了紅如而請自己前來……拼命地把這些雜亂思緒驅出腦海,陳太醫開始了他的診斷。   雖然已經可以作兩個女孩的父親,但陳太醫面對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心中還是生出了一絲綺念。掀開中衣,連一向鎮定的他都有一種慘不忍睹的感覺,雙股之間的杖痕累累,傷口根本沒有經過任何處理,血跡到處都是。綠茵的情況比紅如更爲嚴重,由於她捱打時候的哀求聲太過強烈,幾個掌刑的太監都下了狠手,因此她一直都沒有醒過。   風無痕看着陳太醫凝重的表情,心不由懸了起來。“殿下,她們的傷都比較重,而且沒有及時醫治,恐怕……”陳太醫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這樣吧,老夫盡力而爲!”他咬咬牙說,這次看來要得罪大人物了。   接下來的這些日子裏風華宮忙成了一團,爲了醫治紅如和綠茵的傷,所有的宮女和太監都在風無痕的嚴令下動作了起來。這樣的大場面,凌波宮的瑜貴妃當然知道,但是,爲了兩個宮女再和這個一向不喜歡的兒子衝突,她還沒有這功夫,她的心思全都被兄長的升遷問題佔據了,這也就順利避免了一場風波。   紅如再次醒來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了,大概是因爲身體較爲強壯的緣故,她比綠茵先醒過來。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並沒有呆在那個陰暗的小屋子裏,這裏是熟悉的皇子寢宮,這個體悟讓她驚惶失措。   “你終於醒了。”耳邊那個熟悉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震,“如果你再這樣躺下去,風華宮可能就這麼永遠死了。”風無痕憔悴的臉顯現出,他這幾天一直沒睡好。   “殿下!”紅如從來沒感到自己是那麼脆弱,“您……”   “不要說了!”風無痕有些霸道地說,“把傷養好纔是最重要的!我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你的幫助,所以,你一定得趕快養好傷纔行!”   紅如看着風無痕離去的背影,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感情,眼前的少年是那樣的溫柔。她知道,那是一種家的感覺,是在皇宮中無法體會的家的感覺,她,一個卑微的宮女,竟然能夠得到一個皇子這樣真心地對待,不知道是幾輩子得來的福氣。   風無痕默默地站在一處欄杆旁,心情卻猶如驚濤駭浪般不能平靜,這幾天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每一件都讓他受到了太大的衝擊。得到了想要的富貴,卻失去了親人的愛護,連親生母親都可以下手謀害自己的孩子,實在是太可怕了,他不明白這麼多年來,原先那個風無痕是如何度過的。但是,已經代替他的自己絕對不會就這樣死去的,在那個遙遠的地方,還有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絕境。   想到這裏,風無痕的眼中射出了堅定的光芒,不管怎樣,一定要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那些不希望自己存在的人,總有一天他們會爲此付出慘痛代價。還有,就是要保護自己身邊的每一個好人,這就算自己送給離去的那個少年的禮物吧!風無痕握緊了拳頭,我要讓這個冰冷的地方,因爲我而改變,年輕的少年許下了自己莊嚴的承諾,他並不知道,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人會對皇朝的將來產生什麼樣的變化,然而,他知道,無論如何,自己將不是以前的那個風無痕。 第七章 出山   身爲一個龐大國家的君主,宛烈皇帝風寰照雖然享受着旁人無法企及的榮華富貴,但也有不少煩惱。已過了知天命年齡的他仍然沒有確立太子,爲了此事,朝野內外議論紛紛,後宮嬪妃也老是在他的耳邊吹風,讓他焦躁不已。   如論出身,太子之位非五皇子風無照莫屬,他的母親貴爲皇后,母儀天下,母舅也掌握了朝中的不小勢力,自己百年之後,太子順利登基也不是什麼難事,但皇帝忌憚的也就是這一點,外戚專權的後果歷朝歷代屢有發生,況且皇后的脾氣一向陰狠,自己身後的這些嬪妃兒女,說不定會被掌握大權的她誅戮殆盡。作爲守成之君,他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因此五皇子不是最好的選擇。   如論才華,太子之位則應該歸屬於三皇子風無言,他三歲能吟詩,五歲能作文,十歲就能對縱議國事,見識不凡,文武百官無不交口稱讚。如今,年已十九歲的他已經可以展翅高飛,羽翼下更是託庇了不少希望進身的官員。而作爲皇帝的自己並不希望有生之年,一個皇子的鋒芒如此奪目,須知功高蓋主,帝王之家無父子啊!   如論偏愛,則要算十一皇子風無惜了,他的母親瑜貴妃不僅身份貴重,而且風華絕代,如果不是皇后沒有明顯的失德之處,孃家又掌握了大權,她早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取而代之。十一皇子自幼承歡膝下,深得他的喜愛,但是皇帝明白,一個十歲的孩子無法得到大臣的認同,就算勉強立爲太子,幼主也可能遭人矇蔽,並非佳策。   他的兒子還遠不止提到的這些,除掉早逝的大皇子和十皇子,還有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十二皇子。每個皇子身後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勢力,當然,二皇子的母親出身微賤,無法服衆,因此很早就退出了皇位爭奪;六皇子一向醉心於書籍,只知道交往文士,應該沒有圖謀天下的雄心;而七皇子……想到這裏,皇帝的心就不禁一痛,那個身體虛弱的孩子,他那張蒼白的臉,老是在自己的夢中出現,可是,他實在不想面對那種無法醫治的絕望,因此很少去看他。現在,自己的兒子實在太多了,難道真的要讓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皇帝的眼睛突然一亮,那位方外之交明方真人,他怎麼沒想起這個人。想當初,自己病魔纏身的時候,正是這個仙風道骨的人給了他再一次生命,爲什麼不能再次藉助他的力量?凌雲皇朝向來篤信道教,護國法師就有多位,冊封的各式真人更是不計其數,其中不乏有道之士,皇帝把立儲大事託付給道人也是不足爲奇。當初顯烈皇帝風清諭就是請一位傳說中活了三百年的活神仙幫他鑑別了自己的三位皇子,最後才決定了立幼子爲儲,當然,那位活神仙並沒有得到什麼好下場,皇帝御賜了他“長生藥”,這位一向身體硬朗的老人就這麼溘然長逝。當然,外界從來沒有得到過關於此類事件的任何消息,只有皇室祕錄中記載了一筆。   身在風華宮的風無痕並不知道自己的父皇正在考慮什麼,這些天來,他天天讓紅如給他講解宮中的各種人事,藉此獲得今後的指示。原先的風無痕由於常年臥病在牀,並沒有一位老師天天教導,只有皇帝在一次心血來潮時派了幾個年輕翰林不時來爲他講解一些經史。而現在的風無痕,儘管剛剛適應這裏只有短短半個月,但剛轉變時的迷茫已經完全不見了,臉上已經赫然有了皇帝年輕時的影子,眉宇間隱約露出的堅定和陰霾讓他宮中所有下人不敢違抗。憑藉着皇子的身份,他遣人從藏書閣借來了各式史書,想要從中找出今後要走的路,然而很遺憾,他只是十三歲的少年,沒有專門老師教導的他根本無法理解這些包含着興衰存亡和陰謀詭計的書籍,但他仍然堅持不懈地尋找着,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落英山中一間簡陋的茅屋前,明方真人看着手中的請柬,眉頭皺成了一個大疙瘩,自從多年前救治過病重的皇帝后,他刻意地和朝廷保持疏遠,沒想到最後還是躲不過這一關。仰天長嘆了一口氣,他望着那幾個心愛的弟子,心中是說不出來的蕭索,卻摻雜着幾分企盼。不久前的那一幕,早就爲他的道心帶來了波瀾,既然如此,那就不如一試吧。   “師父,什麼事情如此爲難?”嚴修看着師父心緒不寧的樣子,不禁有些擔心,修道之人,怎麼可以被世俗之事困擾?   “大道看來是與我無緣了。”明方真人的眼中現出少有的一絲迷茫,“嚴修,你要記住,修道之人雖然可以不受世俗約束,卻有許多事情不得不去做,哪怕是要捨棄已經近在咫尺的大道。”他的臉色異常嚴肅。   “師父,我不明白。”嚴修奇怪地問,“難道對我們來說,金丹大道還沒有世俗的事情重要嗎?那我們修道之人追求的又是什麼?”   愛憐地看着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明方真人若有所思地說:“我們終究還是這個塵世的人啊!還記得我說過的你那位師叔祖嗎?”   “您說過他是近百年來難得一見的天才。”嚴修眨着眼睛,說不出的好奇,師父平時可是很少提到那位師叔祖的。   “他的下場其實極爲悽慘。”明方真人又想到了那一幕,衆多師門前輩面對一個傷重的得意弟子卻手足無措的樣子,至今他仍彷彿歷歷在目,“他爲了黎民蒼生,毅然選擇了道破天機,不僅受到了天的懲罰,而且連受惠者本人也不肯放過他。雖然我們竭力想要挽救他的生命,但最後他還是這樣孤獨地離開了人世。”   雖然已經算是一個修道者,但嚴修到底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只見他滿臉怒色地問道:“就算老天不放過師叔祖,那位受惠者爲什麼要加害於他,恩將仇報難道真的就那麼不可避免嗎?”   “孩子,因爲那個人擁有着太過於顯赫的地位和權力,這注定着他不能讓曾經影響過他最重要決定的人存活在這個世界上。”明方真人語氣變得凝重起來,“我們雖然是修道者,擁有不同於常人的力量,但是,修煉的途徑註定我們不可能與號稱天之子的人作對,仍不可能擺脫一種人的召喚,那就是——世俗的君王,更何況他擁有……”說到這裏,明方真人的臉色有些變幻不定,似乎還帶着那麼一絲恐懼。   嚴修終於醒悟了過來,“師父,您是不是也受到了皇帝的召喚,難道您想重蹈師叔祖的覆轍嗎?”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恩師的手,連連哀求道,“師父,您捨得捨棄我們幾個弟子,就爲了那個昏君的一道命令嗎?”   “不許胡說!”明方真人一聲大喝,連下面嬉戲玩耍的幾個年幼弟子也嚇了一跳,大師兄到底說錯了什麼話,師父怎麼發這麼大火?“你難道忘了你父母是怎麼死的?如果朝廷上出了一個昏君,那有多少黎民百姓要遭殃?”   一句話頓時戳痛了嚴修心中最大的傷疤,他的淚水不禁在眼眶中打起轉來。“師父,我已經沒有爹孃了,難道您還要我和幾個師弟師妹們失去您這個唯一的親人?”   “爲了天下少一些你身上發生的悲劇,師父就顧不得自己了。以後的路,你要和你的這些師弟師妹們好好走。”一語言罷,明方真人也覺得有幾分感傷,他從袖中取出兩本薄薄的絹冊,鄭重其事地交給了嚴修,並囑咐道:“這兩本書你好好保管,一本是練氣之術,你和其他弟子好好修煉,另一本則是從祖師那裏傳下來的無字天書,你若找到有緣人,贈與他也不妨。我落英一脈的傳承,就要靠你了!”說完這些,明方真人拿着請柬,飄然而去,留下一臉錯愕的衆弟子和滿面悽楚的嚴修在原地發呆。 第八章 父女   明方真人奉旨踏進皇宮的第一天,流言蜚語就沒有停過。上至後宮嬪妃,下至宮女太監,所有的人都在悄悄傳着這件事。有心人都知道,皇帝恐怕要在立儲一事上藉助這位當初的救命恩人了,但是,有心巴結的諸位皇子無不喫了個閉門羹。早有準備的皇帝親自把這位仙風道骨的真人接進了自己的勤政殿,並且下了嚴令,禁止任何皇子嬪妃與明方真人有接觸。對於這個,心知肚明的道人只是曬然一笑,皇帝懼怕自己把個人情緒帶到這件關係重大的事情中,但是,自己又何嘗想管這件事呢?   流言也同樣傳進了一向寧靜淡泊的風華宮,頓時也引起了一陣騷動。紅如的傷經過陳太醫的精心調養,已經好多了,至於綠茵則還需要在牀上再躺半個月,要不是救得還算及時,她的性命恐怕就沒了。已經沒有大礙的風無痕也沒有逃脫陳太醫的天天診脈,被告誡不可多動,多怒,多勞,苦的他一個勁地哀嘆自己的命不好。而這段時間忙了主子還得顧着奴才,陳太醫整天昏天黑地到處奔波,半個月下來消瘦了一圈,看得紅如心酸不已。到了最後,滿臉歉意的紅如終於下了一個決定。   “陳大人,紅如的傷累您辛苦了。”紅如偏身一福,恭恭敬敬地說,“奴婢出身卑微,一點小傷原本不該勞動您的大駕,可殿下執意不允。您這些天來的忙碌真是折煞奴婢了。”   陳太醫雖然滿臉疲憊,但還是捋着自己的幾縷長鬚笑呵呵地說:“唉,算我和你這個丫頭有緣吧。換做別人,哪敢醫治你們兩個,躲得遠遠的還來不及呢!算了,你也不用客氣,醫治了殿下這麼幾年,我一直把你當自己的女兒看待。唉,如果她還活着,應該也有你這麼大了吧!”說到這裏,陳太醫的臉上現出幾分感傷,他的女兒剛出生不久就感染了天花,由於秉性太弱,饒是他平生活人無數,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女兒一步步走向死亡,絲毫沒有回天之力。   “奴婢早年喪父喪母,一直沒有承歡父母於膝下的機會。”紅如的臉瞬間變得通紅,瞭解陳太醫早年喪女的她,雖然早就下了決心,但還是生怕人家拒絕,認爲她是高攀,心裏還是忐忑得很。“如果大人不嫌棄,奴婢願意以您爲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陳太醫不由大喜,他一直很欣賞這個少女的聰明伶俐,無奈是皇子的貼身侍女,他總不好去和風無痕說想認個女兒,這下紅如自己說出來,他哪還有不願意?“廢話少說,你還不改口叫爹爹?”陳令誠脫口而出。   “爹爹!”紅如盈盈拜下,眼眶中滿是激動的淚水,這麼多年,除了那個身份高貴的少年之外,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親人。   “你記住,紅如,從此之後你就是我陳令誠的女兒。哈哈,真是老天佑我,晚年得女如此,夫復何求?”陳令誠仰天長笑,神情中除了歡喜還有幾分蕭索,“肅芬,如果你能看到這一天該有多好!”最後一句喃喃自語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   “看來紅如不用我再擔心了!”後面突然傳來了一個悠悠的聲音,陳令誠和紅如連忙回頭,卻看見了站在牆角的風無痕,一襲半舊的紫袍,罩在他孱弱的身軀上平添了幾分英氣,眉間也沒有了平日的糾結,顯得格外高興。   “殿下,您來了也不說一聲。”紅如羞得耳根都紅了,潛意識裏也有些擔心主子會不會懷疑自己是愛慕榮華才認了陳太醫作父親。   “爲什麼要事先說?那樣可就錯過了一場情真意切的好戲了!”風無痕打趣道,臉色又隨之變得凝重起來,“這幾年來,如果沒有陳太醫的精心照料,我也許早就命歸黃泉了。紅如能夠作你的女兒,我感到很欣慰,因爲她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我看這樣,趕明兒我去和內務府說一聲,紅如就不用在我身邊伺候了,你就跟陳太醫回去吧。”   幾句話說得紅如驚恐萬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道:“殿下,奴婢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情,您一定要將奴婢趕出宮去?如果是這樣,請您責罰,奴婢絕不會離開這裏的!”   “宮裏有什麼好,難道你忘記了你這一身的傷是怎麼來的嗎?”風無痕整個人都隱在牆角的陰影中,看不到臉色如何,“我根本護不住你們,你還跟着我這樣沒用的主子幹什麼?有了陳太醫這個父親,你至不濟也能嫁個好人家,爲什麼還要在宮中苦熬?”   紅如終於明白主子是鐵了心要把她遣出宮,心中雖然有一絲溫暖,但更多的卻是一陣劇痛。她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自己新認的父親,示意他幫自己求情。她實在不忍心把主子一個人丟在這個冷得令人發顫的風華宮,爲了這個目的,她不惜拼着多受杖責,現在,她也一樣不能爲了將來的安逸生活捨棄這個唯一令自己心動的少年。   “殿下,臣明白您的好意。”陳令誠思索片刻便有了主意,“只不過這樣並不妥當。要知道,紅如是因爲瑜娘娘的杖責而受的傷,如果此刻就隨臣出宮,一定會引起別人對於你們母子的猜忌。臣這個太醫只有從五品,若是被瑜娘娘誤會爲存心和她作對,那就萬死莫贖了。還請殿下三思。”說完也跪了下去。   風無痕何嘗想讓紅如離開自己的身邊,這只是一個輕微的試探而已。將近一個月的苦讀史書,他終於懂得了一些帝王心術,今天拿出來對最親信的人試驗一下,果然靈驗。他現在已經完全確認了陳令誠和紅如的可靠,心情也稍微平息了一些。他知道,只要在這深宮中待著,自己今後也許要永遠在懷疑中度日,但是,他一定會讓自己掌握的權勢和力量與那個高貴的身份相符,爲此,他將不惜一切代價。   風無痕裝作無奈地點點頭,算是首肯了兩人的話。“對了,你們知道宮中最近來的那個道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嗎?”對於這個,好奇的他幾乎沒少去偷聽宮裏下人的閒聊,可終究是沒得出什麼有用的消息。   事關重大,陳令誠也不敢說三道四,帝王家的事情,妄加議論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的例子可不少。可紅如卻不管這麼多,反正這裏都是她最親近的人,何況要真的論起來,她還是更偏向風無痕的。“殿下,奴婢雖然不敢下定論,但這個明方真人有七成的可能是幫助皇上決定儲君的。”   她這句話一出,風無痕和陳令誠的心都是一跳,這個大膽的丫頭還真敢說啊。風無痕佯作不經意的樣子問道:“紅如,這些年我很少出風華宮,反正這些和我沒什麼關係。不過,你認爲我的哪位兄弟有可能問鼎太子寶座?”   此話一出,陳令誠就忍不住用懷疑的眼光打量着這位一向淡泊的皇子,自從他的病莫名其妙地痊癒之後,整個人就有了很大改變,有時他都要認爲是另一個人佔據了這個軀殼,連他自己也對這種想法感到荒謬,但現在,這個念頭又無聲無息地浮了上來。   “要說最有可能成爲太子的人,不是奴婢誇口,絕對不出三皇子、五皇子和十一皇子三個人。”紅如的眼中閃着智慧的光芒,此時的她不再像一個地位卑微的婢女,彷彿是一位站在君王身邊指點江山的謀士,旁邊的風無痕和陳令誠不由看呆了眼。 第九章 冒險計劃   聽着紅如一條條地分析着幾個皇子的優勢和劣勢,以及他們背後的勢力,風無痕對於眼前的紅衣少女第一次產生了錯愕的感覺。他激動地站了起來,不顧旁邊的陳令誠在場,一把將還在滔滔不絕的紅如擁在懷內。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陳令誠和紅如同時呆若木雞。   紅如很想在心愛的人懷中多呆一會,那種目弛神搖的感覺讓她沉醉不已,但是,恍惚間她還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小心地掙脫了風無痕的手,她理了一下散亂的頭髮,這才小聲說道:“殿下,奴婢只是個宮女,如果被別人看到了,又該說狐媚惑主了。”   “紅如,你知道嗎?直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離不開你。”風無痕爍爍的眼光直射在紅如的臉上,“剛纔你所說的一切,都是我急於想知道的。一個病弱的皇子無法保護你,但一個擁有實權的皇子卻可以,他能夠給你所有的東西。”他的聲音充滿了狂熱,連陳令誠也有些心動。   “我從來對皇位沒有任何想法,”風無痕坦然道,“但是,如果一味退縮,後果就是我永遠被別人踩在腳下,沒有人記得我這個七皇子。因此,這次機會我一定不會放過,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陳令誠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聽到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此時此刻,他就算想後退也來不及了。“殿下,現在各個皇子的勢力已定,您到底打算怎麼做?”他終於豁出去了,這三年多來的醫治,而且現在七皇子又已經幾乎痊癒,自己無形中得罪了瑜貴妃,還不如看看這個一向懦弱的皇子能夠做點什麼。   “幫我見明方真人一面。”風無痕堅定地說,“我想親眼見見這個人!”   “殿下!”紅如不禁失聲驚呼,“如果被皇上發現,那……”   “會被賜死是嗎?”風無痕滿不在乎地一笑,“如果真的不走運,那是我的命不好。但是,如果有你們的幫助,我想成功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聽了風無痕的計劃,陳太醫和紅如都張大了嘴,太瘋狂了,如果放到別的皇子身上他們也許沒有這麼多疑慮,但風無痕一個月前還是躺在病榻上,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人總是會變的。”眼前的風無痕再沒有十三歲少年的那種幼稚,“怎麼樣,你們是否能幫我完成這些事?”   紅如和陳令誠交換了一個眼神,終於點了點頭,從此刻開始,身份各異的三個人將成爲真正的同盟者,再也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尚膳監管理着後宮大大小小的嬪妃和皇帝的膳食烹製,原本就是一個辛苦卻不討好的差使,這些天更是忙碌。自從明方真人進宮之後,由於他粗淡慣了,不喜歡宮裏繁複的飲食,因此,尚膳監的總管馮公公只能特意差人從宮外一家小飯館裏請了一位廚子做家常菜。可憐廚子老張一輩子就沒見過這種大場面,看見那一大堆官差就差點沒嚇得尿褲子。好說歹說進了宮當御廚,那些宮裏的上等油鹽醬醋又用不慣,做出來的菜怎麼也沒有那種粗茶淡飯的味道,不過明方真人總算沒有再說什麼,老張也就少捱了幾頓板子。   明方真人的膳食一向是由叫做小方子的尚食局太監負責送去,原本是雜役的他只因爲負責送飯的太監劉英摔斷了腿,其他人又一時不得空,總管太監才委派了他這個新手。這些天來,每天通過戒備森嚴的勤政殿,看着那些負責盤查的侍衛腰間的寶刀和凌厲的眼神,他晚上幾乎天天都要做噩夢,老是想着自己哪天一個不小心就會掉腦袋,因此,伺候明方真人時真算的上是比待自己的親爹還要恭敬。這天晚上,屋裏的其他人都領着差使不在,獨自一個人的他正在牀上翻騰着睡不着,突然聽到窗外傳來了一陣動靜。   小方子一個激靈從牀上蹦起來,本能地認爲是自己犯了什麼差錯,皇上派人來抓他,不由驚恐萬分。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進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帶刀侍衛,而是一個白色的倩影,還在輕輕向他招手。小方子勉強鎮定了一下心神,這纔看清楚那是一張異常美麗的臉,臉上滿是溫柔的笑意。   “神仙姐姐!”小方子脫口而出,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向那個白影抓去,不料卻撲了個空。   白影似乎毫不着力地向前飄去,而後面的小方子則一腳高一腳低地跟着。晚上的深宮中雖然有不少值夜的侍衛,但白影似乎很清楚地知道每一條道路,不動聲色地把小方子引到了一個較爲荒涼的地方。   白影倏地一下消失了,小方子這纔有些驚醒過來,看看四周自己也犯起了嘀咕,怎麼糊里糊塗就跟着跑到這裏來了。對了,那個神仙姐姐那麼漂亮,而且還飄得那麼快,不會是鬼吧?剛想到這裏,耳邊就傳來了一聲怪叫,本來就心神不寧的他哪經得起嚇,連忙飛一般地向前奔去。那裏好像隱隱約約有燈光。一進殿門,他突覺腦後一痛,立時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他還聽到耳邊傳來一句不滿的咕噥“這麼不經嚇!”,不過,他怎麼也想不通在這皇宮中,還有誰會和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開玩笑。   感覺自己昏迷了良久,小方子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呆在一間漂亮的大房間裏。一個美貌的少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仙姐姐?”他試探地問了一句。   “你這張嘴好甜啊!”少女用煞有意味的眼神看着這個小太監,“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居然敢胡言亂語,好大的膽子!”後面那句話刻意加重了語氣。   小方子突然醒悟到這裏是皇宮,自己說不定闖進哪位娘娘的寢宮,這個想法讓他出了一身冷汗。一骨碌下了地,他連忙跪下道:“是奴才不懂事,請問姑娘這兒是哪裏?”雖然慌張,但他還是看出眼前的美貌少女並不是主子,哪個宮裏的娘娘會放下身段和他這個小太監說話,不馬上打出去就算客氣的了。   “這裏是風華宮,七殿下的寢宮,你擅自闖到這裏來,驚擾了殿下,該當何罪?”少女自然是紅如,她和陳令誠早就事先策劃好了,先由陳令誠在小方子房間的燈油中加了少量的迷藥,由於這是宮裏最下等的地方,因此扮作老太監混進去的陳令誠沒有遇到半點麻煩。小方子嗅了陳令誠加了料的迷藥,自然就昏昏沉沉的,然後紅如再行險施計把他引到風華宮附近,這裏一直很少有侍衛經過,算是皇宮中的荒僻之所,因此一路順當地完成了任務。這中間無論哪個步驟出了差錯,都牽連甚廣,第一次做這種事情,陳令誠和紅如都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冷汗。   小方子馬上察覺自己是上當了,雖然身份低微,但在尚食局的這些年,伺候過衆多的後宮娘娘,這點眼色他還是有的。“既然奴才已經闖進來了,該怎麼處置就隨姑娘的便吧!”他心一橫,宮裏的貴人會看上他這麼個小人物,就算他再傻也知道不是小事,動不動就是滅滿門的大禍,他怎敢輕易應承?   紅如心中一陣惱火,“按照宮規,私闖皇子寢宮,原本並非重罪,但七殿下身體虛弱,這番驚嚇自然是更添幾分病象,就憑這一點,你一個人的性命恐怕就抵償不起!”   “那姑娘說怎麼辦,奴才只是賤命一條,能辦到的一定盡力。”小方子臉色已經完全變了,他當然知道七皇子平素並不受寵,但是他背後的母親可是後宮最強勢的人物之一,他哪惹得起,只是自己的腦袋還算不了什麼,如果連累到家裏的弟弟,那自己的罪過就太大了。   “你年紀輕輕,我也不想你去送死。”紅如露出一幅悲天憫人的表情,“你只要做一件事情就可以了。”   小方子試探地問道:“不知奴才要做什麼事情?”   “很簡單,明天的送飯你就不必去了。” 第十章 李代桃僵   小方子總算明白了這個少女一會黑臉一會白臉到底是爲了什麼,不過也沒錯,自己一個卑微的小太監,還能有哪點能讓別人看重?不過這個險實在是冒得太大了,“姑娘,如果奴才明天不去的話,那誰代替我?”小方子豁出去了,如果真能攀上一棵大樹,那自己今後在宮裏的日子就不用發愁了,雖然這位七皇子此刻的舉動和平日的傳言並不相同,但他還是準備賭一賭。   “明天自會有人代替你前去,你記住,今天的事情如果透露出去,風華宮固然難逃罪責,但你卻要擔當滅族的風險,應該怎麼做不用我再教你吧!”這番恐嚇的話自紅如嘴中說出,竟平添了幾分威勢,“當然,如果這件事最後成了,今後風華宮絕不會虧待你。”紅如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看也不看地丟在地上。   小方子顫抖着手撿過那種銀票,快速掃了一眼,欣喜地幾乎叫出聲來。二百兩!對於一個月例只有兩吊半的下等太監而言,實在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衡量再三,他終於應承道:“奴才這條賤命,就算賣給姑娘了,今後您說什麼就是什麼,只是明天姑娘行事得利索點,那些侍衛盤查得可不是普通的緊。”   “這個你不用擔心,事後我會想辦法把你在尚食局安排個更好的差使。”紅如也鬆了口氣,總算打發了這個關鍵人物,“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這個字據你必須簽下來,我不希望你到時管不住自己的嘴!”   小方子想都沒想就摁上了自己的手印,這才嬉皮笑臉地道:“姑娘這下放心了吧,奴才雖然下賤,但出賣主子的事情從來不做。奴才還指望着姑娘多多提拔呢,這樣吧,如果姑娘不嫌棄,奴才願意拜您作乾姐姐,隨您的管教,您看怎麼樣。”   紅如還是第一次和這樣打蛇隨棍上的無賴打交道,一時竟有些無可奈何。自己剛認了爹爹,這下又冒出來一個當太監的弟弟,到底算怎麼回事?不過她也有些喜歡小方子的機靈勁,想想主子也需要一個耳目,猶豫了一會也就答應了。   小方子大喜,他當然知道眼前的宮女能夠爲主子辦這樣的大事,得寵是鐵釘闆闆的事情,將來說不定還會有更大的抬舉,有了這麼個靠山,將來自己就真的發達了。砰砰砰,他馬上就是三個響頭叩了下去,“奴才幼年沒了爹孃,只有一個弟弟相依爲命,現在終於有了個神仙似的姐姐,真是老天爺抬舉我。”說到這裏,他倒也動了真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看上去煞是那麼回事。   紅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喝止住他繼續放聲:“你作死了,這是什麼地方,要敘情也得換個地方,驚了主子你賠得起嗎?好了,明天的事情也不是那麼好辦的,你把知道的再說一遍。”   夜色下,一個小太監必恭必敬地站在一旁向一個宮女事無鉅細地敘述着所有需注意之處。明天的事情,關係到許多人的生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第二天一早,馮公公照例把已經準備好的一碗清粥和幾碟小菜裝進了食盒,明方真人的飲食很簡單,這些天下來,他早沒了最初那戰戰兢兢的心情,這個連皇上都禮敬三分的神仙中人也沒了最初的神祕感。看到平時負責送飯的小方子低着頭走進來,他不禁笑罵道:“小兔崽子,怎麼這麼遲纔來?被皇上知道了,還不扒了你的皮!”他隨手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快送去,如果涼了,真人怪罪下來,我可保不了你!”   風無痕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提起食盒就往外走。馮公公愣了一下,平時這個小太監伶俐得很,話經常是一籮筐,今天怎麼啞了?不過想到自己還有衆多娘娘那裏的早膳要忙活,就把這點疑慮放下了,一個小太監,他啞不啞關自己什麼事情。輕啐了一口,他又對着尚膳監的廚子們吆喝了起來。   風無痕只覺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想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算是終於體會到了這種壓力。剛纔要是馮公公稍微察覺到了一點破綻,這換人的把戲恐怕早就拆穿了。擦拭了一下額頭滲出的點點汗珠,他提着食盒,快步向前走去。   一大清早的,宮裏並沒有太多人走動,各宮的宮女太監們,都在忙着服侍各自的主子梳洗更衣,因此路上的人很少。風無痕的化裝是陳太醫幫忙做的,他身形和小方子差不多,僞裝起來並不難,因此粗粗打扮起來竟也有七分相象,只是那太監的公鴨嗓他怎麼也學不像,不過想到應該沒有幾人會和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打招呼,大概瞞過去也不是太難的事情。   可事情遠不如想象中的順利,小方子現在領的差使在宮中也有不少人覬覦,這不,一個眼尖的藍衣小太監就打起了他的主意。風無痕只感覺到肩膀被別人拍了一下,一時驚得心神一震。“小方子,最近發達了,什麼時候照看一下兄弟怎麼樣?”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喫飯,也得分我點粥喝喝不是嗎?”   映入風無痕眼簾的是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嫉妒和敵視的眼神顯露無疑。勉強鎮定了一下心神,風無痕低聲回答道:“大哥,我這是上面派下來的差使,再晚就來不及了。這麼辦行不,等完事了我請你喝酒,您就放我一馬吧!”   藍衣太監詫異地發覺平日尖酸刻薄的小方子轉了性,但佔着便宜的他怎會考慮這麼多,大力拍了一下風無痕的肩膀,他笑着說:“算你小子識相,今天就不和你鬧了!”說完大大咧咧地朝相反方向走了。   風無痕長吁一口氣,又過了一關,看來自己還有那麼一些弄虛作假的天賦,他不禁苦笑道。看看日頭,他連忙加快了腳步,要是誤了時辰,那就不好辦了。他還不知道,自己剛纔應付那個小太監的話,將給真正的小方子帶來不小的麻煩。   明方真人在宮中的暫時居所是勤政殿的偏殿,皇帝夜間並不在此居宿,因此也可以說此時的勤政殿等於是他一個人的。五十名皇帝親自指派的侍衛輪班守衛着這裏,可以說是連一隻蒼蠅都放不進去,而現在,風無痕就是要想方設法地進入這個皇宮中的禁地。   風無痕走到值班的侍衛羅興傑面前,低頭地遞過腰牌和食盒,羅興傑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就低頭查看起食盒來。這個小太監已經見了十幾次,想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倒是要注意食盒中是否會有人暗自夾帶消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雙專門的銀筷在粥中攪了攪,隨後再撥了撥小菜,羅興傑這才滿意地揮了揮手,“進去吧,小心伺候着,要是真人不高興,那就有的你受了。”   風無痕接過腰牌和食盒,立即向殿內行去,還算好,這關過得較爲容易,剛纔羅興傑掃他的那眼,差點讓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推開殿門,風無痕終於見到了這位神祕的老者。白髮白鬚,身上是一塵不染的半舊道袍,雖然是背影,但仍然可以感覺到這是一個心繫天下的方外之士。風無痕悄悄掩上了門,他知道,事到如今,就要看自己的最後一步了。 第十一章 坦言   風無痕默默地從食盒中取出了東西,隨後一言不發地垂手而立。此時此刻,他心中雖然有無數的話要說,但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眼前的老人就如同一座高山佇立在他的面前,那種強大的氣勢是他平生所沒有見過的,他開始後悔起當初的決定。   明方真人正在思索皇帝的意思,急急把自己請進宮,卻從來不提請柬上的立儲之事,到底是什麼意思?突然,他感覺到背後的氣息有異,那是一種含有無限生命力的氣息,大大迥異於平日那個小太監。他倏地轉過身來,凝視着這個影響了他道心的少年。   無可置疑,這是一位年輕的皇子,周身縈繞的紫氣就證明了這一點。可是,那沉靜的臉上,還有不屬於他這種身份的質樸和真誠,明方真人和京中的豪門有不少往來,但從未在任何富貴子弟身上看到這種特質,一時竟愣住了。   “請您用膳。”風無痕坦然面對着明方真人的炯炯眼神,正想繼續說,但是他猛地感覺到背後彷彿有一雙冒着寒光的眼睛在緊盯着,一瞬間他了解到,這間房子裏還有其他的人在監視着。這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直覺,權衡再三,他還是決定暫時放棄。   “你不是小方子。”明方真人徐徐說道,這句話讓風無痕大喫一驚。即使早知道了這位真人就是以觀人之術被父皇召進宮來的,他也沒料到這位老人會當面拆穿此事。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着破門而入的那些密探。   “殿下放心,貧道已經在四周佈下了落英一脈祕傳的九煉陰陽罡,他們不會察覺到我們之間的談話。”明方真人緊接着的話卻讓風無痕充滿疑慮地睜開了眼,他並不明白這位神仙中人爲什麼要庇護自己。   “您爲什麼要幫我?”僅僅一個月的皇宮生活就讓風無痕變得警惕萬分,“您明知道我不是小方子,爲什麼不叫那些侍衛進來?”   “您是皇子,就算貧道拆穿了您的真正身份,恐怕也奈何不了一位真正的殿下吧。”明方真人淡淡地說,“貧道只想知道,您費盡心思來到這裏,到底想知道什麼?”   風無痕苦笑着搖搖頭,這位神仙中人想得太簡單了,如果侍衛們闖進來看到自己這個七皇子,大概會二話不說地直接拿人吧。“我聽說您此次前來皇宮,是爲了幫助父皇決定如何立儲的是嗎?”他索性開門見山地直接說道。   明方真人怔了一怔,他沒想到這個少年竟如此表達了自己的心思。“那麼,殿下想必是準備讓貧道在此事上爲您進言是嗎?”明方真人一臉的失望,“恕貧道直言,殿下已經貴爲皇子之尊,安享富貴尊榮,又何必非要執迷於一個皇位?況且天命所鍾,非人力可以改變。”明方真人委婉道破了實情,眼前的皇子沒有纏繞在身體上的龍氣,只有那骨格中隱約可見天潢貴胄的影子,但是,他真正在意的卻是從少年甫進門時自己道心感覺到的那絲悸動,那種奇特的感覺自己只感受過一次,難道?   “您的意思我知道。”風無痕的眼中現出一絲奇異的光芒,這麼多天來的思考,他找到了一條自己唯一能走的路。無論是三皇子,五皇子或是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十一皇子,他都不可能蓋過他們,甚至連其他皇子的背後勢力,也不是他這個纏綿於病榻,可有可無的皇子能夠企及的,那麼他能作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證明自己沒有野心,這樣才能真正傍上父皇這棵大樹,才能改變自己目前的處境。   “殿下既然不可能繼承皇位,那來找貧道又有何事?”   “我早就知道事實會是這樣。”風無痕自嘲地一笑,臉上浮現出真誠的笑容,“謝謝道長的直言。我當然另有一事相求。”   坦然面對着明方真人疑惑的眼神,風無痕徐徐說道:“我懇請道長在父皇面前爲我美言幾句,雖然我貴爲皇子,但一年之間也難得見他老人家幾回。我相信,只要父皇知道我無心也無力覬覦皇位,他老人家一定會很高興。”   這句聽起來晦澀的話卻讓明方真人的眼睛一亮,這個少年竟然不是爲了皇位而來?那自己先前的判斷就沒有錯了,那坦誠的眸子反映的一切都是真實,不過,他冒着失寵的危險來到這裏,只是爲了讓自己對皇帝說這些?他那年輕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風無痕微微躬身行了一禮,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能讓這個明方真人記住自己和那些話,就已經足夠了,剩下的就只能看天命如何。也許自己會從此得到所有失去的東西,也許自己會和之前一樣,苟延殘喘地在這冰冷的宮中繼續生活下去。   剩下的時間裏,兩人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心緒複雜的明方真人甚至沒有再看少年一眼,味同嚼蠟地用完了那些粥菜。風無痕熟練得收拾了所有碗筷,默默退了出去。大門在明方真人的眼前很快關上了,然而,風無痕的影子始終在老者的面前晃盪,突然,少年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如同霹靂一般炸響在老者的耳邊。   “只要父皇知道我無心也無力覬覦皇位,他老人家一定會很高興。”明方真人笑了,他雖然沒有在爾虞我詐的宮中生活過,但仍然明白,一個能夠得到皇帝寵愛的皇子,並不一定是將來的儲君,甚至他的地位可能永遠矮人一頭,但是,那個幸運兒卻可以得到皇帝在位時的最大限度信任,這位集高貴和智慧於一身的皇子,寧可犧牲一個不牢靠的皇位來換取更重要的東西,真是不簡單啊。不過,這位皇子確實沒有皇者之氣,能有自知之明認清這一點的,那就證明了他有非凡的氣度。想到這裏,明方真人突然記起,自己還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反正一定會再見面的,他默默地對自己說。   再次見面遠比想象中的更早,風無痕在中午和夜晚各來了一次,任務當然仍是送飯,但卻奇怪地再也沒有隻言片語。明方真人雖然心中疑惑,但卻沒有多言,從少年的眼睛裏,除了堅定,還有一絲抹不去的哀愁。   回到尚膳監繳回了差使,風無痕這纔回到屬於小方子的那間低矮的屋子裏。他必須在這裏呆到夜晚,風華宮能用的人手實在有限,他根本不知道,誰是母妃安排在身邊的眼線。之前的那些安排,只有紅如和陳令誠知道,而那個尚屬伶俐的小方子,他也不敢完全信任,三條人命啊,稍有不慎,自己這三個人的性命,就會完全葬送在這深不見底的宮中。只有等到天黑之後,他才能和小方子換回來。   躺在那骯髒不堪的牀上,風無痕卻感到了一絲親切感,曾幾何時,他也是在這種熟悉的環境中長大的。現在得到了夢中最希望的富貴,他卻那樣的失落,爹和娘也不知道怎樣樣了,還有佔據了自己軀殼的另一個練鈞如。眼皮逐漸沉重起來,爲了今天的冒險,他昨天幾乎一夜沒闔過眼,實在是太累了……   肩上的一陣劇痛把他拉回了現實,睜開眼睛,風無痕就看見了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太監凶神惡煞地盯着他。   “小方子,你好大的膽子,我和你說過多少回,你一個雜役竟然敢佔了我的地方,是不是不想活了!”他示威似的向風無痕揮了揮拳頭,“你要是皮發癢,最好說一聲,你陳爺不介意替你鬆鬆筋骨!”   風無痕剛想張口反駁,這才醒悟到自己現在是小方子,一個最低等的太監,只好忍氣吞聲地爬下牀來。   “媽的,連個賠罪也不會嗎?你懂不懂規矩,還要陳爺教你嗎?”中年太監罵罵咧咧地叫道,“別以爲你現在撿了個好差使,那個老道士一旦出去,你還得做那些雜役的活!”   儘管心中有再多的不滿,風無痕也不敢在此時發泄出來,低頭給那個中年賠了個不是。姓陳的太監不滿地又瞪了一眼風無痕,才抬腿上了牀。平時很少搭理小方子的他,並沒有察覺到已經換了個人。   蜷縮在陰暗的牆角,風無痕終於體會到了宮裏下等人的生活,小方子的話有多少真實性,他現在相信了。一個小小的雜役,能夠獲得皇子的垂青,也許感激涕零纔是真正的反應吧。每天只能在這黑暗的牆角觀看那小小的一角天空,恐怕他也早想擺脫這種生活。風無痕突然搖了搖頭,自己究竟是怎麼了,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居然還有餘暇考慮別人的事情。今天和明方真人的話如果被其他人知道,這個皇子也就算當到頭了。然而,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方真人不會把他的話告訴別人的。 第十二章 召見   又一次回到風華宮之後,已是入夜時分。望着清冷的月色,風無痕沉默良久,已經跨出第一步的他,對於今天的自己並不滿意。在那個神祕的老者面前,自己顯得太多於謹慎了。不過,面對紅如那張焦慮的臉,他卻把真實情緒很好地掩飾了起來,表現得神采飛揚。   “殿下,您讓奴婢擔心死了!”紅如微嗔的樣子格外嬌媚,“早知道這樣,您應該在離開勤政殿之後就和小方子交換身份,在他那個小破屋裏呆了這麼久,真是委屈您了。”   “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風無痕一幅無所謂的樣子,“如果今天不冒險,將來也許我也會淪落到那種下場。對了,陳太醫到哪裏去了,他不是和太醫院說好了要在我這裏常住一陣子觀察病情嗎?”沒有看到陳太醫熟悉的身影,他覺得有幾分不安。   紅如勉強擠出一分笑容,“凌波宮瑜娘娘今天下午傳了懿旨,說十一皇子偶感風寒,宣爹爹爲他診治。”   “什麼!”風無痕的眉間現出怒色,“無惜身邊有那麼多宮女太監伺候着,母妃又那樣關心他,叫哪個太醫不行,非要把陳太醫拉去?太過分了,她心目中到底有沒有我這個名義上的兒子!”   重重的一拳擊打在楠木几上,風無痕頹然地坐了下來,難道自己僅有的兩個心腹之人也這麼難留住嗎?母妃啊母妃,您逼得我太緊了,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夠出人頭地,那麼您就等着後悔莫及吧!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殿下,您別生氣,爹爹說您不能動怒的!”紅如不由後悔自己太過多嘴,這種事情,幹嗎要趁這種時候說出來,等爹爹回來不就好了?她默默地走到風無痕身後,纖手撫上了那熟悉的肩背,替主子推拿起來。   風無痕只覺得一天的疲憊和憤怒彷彿都開始離他遠去。紅如那恰到好處的手,成功撫慰了他緊張不安的心情,看來上天沒有完全放棄他啊,否則怎麼會賜下如此善解人意的佳人?一時心熱下,他猛地抓住了紅如的手。   陳太醫甫踏進門就看見了這惹人無限遐思的一幕,風無痕緊抓着自己女兒的手,而紅如則是羞紅了臉,想要掙扎卻又不敢,兩人就僵在那裏,只有眼中露出了絲絲情意,一種風光旖旎的氣氛讓他的立場變得微妙無比。陳令誠忍不住輕咳了一聲,那邊的兩人這才醒悟到有旁人在場,連忙鬆了手,臉上都有些尷尬。   “爹,您怎麼這麼晚纔回來?”紅如上前迎道,以前糾結在眉宇間的那股憂愁早已無影無蹤,“殿下和我都快急死了!”   “你還記得我這個爹爹?”陳令誠打趣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剛纔你們根本就沒發現我進來。唉,女大不中留啊,纔剛叫了我幾天爹就把我忘在腦後了!”   “爹,您胡說些什麼!”紅如一跺腳,“我不理你了,誰要您這麼爲老不尊的!”說完賭氣朝外走去。   “陳太醫,母妃那裏到底怎麼回事?”風無痕目送着紅如離開,這才正色問道,“是不是還牽涉到紅如的事情,母妃還不願意放過她嗎?”後一句話明顯帶了幾分怒氣。   “唉!”陳令誠嘆了一口氣,剛纔的輕鬆頓時無影無蹤,“如果不是我還有幾分急才,恐怕瑜娘娘就把我扣下了。人家說虎毒不食子,看來這句話還是有幾分出入。”說罷他就講起了下午在凌波宮的經過。   陳令誠被領進凌波宮時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柔萍並沒有把他直接帶到聽風閣爲十一皇子診斷,而是徑直把他引到了瑜貴妃面前。雖然隔着一層珠簾,但看到了這位權傾後宮的貴婦,一向在背後對她有諸多微詞的陳令誠也不由緊張起來。依禮拜見後,他的後背已經有些微微出汗。   柔萍爲他搬來了一張錦凳,不過陳令誠哪敢造次,斜簽着身子只坐了一半,就鬥着膽子問道:“不知娘娘急召微臣前來所爲何事?如果是十一殿下微恙在身,還是容微臣儘快診治纔是。”這番話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說出,自然是萬分得體。   “無惜並沒有什麼大礙,陳大人何必急在一時?”簾後的貴婦不緊不慢地答道,“聽說陳大人深得無痕信任,想必醫術上深有心得。本宮今天召你前來,一是讓你看看十一皇兒,二是問問無痕近日的狀況,免得有人在背後亂嚼舌根。”   陳令誠的心中頓時一驚,看來今天這一關真的很難應付,一個不好,他的腦袋也就保不住了。斟酌着每一個字,他小心翼翼地說道:“娘娘對兩位殿下的愛護,後宮人盡皆知,微臣既然受命醫治七殿下,自然不敢稍有懈怠。七殿下的病情確實有所起色,但無奈染病多年,一時之間恐怕仍然難以痊癒。不過請娘娘放寬心,微臣一定會盡心盡力,不負您所託。”   雖然隔着一層珠簾,瑜貴妃的臉色很難覷見,但陳令誠還是感到那種緊張的氣氛稍稍緩解了一些,心情也鎮定了下來。但是,上天註定他今天要經受諸多考驗,瑜貴妃的下一句話讓他的心中又掀起了驚濤駭浪。   “聽說陳大人在宮中收了一個乾女兒,不知是那個丫頭有這麼好的福氣?本宮倒是想見見,想來陳大人應該不會反對吧?”瑜貴妃仍然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不過敏銳的陳令誠卻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這位貴婦剛剛責罰過紅如,自己隨後就收了這丫頭作乾女兒,如果她認爲自己在妄圖庇護紅如,那就糟糕了。   “回娘娘的話,微臣幼女早年去世,膝下一直無人承歡。七殿下憐微臣孤苦,又見其侍女紅如和微臣甚爲相得,這才撮合了紅如拜臣爲父。此事與禮數多有不合,因此,父女之稱也僅在風華宮,外間仍不敢用此稱呼,還請娘娘明鑑。”陳令誠想來想去,還是把事情歸到了風無痕的頭上,否則,他自己和紅如兩個人,恐怕都要被冠上無視宮規的罪名。而作爲皇子,風無痕又還年少,最多承擔個無知的過錯就完了。   “陳大人,不是本宮說你,這件事實在是太莽撞了!”瑜貴妃的語調驟然高起來,慌得陳令誠連忙離座跪下,“本宮雖然責罰過紅如這個丫頭,但對她的乖巧能幹還是頗爲看重的。況且能那樣忠心護主,有她在無痕身邊本宮也能放心些。你既然收她爲義女,爲何不向本宮這裏報備,本宮豈會虧待這丫頭?再等些時日皇兒大了些,本宮就把紅如指給無痕,索性開了臉,也省得他們在背後作出些不妥當的事情來。”   跪在地上的陳令誠頓時愣住了,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可以用蓮子羹毒害自己兒子的女人竟然會這麼好心,這比日頭從西邊出來還有讓他難以置信。話雖如此,場面話還是要說的,“微臣確實考慮不周,行事孟浪了。臣在這裏替小女謝娘娘恩典,不過她一向駑鈍,恐怕難當娘娘謬讚,指配之事還請娘娘三思。”   “本宮決定的事情不會錯的。”瑜貴妃竟離座而起,旁邊的小太監連忙打起了珠簾,這位絕色佳人就這麼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陳令誠面前。只稍稍瞥了一眼,陳令誠就趕緊把頭伏低了些,心裏不禁打起了鼓,這是不合禮法的事情,瑜貴妃到底要幹什麼? 第十三章 暗流   陳令誠說到這裏,風無痕也跟着糊塗起來,十三歲的他儘管對一些事情洞若觀火,但哪敵得過瑜貴妃十幾年的後宮權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風無痕頓時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說了這麼長時間,茶早就涼了。陳令誠稍微頓了頓,又繼續說起來。   接下來的事情更是出乎陳令誠的意料,瑜貴妃竟然留他用膳,理由則是憐他這幾年來一直爲風無痕的病情操勞,作爲母親,她也要表示一下謝意。儘管陳令誠再三推辭,但哪拗得過這位貴婦,無奈之下只得答應了。   這頓飯是陳令誠喫得最難受的一餐。柔萍親自去尚膳監安排了食譜,僅僅不到半個時辰,尚食局的十幾個小太監就送來了琳琅滿目的菜色。胡椒醋鮮蝦、燒鵝、羊頭蹄、鵝肉巴子、鹹鼓芥末羊肚盤、蒜醋白血湯、五味蒸雞、元汁羊骨頭、糊辣醋腰子、蒸鮮魚、五味蒸麪筋、羊肉水晶角兒、絲鵝粉湯、三鮮湯、椒末羊肉、香米飯,十幾個銀盆依次擺上,足足佈滿了一桌子,陳令誠何時看到過這樣的大場面,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瑜貴妃揮手斥退了一旁伺候用餐的太監宮女,只留下了柔萍一人,這才微笑着對陳令誠說:“倉促之間,本宮的小廚房來不及準備,尚膳監也作不出什麼好菜來。陳大人呆會還要回風華宮,本宮就不上酒了,陳大人就隨意用些菜吧。”說完就示意柔萍給陳令誠佈菜。   陳令誠糊里糊塗地品嚐了各種菜餚,心裏什麼味道都有,嘴裏卻有一種味同嚼蠟的感覺。柔萍對每種菜色的介紹,他都囫圇吞棗地聽着,卻一句都沒有記在腦子裏,最後連離開時瑜貴妃對他說了些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是高一腳低一腳地回到了風華宮。   “算了,只要母妃不再爲難你和紅如就好了。”既然想不通,風無痕就不打算在瑜貴妃的用意上再多下功夫。“這幾天你和紅如都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   離八月十五隻有三天時間了,皇帝突然下了旨意,將在中秋節的夜晚賜宴後宮嬪妃和皇子,並於御花園賞月。這引起了朝中大小官員的猜測,至於有心的皇子們大都作好了最後的準備,看來皇帝要在那天夜裏讓明方真人出現了。他們紛紛從京城的大街小巷請來相士等人,連毫不相干的普通和尚道士也不放過,妄圖通過他們敘述的方法增強所謂的天子之氣。皇子府邸裏燃香的,做道場的,祭天的,拜月的,總而言之,所有能用到的方法幾乎都粉墨登場,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還在乎幾個御史的彈頦,到時自己能夠榮登大寶的話,還不教他們統統倒黴。   文淵閣大學士,戶部尚書,三等承恩公賀甫榮陰沉着一張臉,不停地在房中踱步,屋裏所有的下人早就被他都趕了出去。自從得知明方真人進宮的消息後,他的心情就始終急躁得很,自家侄女穩居皇后之位,而且爭氣地誕育了五皇子,本以爲太子之位總是十拿九穩了,誰知皇帝不知有什麼考慮,遲遲沒有冊封五皇子風無照爲太子。現在可好,還把一個道士請進宮來,這等國家大事,竟然委於僧道之手,簡直是兒戲。   “老爺,四少爺回來了。”一個青衣小廝急匆匆地進來稟報道。   “那個畜生,平時要找他的時候,不是看戲就是喝花酒,還回來做什麼?”提到自己的四子,賀甫榮氣就不打一處來,一掌拍在一旁的紅木几上,一個名貴的均窯茶盞經不住這震動,晃晃悠悠地在几上顛了兩下,啪地掉在地上,頓時摔了個粉碎。   青衣小廝嚇得渾身發抖,雙腿一軟,情不自禁地跪在了地上。他不是不知道老爺這幾天氣性不好。但管家賀貴發了話,他哪敢違背,現在正撞在老爺氣頭上,只得自嘆倒黴。   “人散花燈夕,人盼花朝日。”一個腳步虛浮的青年哼着小曲,不緊不慢地走進屋來。“咦,這是哪一齣啊?難道今兒個父親要整頓家務麼?”青年嬉皮笑臉地問了一句,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賀甫榮厭惡地看了這個只知道喫喝玩樂的兒子一眼,啐道:“敗家子!還有你,給我滾下去!”   青衣小廝愣了一下,這方醒悟到老爺是和自己說話,連忙應了一聲,感恩戴德不已,屁滾尿流地退出去關上門,他一個小小的奴才可不想捲進老爺和四少爺的事情裏頭。   “你看看你自己,什麼樣子,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丟着正事不管,整天在外面胡混,像什麼樣子?我們賀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見到下人都不在場,賀甫榮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憤怒,劈頭蓋臉地訓道,“領着個好好的光祿寺差使,成天卻只去點個卯,你那個上司都往我這裏暗示過多回了,你就不能給你老子省點心?”   “父親,不就是那點光祿寺的破事嘛,需要我上什麼心?”賀莫林滿不在乎地玩弄着桌上放置蜜餞的小瓷盤子,“我知道您最近不順,成天拿人撒氣,不就是立太子的事嗎?哪用得着拿我那點小事來出氣!”   “你……”賀甫榮氣得全身發抖,“你知道還敢這麼囂張?現在你表姐貴爲皇后,自然人人要買你幾分面子,萬一五殿下沒有九五之分,皇上百年之後,誰來護着你!你,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要不是你老子這麼拼死拼活,哪來的你現在的逍遙?”   “是是,我知錯就是,孩兒這就回房讀書,這總行了吧?”賀莫林不耐煩地站了起來,一邊走一邊咕噥,“反正我又不想要什麼大權,說這麼多冠冕堂皇的大話幹嗎,還不是爲了自己的前程?”   賀甫榮望着自己的四兒子遠去的背影,狠狠地操起一個碟子砸去,室內頓時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廊外的下人不禁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唉,真希望這難熬的日子趕快過去。   風華宮還是一如既往的寧靜,滿京城的騷動似乎分毫也沒有影響到這裏,風無痕躺在藤椅上,手捧一本書,分外悠閒。雖然已是入秋,天氣卻還是有些悶熱,紅如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不緊不慢地打着扇子,主僕兩人誰都沒說話,似乎都在享受着這一刻。   陳令誠又好氣又好笑地看着這兩人,不禁感嘆起自己的勞碌命來。他到底還算是太醫院的人,總不好老呆在風華宮,每天幾個來回總是難免的。他這個身份的人,宮中又不能騎馬乘轎,長此以往可沒完沒了。“殿下倒是好命,只可憐我這一天下來,差點沒跑斷腿。紅如,你就這麼照看你爹,連杯茶也不給?”他也不顧青石凳涼不涼,一屁股坐了下來。   紅如這才發現了陳令誠,連忙站起身來,“爹,您來了也不說一聲,我哪知道。昨天內務府才送來了上好的龍井,我這就去給您沏茶。”說完把手中的扇子一擱,嫣然一笑,這才朝殿內行去。   “殿下,皇上的旨意您知道了嗎?”陳令誠問道,“聽說各家皇子那邊都忙開了。”   “我這裏是大門不出,二門不入的,哪知道這些事?”風無痕冷笑道,“按照慣例,我這個七皇子病情沉重,什麼宴會都不必參加。這次的中秋宴也是一樣,哪個太監會跑到我這裏來傳旨?”   陳令誠心中一緊,“那您先前的功夫豈不白費?”倘若白跑了這麼些天,豈不冤枉? 第十四章 中秋   “只要明方真人記住就行了。”風無痕仰頭望着星空,淡淡地說,“進行順利的話,那位道長應該會向父皇提出缺了一位皇子,這樣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露面,如果真不行,那也是天意使然,現在就那麼猴急,豈不讓人生疑?”   喝着紅如親手沏的茶,陳令誠對這位七皇子的轉變感慨萬千,這個不久前還只會喝藥的殿下,終於知道怎麼在宮裏生存了。看了一眼旁邊的紅如,他的眼中透出讚許,能有現在的局面,紅如真是功不可沒啊!   八月十五的夜晚很快來臨了,這天的月色格外好,天上連一絲浮雲也沒有。一輪完美無缺的皓月掛在天空,彷彿明燈一樣照耀着熱鬧的御花園。無數盞巧匠所制的琉璃宮燈閃爍着,搶去了明月的幾分光芒;無數的桌椅上擺滿了美酒佳餚,看得人眼花繚亂;無數的綵衣宮女穿梭其中,帝王之家的華貴風采,真是展現得淋漓盡致。在這個喜慶的一天裏,嬪妃無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平日捨不得戴的御賜首飾,還有那最名貴的衣裳,極品的胭脂花粉,所有的解數都使了出來。難得聚在一起的這些貴婦們爲了一個坐次,一個順序爭得滿面通紅,誰都想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誰都想第一個向皇上道賀。負責此次宴會的六宮副都太監石六順幾乎是忙了個昏天黑地,卻還是沒法讓每位娘娘滿意。   至於皇子們卻根據年齡分了好幾堆。只有十歲的十一皇子自然是緊跟在瑜貴妃後面,至於十二皇子由於母親在生育他時難產而死,五歲的他只能和乳孃在一起,饞涎欲滴地看着桌上的美味佳餚。其他兩位最有希望問鼎大寶的三皇子風無言和五皇子風無照此時卻如同最好的朋友一般在賞玩着一株桂樹,言談中隻字不提有關今天的話題。二皇子風無論和六皇子風無清正在討論着最近流行的一本詩集,說得唾沫星子四濺也渾然不覺。四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則在一堆悄悄討論着女樂,爲了誰家的戲班子最好而爭得滿面通紅。不知道的人還會認爲這是一幅其樂融融的宮廷夜遊圖,誰也不覺得少了一個人。   突然,一個太監氣喘吁吁地跑來報道:“皇上已經起駕了,請各位娘娘,各位殿下稍作準備。”說完一個叩首,就又急匆匆地原路返回。御花園裏頓時炸開了鍋。這次六宮的嬪妃都得以侍宴,各宮的太監宮女除去值夜的一班人外,竟有一多半陪着自己的主子到了御花園,而皇子的從人也同樣不少,雖然御花園的地方寬敞,但這麼多人擠在一起總是不自在,因此有分跟在主子後面的也就是那些有頭有臉的太監和宮女而已,其他人也只能在園外等候着主子可能的差使,興許皇上一時高興,還會散出點什麼菜餚來給這些辛苦人。   “皇上駕到!”當值的太監一聲高喊,御花園裏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按班次跪在地上迎接。皇帝的肩輿抬進了御花園,三聲靜鞭之後,只見皇帝緩緩步入,偷眼瞧去的衆人無不看見了皇帝身後一臉肅然的明方真人,心中無不咯噔一下,看來皇帝這次是來真的了。   皇帝朝地上跪着的衆人掃去,只見男左女右,排列得整整齊齊。東面以皇后賀氏爲首,以下是瑜貴妃蕭氏、德貴妃蘭氏、韻貴妃馬氏、容妃周氏、嫺妃趙氏,一些未生育過皇子的嬪妃也跪在後面,二皇子的生母淳貴人也夾雜在衆人之中,她出身微賤,以一個宮女之身得蒙聖寵,雖然誕下二皇子,卻仍然不受重視。西邊則不是以皇子的年齡排序,五皇子風無照由於母親的尊貴身份,自然而然地排在首位,後面的則是三皇子和十一皇子,而接下來的纔是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趴在地上不安分的十二皇子。   接觸到皇帝的目光,衆人不禁都伏低了身子,齊聲道:“恭請皇上聖安!”   “都免了吧,今天是家宴,雖然公主們都沒來,人還不夠齊全,但也難得有這個機會,大家索性免了這些虛禮,好好敘敘情纔是。”皇帝笑呵呵地招呼道,看得出來,今天的皇帝顯得格外高興,衆人也就跟着起身,找了各自的位置坐下。可是,身後明方真人的一句話卻讓皇帝的神色陰沉了下來。   “皇上,皇子們似乎沒有來齊?”明方真人在人羣中掃了幾遍,卻始終沒有看見那天的皇子,雖然知道假扮小方子時一定改了妝,但氣息也找不到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因此不免有些疑惑。   “唉,朕也不瞞道長,七皇子風無痕確實沒來,這個孩子身子一向不好,這種宴會很少參加的。”皇帝搖搖頭,彷彿想把這些不愉快全部趕走。   “皇上,恕貧道直言,如果皇子們沒有到齊,那恐怕推算的結果作不得準,天命這種事太過玄奇,皇上還是差人傳召七殿下爲好。”明方真人幾乎是脫口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如此記掛那個少年。   皇帝只猶豫了一下,就隨手招來一個太監,低頭吩咐了幾句,這纔打發他走了。“就依道長吧,唉,希望今天能有所結果!”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汪海伺候這位萬乘之尊也已經有七個年頭了,宴會上沒有七皇子參加是常有的,這樣鄭重其事地差人去請,還是第一次。由於皇帝特別吩咐了要快,多了個心眼的他在徵得了石六順的同意後,讓四個小太監準備了肩輿,要是七皇子無法行走,那就能派得上用場了。   與熱鬧的御花園相比,風華宮顯得格外冷清。三三兩兩的宮女太監無精打采地站立着,這在別的宮裏是絕對無法看到的,汪海隨便扯住一個小太監,連聲問道:“七殿下能起身嗎?皇上急召,快讓殿下換衣服準備着,肩輿已經候在外面了!”   那個小太監大概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一時之間愣在那裏,什麼反應都沒有。焦急的汪海一把推開他,徑直向前衝去。一個紅色的倩影突然擋在他面前,“誰敢擅闖皇子寢宮,難道一點規矩都不懂嗎?”擋路的自然是紅如,早有準備的她在這裏等候多時了,現在只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   汪海聽了氣不打一處來,自己辛辛苦苦趕到這裏,居然遇上了這樣不懂事的奴才,真是什麼樣的主子養什麼樣的兵,他在心裏暗暗詛咒道。不過他的臉上還是堆滿了笑,“奴才怎敢擅闖皇子寢宮?皇上急召七殿下去御花園參宴,請姑娘趕緊稟報一聲,免得皇上久等,遲了你我都喫罪不起!”後面的話卻帶了幾分恐嚇的意味。   紅如裝作一幅極爲驚詫的樣子,不僅讓開了路,還高聲叫道:“皇上急召殿下,快給殿下更衣!”邊說邊往裏走。等跟在後面的汪海走到風無痕面前時,幾位宮女正手忙腳亂地服侍這位皇子更衣,匆忙之間,一套正式的皇子服飾費了不少時間才穿戴好,急得汪海直跺腳。等風無痕上了肩輿,已經過了一頓飯功夫,汪海一聲令下,四個小太監扛起風無痕就開始飛奔,誰也不希望爲了這件事受責。紅如一着急,連忙喚了兩個小太監,嚴令他們一定要跟上主子,沒等他們奔出兩步,又把他們叫了回來,自己匆匆進宮裏取出一個卷軸交給兩人,這纔不放心地站在殿門口踱起步來。 第十五章 獻禮   風無痕的出現讓宴會有了一些騷動,皇帝把很少出現在這種場合的七皇子召到這裏來,難道說真的所有皇子都有問鼎至尊的希望?這令起先還有些懷疑的另幾位皇子都有些興奮,嬪妃們也開始議論起來。   瑜貴妃臉上仍然是那種平淡的笑意,她纔不會以爲皇帝突然關心起這個病歪歪的兒子,不管從什麼地方看,無惜都比無痕要優秀得多。不過,從無痕的臉色看,那位陳太醫確實有些本事,除了蒼白一些外,身子也沒有以前的孱弱。這樣的人才,一定要想辦法放到自己身邊來纔是,她打定了主意。   皇后賀氏雖然在和身旁的德貴妃談笑,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風無痕,那種刺骨的涼意連德貴妃都不禁打了個哆嗦。在宮裏呆了不少時間的嬪妃都知道皇后和瑜貴妃之間的不和,甚至連當年風無痕的病也有許多種說法,當然,賀氏在安胎藥中下毒這種說法是最流行的。宮裏的太監宮女中,至今仍然流傳着當年的這樁公案,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無痕,坐到朕身邊來吧。”皇帝心念一動,突然開口道。不知怎麼的,今天的風無痕,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彷彿讓他看見了當年的自己,於是說出了這句奇怪的話。   剛纔還喧鬧不已的御花園瞬間變得安靜無比,所有人的眼光頓時集中到風無痕身上,大家都在猜測着皇帝的用意。風無痕緩緩走到父皇身邊,看着這個威嚴的老者,他的心中有一點熟悉,然而更多的卻是陌生。   “大家愣着幹什麼,今天是中秋佳節,好不容易有個團聚的機會,今日所有年滿十歲的皇子,都可以飲酒,各位愛妃也隨意,如此月色,辜負了豈不可惜!”皇帝邊說邊往示意身旁的大太監費任往杯中斟酒,卻在風無痕的杯中斟滿了另一種顏色鮮紅的美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無痕,朕知道你身體不好,不能多飲,這是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雖然沒有夜光杯陪襯,但飲起來卻沒有中原烈酒的醇烈,正適合你飲用。”皇帝邊說邊把一隻水晶杯遞給了風無痕。從未品嚐過酒的風無痕一口下肚,只覺齒頰留香,甘美異常,但喉嚨卻感到一陣火燒似的,不禁咳嗽起來。   三皇子風無言嫉妒地看着自己的七弟,心裏雖然考慮着父皇此舉的意義,口中卻附和着笑道:“七弟真是有福啊,葡萄美酒在我朝雖不如前朝那樣珍貴,但也不是那麼容易喝到的。前朝《南部新書》丙卷記載:‘太宗破高昌,收馬乳葡萄種於苑,並得酒法,仍自損益之,造酒成綠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長安始識其味也。’不過我中原人釀造的酒始終不如那些夷人所制,因此像這樣上好的美酒可不多見,呵呵!”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再加上引經據典,風無言成功地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到了酒上,然而,投注在風無痕身上的目光卻變得更復雜起來。   “三哥真是飽覽衆家之書啊!”風無痕感到一陣不妙,要是因爲父皇這不知何意的舉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那就糟糕了,“不過,我確實不勝酒力,葡萄美酒再好,恐怕也與我無緣。倒是要辜負父皇的美意了。”風無痕苦笑地看着杯中還剩大半的美酒,臉上一幅無可奈何的神色。   包括幾位善於察言觀色的嬪妃在內,許多人心中一動,這語帶雙關的話聽在耳中,似乎是表白什麼。皇帝今天突然召見風無痕的舉動,原本讓很多人心生疑慮,但風無痕的言行似乎看不出一點奇怪的痕跡,倒把那些有心人弄糊塗了。   皇帝的臉上卻沒有不高興的樣子,風無痕勉爲其難地喝下剛纔那口酒,這個舉動就已經讓他很是欣喜了。他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個兒子的病情大有起色,不過飲酒還是不相宜的,但他根本沒有猶豫就喝了自己遞給他的那杯葡萄酒,可見這個兒子雖然沒時間讀書,“君有授,臣不敢辭”的道理還是懂的,看來只要稍加調教,又是一個有出息的兒子。“今兒個是家宴,所以大家不必拘束,都隨意!對了,四皇兒,聽說你今天晚上要出一個節目,到底是什麼,別賣關子了,給大家看看吧。”皇帝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眼睛卻盯向了四皇子風無候。   風無候笑嘻嘻地離座而起,手上捧着一個酒杯,走到皇帝席前跪下道:“父皇,中秋佳節,不可無歌舞助興,兒臣府中有一班女樂,遠勝宮中樂府。雖然父皇平日並不喜聽絲竹管絃,但今日良辰美景在此,兒臣斗膽,趁此機會請父皇一賞,並恭祝父皇身體康健!”這番話說得妥帖至極,衆位皇子和嬪妃心中有數,這個一向沉迷於女色玩樂的四皇子能說出這些話,府中謀士教的可能居多,雖然不滿他搶了頭彩,衆人還是跟着跪下舉起了酒杯,“恭祝父皇(皇上)身體康健!”   風無痕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招嚇着了,這才發現自己此時的位置尷尬萬分,側坐在皇帝身邊的他如果還不動的話,等於受了下面的人一禮,要是傳出去還不知會被渲染成什麼。想到這裏,他慌忙離座,退後三步,這才跪倒在地,手裏當然也捧着那還有大半杯的葡萄酒。   舉目四望,皇帝的臉上洋溢着非凡的神采,“好,朕滿飲此杯!”示意衆人起身後,皇帝又轉向了風無候,“無候,朕知道你一向喜歡女樂,不過須知一切均需有度,今日乃是過節,你的好意朕就接受了,以後不可隨意如此,知道麼?”   風無候滿口應承,心裏卻想,等會你就知道什麼是天魔亂舞了。低頭對身旁的太監吩咐了一句,他擊掌三下,一陣樂聲頓時傳了出來。   南都石黛掃晴山。衣薄耐朝寒。一夕東風,海棠花謝,樓上捲簾看。   而今麗日明如洗,南陌暖雕鞍。舊賞園林,喜無風雨,春鳥報平安。   朝雲漠漠散輕絲。樓閣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門外燕飛遲。   而今麗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當時,小橋衝雨,幽恨兩人知。   一羣女子且歌且舞地行來,唱得正是周邦彥的《少年遊》,雖然詞調並沒有什麼特別喜慶的氣息,相反還有幾分幽怨,但從數十位佳人口中吐出,卻是別有風情。連皇帝正在夾菜的手也停住了,宮中的樂府固然不錯,但確實如風無候所說,和他蓄養的這些女樂相比,就顯得陳腐許多了。   樂聲彷彿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如水銀瀉地般無處不在,不一會兒就充斥了人們的每一處感官。歌姬們那輕飄飄的羅袖不經意地甩向每一個角落,眉宇間時而泛起喜色,時而浮上憂容,讓每一個男人都想把她們拉入懷中,肆意憐惜。每一個歌姬都只是淡施粉黛,輕描娥眉,但她們合在一起,風韻卻絲毫不輸在場的任何一位貴婦。唱得柔美,舞得輕盈,端的是天魔亂舞,顛倒迷醉。   風無痕已經看得眼花繚亂,在那種貧賤的民家生活了十幾年,他從來沒有見識過這種令人心醉神馳的場面,手中的筷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此時的人們都集中在場中的女樂身上,誰也沒注意到他的失態。   一曲終了,人們這纔回過神來,女人們大多用嫉妒的眼光看着這些身份低賤,卻擁有她們失去青春的歌姬,濃濃的敵意顯露無疑。男人們則還在小聲議論剛纔的一幕,好事的甚至已經在和四皇子風無候商量什麼時候再去一賞風情,總而言之,四皇子這次大出了一次風頭。誰也沒有注意到,明方真人的眉頭始終緊鎖着。 第十六章 畫像   “無候,你府裏的這些歌姬確實有幾分本事,但女色不可過於沉迷,知道了麼?”緩過神來的皇帝又恢復了他身爲威嚴的父親的本能,剛纔觀看樂舞時的迷醉早就從他臉上消失了,“對於你的彈頦朕已經壓下很多回了,身爲皇子,你也要注意些纔是。”   風無候低下頭,口中稱道:“多謝父皇教誨,兒臣今後一定用心讀書,不會把精神浪費在女色身上。”話雖如此,他臉上的表情卻全然不是那種恭順,眸子裏間或閃現出寒光,他的心裏正在暗暗詛咒着父親的裝模作樣,明明剛纔還看得目瞪口呆,現在卻一幅道學的樣子教訓自己。   “父皇,兒臣也有一物獻上,”風無言心底裏不屑四弟剛纔的賣弄,他離座起身,手中捧着一本奏摺,緩步行到御座跟前,“奏摺中所記乃兒臣這幾月以來訪得的一些良才,俱有大賢,於國於社稷均大有裨益,藉此中秋良機稟奏,願父皇江山永固,太平萬年!”言罷呈上手中的摺子。   雖說皇帝明言今晚不議國事,但風無言突如其來的這一招卻正對了皇帝脾胃,着實讓其他皇子措手不及,只能在一旁嫉妒不已。“好,三皇兒不愧爲賢王,百官沒有看錯人!如此心繫社稷,籠天下之才,諸位皇兒應該好好學學纔是!”皇帝大悅,炯炯有神的眼睛環視諸人,在這個時候,他不再像一個父親,而是帝王。   心中不滿的諸皇子只能應是,但心中早把破壞了今晚氛圍的風無言罵了個遍,就連風無言的母親德貴妃也在暗怪自己的兒子不該在這種時候多事,總而言之,風無言雖然在皇帝面前出了風頭,但在這些人心中,他獻寶似的舉動還比不上剛纔風無候的歌姬,只是一個譁衆取寵得更巧妙而已。   接下來就是千篇一律的向皇帝敬獻中秋之禮,本來這並非必要,但既然這次皇帝如此大張旗鼓地辦了這中秋盛宴,諸皇子心裏一琢磨,自然禮物就少不了。風無痕聽着一樣又一樣的珍稀玩意,幾乎昏昏欲睡,突然,他一個激靈,別人都送了父皇禮物,那自己怎麼辦,還不是很懂宮中人情世故的他壓根就沒想到禮物這一節。心裏不住責怪着以前那個自己的不領世面,風無痕不得不想着自己這種不隨大流的後果,要是父皇認爲自己不近人情就糟了。   “殿下,殿下!”身後突然傳來了輕輕的呼喚聲,風無痕扭頭一瞧,原來是自己宮中的兩個小太監,名字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了,他們混在皇帝身後的一羣伺候人中,正拼命地向自己招手。瞅了父皇一眼,他悄悄離座,徑直走到兩人跟前,皺着眉頭問道:“誰叫你們來的?在這裏大呼小叫的,如果驚動了父皇怎麼辦?”   “殿下,”那個身材稍瘦的太監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看得出來,他也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場合,“紅如姑娘吩咐奴才兩人無論如何也要跟着殿下,她還讓帶來了這個。”說完,他就把手中的卷軸遞了上去,神色還是惴惴然的。   風無痕滿臉疑惑地接過了卷軸,打開一看,不禁大驚,這幅畫是月前他無意中翻檢書房時發現的,無論筆法或是意境,都顯得幼稚淺薄,任何習畫入門之人,也不會有此塗鴉之作,顯然當時的風無痕也只是意之所起,隨意塗抹幾筆而已。紅如特地讓兩人帶這個前來,到底有何用意呢?正在思量間,突聽一聲公鴨嗓大喊道:“七殿下爲皇上獻禮祈福!”   風無痕頓感大勢不妙,此時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他趨前幾步,雙膝跪下高捧畫軸,恭聲稟道:“兒臣愧無稀有之物獻於父皇,只能以自繪畫作一幅敬獻,雖乃下乘之作,卻是兒臣的一片心意。”言罷奉上了那捲拙劣不堪的畫軸。   皇帝在點到風無痕之名時就暗罵那個太監糊塗,明知風無痕是自己中途召來,根本沒有任何準備還居然讓他獻禮,這不是逼這個兒子出醜嗎?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常年纏綿於病榻的兒子會以畫爲禮,雖然坦言只是劣作,但有這份心意也就夠了。接過身旁的太監遞來的畫軸,展開一看,皇帝也愣住了,這竟是自己的畫像,雖然筆法相當稚嫩,但可以看出,下筆之人還是花了功夫的,神態間的那帝王氣勢深得他的心意,再一看落款上並無印章,卻只有四個字——“倦懶沉香,偶有所得,無痕恭作”。“好,好!”皇帝的眼中似乎有些水色,“難得你抱病繪了此圖,畫作雖劣,但朕很欣慰你有這份心意。這麼着,朕也不知該賞你什麼,你自己開口吧,只要父皇能做到的,都答應你!”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厚賜,風無言剛纔敬獻的《良才錄》也沒有得到皇帝如此的讚賞,而諸皇子敬獻的其他禮物就更不用提了,頓時,所有的眼光都充滿嫉妒地集中到風無痕的身上,大家都想知道這個孱弱的皇子究竟會提出怎樣的要求。   風無痕勉強平息了一下自己狂喜的心情,這纔開口道:“父皇的厚賜,兒臣愧不敢當。長年以來,兒臣臥病在牀,無法承歡於膝下,已是爲人子的不孝,又怎敢當父皇的誇獎?”這幾句話說得下面的一多半人臉色稍霽,但對皇帝知之甚深的皇后和瑜貴妃卻暗道不好,以皇帝的個性,今天既然如此高興,一定會按前言賞賜風無痕。   果然,皇帝搖搖頭道:“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錯,朕一直忙於國事,疏於理會你的事情,未曾料想沒有師傅好好教導的你還念念不忘父親。朕言既出,即爲聖旨,無痕,說吧,你想要什麼?”   風無痕假裝思索了片刻,這才抬起頭來,眉宇間滿是堅毅:“父皇,兒臣常年病居宮中,手無縛雞之力,只不過是徒耗錢糧,父皇如能恩准兒臣可出宮走動,這病或許還有幾分痊癒的希望。”說着不禁淚水漣漣,“父皇,兒臣知道這個要求不合禮制,但求父皇看在兒臣的病體份上,恩准兒臣的不情之請。”言罷深深地伏下身去。   所有人不禁沉默了,誰都沒想到風無痕竟會這麼利用皇帝最珍貴的賞賜,連一向心機深沉的三皇子和五皇子也有所觸動,他們很早就由皇帝賜下了府邸居住在宮外,想起一個成天只能仰望頭頂的病人那種絕望,也覺得有幾分心悸。就在此時,一個陰森的聲音提出了反對:“皇上,臣妾以爲不妥,七皇子尚未成年,如果在宮外遭遇什麼不幸,勢必興師動衆,若是爲了他的安全而指派大量人手則又會有擾民之嫌。何況宮中尚屬廣闊,七皇子生母又長居宮中,應不會感到寂寞纔是。”反對的正是皇后賀氏,她對風無痕天生的厭憎讓她不顧一切地想要阻止這個少年希望得到的一切,而她最後一句話恰恰觸痛了瑜貴妃最忌諱的事情。   “皇上,臣妾不敢苟同皇后娘娘的話。”瑜貴妃絲毫不理會皇后仇恨的目光,“無痕的病情在宮外散散心也許會好些,況且除了無痕,臣妾還有無惜這個孩子,他年紀尚幼,根本離不開臣妾這個母親,所以無痕在宮中寂寞也是難免。懇請皇上恩准他的請求。”瑜貴妃盈盈拜下,臉上一片得意之色。   風無痕只覺得心中一痛,沒有什麼比在這大庭廣衆下聽到母親如此說辭更加令人傷心的,她毫不諱言對於無惜的偏愛,自己的提議想必讓她無比高興吧!正在想着,耳邊響起了父皇威嚴的聲音:“如果連這個小小的要求都無法滿足,那麼,朕還如何作一個父親。無痕,雖然你今年只有十三歲,還未到開府的年紀,但朕特賜你一座府邸以作今後至宮外的暫居之所,另賜你一批護衛宮女以備不時之需。每月你可隨意出宮七天,朕將在御前侍衛中遴選出八人貼身保護,此八人就歸你所屬,你該滿意了吧?” 第十七章 無奈   皇帝一開口就是這樣的殊遇,雖然嫉妒,但諸皇子瞅着風無痕單薄的身體,心裏都在惡毒地算着他的死期,因此反對的聲音都消失了。皇后賀氏的臉色異常難看,她死死地盯着低頭謝恩不已的風無痕,彷彿要把他生吞下去。連德貴妃也駭得悄悄挪動了一下身子,免得沾染了皇后那凌厲的怒氣。   風無痕就沒有考慮那麼多了,這飛來的意外之喜讓他無法掩飾那種激動,臉色也變得有些潮紅。這種情緒連皇帝也被感染了,真是個天真的孩子啊,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嘆。看着這個久未謀面的兒子,他的心中泛起了一陣溫情,只要一點點關愛就這樣興奮,稍加調教,無痕將會比其他兒子更敬畏他這個父親,皇帝瞟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明方真人,心中有了幾分計較。   筵會的後半段和前面相比,可以說是平淡無奇的,諸皇子和嬪妃各自說了幾個無傷大雅的笑話,席間的氣氛便有些懶洋洋的,皇帝也覺得無趣。好容易捱到結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言未發的明方真人身上,期待他說點什麼,但讓他們失望的是,這位道長仍然是一臉的沉靜,他們只能帶着一肚子牢騷地離開了。今天最大的贏家無疑是風無痕,而他們這些平日裏威風八面的皇子,只不過是陪襯而已,這個體悟讓他們格外不滿。   回到勤政殿後,皇帝揮手摒退了衆人,空曠的殿中頓時只剩下了他和明方真人兩個。“真人,今天你見到了朕所有的兒子,觀感如何?”皇帝的眼中神光乍現,他再也不是那個慈祥的父親,如果明方真人說某個兒子有可能叛逆,此時的他恐怕會立刻下旨將其處死。   “皇上是否想聽實話?”明方真人站在陰影中,皇帝無法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朕千里迢迢請您過來,就是想知道確切的答覆。”皇帝嘆了口氣,“您說吧,朕有這個準備。”   “那麼貧道就坦言好了,”明方真人顯得十分疲憊,“在皇上的十位皇子之中,個個都野心不凡,若是再有外力相助,具有九五天命的超過半數。”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一般擊中了剛纔還頗爲鎮定的皇帝,他伸手扶住桌子,勉強支撐起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這才發問道:“真人,您確定沒有看錯,可他們現在雖然還在暗中爭鬥,但不至於鬧出多大的禍事吧!”   “自古禍出蕭牆之內。”明方真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發光,“皇上,貧道只是據實而言,十位皇子中,除了七皇子確實不爲天命所鍾愛之外,其餘的都有九五之像,雖然異像的強弱不一,但他們都有一爭天下的雄心,這是不會錯的。”   “無痕,只有無痕不可能爲帝嗎?”皇帝喃喃自語地說,“也是,他的身子一直不好,沒有那份心也是很自然的。可是,其他人暫且不提,朕的二皇子出身微賤,絕無繼承大統的可能,您會不會看錯了?”   “二殿下爲人隱忍不發,這光從他的面相就能看出來,皇上既然如此說他,平日一定不甚重視。就憑這一點,貧道就可斷言他必定滿腹怨恨,那麼,他覬覦大寶之位也就不奇怪了。”   “真人,朕並不懂所謂的天象,但難道只要有心於大寶的人就能受到天命的眷顧?如此以來,那古往今來的亂臣賊子難道也是應運而生嗎?”皇帝的臉色異常難看,這個可能讓他的心沉向了無底深淵。   “有因必有果,皇上,事實確實如此,只是普通人並不知道罷了。”明方真人直視着皇帝的眼睛,毫不退讓,“所以,您找貧道推算皇子的命數,也將帶來無窮的後患,因爲從此,他們恐怕就不僅是您的兒子而已。唉,帝王之家無父子,一切大事就要靠皇上決斷了。”   皇帝在大殿中來來回回地踱着步子,突如其來的這個消息讓他的心神再也無法安寧,難道要放任自己的骨血自相殘殺嗎?老天,你爲什麼要給朕這麼多逆子!看着殿內的明方真人,他只覺得自己無比愚蠢,如果不知道這些,那自己仍然可以不時用慈父的態度對待這些孩子,但現在,已經永遠不可能了。   他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陰冷,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隨他們去吧!“真人,想必您來之前已經把一切都算好了,那麼,雖然朕不是第一個將繼統之事委於方外之人的皇帝,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您能否告訴朕,到底誰是最適合大統的皇子?”   明方真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皇上,請恕貧道直言,沒有爭鬥到最後一刻,誰也無法確定那個贏家。原本按照相格來看,可以從衆多的皇子之中挑選出最適合的繼承人,但皇上的諸位皇子身上彷彿有一層看不透的屏障。貧道自幼習命數之理以來還未見過如此異像,因此無能爲力。”明方真人的心裏,如電光火石一般掠過不久之前的那一幕星象,不由打了個寒戰,天理之術,人力莫得窮極啊!   “那麼道長,朕不得不委屈您常居宮中了,朕必須得防備着這些逆子。”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方真人,“就算現在不能知道誰是朕的繼承者,想必以道長的神通,不久的將來一定能夠推算出來。”   明方真人沉默半晌,他心知肚明,皇帝的這番言語已經是頗爲客氣了,自己如果不答應,恐怕殺身之禍就在頃刻之間。雖然自己離大道不過一步之遙,可是,只要有那樣東西在……因此,萬一出現一個暴君,將沒有任何人可以節制。正因爲如此,他們這些方外之士也一直關注着外界,整個修道界只能傳下了這樣一個規矩,不得違抗凌雲的君王,想到這裏,明方真人眼前彷彿出現了自己那幾個年幼的弟子,心中不禁一痛。   “就依皇上之言吧,不過,貧道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明方真人平靜地說,“作爲唯一的輔臣之才,七殿下似乎至今沒有一個好的師傅,因此貧道希望能夠教導這個孩子。”   皇帝不禁大喜,他怎麼也沒想到明方真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在他看來,即使風無痕的確可以信任,那孱弱的身體卻是一個最大的障礙,現在能夠得此助力,那自己就可以放心了。然而突然間,他的心中又閃過一絲疑惑,明方真人對風無痕如此另眼相看,內中是否還有其他的緣由?他又自失地灑然一笑,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一向不爲瑜貴妃所喜的風無痕,背後可以說沒有任何勢力,那麼,正是自己栽培他的好時機了。   “那麼就勞煩道長了。”皇帝鄭重其事地嚮明方真人一躬身,“一切就委於天意吧!” 第十八章 謀劃   風華宮的諸人並不知道勤政殿中發生的一切,此時,他們都沉浸在一片快樂的情緒中,皇帝驟然之間頒下如此重的恩賞,這是否意味着七皇子開始要得勢了?這個體悟讓所有的宮女太監都格外賣力,平日的懶散消失殆盡。   “紅如,你說父皇的這道旨意會讓其他皇子如何看?”風無痕早已從先前的興奮中抽離了出來,眉宇間反而有些憂鬱,“我並不想因爲這些不可靠的恩寵成爲衆矢之的。”   “殿下,現在擔心這些也沒用。”紅如小心翼翼地端過一杯茶,“這是皇上剛剛遣人送來的水晶琉璃杯,還有這剛剛貢來的黃山毛峯,奴婢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沏了這杯好茶,您聞聞,這香氣淡淡的,卻很平和,有一種恬靜之感。再看這晶亮透明的水晶杯,裏面的茶葉一清二楚,浮沉之間,令人心有所感,殿下不妨嚐嚐看。”   風無痕接過杯子,感覺到紅如彷彿是話中有話,輕輕嚐了一口,確實沒有那種凝而不散的香氣和醇厚的感覺。沉吟片刻,他的眼睛忽然一亮:“你是說我雖然驟得恩賞,卻由於一向的與世無爭,再加上誰都能看到我的一舉一動,因此不會過於遭人嫉恨?”   “殿下不妨作這秋茶,平淡而滋味無窮。春茶的醇烈,久了也會令人生厭,而夏茶滋味苦澀,容易讓人敬而遠之。”紅如的臉上滿是狡黠的笑意。   “你這鬼靈精的丫頭!”兩人耳邊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正是陳令誠,“以茶喻人,殿下平日真是寵壞了你,居然這麼沒規矩。”   紅如嬌嗔地瞪了陳令誠一眼,不滿道:“爹,您就知道打趣人家,也不給殿下出出主意!”說完急匆匆地往偏殿走去,不一會兒功夫,手上就又捧了一個茶盞,往陳令誠旁邊的几上一放,賭氣般的一聲不吭。   “有你這個女軍師在,還要我這個半吊子謀士幹什麼?”陳令誠不禁一笑,覷了覷風無痕的臉色,他這才又開口道,“看來殿下的病確實沒什麼大礙了,今晚在御花園吹了這麼久的風,還喝了酒,竟然像現在這樣安然無恙,放在從前,老夫真是想都不敢想。”說着他又陷入了沉思,那次診脈的過程他至今仍然耿耿於懷。   “你們倆現在別拌嘴,”風無痕不由莞爾,轉而又臉色一整,“當務之急是散佈些不輕不重的流言,讓我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們知道我並沒有和他們爭鬥的野心,這件事情我看就讓那個小方子辦,他很是伶俐,如果這次差使辦的好,紅如,你想個辦法抬舉他一下,過了這段風頭,再把他弄到我宮裏來,我身邊只有你一個不行,也該添一個幫手了。”   紅如面露喜色,看來主子真的開了竅了,那個小方子老是在她耳邊嘮叨想換個好差使,奈何自己沒有得到首肯,只能敷衍他一下,想來也怪對不起這個乾弟弟的,現在可好,主子終於張了口。“奴婢立刻就想法子通知小方子,一定讓他把這件事辦得妥妥帖帖的。”紅如偏身一福,徑直出去了。   風無痕和陳令誠相視一笑,各自品起茗來,殿中頓時一片寧靜。   一大清早地起來,小方子格外興奮,昨夜乾姐姐和他說的話讓他一夜都幾乎沒睡着,自己一個小小的雜役太監竟然能攀上七殿下,真是祖上積德了。不過那個主兒吩咐的差使並不輕鬆,要不動聲色地散佈流言,事後萬一有人追查還不能套到自己頭上,讓他想破了腦袋。不過小方子別的不行,歪主意卻是不少,一夜下來,倒是想了個法子。   剛走出門,他就發現一個藍衣太監擋在門口,心中頓時一緊。再仔細一看,赫然是和他同期進宮的李來喜。“小方子,你小子厲害啊,上次說得好好的請喫酒,居然躲了這麼多天都不見人影,好大的架子!”李來喜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也不瞧瞧,我來喜在宮裏是什麼人物,別人想請喫酒我還不一定賞臉呢,想不到你小子竟然就這麼打發我,怎麼,看不起我這個在德娘娘宮裏當差的哥們是不是?”   小方子心中犯起了嘀咕,自己什麼時候說過要請這個瘟神喝酒?不說別的,就說這個李來喜平日裏囂張跋扈的德行,自己就恨不得躲遠遠的,哪會主動請他喝酒。突然,他想到了唯一的可能,不禁渾身冒出了冷汗,一定是了,一定是那天干姐姐派人冒充自己去勤政殿送飯那次碰上了這個瘟神。幸好那個人還算機靈,小方子擦拭着頭上的汗珠,一反常態賠着笑臉迎了上去,“李哥您這是什麼話,我平日不懂事,難道連李哥的虎威也敢冒犯麼?就算借十個膽子也不敢啊!”他伸出手,裝腔作勢地幫李來喜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這不是忙麼,所以也就忘了,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原諒我這回!”說完又是躬身賠罪又是一堆好話。   李來喜聽着小方子一摞摞的逢迎話,不耐煩地一揮手,“誰有空和你計較這麼多,你明着說吧,這頓酒你認也是不認?得空了我還得到主子那裏當差,你可別讓我白來一趟!”   小方子眼珠子一轉,心中頓時打定了注意,找人不如撞人,眼前這個討厭的傢伙正好可以作個傳聲筒。聽說這李來喜最愛喝酒,喝醉了嘴上就沒個把門的,到時灌醉了之後讓他傳些謠言出去,可比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雜役去胡說容易多了。想到這裏,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李哥說哪裏話,一起進宮的那些兄弟,就數您最得意了,我巴結還來不及,哪敢怠慢貴客?您說吧,上哪,今天的酒我一定請!”   “好!算你痛快!”李來喜的臉上掠過一絲得意,“這麼着,你李哥也不坑你,城東新開了個太白居,裏面的酒聽說不錯,就在那喝,怎麼樣?”   “可,我沒差使,不得隨便出宮啊!”小方子雖然心中一喜,臉上卻裝出了爲難的樣子,“您李哥的面子大,自然可以出宮轉轉,可我要被抓住,輕則一頓板子,重則連腦袋也保不住,到時誰來救我?”   “就你小子膽小!”李來喜啐了一口,“凡事有你李哥罩着呢,沒事,你就瞧瞧你李哥的能耐吧!”說完努努嘴,示意小方子跟在後面。   大概是常出宮的緣故,再加上李來喜又拿着繡寧宮的腰牌,東華門的侍衛自然知道德貴妃在宮裏的地位,因此只是象徵性地看了看就放行了,至於對小方子則是連盤問都沒有一句,想當然地把他當成了李來喜的跟班。   “怎麼樣,知道了吧,像你李哥這樣的人物,就連那些侍衛也得客客氣氣的!”離開東華門不遠,李來喜便吹了起來,聲音大的很,引得路人皆爲側目,他卻說得越發來勁了。一路上就聽見李來喜旁若無人的說話聲,心中自有打算的小方子一句話都沒插嘴,裝了一幅唯唯諾諾的樣子。   太白居的老闆是個山西人,頗具生意頭腦的他沒有選擇京城中央大道上的繁華區域,而是別具一格地佔據了城東這塊相對僻靜的地方,由於酒菜的價錢都還算公道,樓上的雅座和包間又滿足了那些希圖炫耀財富的商人,三層樓的太白居幾乎是天天客滿,甚至老闆還誇口說連宮裏的人都知道他這小店。這句話倒也沒錯,不過宮裏的達官貴人是不屑於上這種地方的,來的大多是有頭有臉的大太監,李來喜的身份也只跟着繡寧宮的管事太監來過一次,這回存心想讓小方子出點血,這才選擇了這兒。 第十九章 胡言亂語   這太白居統共三樓,一樓的大堂,二樓是雅座,三樓纔是招待真正有錢人的包間。小方子仰頭望了一眼那煞是高的房檐,還有臨街掛着的幾盞紅紗燈,眼睛卻盯上了那龍飛鳳舞的“太白居”三個字,落款卻是“眉山居士”。小方子雖然沒讀過幾天書,但是憑着點小聰明,字倒是認了不少,正自琢磨着這字寫得不錯的眉山居士到底是誰,就聽見了一個聲音傳來。   “嘿,兩位爺臺,裏面請!”一個夥計點頭哈腰地迎了出來,“樓下大堂還是樓上雅座,小店這裏是菜餚公道,遠近聞名!”   李來喜皺着眉頭打量着樓下幾乎七成滿的大堂,雖然自己也是個奴才,可他跟着德貴妃起,不可一世的毛病就落下了跟,這不,他又嚷嚷着:“小方子,樓下這麼多人,你李哥在宮裏少說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主兒,怎樣,咱樓上雅座去?”   小方子揣摩着自己懷裏的銀子,上次乾姐姐賞的二百兩銀票他早就兌成了散碎銀子,埋在不同的地方,早上正好取出了十餘兩,想必這太白居的雅座也貴不到哪去,因此爽快地答應了一聲,“李哥說得是,您這種身份自是不能和這些普通人擠在一塊,小二,樓上雅座!”   “二位爺,小店樓上的雅座又幹淨又能看景,就是價錢……”他搓了搓手,正準備開口先讓兩人付錢,旁邊的老闆崔斜元一巴掌正拍在他頭上。“你瞎眼了是不是,兩位公公的大駕都不識,白長了你這雙狗眼睛!還不趕快帶上樓去,在這裏磨蹭什麼?”崔斜元早就看見了這兩個明顯宮裏打扮的人,聽見他們開口,頓時明白了兩人的太監身份,看到夥計的不懂事,怎能不火冒三丈。   那個夥計呲牙咧嘴地摸了摸疼痛的後腦勺,嘴上愈發恭敬,“小的該死,兩位公公樓上請!”邊說邊在前面帶路。   “哼,算你小子識時務,改天咱在大總管的面前說說好話,你這店鋪也就發達了!”李來喜居高臨下地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地和小方子上樓去了。   “老闆,不過是兩個宮裏的老公兒,用得着這麼客氣嗎?”旁邊的一個夥計很是不解。   “別看他們似乎沒什麼身份,能夠出宮的都不是等閒之輩,在主子面前也是說得上話的,一個伺候得不好,他們在主子面前來上一句,我這個太白居就甭想再開下去。”崔斜元陰沉着臉說,“你吩咐廚房,那兩個人想喫什麼,讓他們用心地做,酒也是一樣,上最好的,反正我看那個說話拿腔拿調的不是付錢的主,另一個點頭哈腰的纔是金主,不會沒錢會賬,讓他們用心點巴結!”   夥計應了一聲,一溜煙似地往廚房奔去。   “羊肉炒、煎爛拖韭鵝、豬肉炒黃菜、宮爆雞丁、香燜鹿肉,這幾個是葷的,”李來喜看也不看夥計遞過來的菜單一眼,嘴中一連串地報着菜名,“三味麪筋、涼拌黃瓜、什錦小炒、絲瓜蛋湯,這幾個是素的,暫且先上這麼多菜吧!”   “至於酒嘛,上好的汾酒來個十斤,今天不醉無歸!”小方子又補充了一句,剛纔聽李來喜點了這麼多菜,他心中早暗罵開來,不過又想起了今天自己的主要任務,不由又加了十斤汾酒,他倒要看看,這個成天大話的李來喜能喝多少。   夥計暗地裏吐了吐舌頭,兩個人竟然要這麼多東西,十斤汾酒,開什麼玩笑,那不是要醉死在這裏,不過想起剛纔的教訓,他哪敢再說什麼,應了一聲扭頭就走。   李來喜對小方子的機靈很滿意,連他好汾酒的那口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可見這小子還真是有心孝敬,他壓根沒想到,自己今天正撞在了火頭上,被小方子當了槍使。   由於老闆的特殊吩咐,酒菜很快就上來了。將近十個盤子,再加上那壇汾酒,頓時把整張桌子擠了個嚴嚴實實。李來喜急不可耐地令夥計先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這才心滿意足地拿起了筷子,“真是好酒啊!小方子,今天算你有心,李哥我改日必有回報,你就等着吧!”   小方子裝出一幅喜不自禁的樣子,連聲道謝,眼睛卻在四周掃來掃去。雖說是雅座,四周不過是用屏風隔開,甫上樓時他就覷見樓上的人並不比樓下少,而且大多是那種中等人家的子弟,再說,李來喜的大嗓門是出了名的,到時只要他一醉,說出什麼話都不奇怪。想到這裏,他勸酒勸得愈發殷勤了。   夥計大概是得了老闆的吩咐,早就不見了蹤影。五斤汾酒下去,李來喜的舌頭漸漸大了起來,說話也不那麼利索了,言語間平日繡寧宮裏的一些瑣事也逐漸露了口風。小方子瞅準了時機,一邊又給他倒了滿滿一碗酒,一邊也裝着幾分醉意的樣子,“我,我說李哥,你命好,跟,跟了個好主子,不像我,命,命苦!”   “什麼好主子,我,我告訴你,繡寧宮亂,亂着呢!”李來喜胡亂地揮舞着手,聲音提得高高的,“誰,誰不知道,三殿下希望,希望當太子,可,可你伺候過的那個,那個老雜毛,壞了殿下的大事!”   小方子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四周的喧譁聲突然低了下來,到後來幾乎就是一片寂靜。他小聲說道:“李哥,您,您可別害我,這種大事,別和,和我這個不露臉的雜役說,我,我怕……”   “怕,怕什麼!”李來喜又是一碗酒下肚,膽氣頓時又壯了三分,“這,這次,七,七殿下明明沒有,沒有作皇帝的命,還偏偏得了,得了恩賞,娘娘生氣着呢!”   “主子的事情,我們,我們作奴才的少管!”小方子知道剛纔的話都傳到了有心人的耳裏,心一橫,自己也灌下了一碗酒,頓時辛辣地他眼淚都流了出來,“皇上這麼多兒子,你,你管這麼多幹啥?”   “幹,幹啥,不能說,”李來喜挾着眼睛,一臉不高興,“憋,憋了那麼久了,我,我就說,除,除了七殿下,那,那個,窩囊廢,哪個,哪個殿下不想,不想作皇帝,他們,他們想的美,誰,誰能蓋過三,三殿下!要,要我說,三殿下這,這皇位,是,是坐,坐定了!”   這句話說得格外響亮,連樓下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崔斜元大驚失色,他那想得到這兩個太監犯禁的話是一句接一句,三步並兩步地衝上樓去,對着兩人就是一揖到地,“兩位公公,小店門小,容不下兩位這麼說的,宮裏的事情,和我們小老百姓無關,懇請兩位高抬貴手,放過小的一馬吧!”   小方子知道戲差不多也作足了,裝作醉眼朦朧的樣子一推李來喜,“李哥,聽到沒,你,你的話,讓別人,害,害怕了,咱們,咱們也喝夠了,走,走吧!”   李來喜罵罵咧咧地還想再喝,卻被小方子死活拽走了,一路走,他嘴裏還在咕噥着那些話,倒是讓小方子出了一身冷汗。崔斜元看着兩人跌跌撞撞遠去的背影,長嘆一口氣,看來自己的店是開不成了。回頭一看,那些個剛纔還在喫酒猜拳的人也紛紛結帳離去,諾大的店堂裏一會兒功夫就變得空空蕩蕩。   好容易把李來喜弄回宮裏,小方子感覺今天似乎過火了些,那麼多人聽見這些話,弄不好自己得陪着那個瘟神一起掉腦袋,想來想去,他還是準備夜裏再去見紅如一趟,至少得交待一下後事,否則自己的命保不住不說,唯一的弟弟阿才也完了。 第二十章 雷霆   謠言的速度比小方子想象地要快得多,第三天一大早,監察院的幾個御史就上了奏摺,稟明百姓之中已在謠傳三皇子將被立爲太子以及七皇子失寵一事,讓皇帝火冒三丈。奉旨調回京的浙江巡撫方明漸更是繪聲繪色地形容了太白居發生的那一幕,小方子根本沒有料到他竟然撞上了一位大人物,方明漸當時就坐在三樓的包間,李來喜的大嗓門讓那位尊貴的巡撫大人嚇出了一身冷汗。   怕事的崔斜元在小方子他們離開後就遣散了一衆夥計,連鋪子都不敢,捲起金銀細軟逃得無影無蹤,等九門提督下轄的兵卒上門時,整個太白居彷彿經歷過一場劫難似的,根本連個人影都沒有。   “荒唐,荒唐!”皇帝在御座上再也坐不住了,來回踱着步子,“這兩個奴才居然如此大膽,公然在大庭廣衆之下議論宮闈之事,來人,傳朕旨意,把那兩個大膽的奴才給朕帶到大殿上來,朕倒要看看,他們到底長了幾個腦袋!”   盛怒下的皇帝哪有人敢勸,況且大臣們也人人自危,一天之間,謠言居然有了好幾個版本,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牽涉到的人還真不少。那兩個肇事的太監,自然是被他們恨之入骨。最爲擔憂的無疑是三皇子門下的那些官員,不管謠言和三皇子有沒有關係,太子之位可能都沒什麼指望了,這讓那些立場不堅定的人在心裏暗暗打着改換門庭的主意。   小方子看着那些來拿他的侍衛,心中雖有幾分心慌,但早有準備的他顯得很坦然,侍衛們沒費什麼力氣就把他帶到了大殿。而李來喜則被嚇了個屁滾尿流,帶上來時整個人都癱軟在地,兩股之間甚至還能聞到難言的氣味,讓旁邊的大臣嫌惡不已。領頭的侍衛跪下奏報了兩人的所屬,聽到李來喜是德貴妃宮裏的太監,衆多大臣的臉上掠過一絲異色。至於小方子一個小小的雜役怎麼會摻和在裏頭,衆人也有些詫異。   皇帝冰冷的目光掃過兩人,停留在了小方子身上。要說小方子也是讀書人家出身,模樣裏自帶着幾分鎮靜,皇帝倒沒想到宮裏的太監還有這樣的人,感到了一陣驚訝,不過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大膽奴才,在外私議宮闈大事,該當何罪你們知道麼?”   李來喜根本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小方子則利索地叩了個頭,伏地說道:“奴才自知罪該萬死,甘願受刑,還請皇上開恩,不要株連奴才的家人!”   衆位大臣頓時議論紛紛,誰也沒想到這個小太監居然沒有任何辯解。這時,刑部尚書何蔚濤從百官中出列,跪下奏道:“皇上明鑑,此事關係重大,這兩個奴才私議宮闈大事,何況涉及立儲,如不嚴懲,恐怕今後難以管束宮中衆人,依律當誅九族!”   小方子心中一顫,不過仍是一聲不吭,他知道,此時無論說些什麼,只會加重皇帝的憤怒。李來喜聽到“誅九族”三個字更是不濟,眼皮一翻,當場昏了過去。   方明漸雖然惱恨這兩個太監讓自己陷入了一場是非漩渦中,但對那個一力承擔的小太監卻有幾分惻隱之心,要知道他在樓上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闖禍的只是那個李來喜而已。衡量再三,再想及自己一向的寬厚之名和剛剛皇帝眼中一閃而過的異色,他出列朗聲奏道:“皇上,當時微臣在太白居聽得清清楚楚,這個小方子並沒有私議立儲之事,在此期間還規勸了另一人多次,可那個人借酒不聽,這才闖下了如此大禍,因此他雖有死罪,卻不應罪及家人,請皇上明鑑。”   這下百官自然明悟主犯是那個已經昏過去的太監,而這個一言不發的小方子只是被無辜牽連了進去,見着小太監頗有膽氣,心中倒有幾分同情。只不過多年的養氣功夫讓他們的城府無不深似海,一個個都默不作聲,誰也不願意爲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皇帝的臉色稍霽,隨後又掃了昏厥在地的李來喜一眼,“把那個沒用的傢伙給朕潑醒!哼,敢說卻不敢承認,德貴妃那裏居然有如此無用之人!”言語間連德貴妃也捎帶了進去。   一頭冰涼的水澆上去,李來喜頓時醒了過來,茫然看了一眼四周的目光,他終於反應了過來自己不是在做夢,一邊磕頭一邊哀求道:“皇上,奴才,奴才是冤枉的,奴才哪敢議論那些犯禁的事,都是,都是這個小方子攛掇奴才那麼說的,您明鑑啊,奴才是冤枉的!”   顛來倒去的幾句話換來的卻是更加鄙夷的目光,所有大臣都聽到了剛纔方明漸敘述的那些事實,自然不會相信李來喜的鬼話,對一直沒有辯解的小方子尤其多了些同情的目光。皇帝更是勃然大怒:“你還敢說自己冤枉,如果不是你這個奴才不聽勸阻借酒裝瘋,哪會有這麼多謠言?來人,傳朕旨意,將這個大膽奴才拉下去杖斃!其九族之內,不論男女,全部發配關外,永世不得入關!”   幾個如狼似虎的侍衛立刻撲了過來,拖着李來喜就往外走,外間不一會兒就傳來了他殺豬般的慘叫聲,不到一盞茶功夫就悄然沒了聲息。饒是小方子深恨李來喜,心中也早有了準備,見李來喜如此下場,也不由得兩股大戰,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從額頭滲出來,一滴滴地掉在金磚上,那輕微的響聲在此時肅靜的大殿上顯得格外令人心悸。   處置了一個,皇帝似乎輕鬆了許多,掃視了殿中噤若寒蟬的大臣們一眼,他發話道:“諸臣工,朕知道你們此時在想什麼,一個太監賤奴,私議國事,這就是應得的下場。爲臣者只要謹守本分,自然不會有禍事,但若誰膽敢結黨營私,行不法之事者,朕必定誅之!”自登基以來,皇帝還是第一次如此疾言厲色地對臣下說話,因此有心人都知道他是動了真怒,至於小方子,不株連九族已經算是最大的恩典了。   “你們說,對德貴妃和三皇子應該如何處置?”皇帝又扔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話題,誰都沒想到,一向對風無言疼愛有加的皇帝處死了奴才,竟然連主子也不放過,一時之間都怔在原地,頗有兔死狐悲之感。   “啓稟皇上,七皇子風無痕求見。”一個太監微弱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只見他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地發抖,唯恐觸了黴頭。   所有人都一愣,這種時候,平日一直靜臥休養的風無痕來幹什麼,難道他也聽到了流言。皇帝則是最火大的一個,若是平時,他想都不想便會拒絕。可昨晚和明方真人談論的那番話讓他完全對風無痕改變了態度。他暗罵着那些不盡責的宮人,心中想着怎麼安慰這個兒子,要知道皇子失寵可是一件大事。“宣他進來。”沉吟半晌,皇帝終於下了決心。   小方子心中的一塊大石驟然落地,渾身一陣輕鬆,本以爲此次是死定了,沒想到那個主兒居然會親自跑到這裏來,想必是有了萬全之策。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一個人影緩緩從他的身旁走過,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從容地跪下道:“兒臣恭請父皇金安。”   “無痕,你身子不好,起來吧。”皇帝令太監搬來了一個錦凳,並讓那個太監小心地扶風無痕坐下。“現在是朝會,你又不管政務,你這麼急匆匆地覲見,有何要事嗎?”皇帝明知故問道,心中還抱着風無痕不知道謠言的期望。   “父皇,兒臣聽說您正爲了那些子虛烏有的謠言懲治宮人,不知是否屬實?”風無痕雙眼直視着自己的父親,面帶憂色地問道。   “唉,這些謠言足可以讓朕宮闈失和,不懲治怎麼行?”皇帝嘆了口氣,“朕剛剛杖斃了一人,還有另一個尚未來得及處置。就連德貴妃和你三哥也負有失察之責,朕準備一併問罪。那些謠言不足爲信,皇兒不必爲此煩惱。”   風無痕突然離座跪下,連連叩頭不已,這個舉動讓皇帝和文武百官詫異不已。“無痕,你這是幹什麼,這件事情父皇一定爲你作主就是!”皇帝的言語中頗有幾分不滿。   “父皇,兒臣並未爲這些謠言憂心。”風無痕抬起頭,額頭已是一片烏青,“言者無罪,聽者有心。謠言之所以流傳,只是百姓的好奇心而已,父皇一旦追究,勢必讓兒臣更加爲難。論身份,德貴妃娘娘乃是兒臣的母輩,三哥更是兒臣的骨肉至親,爲區區謠言而處置皇族,百姓一定會驚惶失措,新的謠言又會傳遍京城,那將置兒臣於何地?懇請父皇三思,既然首犯已除,其他人還請父皇從寬發落。”說完連連以頭觸地,大有一幅死諫的模樣。 第二十一章 處置   風無痕的這番話讓所有人都爲之側目,由於這個皇子鮮少在人前露面,而且年紀尚幼,百官大多對他不瞭解,但能不顧自身之失說出這樣的大道理,很多擔憂皇帝雷霆手段的人都鬆了口氣。皇帝更是驚喜交加地看着這個乖巧的兒子,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十三歲能說出這些話來,還有什麼比這個讓人更加高興的?   皇帝走到風無痕跟前,一把將他高高抱起,“好,好!小小年紀就能心憂天下,又有禮尊長輩的心思,朕果然沒有看錯你!”皇帝心疼地看着風無痕頭上的一片烏青,愛憐地用手摸了摸,“唉,看你傷的,回去讓太醫再好好瞧瞧。你放心,朕絕不怪罪德貴妃和無言,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風無痕的目光又射向了仍然跪在地上的小方子,似乎在思考什麼,不一會兒,他幾乎是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父皇,謠言既已廣爲流傳,有心之人必定大做文章,反正兒臣確實無才無德,又並非太子人選,但蒙父皇厚愛,失寵之事自知純屬子虛烏有,因此並無甚干係。但三哥才德俱佳,如果因爲謠言而失去登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則不合公平之道,也會寒其他皇族之心。因此,兒臣懇請父皇下旨撫慰,這樣天下人就不會再津津樂道那謠言。另外,這個小太監只是無心之失,犯不着大加責罰。兒臣身邊尚無貼身太監伺候,以後出宮也不甚方便,看這奴才有些伶俐,又像讀過書的人,就請父皇將他賜給兒臣使喚,以此向宮中彰顯父皇仁德。”   如果說前面的話只是讓文武百官粗略認識了這個身體孱弱的皇子,那麼方纔的這些話則是讓他們從心底裏生出一種難言的感覺,這個沉靜的少年居然能夠考慮得這麼周到,而且當衆承認自己並非太子之才,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已經兩朝爲相的海觀羽神情複雜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彷彿竟看見了當年的皇帝,不禁有些感慨。   “無痕,不能當太子難道你不惋惜嗎?”皇帝像哄小孩一樣地對風無痕說,“你看看下面的那些人,難道你真的不想有朝一日讓他們對你俯首稱臣嗎?”皇帝實在無法相信他的兒子能夠這麼直截了當地聲明自己並不想作太子,想當初,親弟弟風寰宇一次次在自己的面前表忠心,自己在登基之前也多次得他襄助,然而,當自己坐穩了皇位之後,他卻在背後多次謀奪帝位,直到自己最終忍無可忍將其賜死的那一刻,他才微笑着對自己透露,他也想試試坐在高高御座上的那種感覺。恍惚間,一個堅決的聲音不停地衝擊着他堅強的心防。   “父皇,兒臣只想作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御座總有更適合的人去坐,兒臣相信自己可以輔佐任何一位手足,開創我凌雲萬世基業,爲後人留下典範!”風無痕眼睛清澈無比,這番話,他已經對明方真人說過一次,當然可以再說一次,與其去爭一樣自己很難得到的東西,還不如抓住更爲重要的利益。自從那次從母親那裏回來,他就已經把以前那個自己徹底埋葬了。   “好!好!你既然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朕怎麼會不相信?”皇帝瞬間變得神采飛揚,他轉過身來面對衆臣,“海愛卿,朕記得你的兒子海從芮博學多才,號稱京城第一名士,可有此事?”   “那是人們的謬讚,犬子只是薄有微名,不足掛齒。”海觀羽連忙躬身道,“不過相信他可以勝任七殿下的師傅一責。”閱盡世事的他怎麼會不明白皇帝的心意?   “好,不愧爲海愛卿,朕想的你都知道!”皇帝又滿面笑容地對風無痕說,“從明天起,朕爲你找了個好師傅,你耽誤了不少時間,朕希望你能夠好好學着點,將來成爲朝廷的棟樑之才。當然,朕上次答應你的出宮之事仍然作數,待會就給你指派護衛。怎麼樣,小無痕?”   無痕又瞟了一眼猶自跪在殿前的小方子,囁嚅道:“那……”   “唉,朕拗不過你,來人,將這個奴才拉下去重責四十,以示懲戒!責罰完之後直接送到風華宮!”皇帝吩咐道。   “看在無痕的分上,朕就饒了你這個奴才!以後小心伺候,如果有什麼差池,小心你的腦袋!”皇帝瞟了一眼小方子,又補充了一句。   小方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挪動了一下幾乎不聽使喚的身子,砰砰砰地磕着響頭,“奴才謝殿下救命之恩,謝皇上不殺之恩!將來一定用心伺候殿下,絕不敢怠慢……”待到侍衛們把他拖下去的時候,他的腦門上已經全是鮮紅一片,連殿前的金磚上也是血跡淋漓,觸目驚心。   皇帝就算再不把一個小太監放在心上,也對那種死裏逃生的悲慼有所感懷,對無痕又多了幾分喜愛。他不知無痕在宮裏不知與陳令誠和紅如排練了多少回,這才救下了小方子的小命。至於文武百官則齊聲稱頌七殿下仁德不已,心底裏卻在盤算着是否要巴結這位眼看更爲得寵的皇子,這樣雖然到時無法一步登天,但至少性命無憂。總之,鬧得沸沸揚揚的謠言一事,三皇子得了撫慰,七皇子得了關愛,似乎只有那個倒黴的李來喜因爲嘴上缺個把門的丟了性命,成了唯一的輸家,不過在百官們看來,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娘娘!”太監貴和急匆匆地衝進繡寧宮,跪下報道,“皇上已經退朝了!”   焦急不安的德貴妃蘭氏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也顧不上什麼皇妃威儀,連珠炮似的問道:“到底怎麼樣?”   “李來喜被當庭杖斃。”太監貴和吞吞吐吐地說。   “誰問你那個狗奴才,要不是他多嘴,哪來的這場風波?”蘭氏咬牙切齒道,“本宮恨不得扒他的皮,這下倒是便宜他了。本宮是問你皇上是否要追究繡寧宮的責任,還有,皇兒怎麼樣,皇上有沒有提到無言?”   “回娘娘的話,皇上本來說要問娘娘和三殿下的罪來着……”話還沒說完,他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腳。原來三皇子風無痕正在隔壁聽着,聽到這句話再也忍不住了,衝出來泄憤似的就是一腳。“我有什麼錯,那兩個狗奴才不過是把我捎帶進去了,父皇爲這個就要怪罪我和母妃,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風無言忿然將一個青瓷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頓時碎片四濺,一塊較大的碎片甚至擦着貴和的臉飛去,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貴和強忍着肋骨和臉上的疼痛,跪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他知道,氣頭上的三皇子可不像平日裏的溫文爾雅,稍有不慎,把自己的屍體餵狗都有可能。不顧膝蓋前全是碎片,他一個響頭叩了下去,“請娘娘和殿下放寬心,皇上最後並沒有怪罪的意思。”   聽了這句話,蘭氏總算心定了:“看來皇上還記着本宮的情分,無言是他心愛的兒子,哪會輕易問罪。”邊說邊坐了下來,神情也恢復了平靜,現在的她雍容華貴,哪有剛纔氣急敗壞的樣子?   至於風無言則顯得謹慎的多,“你別賣關子,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貴和一五一十地說出了從侍衛那裏知道的整個過程,連風無痕把小方子救下這等小事也沒有放過。蘭氏和風無痕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他們和風無痕都沒有什麼交情,什麼骨肉之情全都是瞎話,要不是那天中秋之宴見了一面,恐怕連這個七皇子長什麼樣都分不清,他爲什麼賣這麼個大人情?   德貴妃揮手斥退了貴和與其他人,這才渾身無力地倒在了椅子上,靜靜地看着自己的兒子,此時的她,早已六神無主了。   貴和捂着傷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房中走去,因爲幾句謠言,李來喜已經死了,就算他不死,正殿裏的兩個主子也不會放過他。而自己呢,天天提心吊膽地跟着主子,不知哪天就是自己的死期,唉,混一天是一天吧,誰叫自己只是個奴才呢? 第二十二章 闇火   朝堂上發生的事情永遠是百姓津津樂道的話題,這不,上至百官府中的家眷,下至茶樓酒館裏的閒漢,轉眼間就換了方向。有的嘲笑那個因多嘴丟了性命的李來喜,有的惋惜三皇子的黴運,但更多的卻是議論那個似乎一夜之間得到皇帝諸多青睞的七皇子風無痕。   瑜貴妃的兒子得了彩頭,賀甫榮自然不會高興,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突如其來的變數讓他對那個女人又多了幾分警惕。原本三皇子失勢對於自己這一系來說是天大的喜事,但居然皇帝被孺子之言所欺,不僅沒有追究德貴妃和三皇子的過失,反而還下旨撫慰,簡直是本末倒置,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大好機會白白飛走。聽說皇后得到這個消息後,在宮裏連連摔壞了三個珍貴的花瓶,當然,連帶寢宮中西夷進貢的奇花異草也一起遭殃。   唉,人算不如天算,賀甫榮嘆了一口氣。“賀貴,賀貴!人都死到哪裏去了,連個應聲的都沒有!”他不耐煩地叫道,府裏的這些下人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一見到自己氣性不好,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一個個躲得遠遠的。要是自己真的失了勢,他們還不是一個個另謀高枝,想到這裏,他的眼中不經意地現出一絲陰狠,倘若如此,保不準現在就有喫裏扒外的混賬。   管家賀貴在賀家已經呆了四十二個年頭了,他是個家生子兒奴才,自幼陪着賀甫榮讀書,跟着他外放,回京,熬了這麼多年,這才把垂垂老矣的前任管家賀順逼下了臺,坐上了賀府管家這個分量不輕的位子。不過,他也知道,這些年,自己主子的脾氣越來越大,對下人動輒打罵,大棍子打死人的事情屢見不鮮,連自己這個心腹也得一直提心吊膽的,要不是看着有事求見的大小官員奉上的大把銀兩,他早就有了辭差的想法。因此,他應聲而來,一覷見主子臉色不好,就規規矩矩地垂手而立,一聲都不敢吭。   “賀貴,這幾年你掌管府裏的內務,這些大小奴才們是越來越放肆了,不說偷雞摸狗,居然接差使時也有挑肥揀瘦的,你這個規矩是怎麼立的?”賀甫榮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屋裏卻顯得格外可怖。   賀貴只覺得心頭一顫,雖說主子一直念着小時候的情分,但大人物的心思鬼神莫測,他始終提防着自己成爲出氣筒的那一天,沒想到,這一刻來得如此之快。“回老爺的話,奴才雖是管家,但前院後院大大小小几百個家奴,有的是太太的陪房,有的是姨奶奶的親戚,還有的是使了幾輩子的老人,平日裏就比普通奴才難管教些。老爺交下的差使,奴才雖不敢怠慢,但也不敢管得狠了,老爺若是覺得不妥,奴才從明兒個起就替您整頓家務!”賀貴邊說邊打量着主子的臉色。   賀甫榮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對於這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賀貴,就算有諸多不滿,但只衝着忠心這一點,他也懶得計較這麼多。“算了,這些奴才過了這麼多年太平日子,一個個都油滑得成精了。賀貴,你從明天起,給我天天點卯,派差使,實在閒的沒事,又沒用的人給我攆出去幾個。殺雞給猴看,我賀府不需要這些只會奉承的馬屁精!”說着說着,賀甫榮的臉上竟有些殺氣,“另外,如果有不服的,或是仗着後院姨奶奶之勢壓你的,你就去請示太太,我相信她會給你做主的!”   賀貴的冷汗佈滿了額頭,太太向來看重自己這個老爺面前的貼心人,這一點賀府上上下下無人不知,而幾位姨奶奶,自然就是替自家兄弟或親戚們覬覦着自己這個賀府管家的位子,這麼一來,太太怎麼會不給自己做主?可這樣的話自己得罪的人可就海了,他心中不禁暗暗叫苦。雖然如此,賀貴還是恭恭敬敬地應了下來,老爺的話就是金科玉律,他再愚蠢也不會忘了這一點。   “還有,從明兒個起,你挑幾個伶俐點的人,和京城裏那些暗處的人打個招呼,給我盯死一個人。”賀甫榮叫住了準備退下的賀貴,繼續吩咐道,“只要他出宮,我就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老爺,奴才斗膽問一句,不知是誰如此重要,讓老爺您如此費心費力?”賀貴小心翼翼地問道。他很久沒看見主子這番咬牙切齒的模樣了,怎麼也想不通倚仗着皇后娘娘這個大靠山,在朝中呼風喚雨的賀大人也會像市井之徒一般用上了這種法子。   “七皇子風無痕!”賀甫榮沒有注意賀貴奇怪的臉色,自顧自地說道,“我平生自負慧眼識人,竟沒有看到宮闈之內的陰暗處還藏着一隻擇人而噬的狡狐!”   四皇子府中,風無候正懶懶地躺在錦榻上,半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品嚐着侍女剝好的葡萄,似乎沒有注意到身邊那個喋喋不休的中年人。半晌,他才睜開了眼睛,一絲精芒一閃而現,隨後卻又恢復了原先那幅滿不在乎的樣子。“老七這突如其來的一着,確實可謂是神來之筆,既然他已經當衆表明了態度,無意皇位的心思倒是顯露無疑。不過,他又這麼大費周章地替老三開脫,恐怕就不那麼單純了。”   “殿下所言極是,不知是否需要屬下加派人手,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如今時屬非常,牽一髮而動全身啊!”中年人滿面憂色,他是風無候身邊的首席謀士周嚴,字敬之,年輕時曾中過進士,奈何身後沒有背景,作了一任實缺縣令就因爲母親逝世而丁憂出缺,旨四十歲也不曾補缺,一怒之下投奔了四皇子,作了一個清閒的門客。一個偶然的機會,風無候注意到了此人,幾番長談試探之後,周嚴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這個危險的遊戲。   “不必,只有賀甫榮這種傻瓜纔會不知輕重地調動那些三教九流,本殿下乃堂堂郡王,聽壁角的事情就不必親歷親爲了,自有人代勞。”風無候神祕地一笑,“葡萄雖好,喫不着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落到別人嘴裏。”   主僕兩人對視一眼,屋裏頓時傳來一陣大笑。   “砰!”柔萍只覺得心中一跳,唉,今天也不知是什麼日子,聽宮裏的那些太監說,皇后那裏也摔了不少東西,可現在,自己這個主兒也是一樣,從早上開始,小至杯子,枕頭,大至花瓶,首飾,竟是看什麼不順眼就摔什麼。可是,自己又能怎麼辦?原本主子認爲可以藉此良機一舉拔除太子之位的一顆釘子,卻被那個一向認爲懦弱無用的窩囊廢兒子橫加破壞,這種從雲霄跌入凡塵的差別,心高氣傲的主子怎麼受得了?   “柔萍,你進來。”內間傳來瑜貴妃略顯疲憊的聲音。柔萍連忙推門而入,眼前的一片慘象即使她早有準備,也不禁唬了一跳。再細看主子的臉色,連一絲粉都沒抹,黃中帶白,竟似老了十歲。   “娘娘,您且放寬心些,誰都知道,皇上最疼愛十一皇子,況且此次三皇子也受了教訓。倘若您氣壞了身子,豈不讓旁人笑話?”柔萍一邊麻利地收拾着東西,一邊撫慰道。   瑜貴妃當然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她只是咽不下這口氣,一個無足輕重的風無痕,竟可以讓皇帝作出這樣的決定,背後到底隱藏着怎樣的玄機,她這個貴妃居然一無所知,這讓她感到一陣隱隱約約的恐懼。   “算了,本宮就當作沒有這個兒子!”瑜貴妃坐在梳妝檯前,心中一陣不甘,“柔萍,爲本宮梳妝,哼,只有皇后那種淺薄的女人,纔會像潑婦一般沒完沒了。一切纔剛開始!”她的臉上再次充滿了野心勃勃的光芒。 第二十三章 侍衛   小方子昏昏沉沉地醒來,感到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痛。那頓板子不是普通的厲害,開始他還能硬扛着,可是十幾板下來,他就支撐不下去了。那些掌刑的太監沒有一個是喫素的,自己這個犯事的低等太監又來不及給他們賄賂,哪會客氣?到後來,他只知道自己被冷水潑了三四回,這才勉強捱過了四十大板。至於最後被送到哪裏,他早就沒有知覺了。   睜開眼睛,他這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呆在往常的那間小黑屋裏,眼前的這間房子寬敞明亮,空氣中還有一陣藥香。茫然地環顧四周,小方子發現一個人揹着手站在窗戶的陰影中,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子,他結結巴巴地問道:“誰,誰在那兒?”   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小方子這才發現,竟然是七皇子風無痕,他只覺得眼前一片空白。在宮裏呆了將近三年,雖是雜役,伺候過的主子也不下於十位,可沒有一個是把他當人看的。辱罵,責打,一切都彷彿是家常便飯,就連別的有頭有臉的太監,也能夠使喚得他團團轉,他尖酸刻薄的個性也就是從這而來,爲此不知喫了多少苦頭。那天紅如讓別人假扮他去見明方真人,自己能那麼快答應,也正是爲了能夠出頭,最後答應冒險散佈謠言,原本是存了一死的念頭,可和紅如一說,七皇子就在關鍵時刻出現在了大殿,這不能不讓他感謝萬分。   “七,七殿下!”小方子拖着自己沉重的身體,掙扎着跪下叩頭道,“殿下怎可到這種地方來,奴才萬死!”   一隻瑩白如玉,彷彿女人般的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肩頭,小方子可以清楚地聽到那微不可聞的嘆息。“你躺下吧,你這條小命,陳太醫花了不少功夫才救了回來,你可別辜負了他的苦心。”   小方子不由張大了嘴,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個太監賤奴,居然能夠勞動太醫的大駕,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殿下,您是說我這傷,是,是陳太醫治的?”   “要不是陳太醫在之前曾醫治過紅如和綠茵的杖傷,哪能救的了你?”風無痕泰然自若地說,“你不必心慌,在這宮裏,被陳太醫救過的下人,你不是第一個,但我希望你是最後一個,好好養着吧。”說完又拍了拍小方子的肩膀,這才向大門走去。   “殿下,奴才,奴才一定會報答您的大恩大德!”小方子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多年來在宮裏受過的委屈彷彿盡在這一刻宣泄了出來,連連在牀上碰頭道。   “你的一身傷是爲了我挨的,如果不救你,那麼我這個作主子的還如何讓別人盡忠?你別想這麼多了,從今兒起,你就在這風華宮裏當差,沒人敢再欺負你了。”在掀門前,風無痕淡淡地又加了這麼一句。   走到正殿,風無痕一眼就看到了佇立在那裏如同柱石般不可動搖的八個侍衛。他心裏明白,父皇履行了承諾,這八個人會在將來完全歸於他的手下,而現在,他需要了解這些人,讓他們真心聽命於自己,還要排除他們是父皇耳目的可能,實在是一個艱難的任務。   “你們報上名來。”風無痕在主位坐下,不動聲色地端起旁邊的一盞茶。   “卑職徐春書,奉旨扈從七殿下。”   “卑職張金榮,奉旨扈從七殿下。”   “卑職凌仁杰,奉旨扈從七殿下。”   “卑職石宗,奉旨扈從七殿下。”   “卑職廖隨卿,奉旨扈從七殿下。”   “卑職彭飛越,奉旨扈從七殿下。”   “卑職葉風,奉旨扈從七殿下。”   風無痕候了半晌也沒有聽到第八人的聲音,不禁有些詫異,剛抬起頭,他就見到了一張今生都難以忘記的臉。那是一種如同惡狼般擇人而噬的眼神,雖然那個人已經竭力壓制,但風無痕似乎仍然聞到了空氣中飄來的淡淡血腥味,心也不由一縮。還是練鈞如的時候,他曾經跟隨自己的爹爹打過獵,見識過無數兇暴的野獸,自然知道只有吞噬過無數生靈的百獸之王纔可能具有這種殺氣。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如果不是身旁沒有任何武器,風無痕幾乎是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這是一種獵手的本能。   終於,第八個人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只見他微微躬身,神態間看不到一絲一毫尊敬的意思,緩緩說道:“卑職冥絕,奉旨扈從七殿下。”   似乎是爲了緩和一下氣氛,徐春書瞥了一眼冥絕,趨前一步報道:“殿下,卑職等八人奉旨前來,聽候您的差遣,卑職暫代領隊之責。另外,冥絕是去年禁衛營大比時的勝者,連勝五十一場,論武功爲我等八人之冠,但他禮數尚未習全,進退之間屢有失儀之處,這纔不爲皇上所喜,還請殿下明鑑。”   風無痕哪會計較這些,他的心神已經被徐春書的那句“連勝五十一場”給吸引了過去,如此勇悍之人不能馳騁沙場,卻要悶在宮中,那就如同關在鐵籠中的百獸之王般。想到這裏,他微笑道:“從今往後,就要勞煩各位了,冥絕暫且留下,其他人先下去休息吧。來人,安排一下他們在風華宮當值時的住所。”   在另外七人詫異的目光中,正殿中只剩下了風無痕和冥絕。饒有興味地打量着這個連同僚都不得不稱讚其武功的人,風無痕一言不發,他想看看這個人究竟能夠保持這副模樣多久,然而,讓他失望的是,同一個姿勢,冥絕似乎察覺不到任何疲累,身子仍然牢牢地釘在地上,連眼皮都沒眨幾下。   “如此勇士,呆在宮裏確實可惜了。”風無痕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大好男兒,如能血戰殺場,建功立業自不在話下。”頓時,他感覺到背後湧過一股難言的殺氣,幾乎讓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風無痕不禁有些後悔,他這個一向以孱弱形象出現在人前的皇子要懾服這個人,實在不是容易的事,自己此舉是不是太魯莽了?一旦激怒此人,血濺五步幾成必然,自己何苦在身邊沒有一個人的情況下冒這樣的風險?   “殿下不必撩撥我這個粗人。”冥絕的話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譏諷,“既然已經將身賣給帝王家,那麼這個身體就不是我自己能夠作主的了。什麼血戰殺場,什麼建功立業,我不在乎。皇上如同送一條狗一般把我送來侍奉殿下,那麼,殿下不妨就把我當成狗使喚好了,何必再說這麼多廢話!”   風無痕沒有料到從這樣一個人的口中會吐出如此認命的話,難道他的身上還有別的隱情?看來今天要折服冥絕是不可能了,那麼與其再浪費時間,不如從其他人那裏打開缺口。“我從來不習慣把人當成狗使喚,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那麼,你就真的只是野獸而已。”風無痕淡淡地扔下一句話,拂袖而去,留下冥絕一人仍然站在原地不動。   入夜的風華宮裏多了四個負責值夜的侍衛,皇帝這次對風無痕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重視,派出的八人都具有二等侍衛的品階,官位也有正四品,像冥絕和徐春書兩人的身手已經完全可以比擬一等侍衛,可惜徐春書一向不善於鑽營,冥絕又一副臭脾氣,因此升遷可以說是遙遙無期。領侍衛內大臣蘇暢思量再三,纔派出了這些人,在他心裏,那個七皇子身邊有這八個侍衛,安全是絕不會有任何問題了,而且其他諸位皇子,相信也不會因爲區區八個二等侍衛而心生不滿。 第二十四章 大夫   紅如睡意朦朧地從自己的牀上爬起來,她隱約聽到裏面的風無痕似乎在呻吟着什麼。愛憐地爲他捻好被角,她注視着那張安詳的睡臉,心中百感交集。自從幾個月前風無痕的病莫名其妙地痊癒之後,他整個人就變了,再也沒有那種頹然的情緒,再也沒有那種了無生趣的眼神,自己每次看到他的臉,就會產生一種難言的悸動,難道這就是愛嗎?一絲紅暈浮上了紅如的臉頰,頓時把她映襯得嬌羞不已。   “水,水……”睡夢中的風無痕突然咕噥了一句,紅如一個激靈,馬上從剛纔的遐想中醒了過來。手忙腳亂地衝出風無痕的寢宮,紅如這才發現銀瓶中已經沒有水了,她不由暗地埋怨了那些粗心大意的宮女們幾句,這才急急忙忙地拿着銀瓶去盛水。   經過正殿時,紅如不經意地向裏間投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一個黑影正靜靜地立在裏面,顯得極爲詭異。紅如駭得幾乎叫出聲來,但她馬上把身子隱在門邊,另一隻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這麼晚了,是誰,是誰還呆在大殿裏,她又小心地往裏面望去,可惜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失望地別轉了頭,紅如突然看見廊下走過一個人影,仔細瞧着,似乎是早晨見過的一個侍衛,名字中好像有個石字,此時她也顧不得什麼了,三步並兩步地衝過去,倒把石宗嚇了一跳。   “石大人,殿,殿裏有人!”紅如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您,您快去看看,是不是刺客?”   石宗這纔看清了紅如的樣子,對於這個七皇子身邊最得寵的侍女,他自然不會忘記。饒是如此,他先是一愣,隨後竟笑了起來,“紅如姑娘,您可真夠忠心的,倘若真有刺客,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躲過宮中大批的禁軍,再避過我們四個值夜侍衛的耳目潛入風華宮,那麼此刻殿下就真的危險了。那裏面的人是冥絕,不用擔心。”   冥絕這個名字今晚紅如已經聽過好幾回了,她當然知道主子似乎很看重此人,但他爲什麼會獨自呆在大殿裏紅如卻怎麼都想不通。只聽石宗微微嘆了口氣,“冥絕這個人經歷坎坷得緊,雖然有一身好功夫,卻沒地方施展,再加上他碰到的每個主子幾乎都把他當作畜生般使喚,也難怪他脾氣臭。殿下離開正殿的時候估計沒吩咐過他離開,所以他就自然一直呆在裏面。”   紅如大驚失色,風華宮的正殿使用的次數原本就不多,再加上宮女太監們看見冥絕那幅凶神惡煞的樣子躲都來不及,沒發現他一直呆在正殿中也是可能的。可那個人怎麼這麼死心眼,不行,得趕快通知殿下,再這麼站下去,恐怕會出事的。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石大人,謝謝您,我這就去找人來。”說完急匆匆地朝風無痕的寢宮跑去。   石宗微微搖了搖頭,希望冥絕能夠找到一個好主子吧,一個空有身手而沒有任何勢力的人,要麼淪爲盜匪,要麼就只能賣身投靠,他們這些侍衛,說得好聽些是朝廷命官,說得難聽些就是皇室的家奴,自己已經多久沒有暢快地說過話了?他無言地往正殿又看了一眼,這才繼續沿着既定的路線巡視了下去。   從夢中被驚醒的風無痕在聽完了紅如的陳述後不禁睡意全無,如果說早晨他還只認爲冥絕是固執,那麼現在他則對這個人的堅忍深深震驚了,到底是什麼讓這個人死抱着一個信念不放,他越來越好奇了。   當冥絕看到只披着一件外袍走到自己面前的風無痕時,身子微不可察地輕抖了一下。自從兒時被一個殺手組織虜走後,他就經受了最嚴格的訓練,已經習慣於遵照主人的命令去做所有的事情,而未經吩咐的事情則一概不理會。而那個龐大的組織覆滅後,只有十二歲的自己理所當然地作爲戰利品歸屬於那個負責此案的官員。記得自己侍奉過的那名官員曾經因爲自己的一個小小過失而讓罰跪,那時天空正漂浮着鵝毛大雪,由於並沒有得到何時可以起身的命令,他跪在雪地中足足一天一夜之久,幾乎凍死,即使那樣,事後那位大人物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死腦筋”而已。不久之後,自己殺人的本領終於爲這些人覺察,從此接踵而來的就是永無休止的殺戮,直到那個官員被抄家之後,自己被一個好心的禁軍收容,並認自己爲義子,最後輾轉作了御前侍衛,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如果我沒有命令的話,你是否準備在這裏繼續立下去?”風無痕的神色中有幾分難以掩蓋的惱怒,“我不知道你曾經經歷過什麼,但你現在是我的侍衛,這裏是風華宮,我也不是一個如此嚴苛的主人!我現在命令你去休息,聽見了嗎?如果連你自己都自輕自賤的話,那麼誰都可以侮辱你,這句話我不會說第二遍了!”   望着風無痕遠去的背影,冥絕剛剛還如同柱石一般的身軀終於倒下了,雖然他的肉體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折磨,但他的心還沉浸在剛剛的那幾句話裏,那值得他用一生去咀嚼啊!恍惚間,他彷彿可以感覺到有人抬起他的身軀,彷彿可以感覺到那溫柔地撫過身體的雙手,還有那雖苦猶甜的藥汁。   陳令誠這兩天真可謂是哭笑不得,風華宮的一個病人才痊癒沒幾天,另一個又接上了,敢情這裏比醫館還要忙。可憐自己堂堂一個太醫,卻要忙着爲這些人看外傷和心傷,真是奇聞一件。不過,他怎麼會不明白這是那位七皇子收買人心的舉措,因此也就在紅如面前發發牢騷而已。七皇子對他禮敬有加,這一點不僅是因爲他的醫術,更大的緣故是因爲他的智慧。   吩咐一個小太監給小方子上了藥,陳太醫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輕輕在小方子的頭上一拍,他不禁笑道:“你小子也算有福之人,如今直接到了風華宮當差,總算沒白喫苦。”   “陳大人,連您也來嘲弄我!”那個小太監的手腳可不比宮女,疼得小方子呲牙咧嘴的,“捱打的滋味可不好受,要不您試試?”和陳令誠已經混熟了的他現在也敢和這位平時只能仰視的人物開上幾句玩笑。   “好了,不和你多說了,那邊還有一個病人呢!”陳令誠笑罵了一句,這才走了。沒走多遠,只聽得小方子在房中一聲慘叫,“陳,陳大人,你在藥里加了些什麼,怎麼那麼痛,啊……”   “只不過加了點辣椒而已,省得你小子成天精力過剩!”陳令誠嘴裏一邊咕噥着,一邊來到了侍衛房。   如果說小方子那裏是充滿了陽光的氣息,那這裏就是黑暗的牢房。不知這個冥絕是怎麼想的,居然挑選了整個風華宮最爲陰森的一個房間,此刻,他正躺在牀上,現在屋子的陰影中。   見到有人進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一柄亮晃晃的匕首,豈料陳太醫根本瞧都不瞧一眼,一屁股坐在牀沿,自顧自地翻檢起藥箱來。   “你是誰?”冥絕沙啞着嗓子問道,能夠在他全力催發的殺氣面前無動於衷的人,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大夫。”陳令誠冷着臉答道,“只知道拿着刀嚇唬人,一點新意都沒有,難道我會認爲你徒手無法殺人?真是笑話!” 第二十五章 撫慰   不由分說地拉下冥絕的左手,陳令誠一本正經地把起脈來,“嗯,心脈鬱結,內氣倒是很強大,你知道嗎,照你這情況下去,不到三十必定橫死!”他開口就是這麼一段駭人聽聞的話。   不過冥絕的神色只在陳令誠抓住他左手的時候變了一下,至於後面的診斷他根本沒聽進去。“我沒病,至於我幾時死,自有天意,不勞閣下操心。”   “哼,要不是有人拜託我來這裏,你以爲我願意給冰塊看病?”陳令誠不屑地瞟了冥絕一眼,“如果你心中還有一個放不下的人,你死了,那個人會怎麼想?年輕人,成天把生死不當一回事,世道真是變了。”嘀咕了幾句,陳令誠放下了冥絕的左手,從自己的藥箱中取出紙筆,伏案疾書起來。   “看你這樣子也是不喫藥的,算了,我就麻煩些,讓小夥房給你做些藥膳。”陳令誠頭也不抬地說,“當歸二錢、生地二錢、茯神一錢、麥門冬二錢、白芍二錢、白朮二錢、遠志二錢、酸棗仁五錢、川芎二錢、玄蔘五分、甘草二錢(包煎取汁),這些藥材應該夠了。至於食才嘛,豬心一個、南瓜三兩、豆苗一兩、姜一錢、高湯一碗,這南瓜湯的效果應該可以。”他自言自語地說,壓根沒去問冥絕的意思。輕輕吹了吹墨汁未乾的那張紙,陳令誠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施施然地出門去了。   冥絕靠在牀上,感到一片茫然,如果這也算生病的話,那他之前那幾次險死還生的經歷怎麼說?也許現在的主人說得對,自己也可以像人一樣生活,可是,如果再換了個主人呢?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得那麼多……   看到陳令誠遞過來的藥方,風華宮小夥房的管事太監康海實在是哭笑不得。一個南瓜湯,居然做法那麼麻煩,工序一道又一道,最讓他不解的是,這麻煩的湯居然不是爲主子準備的。“陳大人,您這不是存心爲我們找事嘛,這小夥房向來只負責殿下的膳食,如果每個下人都這樣,長此以往,規矩就都沒了。”   “你羅嗦什麼,哪有那麼多例外,這是殿下吩咐的,你如果不想幹差使,我去向殿下再薦個人?”這些天時時在風華宮裏耗着,陳令誠也習慣性地打起了官腔,頗有些你不做我就趕人的意思。   康海怎麼不知道這位陳太醫如今是紅得發紫的人物,連皇帝也因爲主子的病大有起色而對他青眼相加,自己不過是發幾句牢騷而已,哪敢真的違逆。這不,他馬上賠起了笑臉,“陳大人,看您說的,奴才有幾個膽子敢耽誤殿下的差使,這就做,這就做。”邊說邊忙不迭地吩咐起了旁邊的幾個小太監。   風無言自從謠言風波後就一直閉門不出,雖然皇帝聽從了風無痕的意思下旨撫慰,但心中的芥蒂畢竟不是那麼容易消除的,連帶着繡寧宮的德貴妃蘭氏也只能一直獨守空房。這天,也就是謠言過去的第十天,風無言終於進宮探望自己的母親,當然,皇帝和皇后那裏是要先去請安的。大概是因爲明方真人的話讓皇帝有些寒心,沒說幾句話,風無言就被打發了出來。皇后那就更不用提了,平日對風無言就沒有什麼好臉色的她乾脆連樣子都懶得做了,直接讓門口的太監擋了駕,藉口當然是最平常的身子不舒服。到了這個份上,誰都知道三皇子有些失寵了,就連一向殷勤的那些太監也一個個變了人似的,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了風無言身上的晦氣。   這樣一圈下來,饒是風無言事先作了最壞的打算,心中也不免憋了一肚子火。一進繡寧宮,應門的兩個小太監就被踹翻在地,雖然痛苦難當,但硬是捂着嘴不敢放聲。誰都知道三殿下這些天來氣性不好,但發這樣大的火還是第一次,滿屋子的下人不禁都戰戰兢兢的。面色陰沉的風無言連禮也沒給母親行一個,徑直坐在了椅子上發呆。   蘭氏看着兒子,心中也不由一痛,她怎麼不知道這個天資聰穎的兒子花了多少功夫在取悅皇帝身上,但一場莫名其妙的流言,就把他這些年來的苦心付之一炬,這樣的打擊,心高氣傲的兒子怎麼承受得了?   “咦,這是鬧得哪一齣?”就在滿屋子人大氣不敢出一聲的時候,一個頗爲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風無言正要發火,抬起頭來,卻是一愣。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風無痕,有心的他揀了一個風無言最失落的時候乘虛而入。“我想門口的幾個小太監怎麼死活都不肯爲我通報,原來三哥在生氣,難怪!”自顧自地說了幾句,風無痕轉過身來,正對着滿臉詫異的德貴妃,恭敬地行下禮去:“兒臣給德貴妃娘娘請安!”   蘭氏虛扶一把,心裏卻在暗暗揣摩着風無痕的來意。這些天來,這個病泱泱的皇子在皇帝面前可是頗爲受寵,爲什麼會巴巴地跑到如今門庭冷落的繡寧宮裏來?“無痕,今兒個怎麼有空到本宮這裏來,你可是稀客啊?”蘭氏似笑非笑地看着風無痕道。   “三哥前段時間受了委屈,我這個作弟弟的怎麼能不來看看?”風無痕笑着答道,眼睛卻掃向風無言,“三哥不必太過傷心的,父皇只是一時在氣頭上,過一段時間自然會慢慢消氣的。你是他老人家最寵愛的兒子,怎麼會因爲區區流言而冷落你?”   風無言驚疑不定地望着風無痕有幾分陌生的臉,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確定,自己以前錯得有多厲害。不動聲色間,這個七弟已經成長得讓自己有些不認識了,虧自己還認爲整個宮裏只有五皇子風無照因爲身份,纔可以勉強與自己匹敵,看來真的太自負了。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就憑着不顧衆人的敵視而來到繡寧宮的智慧,就值得自己注意。不過,風無痕的話說得也在情理,就憑自己先前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不會被冷落很長時間,但自己現在忍不下的是這口氣。   “七弟,之前你在父皇面前仗義執言,爲我免去了一場冤屈,我還沒有謝你,想不到你今天還親自上繡寧宮來了,愚兄真是感激不盡。”風無言邊說邊是深深的一揖,這倒是真心話,如果不是這位七弟的說情,自己被問罪的可能性極大,況且,他現在已經確定了一點,這個弟弟在向自己示好,雖然不知是爲什麼。   風無痕忙不迭地將風無言扶了起來,饒是他再鎮定,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這些裝在表面的鎮定不過是這些天遭遇大變才歷練出來的。一想到其實是自己的主意才使得風無言落到現在的窘境,他就覺得臉一陣發燒。“三哥,同爲骨肉至親,你又何必那麼客氣?今後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仰仗三哥的幫助呢。”   “哪裏,七弟如今正得父皇寵愛,得空可要提攜愚兄一下才是!”   ……   蘭氏一直在旁邊看着兩人客氣來客氣去的,心裏甚是無趣。對於風無痕的生母瑜貴妃,她一直有頗多微詞,因此對於一直形同廢人的風無痕也就當然沒有什麼好感,現在看到兒子居然如此禮遇他,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無痕,你的身子一直不好,還是快些回去吧,一會萬一支撐不住,皇上知道了,一定也會怪罪在無言身上。你也知道,你三哥最近煩心事太多。”她終於下了逐客令。   風無言和風無痕的神色同時一變,蘭氏的話無疑給兩人剛纔刻意營造的良好關係蒙上了陰影。風無言不住埋怨着母親的淺薄,可是,當着外人的面,他又不好發作,只能強忍着。風無痕卻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再這麼故作笑容,他就要撐不下去了,德貴妃的話雖然不是什麼好意,但此刻卻也合了他的心意。   “既然娘娘如此說,那兒臣就告辭了。”風無痕微微躬身道,“也請三哥保重。”   望着風無痕遠去的背影,蘭氏剛啐了一口,就對上了兒子冰冷的眼神,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 第二十六章 出宮   出了宮門,風無痕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很難想象,自己一個從小就奔馳在山野中的孩子能夠忍受宮中那種沉悶的生活,看來自己真的變了。這是自從那天之後的第一次出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風無痕忍不住發出一陣苦笑,雖然沒有換上皇子的正裝,但就這衣料的華麗和精美程度來看,怎麼也不像一個平民子弟。再看看四周圍,八個明顯不是庸手的侍衛佔據了最佳的地點,還有身後跟着的小方子,這明顯就是豪門公子的派頭。   不過既然出了宮,風無痕就顧不得那麼多了,一個月只有那少得可憐的七天機會,可不能白白浪費了。“小方子,你對京城熟,說吧,我該上哪?”風無痕問道,可半晌都沒聽到回答。   他不禁奇怪地看了小方子一眼,只見這個平日機靈勁十足的小太監此時卻像丟了魂似的,嘴裏不停地在唸叨些什麼,隱約可以聽見“阿才”兩個字。風無痕心中一動,他倒是聽紅如說過,小方子有個弟弟,今年十三歲,倒是和自己同齡。小方子正是爲了養活弟弟,這次淨身入宮當了太監,冒險幫自己做了幾件掉腦袋的大事,也僅僅爲了幫弟弟過上好日子,這般兄弟情深,令人感動。   “小方子!”風無痕又提高了些聲音。   小方子茫然地抬起了頭,這才醒悟到自己是走神了,心裏不禁有些忐忑。“奴才該死……”一句話沒說一半,就被風無痕揮手打斷了。緊跟着走了幾步,小方子偷眼覷着主子的臉色,發現風無痕並沒有生自己的氣,他的心這才放下。難得出宮一次,他可不想惹得主子生氣,否則就算沒有責罰,回去紅如的一頓教訓總少不了。   “小方子,是不是想弟弟了?”風無痕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是啊,”小方子剛接了一句,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啊,公子,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奴才是說……”   “好了,什麼都別說了。”風無痕看着小方子戰戰兢兢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你多久沒回家了?”   “大概兩年了吧,”小方子吶吶地說,“奴才在宮裏位分卑微,哪得閒兒出宮,再說,每月的月例銀子我都託人帶到家中去了。公子,奴才只是想想罷了,絕沒有別的意思。”   “好了,羅嗦這麼多幹嗎?”風無痕一晃手中的摺扇,輕輕在小方子的頭上敲了一記,“我就去你那,前面帶路吧。”   小方子疑惑地看了主子一眼,隨即大喜,不過又有些不安,自己曾經住的那地方可是京城有名的破落地兒,讓這個金尊玉貴的皇子去會不會有什麼不妥。思前想後,小方子咬咬牙,勉強笑道:“公子,那地方叫下里窩,髒的很,您難得出宮一回,還是讓奴才帶您到其他地方逛逛吧。”   風無痕微微有些着惱,把臉一板,看上去像是要發火的樣子。小方子見勢不妙,連忙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在前面帶路。   一路行去,道路越來越狹窄,兩旁的屋子也越來越破舊,有些地方的積水甚至還在發出陣陣難聞的異味。小方子從小就在這種地方過活,自然沒什麼大反應,冥絕則屬於那種對環境毫不在意的人,也就不在話下。其他七個剛纔還威風凜凜的侍衛的臉色卻有些變了,他們大多出自家境殷實的中等人家,沒事哪會到這種地方來,此時此刻,要不是風無痕還是神色自若的樣子,他們早開口訓斥小方子了,不過現在卻只能在心裏暗罵。   這是一幅風無痕無比熟悉的圖畫,低矮黑暗的屋子,面帶菜色的大人和小孩,破爛不堪的衣衫,渾濁的眼神,一切都和自己長大的那個小村莊無比相似。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鼻子一陣發酸,“小方子,你家還有多遠?”,他只能用發問來掩蓋自己的情緒。   “不遠,就在前面,公子,奴才那比這裏還要破舊些,您是否……”小方子仍然不想讓主子到那裏去,舔舔嘴脣,盡力勸說道。   事與願違,風無痕的腳步甚至又快了些,那濺在褲腳星星點點的污漬分外顯眼,衆人疾步追了上去。路旁的人詫異地看着這些和下里窩格格不入的貴人,心中反覆揣測着他們的來意,好事的甚至悄悄跟在衆人身後,希圖看個熱鬧。因此到了小方子家門口的時候,風無痕等人身後已經跟了幾十個閒漢。   饒是小方子把門拍得震天響,裏面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這讓他有些慌了神,一些不好的念頭頓時浮了上來。“阿才,開門啊!我是阿德,你別嚇我,快開門啊!”眼看拍門沒有回應,小方子索性叫出聲來,聲音愈喊愈大,到後來竟帶了幾分哭腔。   旁邊圍觀的人不禁在那裏議論紛紛。   “看來一場尋親記好像是唱不成了。”   “看這個小子的樣子,似乎是投靠了個好人家。”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你和他家有親?”   “傻瓜,你沒見到那小子身後的華服少年一臉貴介子弟的樣子?我記得這家人好像姓方,那個死去的老子還是個秀才。”   “可我記得方家的大小子好像是淨身入宮了,二小子也不叫阿才的,好像叫阿勇的,這個叫門的是哪冒出來的?”   小方子聽着周圍人雜七雜八的話,悲憤不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風無痕就在一旁,竟號啕大哭起來。風無痕見平日裏嬉皮笑臉的小方子急成這樣,心裏也不禁想起自己的遭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就差沒掉下來。正在此時,所有人都聽得一聲大喝:“他孃的,老子門口怎麼會有這麼多人,難道討債的都擠在一天上門了麼?”   一個黑瘦的少年大步行了過來,滾圓的眼珠子一瞪,旁邊圍觀的人頓時退了幾步,聲音也低了下來。機靈的人這纔想到,那個下里窩的煞星方勇不就住在這裏嗎?雖然他不時常到這裏來,但自己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幾個不住敲着自己腦袋,口中咕噥着什麼的人悄悄溜走了,在他們心目中,那個叫門的小子鐵定是找錯了地。   “喂,你是誰,在老子家門口哭哭啼啼的,像個什麼樣子?”黑小子不耐煩地踢了小方子一腳。   小方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黑瘦少年,依稀認出這人好像是自己的弟弟,可自己入宮的時候,他不是好像還在讀書麼,怎麼成了現在的模樣?想到這裏,他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一躍而起,抓住少年的手,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是阿才?”   “什麼阿才?”黑瘦少年被小方子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揮動着拳頭正準備揍人,這纔看清了小方子的樣子,不由驚喜交加,“哥,真是你,我不會是做夢吧!”   小方子此時哪裏在乎弟弟渾身骯髒,兩兄弟緊緊抱在一起,不過雖然是弟弟,可阿才的個子整整比小方子要高一個頭,看起來煞是怪異。   圍觀的人這才醒悟到兩人確實是兄弟,聯想到方家的老大幾年前淨身入宮,再看看旁邊那幾個明顯不是庸手的大漢,好事的人也一個個溜走了,下里窩的這些閒漢,哪個敢招惹和宮裏有關係的大人物?   半晌,阿才抬起頭,“大哥,你可好久沒回來了,我想死你了。照我說,你就別回去了,宮裏頭有什麼好的,成天得伺候那些殺千刀的人,不如這次就索性在這住下來,我養你!”   一句話出口,小方子聽得不禁面如土色,四周也頓時鴉雀無聲。 第二十七章 兄弟重逢   阿才彷彿還不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什麼該誅九族的話,還想繼續說,誰料小方子一個激靈蹦了起來,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還在向四周張望着。當然,他看見的只是四周那八個臉如寒冰的大漢,還有似笑非笑的風無痕。   小方子不禁打了個哆嗦,一個巴掌就扇了上去,“你,你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麼,宮裏的事也是你這種身份的人可以胡亂插嘴的嗎?”看着比自己要高出一個頭的弟弟臉上一個紅通通的掌印,一幅委屈的樣子,他又覺得有幾分不忍,“阿才,你已經不小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還不知道嗎?你的那麼多書難道都白唸了,趕明兒有空我一定找趙老夫子理論理論!”   提到讀書,阿才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剛纔的驃悍勁頓時都沒了。他不安地瞟了一眼大哥,這才囁嚅着道:“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我很久沒去學裏了?”   “什麼,你,你說什麼?”小方子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剛纔乍一見面時,他就覺得弟弟有些不對,但久別重逢的喜悅沖淡了這些疑惑,現在弟弟居然說沒去讀書,這如何不讓他喫驚。   “自從你走後,我就沒讀書了。”阿才一咬牙,說出了真相,“我現在是京裏青木會掌舵郎哥的義子,蒙他看得起,教了我一些功夫,還帶我見識了好些場面。哥,我積攢了不少銀子,夠我們倆在京裏過幾年了,讀書有什麼用,爹一個讀書人最後還不是……”   話沒說完,阿才只感到臉上又是火辣辣的一擊,這次小方子用上了很大的氣力,下手一點都沒留情。“你,你,混蛋!”風無痕和八名侍衛雖然都見識過小方子的尖酸刻薄,但從沒看到他發這樣的火。氣得全身發抖的小方子對弟弟拳打腳踢,而倒黴的阿才哪敢還手,雖然他的拳腳要有力得多,打到後來,小方子無力地垂下手,一屁股坐在地下,淚流滿面。   “你難道忘記了爹孃臨終前的囑咐麼?”小方子坐在那裏喃喃自語,“爹一個讀書人,淪落到下里窩這種地方,他做夢都想讓我們兩個有出息。我不惜自殘身體入宮,爲的就是讓你能夠繼續讀書,沒想到……”他突然仰首望天,竭盡全力地嘶喊了一句:“老天爺,你爲什麼不開開眼,爲什麼要我受這麼多苦,爲什麼要奪走我唯一的希望,爲什麼?”   望着頹然伏在地上的小方子,風無痕的心中湧起一陣傷痛,那種深深的絕望,他不是也曾經同樣感受過麼?在爹摔斷腿的日子裏,在瑜貴妃不屑地用窩囊廢形容自己的日子裏,在太監宮女都用冷漠的眼光注視自己的日子裏,一切都是何其相似。而小方子,那個原本倔強不已的少年,可以爲錢出賣自己的少年,可以爲一個虛無的承諾賭命的少年,當失去了希望後,也只是一個孩子而已。想到這裏,他三兩步走上前去,看也不看呆呆地站在一旁的阿才一眼,不顧小方子身上的骯髒,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小方子略帶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主子,他知道今天自己失態了,知道回去後一定少不了一頓責罰,但他早已豁出去了,弟弟變成這個樣子,自己對不起爹孃,還不如死了乾淨。沒想到這位尊貴的皇子竟然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那是一種同情、憐憫、撫慰,還夾雜着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東西。   “小方子,你知道我爲什麼在那麼多人中選了你跟着我嗎?”風無痕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不等小方子反應過來,風無痕又自顧自地說了一句,“因爲你很像我,不同的只是身份地位而已。”   “公子!”   “好了,振作一些,問問你弟弟到底是怎麼回事再說!”   阿才莫名其妙地看着兩個人打着啞謎,見哥哥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兇狠目光盯着他,心裏也不禁發毛。不過,骨子裏的那種爭強好勝之氣讓他聲嘶力竭地嚷嚷道:“哥,你是走了,可你知道嗎,我在學裏受着怎樣的雜氣!趙老夫子要鄙夷的眼光看着我,那些有兩個臭錢的學生也可以肆意嘲笑我,他們說我將來會和你一個樣,都是沒種的傢伙!”   一句話氣得小方子臉色發白,但是後面的話卻更讓他喫驚,“沒有一點實力,在下里窩這個地方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大哥你知道嗎?以前還有你護着我,可現在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們知道我只會讀書,身體又不禁打,每次你託人送回來的錢都讓他們搶光了,還說是你欠他們的債,如果沒有郎哥收留我,我就不知死在哪裏了!”   悲憤不已的小方子正想開口再問些什麼,就看到十幾個滿臉橫肉的人朝這邊走來,領頭的臂上紋着一隻栩栩如生的老虎,甚是猙獰。看着這些人不懷好意的樣子,八個侍衛馬上聚攏了過來,嚴嚴實實地把風無痕護在了中間,當然,託了主子的福,小方子和阿才也處在保護圈之內。   飛虎在地才幫也算是元老級人物了,這些年青木會的崛起早就讓他恨得牙癢癢的,不過誰都知道那位郎哥是個厲害得緊的人物,因此不敢輕易招惹,反正他沒有妻兒或是弟子,無人承繼的家當就算再大也沒用。可誰也沒料到他居然不知從哪兒找來個叫方勇的小子認作乾兒子,還有板有眼地準備把青木會傳給他,這可讓幫裏的大佬們多了幾分心眼,下了嚴令不惜一切代價幹掉那個方勇。這不,今天他得了底下幾個跑腿的消息,一路暗地跟了方勇到了下里窩,看來自己是又要升了。   飛虎興奮地舔舔嘴脣,心中想着待會怎麼折磨得那小子哭爹喊娘,再下手結果了他。這幾年來地才幫好久沒有發這種利市了,想起來也覺得火大。誰料到他剛準備下令手下們動手,就看見幾個高大的人影擋在了面前,這使得他不由火冒三丈。   “喂,前面的人聽着,識相的叫出那個叫方勇的小子,否則老子讓你們好看!”自恃手下人多,蘭飛壓根沒注意擋路的是誰,趾高氣昂地叫道。他突然感覺到身旁的一個手下在輕輕拉扯自己的袖子,不禁瞪了那人一眼,只聽那個面相猥瑣的手下低聲報道:“飛哥,那幾個人好像不是下里窩的,你看他們的衣裳!”   飛虎這次注意到面前衆人的樣子,不看不打緊,一看他嚇了一跳。這幾個人身上的衣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上面甚至還有絲繡的痕跡。飛虎對上了冥絕的目光時,那種冰冷而危險的氣息差點沒讓他駭得軟倒在地上,這是些什麼人啊,他不禁犯起了嘀咕。   “喂,飛哥的話你們聽見沒有,交出人來,免你們不死!”飛虎身邊一個不知好歹的手下沒看見頭兒難看的臉色,又叫囂起來。飛虎恨不得踢死這個沒見識的傢伙,自己先前是沒看清楚,怎麼這個人一點眼色都不會看,人家是好惹的麼?   可惜他後悔都來不及了,風無痕的八個侍衛是皇帝精挑細選出來的,哪受得了這些氣。除了冥絕還在風無痕身後護衛之外,其他幾人不聲不響地躍了出去。風無痕又好氣又好笑,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嘛,但想到這些人也是爲了自己的安全,也就安心地在一旁看好戲。 第二十八章 意外   戰鬥正如風無痕所想那樣呈一邊倒的趨勢,只有方勇(就是阿才,他自己把名字給改了,以下就叫他方勇,不再一一贅述)滿眼放光的看着七條人影在場中縱橫無敵的樣子。青木會里是有不少高手,但一來義父郎哥並不允許他們隨意出手,二來他們哪比得上宮中這批什麼都要講究瀟灑的侍衛?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血腥氣這麼少的打鬥,因此不免牽動了他心中的英雄情結。不過他不知道的是,這些大內高手都是下手陰狠的角色,雖然表面看不出什麼血跡,但所有倒下的人最多隻有兩三口氣。   “打得好,那個該死的,應該再踩他一腳!還有那個,砍死他,誰要他平時老是欺負老子!”方勇看得興起,不由大叫起來,還在那裏指手畫腳的,彷彿這些高手都是自己的手下。小方子看着主子投過來的不滿目光,縮縮頭頸,作出一幅萬般無奈的樣子。冥絕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彷彿一顆釘子似的一動不動,對於這個新主人,除了服從,他還有一些其他的複雜情緒摻雜在其中。   就在打鬥結束前的一剎那,剛纔還倒地不起的飛虎趁人不備,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抖手朝風無痕射了過來。徐春書等人臉色大變,要是讓他傷了風無痕,那麼他們就算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可是,雖然飛虎重傷之下沒什麼氣力,但那暗器不知是什麼所制,速度奇快無比,轉眼的功夫就到了風無痕的胸前。徐春書甚至開始後悔爲什麼把冥絕留在風無痕身旁,那個人向來是以暗殺爲冠,論保護可是比其他人差遠了。   風無痕心中湧起一陣荒謬的感覺,沒想到自己就要這樣死了,才邁出第一步,什麼事都沒做的情況下就要死了。他真有大笑一陣的衝動,看來老天真是不開眼啊!   但這次他們錯了,就在暗器離風無痕的胸口還有一尺之遙的時候,冥絕的左手突然毫無徵兆地伸了過來,屈指在來勢凌厲的暗器上輕輕一彈。暗器的勢頭頓時一凝,然而,承受了冥絕三分指力的它並沒有停下,反而一分爲二,呈旋轉的方向再度向風無痕攻去。徐春書等人都愣住了,一個地痞混混之流怎麼會有這樣精巧的暗器?   “哈哈哈,你們就等着死吧!”飛虎瘋狂的笑聲在這塊空蕩蕩的地方徘徊,“老子當年在一個垂死的人身上搜到了這‘飛燕襲’,今天就在你們身上試驗它的威力吧,哈哈哈!”   那飛燕襲果然不是普通貨色,分裂開來的它們短短時間內又撞擊了幾下,頓時場中只看見十幾道小而迅疾的黑影到處竄動。抱着風無痕第四次躲過了那暗器,冥絕的眼中射出無比冷厲的寒芒,他真的發怒了。伸手把風無痕交給其他人,他簡短地交待了一句“保護主人”,身形就奇快無比地掠了出去。   徐春書頓感不妙,這個冥絕做事向來沒有分寸,“飛燕襲”這種暗器傳說是天下第一名匠南宮凜所制,號稱妙用無窮,每一枚都有着不同的攻擊方式,可解致命危機,一年也難得出現一回,硬碰硬的話,他們自可保無事,而風無痕和另兩個小子就難說得很了。想到這裏,他低聲對其他幾人道:“我們帶人走!”   電光火石間,徐春書抱了風無痕,張金榮和石宗分別挾了小方子和方勇,幾條人影飛一般地向遠處奔去。飛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散發着死亡氣息的大漢怒吼一聲,渾身散發出驚人的氣勁,迅疾無匹地發出數道掌風,準確無誤地劈在“飛燕襲”上,不禁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心中暗暗詛咒着那個先動手的笨蛋,他知道今天自己是非死不可了。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震得離現場不遠的衆人也是一個踉蹌,雖然在徐春書的護持下,風無痕安然無恙,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爲陰沉,難道那個自己下了不少功夫的冥絕就這樣死了?   看着那迷漫着的濃烈煙霧,衆人都知道冥絕生還的希望可謂是極爲渺茫,況且誰都不知道那“飛燕襲”到底被擊落了沒有,但一瞥見風無痕的神色,他們就有一種噤若寒蟬的感覺,只得一個個進去救人。只聽得“咦”地一聲,凌仁杰的聲音從一片朦朧中傳來,“這,這是煙霧彈啊!”極度的驚喜讓他不禁有些結巴起來。   風無痕眼睛一亮,要不是小方子在一旁緊緊拉着他,說不定他也要衝進去看個究竟。果然,煙霧散去後,風無痕一眼就看見了冥絕沾滿了塵土的臉,看得出來,這種考驗對他來說,實在是有些微不足道,臉上還是那種冷冷的樣子。至於自忖必死的飛虎則開始大罵起來,名滿天下的南宮凜被他說成了一個騙子和強盜,聽得衆人啼笑皆非。   廖隨卿突然露出傾聽什麼的樣子,好一會兒,他才臉色凝重地對其他人說道:“有大隊人往這裏來了。”   徐春書的眉頭只是微皺了一下,隨即又釋然了,“那‘飛燕襲’這麼大的動靜,官府如果不派人來看看,怎麼對得起這份薪俸,況且這京畿要地的安危可是非同尋常。南宮凜不愧是第一名匠,虛張聲勢的東西做得竟然如此驚人,就彷彿有人在這裏用過火藥似的。”   衆人贊同地點了點頭,要不他們剛纔怎麼會認爲冥絕已經死了。不過就算是地上躺的那些人的同夥,想必也翻不出什麼大風浪來,畢竟“飛燕襲”這種寶物是可遇不可求的。方勇不可思議地看着這些剛纔還在行兇的人聽到官兵來了後,還是一幅泰然自若的樣子,崇拜之心不由又多了幾分。要知道義父手下的人一聽到官府來人,馬上就躲得遠遠的,連義父本人也從不和官府正面打交道。   來人是順天府下轄巡捕司負責北門附近的一隊人馬,剛纔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響聲幾乎連統領大人也聽得見,要是追查下來,他們這些人統統得捱上一頓板子。領頭的叫做曹福,領着個小隊長的職銜,雖只是個不入流的武官,但頗有幾分本事,手底下的幾十個弟兄倒也對他極是服氣。遠遠地看到那裏立着的幾個人影,曹福知道自己這趟沒有空跑,總算能對上頭有個交待,可他心裏也犯起了嘀咕,這地兒的大小勢力他都熟,沒見哪個有膽鬧出這樣的事來,而且犯了事還不跑,究竟是誰這麼大膽?   待到走得近了,曹福纔看清那些人的模樣,三個半大不小的少年,還有八條大漢,地上躺着一地的傷者,嘴裏還在痛苦地呻吟着,那個地才幫的飛虎也赫然在其中。曹福的眼皮猛地一跳,須知地才幫的實力雖不放在他的眼裏,但這麼多人如此乾脆利落地被撂倒在地,那八條大漢的實力可想而知。不過自己好歹帶了幾十人,又有官府撐着,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京畿重地,何人敢在這裏行兇?”曹福大聲喝道,也不能怨他眼力不濟,那飛燕襲爆炸揚起的煙塵讓衣着光鮮的風無痕等人一個個變得灰頭土臉的,他哪看得出來,“巡捕司北門小隊在此,還不束手就擒?”他身後的衆人也齊齊附和一聲,顯得煞有威勢。   誰料到面前那些人一個個若無其事的樣子,其中一個還笑道:“終於碰上了一個管事的,我還以爲順天府的人如此失職,竟放任這些地痞橫行呢!”   這句話一出,曹福的面子頓時有些掛不住了,不過,一向謹慎的他制止了部下的衝動,面色凝重地發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第二十九章 順天府   徐春書微笑着從腰中解下一塊金牌,隨手扔了過去。曹福滿臉疑惑地接過一看,豆大的汗珠立刻不可抑制地滾了下來,雙腿也禁不住有些打哆嗦,他哪會想到,這場風波竟然牽扯倒如此人物。恭恭敬敬地雙手奉還了金牌,曹福立刻行下禮去:“卑職順天府下轄巡捕司北門小隊隊長曹福,給大人請安!”   “曹隊長,還是你剛剛說的那句話,京畿重地,竟然有這樣的流氓惡霸行兇,若不是我等出手,還不知要出多大的亂子,你們的差使是怎麼當的?”徐春書當然看到了風無痕打來的眼色,因此也就沒有透露他的身份。   饒是如此,曹福一個未入流的武官對着幾個宮裏的侍衛,還是有些戰戰兢兢,況且對方一開口就是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要是傳到提督大人耳中,他哪裏喫罪得起?想到這裏,他不禁怨毒地看了飛虎等人一眼,若不是地才幫惹上了了不得的人物,自己哪會有這些麻煩?事到如今,他也顧不得地才幫的幫主雄才和自己的上司巡捕司統領有什麼交情,一股腦兒地把罪過都推到了那個雄才身上,當然,上司和雄才的關係卻讓他故意隱瞞了,畢竟曹福還知道統領大人在上面是很喫得開的。   徐春書思前想後,知道今天的事不能這樣善了,他知道風無痕頗爲看重小方子,因此也有心爲方勇拔掉一顆釘子。“曹福,你先把這些人收押,我要去見你們的提督大人!”   曹福見徐春書臉色平和了下來,似乎沒有再怪罪自己的意思,連忙應了一聲,下令部下把飛虎等人鎖了起來。可憐平時這些人一向飛揚跋扈,仗着自家老大和巡捕司統領的關係,甚至不把這些官兵放在眼裏,今天喫盡了苦頭。本來就傷勢不輕的他們被鐵鏈鎖着,一路拖到順天府,早就虛脫了。   順天府尹,九門提督楊桐得到了手下的急報,怎麼也想不明白幾個地才幫的小混混怎麼會不長眼地犯在宮裏的侍衛手中。想起自己曾經收過的那些銀錢,他不禁有些心虛,不過自己身居要職,區區幾個宮中的侍衛,品秩雖與自己相同,想必也不敢胡作非爲。想到這裏,他頓時有了主意,揮手召過一個手下,輕聲吩咐了幾句,那人馬上會意離去。   斥退了守在大廳門口的兩名衙役,楊桐滿臉堆笑地走了進去。最裏邊的角落站了三個少年,雖然背對着門口,但直覺告訴他,那些人只是無足輕重的。他一眼就認出了徐春書,心裏不禁一咯噔,此人雖只是二等侍衛,但極爲較真,撞在他手上,地才幫算是完了,幸虧自己已經命令屬下去處理掉那幫不知好歹的傢伙。“徐大人,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衙門來了,真是稀客啊!”楊桐打着哈哈,幾步走到徐春書跟前,輕輕一揖,裝模作樣地噓寒問暖道。   “楊大人客氣了,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們兄弟幾人難得出宮一趟,沒想到碰到如此麻煩,也只能請楊大人出面了。”要說官面文章,徐春書又怎麼會輸給楊桐,只見他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禮,就立刻把事情放到了檯面上,“我們八個只不過教訓了幾個欺負孩子的混混,誰料到他們居然放出極厲害的兇器,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說罷眼睛有意無意地瞟了風無痕那邊一眼。   誰料楊桐居然會錯了意,他以爲徐春書等是看見地才幫的人欺負那邊的三個少年才忍不住出了手,心裏大大地鬆了口氣。這等小事,牽扯畢竟有限,徐春書又沒有調查這些的職司,看來自己是太過謹慎了,他不禁有些後悔,知道這樣就不該派人去毀了地才幫,到底是自己的一條財路啊!他不無惡意地想道,你徐春書我惹不起,難道那邊三個小兔崽子我還報復不得嗎?楊桐的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徐大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原本是美談,不過這裏是京畿重地,你不明事情原委就動手,恐怕有失公允。依本官之見,這三個少年既知事情始末,而且更可能是肇事者,應由我順天府依例詢問後一併問罪。”   風無痕聽着楊桐突然打起了官腔,自是知道他想打什麼樣的主意。如果今天換了一個人站在這裏,也許會無可奈何地讓他得了逞,到底徐春書等沒有實權,可自己就不同了。他冷笑一聲,緩緩轉過了身子,“沒想到楊大人不問是由居然準備定我們這些事主之罪,怪不得百姓中傳言順天府和這些橫行京中的地痞惡霸有說不出道不明的關係。”   此話一出,楊桐臉色大變,“大膽豎子,竟敢污衊本官,簡直是無視朝廷律法!來人哪,給我拿下這個狂徒!”他一聲令下,幾個衙役立時衝了進來。   冥絕腳步一動,立刻擋在了風無痕面前,冰冷的目光掃向了楊桐和那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銳利得有如實質的殺氣頓時向他們逼了過去。饒是楊桐見過無數驚濤駭浪,也禁不住這樣的怒視,不由退了幾步。那幾個衙役更是不濟,其中一人哪經得起這樣的殺氣,眼皮一翻,竟然就這麼暈了過去,其他幾人也駭得連水火棍也掉在了地上。   “你,你想幹什麼,這裏可是順天府,既爲侍衛,你,你敢擅傷朝廷大臣!”楊桐定了定神,這才大聲叫道。   “冥絕,你退下!”風無痕淡淡地吩咐道,“我倒要看看楊大人準備把我怎樣?”他一把展開手中的摺扇,面上帶着幾分譏誚的笑意。冥絕應聲退到了風無痕身後,但憑他的功夫,就算這些人要動手,那也是自尋死路。   楊桐這才知道不好,敢情徐春書等人是這個少年的屬下,心底一尋思他的身份,雙腿頓時軟了。正在此時,一個衙役急匆匆地衝進來報道,“楊大人,海,海相爺來了!”一言既出,滿堂皆驚,連風無痕也弄不明白這位位高權重的宰相怎麼會到順天府來。   衆人正愣神間,海觀羽滿面怒氣地進了大廳,對着楊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楊桐,方纔的爆炸聲是怎麼回事?京畿重地的安危,你竟敢如此怠慢,老夫真是看錯人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監察御史準備上摺子彈頦你!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海觀羽就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海大人來得正好,楊大人正準備拿我問罪呢!”他愕然朝聲音來處望去,卻見到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風無痕斜倚着一張太師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雖然心底裏大爲奇怪,但畢竟爲官多年,海觀羽馬上樂呵呵地迎了過去,正要跪下見禮,卻被風無痕攙住了。“海大人乃是輔國重臣,我何德何能,敢當您的禮?”說完令小方子扶着這位宰相大人坐下。   “七殿下如何會在此處?剛纔可是讓老臣喫了一驚,失禮之處,還請殿下不要見怪。”海觀羽半推半就地坐了下來,心裏大爲欣賞這位皇子的禮敬老臣。   楊桐只覺眼前一片漆黑,這個衣衫上沾滿塵土的少年竟然是七皇子?天哪,自己剛纔都說了些什麼,他此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一直自詡爲觀人有術的自己居然會認不出一位皇子,真的該羞死算了。但事已至此,再後悔也是無用,楊桐哪敢再失了禮數,連忙撩袍跪了下去,連連碰頭道:“卑職不知殿下駕到,適才有頗多冒犯之處,實在是罪該萬死!” 第三十章 邀約   跟着海從芮讀書雖不過幾日的功夫,風無痕還是沾染了這位師傅的一些習氣,對於尸位素餐的那些個無能官吏,他可謂是深惡痛絕,因此對於楊桐哪會有好眼色?但此時到底海觀羽在場,他不得不表現得和顏悅色一些,饒是如此,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因此只能裝作平和地說了一句:“楊大人起來吧,你乃朝廷大臣,我無職無權,有何理由怪罪於你?”   一句話說得楊桐尷尬地滿面赤紅,但他畢竟知道七皇子對他有氣,仍然按照禮數,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從風無痕剛纔的第一句話裏,海觀羽就聽出楊桐可是大大地招惹了一番這位皇子。雖然與七皇子相交不深,但他自認爲是朝中衆臣中最爲了解風無痕心思的人,只有從當局者變爲旁觀者,才能真正看清皇位之爭這趟混水的真正面目。對於這位十三歲少年近日的表現,他認爲是可圈可點,心底裏自然不想讓他豎立一個無謂的敵人。楊桐雖不可懼,但他畢竟處在一個極爲重要的位子上,稍不小心就會觸動朝臣那根最敏感的神經。“七殿下,楊桐做事孟浪,如果有得罪之處,老臣願代他向您賠罪。”海觀羽邊說邊離座而起,也跪在了地上。   這下風無痕不敢造次了,從海從芮那裏,他知道作爲未成年的皇子,自己無職無權,不能妄自插手朝廷中事,剛纔只是一時氣不過纔有那些孩子氣的表現。他親自把海觀羽扶了起來,口中稱道:“海大人此言,豈不是折殺我了?您是師傅的父親,乃是我的長輩,無痕怎敢當您的賠罪?楊大人只是剛剛言語間無意冒犯,我自然不會深究。”   這句話出來,楊桐知道自己暫時逃過了一劫,不過想起開始海觀羽說的話,不由又是冷汗淋漓。要是自己真的被幾個監察御史同時彈頦,不要說烏紗帽難保,到時性命也堪憂。可那爆炸聲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這位皇子說了算,想到這裏,他只得再度向海觀羽求救道:“海相爺,那爆炸來得突然,卑職實在不知怎麼回事,還得請徐大人賜示!”   徐春書用徵詢的眼光瞟向了風無痕,得到許可後便開始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隱去了陪同小方子去看方勇的那段,只說是義憤之下方纔出手。饒是如此,海觀羽和楊桐也聽得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風無痕身份尊貴,萬一有什麼閃失,皇帝震怒之下,不知有多少人要承擔責任,至於楊桐的順天府自是要承擔首要責任,因此他們對於惹是生非的地才幫不由恨之入骨。   “殿下放心,卑職已遣人剿滅這些爲禍京城的賊人,一定還您一個公道!”楊桐信誓旦旦地說,這下他開始慶幸自己起初的決定,銀錢算什麼,自己的官職和性命纔是最重要的。   “嗯,楊桐,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好。”海觀羽無意識地揪着自己的幾縷長鬚,沉吟片刻,又開口道,“此事無須牽扯到殿下,你知道了麼,不妨就說那些地痞們內部火併,動用了違禁的炸藥,這才造成了那起爆炸。”   楊桐會意地點了點頭。風無痕這才體會到薑還是老的辣,這件事已經震動不小,若是牽扯到自己身上,與皇家聲譽到底有礙,海觀羽不動聲色就賣給了自己一個大人情,真可謂是老謀深算,他不禁向這位老人投去了一個感激地笑容。   “那些針對我的彈頦,海相爺您看……”楊桐想起海觀羽先前的話,剛纔舒展開的眉頭又收緊了,“卑職雖然確實有過失,但一旦遭御史彈頦,恐怕無法避免將七殿下置之事外。”這已經帶了幾分赤裸裸的威脅,楊桐並不知道,只是他這幾句話,就讓風無痕對他剛剛有所平息的厭惡之心再度達到了極點。如果說剛纔只是由於楊桐的兩面派嘴臉才引得風無痕的蔑視,那麼現在他徹徹底底地被歸到了無恥的那一類,連海觀羽的臉上也露出了怒色。   不過,海觀羽本就準備趁此機會結交這位最近風頭十足的七皇子,因此只得攬下了這樁麻煩。“罷了,老夫就算拼卻老臉不要,幫你這一遭吧。待會老夫自會遣人去請左都御史馮之繁大人,讓他設法壓下此事,或是將大事化小,你該滿意了吧!”海觀羽用警告的眼神射向楊桐,頗有一副你再說我就不管的派頭。   楊桐知機地閉上了嘴,他自然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但如果他知道爲此已經開罪了眼前的兩位大人物,爲自己的將來造成了諸多障礙,想必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採取這種做法。此刻的風無痕在皇帝的衆多皇子中,只不過是平庸的一分子,楊桐雖有幾分忌憚,但仍然沒有把他十分放在心上。   “七殿下,您難得出宮走走,不如到老臣的陋宅一行,不知您意下如何?”海觀羽見此事已告一段落,恭恭敬敬地對風無痕道,“老臣宅邸中的一株桂花開得正盛,雖已過中秋,但仍是賞花的好時節。若是能得殿下光臨,想必陋室也將蓬蓽生輝。”   風無痕縱是傻瓜也明白海觀羽的言下之意,哪有拒絕的理,稍微客氣一番就答應了。出去的時候,自然是楊桐親自送到門外,給足了面子。海觀羽來的時候雖然匆忙,但儀仗也非微服出宮的風無痕可比,前有家丁鳴鑼開道,後有親兵貼身扈從,盡顯豪門之家的氣勢。海觀羽爲表鄭重,連自己的官轎都讓給了風無痕,當然最後被強扯着一同坐了進去,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海府開去。   方勇剛纔看着這些平時難得一見的官面人物你來我往的樣子,不由一陣陣目弛神搖,甚至還下意識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這才確定自己絕不是在做夢。現在連他也被想當然地認做了風無痕的隨從,騎着高頭大馬跟在隊伍之後,雖然是滿臉沾塵,神情中卻是茫然中帶了幾分得意,殊不料他的一舉一動被人羣中的幾個人看了個一清二楚。   郎哥此時正坐在太師椅上皺着眉頭,先前的大動靜他也得到了屬下的回報,但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義子也捲了進去。在得到方勇被帶到了順天府的那刻起,青木會屬下的幾百號人就動了起來,各種各樣的消息是流水似的往他這裏傳,可是,有價值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楊桐雖然勢利,但畢竟不是傻瓜,七皇子親臨順天府的消息被嚴格地封鎖了,底層的小兵能得到的只不過是一些模凌兩可的東西而已。   最是蹊蹺的是實力足可匹敵青木會的地才幫一個時辰前遭到了官府的圍剿,藉口是違禁使用炸藥,圖謀不軌,聽說沒有一個人能逃出來,甚至連自己的眼線也不例外。此刻,官府還在外面追查着所有地才幫的餘孽。郎哥無意識地用指節敲擊着旁邊的桌子,似乎漫不經心地聽着手下的回報。   對着眼前滔滔不絕的兩個手下,郎哥感到一陣窩火,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當朝宰輔海觀羽帶走了勇兒,而且還好像十分禮遇的樣子?饒是他再精明,也覺得腦際一陣發暈。不過,自己好不容易看上了一根好苗子,可不願意就這樣放棄,“傳令下去,派十個人日夜不停地看着海府,注意每一個進出的人。其他所有青木會所屬,立刻隱蔽,十日內不得外出。”他沉着臉發出了指令。 第三十一章 驚豔   海觀羽的府邸是皇帝御賜的,因此富麗堂皇自然是不在話下,但最爲重要的卻是海觀羽貴爲宰相之尊。就看門口那侍立着的一長溜官轎,以及延街衍生出來的一排小店,那些邊喝茶邊聊天閒侃的馬伕隨從之流,旁觀者就可大體得出此地的風水人氣。海觀羽大概是覺察出了風無痕臉上的茫然之色,無奈地一笑道:“殿下是否嫌此地過於嘈雜?”   “倒是有一些,人也未免太多了!”風無痕嘆了一句,隨即發現自己好像有些唐突,馬上改口道:“海大人,我不是說您……”   海觀羽擺擺手,“殿下的意思我當然知道,這些人來拜訪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還不是有事相求?實不相瞞,老夫的那些舊友,走的是隔壁巷子裏的那扇小耳門。”他的臉上露出了神祕的笑容。   “那……”風無痕到底涉世未深,那些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談的大見識,不知經過老奸巨猾的陳令誠多少遍的嚴密推敲和演練,說到底和背書差不了多少,只是體會更深一些而已。海觀羽明知道這樣迤邐近半里長的人流會給外人一種錯覺,爲什麼還要如此招搖,他實在是不明白。他用疑惑的眼光徵詢着這位老人,然而海觀羽只是微笑不語。   奢華的綠呢官轎穩穩地落地,一個隨從連忙掀起了轎簾,海觀羽伸手一請,示意風無痕先走,這倒讓這位皇子一呆。雖然不知有什麼玄虛,但風無痕還是先邁出了腳步。   遠遠等候着的那些官吏的隨從之流眼巴巴地敲着這邊,卻看見宰相大人的轎中下來一個少年,心中的疑惑可不是一點半點,要知道海觀羽爲官甚是清正,而且有時甚至有些不近情理,朝中的官介子弟他輕易是不兜搭的,這回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來路,居然被相爺邀請同轎?不過他們這個牌名上的人哪敢靠近,遠遠地也看不清楚,只見海觀羽客氣地將那少年請進了門。人影既然已經不見,人們也就無所顧忌地議論開來,從張大人的兒子扯到李大人的堂侄,從光祿寺轉到內務府,一溜又聊起了幾位皇子,誰都想不透這位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   裏面的人可體會不到外面的人那份心思,風無痕甫進大門,就被前院裏的兩株桂樹吸引了目光。本以爲海觀羽邀請自己賞桂只不過是一個藉口,沒想到能看到如此佳品。只見滿樹的金銀桂花,小小的,一簇簇的,掛滿了枝頭。翠綠的葉子,金黃的花蕊,夾雜着星星點點細碎的陽光,映襯得心情格外好。風無痕不禁緩步走到樹下,盡情享受着這似乎能夠流動的清冽花香。   “彈壓西風擅衆芳,十分秋色爲伊忙。   一枝淡貯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   風無痕忽地想起前幾日海從芮教下的這首詩《秋夜牽情》,忍不住吟了出來。海從芮學問雖然嚴謹,卻不像常人一般鄙薄才女,對作這首詩的朱淑真一直讚不絕口。他甚至曾經不顧身份登門拜訪,只可惜伊人芳蹤縹緲,難得一見。   風無痕話音剛落,只聽得裏間傳來一個女子的不屑聲音,“別人作的詩也敢拿來賣弄,附庸風雅!且聽我的:   夢騎白鳳上青空,徑度銀河入月宮。   身在廣寒香世界,覺來簾外木樨風。”   一位十三四歲的紫衣少女身影頓時映入了眼簾,只見她面帶薄嗔,膚如凝脂,黑髮如墨,雲鬢輕搖之間不經意流露出萬種風情。風無痕只覺得心頭轟地一震,饒是這些天在宮裏見慣了諸多美女,他還是忍不住陷了進去。正在呆呆癡癡中,忽聽耳旁傳來海觀羽爽朗的笑聲:“欣兒,沒事總是瞎胡鬧幹什麼?你那首詩又是自己作的麼,如果爺爺沒有記錯的話,似乎是上次來拜訪你爹的一個叫楊萬里的年輕人所做吧!虧你還好意思笑別人附庸風雅。”   紫衣少女一跺腳,滿臉氣急的樣子,“爺爺,連您也來嘲諷人家。這首詩楊公子本來就送給了我,算作是我作的又有何不可?”   原來這紫衣少女正是海從芮的長女海若欣,也是海觀羽最寶貝的孫女。海觀羽見風無痕爲孫女的絕世容光所攝,倒也不以爲意,來府中走動的多是仰慕兒子才華前來結交的青年才俊,最後卻有不知多少因爲仰慕欣兒的風華才一直在家裏流連,誰不是這個樣子,想來這個沉靜的少年也不能免俗吧。“殿下,”海觀羽重重咳了一聲,意在提醒,“欣兒是老臣的孫女,一向肆無忌憚慣了,還請您不要和她計較。”   風無痕這才覺得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搖頭道:“若欣小姐真性真情,我怎敢計較。她的詩可比我的好多了!”話纔出口,他便覺得不妥,心中暗暗後悔,明明兩首詩皆非兩人之作,又如何能拿來比較。果然,海若欣噗哧一笑,容光如幽林明月般燦爛,“你這人真有意思,對了,爺爺剛纔稱你爲殿下,你到底是那位殿下呢,讓我猜猜好不好?”   風無痕哪會違逆她的意思,當然是點頭答應了。除了紅如之外,宮裏的那些和他年齡相仿的宮女都是一臉奴才相,哪能找到這紫衣少女這般的靈氣?年少的他不知不覺間便在心底種下了一絲情愫。   “欣兒,別胡鬧了!小心給殿下笑話。”海觀羽喝了一句,但他寵溺這個孫女已不是一天兩天,哪管得住她?眼看孫女根本不理自己,還在那裏煞有其事地歪着頭,嘴裏唸唸有詞,海觀羽只得親自把風無痕往正廳中請,豈料這七皇子和孫女一樣入了魔似的,腳下像重達千鈞一般半天只挪動了幾步,看得他又好氣又好笑。   好不容易把這兩個活寶帶到了正廳,卻見一個在傻傻地自言自語,一個在呆呆地看着另一個,半天沒有任何言語。海觀羽實在忍不住了,伸出手在海若欣的頭上敲了一下,這才見小妮子一副惘然的樣子,老半天才回過神來,一臉的不滿:“爺爺,你鬧什麼,沒看我忙着嗎?要是我猜不出他是誰,豈不是讓人家笑話!”   少女的臉上又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微笑,“不過,我現在已經知道你是誰了!”故作神祕地頓了一頓,海若欣一語道出了風無痕的身份,“你就是七皇子風無痕對不對?”   饒是海觀羽再寵這個孫女,也不由皺起了眉頭,“欣兒,你太沒有規矩了!君臣有別,這個道理你都不懂麼,殿下的名字可是你叫的!都是我平日嬌慣得你一點禮數都不懂,給我去抄十遍《女則》,否則就不用喫飯了!”   風無痕和海若欣都沒有想到這個看似平和的老人會突然發這麼大的火,海若欣一幅泫然欲涕的樣子,摔簾往後院跑去,風無痕甚至感覺到自己能聽到她那低低的抽泣聲,不禁有些難過。不過,被老人這麼一鬧,他也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毫無滋味地飲了杯茶,胡亂嚐了幾塊點心,風無痕就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   海觀羽正在後悔自己不該爲了一點小事攆走欣兒,卻聽得前院又有動靜,心裏不禁也有些惱火,不過風無痕既然還坐在這裏,他也不好意思發脾氣,只得打發了一個廳裏使喚的小廝出去看看。不一會兒,那個青衣小廝就進來回報道,“回老爺的話,是蘭小姐帶了幾個丫鬟來折桂花插瓶的。” 第三十二章 黴運   海觀羽不免有幾分詫異,海從芮有兩個女兒,一個是海若欣,一個是海若蘭,原本應該一視同仁。但一來大孫女若欣是嫡出,舅家的勢力在朝廷中也時常要借重,欣兒生得又是如花似玉,異常討人喜愛,他這個作爺爺的不免有幾分偏心;而二孫女若蘭因爲是庶出,母親只是海從芮的貼身侍女,在產下這個女兒後才得了個名分,因此生性恬靜,一向很少邁出二門,今天這樣的舉動實在是古怪。   正思量間,只聽風無痕開口道:“海大人,難得來府上一趟,我想去看看老師,不知可否?”感情他壓根沒聽清楚海觀羽剛纔的話,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年,現在的滿腔熱情都放在了剛纔那個紫衣少女身上了。所謂的探望老師,只不過是個小小的藉口罷了。   海觀羽人老成精,怎麼會不明白這些,雖然剛纔還在想海若蘭爲什麼有如此突然的舉動,但此刻他的心都放在了這兩個看上去煞是般配的孩子身上,眼睛樂得眯成了一條縫,一句話就答應了。   風無痕跨出正廳的門檻時,不經意地朝桂樹那邊瞟了一眼,只見一個淡淡的鵝黃身影正在樹下轉着,那雙眸子似乎正看着這裏。雖然距離不是十分遙遠,但風無痕的一顆心早就飛到了那個讓自己心神迷醉的紫衣少女身旁,因此只停留了一刻就快步往後院走去。   海若蘭失望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淡淡地吩咐丫鬟們收起那三兩枝桂花,捧起花瓶往回走。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皇子了,記憶深處的那一次偶遇,至今仍然無法忘懷。雖然從小一直受着冷遇,但她心裏一直憋着一股氣,希望有朝一日能飛上高枝,而不是在這冰冷的大宅中待著,最後隨便從長輩之意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然而,她還是失望了,今天的事情已經是她能做的極限,屋裏的爺爺反應過來之後,一定會責罰自己的不懂婦道,但自己做錯了什麼,不就是投錯了孃胎嗎?爲什麼每到深夜時,她總能聽到一身素白的娘在窗前低聲哭泣的樣子?爲什麼姐姐若欣就能夠爲所欲爲,甚至可以隨意在年青男子面前賣弄風騷?她的心好恨,好恨……   風無痕索然無味地在師傅海從芮那裏呆了半個時辰就告辭出來了,豪富人家就是如此,亭臺樓閣不計其數,摸不着頭腦的他哪知道負氣的海若欣跑到哪裏去了?海從芮還在那裏嘮嘮叨叨地說什麼仁義道德,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小方子還是第一次來到大臣的府邸,因此和弟弟方勇一樣感到萬分好奇,風無痕在和海觀羽談話時滿心都是海若欣的影子,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他們兩個。雖然風無痕沒有交待兩人的來歷,海觀羽又怎會把這兩個微不足道的少年放在眼裏,也就由得兩人在二門外閒逛,反正也驚動不了女眷。倒是那八個侍衛領了皇帝的嚴令,堅持要跟在主子的後面,直到海觀羽擡出自己兼着的領侍衛內大臣的官職,這才壓下了他們的聲音,不過冥絕還是使出了殺手鐧——殺氣,如果不是徐春書的話他還能聽進兩句,恐怕他就要直接衝進去了,看得海觀羽直搖頭。   折騰了半天,在風無痕最後告辭的時候,海觀羽才弄清楚這位皇子殿下奔波了一個早晨,而自己居然沒留他喫一頓飯,這種疏忽讓他自責不已。不過,今天的事情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有利的,因爲他爲海家結下了一個未來的盟友,不會捲入皇位之爭的盟友。海觀羽望着風無痕等人離去的背影,嘴邊露出一絲老奸巨猾的微笑。   風無痕再也沒有心思在京城裏閒逛,看了戀戀不捨的小方子一眼,他二話沒說就吩咐小方子可以在天黑前回宮,讓這小子歡喜了老半天。而人羣中的青木會中人看到少主平安無事地從海府中出來,心中大喜,腿腳快的幾個馬上被差回去報信,至於另外幾人則暗暗地跟在風無痕等人身後,看到幾人分道揚鑣,他們不由感謝這是上天賜予的良機。要知道風無痕的那八名侍衛身上隱隱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可是非比尋常,這些人成天打打殺殺的,哪會感覺不到?   正高興的小方子玩笑般地掐着弟弟的臉,自從入宮以後,他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愉快了。可下一個瞬間,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被撂倒在地,小腹傳來一陣劇痛。等到他抬起頭來,只看見弟弟被幾個男人扛在肩上,飛一般地朝前面竄去,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讓他不知所措。直到看着那幾個男人消失在街道的轉角處,小方子才發出一陣哀嚎,掙扎着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方勇在自己被扛起的那一瞬間也愣了神,他哪想得到居然會在自以爲最安全的時候被別人偷襲得手。可定睛一看,身下那個人竟是義父的親信大黑,他的腦筋一下子僵住了。不過,他到底是讀過書的人,很快反應到這些人是會錯了意,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和大哥見一面,方勇不由也慌了神,死命地拍打着大黑炭,“放我下來,大黑,聽到沒有!”   大黑只是嘿嘿一笑,腳步一點都沒停,“我說勇少爺,我好不容易把你從那些人手中救回來,你怎麼連一個謝字都沒有?別鬧了,我知道你是小孩子脾氣,被別人扣下有什麼大不了的!”邊說邊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又加快了腳步。   “你胡說什麼,大黑,快把我放下來,你剛纔打的人是我大哥,要是他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我和你拼了!”方勇怒吼道,拳頭也不由加重了力道。   大黑這才停了下來,神色中盡是迷惑,他怎麼都搞不明白,那個明顯是在虐待方勇的少年怎麼會是少爺的大哥,而且看上去那麼瘦弱。可放下方勇後,他回頭一瞟到那憤怒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確實做錯了事,不免有些訕訕的。方勇二話沒說就往回跑去,大黑的拳頭有多重,他可是清楚得很,最好事情不要太糟糕,他默默唸道。   小方子本就是外傷初愈,再加上又餓了一上午,捱了那麼重的拳頭後哪跑得快?不過是兩條街的距離,他就覺得額頭上出了陣陣冷汗,不過想到吉凶未卜的弟弟,他還是勉強又邁出了幾步。但是,體力不支讓他重重摔倒在了地上,眼前只覺得一陣漆黑,然而,在最後的一剎那,他似乎聽見了弟弟焦急的呼喊聲,臉上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   郎哥聽着方勇添油加醋彙報的一切,不禁狠狠瞪了大黑一眼,他早知道這個心腹太過魯莽,但沒想到他居然笨到連敵友都分不清。不過目前的情勢確實太過微妙,方勇那位久未謀面的大哥居然能夠勞動一位尊貴的皇子和他一起去了下里窩這種骯髒的地方,這已經夠令人意外的了,更讓人驚訝的是,順天府居然因爲那莫名其妙的衝突滅了整個地才幫,看來那位七皇子並不像傳聞中那樣窩囊。   牀上的小方子突然呻吟了一聲,這讓守候在旁邊的小方子不由大喜,他一把抱了上去,大聲叫道:“哥,哥!你聽到沒有,我在這,在你旁邊……”   “要是你想他死的話就繼續叫吧!”一旁的中年人冷冰冰地說道,要不是和郎哥有過命的交情,他哪會特意進城來?看到這個方勇連自己大哥的病情都不瞭解就這麼冒失地行事,他實在忍不住了,“他前一段時間剛受了傷,今天又被那個莽漢打了一拳,再加上情緒變換過度,所以身體相當虛弱。” 第三十三章 約定   方勇的臉上頓時露出了愕然的神色,轉眼間陰雲密佈,“我說那些宮裏的人怎麼會這麼好心,原來一直在虐待大哥,哼,下次要是再讓我遇到那個什麼殿下,非好好教訓他不可!”   “不,不許你詆譭殿下!”旁邊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要不是殿下爲我請了太醫診治,我早就沒命了!”小方子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   一句話讓郎哥和那個中年人都怔住了,方勇看到大哥醒了,哪顧得了別的,“哥,你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由於有之前的教訓,他可不敢再有什麼熱情的接觸,唯恐傷害了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大哥。   “再不醒就要被你氣死了!”小方子沒好氣地說,這纔看見了旁邊神色各異的兩人,“讓兩位見笑了,我弟弟就是這副德行,說話老是那麼衝動,請問這裏是?”   方勇剛想開口說話,就被大哥狠狠地瞪了一眼,這纔不甘心地閉上了嘴。一邊看着的郎哥看着平日爭勇鬥狠的義子喫癟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看到小方子投過來的疑惑眼神,他微笑道:“我就是小勇的義父,你就是他大哥吧,平日裏他總是把你掛在嘴邊,讓我好奇得很。今日一見,果然是個人才,比這個小子強多了!”   小方子大訝,在他心目中,方勇認的義父既然是幫派之流,一定是滿臉橫肉,窮兇極惡,沒想到眼前的儒雅中年竟然就是郎哥。不過他在宮中幾年,其他的沒學會,變臉的功夫卻是一絕。只見他馬上換了一副尊敬的神色,掙扎着半坐起身,恭恭敬敬先是一揖:“多謝先生這幾年對小勇的教導,方德低賤之身無以回報,將來若有可用之處,還請先生坦言相告。”   郎哥心中長嘆,如此伶俐的人居然是個太監,真是天意弄人,想及小方子是爲了弟弟才自殘身體,出身書香門第卻入宮操持賤役,他對這個少年的堅忍也讚賞不已。郎哥鄭重地還了一禮,正色道:“既然小勇是我的義子,我自當教導他成才。雖然青木會不是什麼正經幫會,我阿郎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但世道就是如此恃強凌弱,如果你放心的話,那小勇就是將來青木會的掌舵之人!”   這句話無疑是正式確立了方勇青木會繼承人的身份,但屋裏的幾人都很明白,只要小方子說一個“不”字,那麼雖然方勇仍然是郎哥的義子,但卻不會加入青木會。小方子看着弟弟祈求的眼神,心也不由一軟,想到自己在宮裏受的欺凌,弟弟一人獨自生活在外的苦楚,他又有些猶豫。突然,他的腦中靈光一閃,主子的志向他雖然只知道個大概,但需要人手是一定的,如果……小方子終於下了決心。   “郎先生,方勇跟着您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既然您想把青木會傳到他手裏,我這個作哥哥的也不能無端阻他的前程。但是,”小方子話鋒一轉,“我有一個條件。”他掃視四周,目光停留在了那個中年大夫身上。   郎哥老於世故,哪會不明白小方子的意思。“你放心,宋大夫是我的至交,有時候也是青木會的智囊,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我現在是七殿下的人,殿下一向勢單力薄,所以……”小方子沒有把話說完,反而不住地觀察着其他人的臉色。   年少的方勇倒還罷了,郎哥和宋大夫卻早已皺起了眉頭,無端牽涉進宮裏那個複雜的漩渦,對青木會沒有任何好處,而且風險太大了。郎哥思慮再三,剛想婉言拒絕,卻聽得小方子又發話了。   “我知道自己的請求是過分了些,但我知道殿下的爲人。殿下對九五之尊並沒有非分之想,所以各位不必擔心捲入奪嫡之爭。殿下只是內無可恃之人,外無強援相助,長此以往,空有尊貴之身又有何用?剛纔的話都是我自己的意思,與殿下並不相干,如果郎先生認爲不妥,我也不敢勉強。”   聽到那位七殿下無意逐鹿天下,郎哥大大鬆了口氣,但他並不願把這一大幫人的命運輕易委於一個自己並不熟悉的貴人之手,但小方子的話已經說到這個分上,他也不好隨便拒絕。眉毛輕輕一揚,他頓時有了主意,“方德小弟,我們不妨立一個賭約如何?”   “三天之內,如果七殿下的人能夠找到這裏,把你帶回去,我就答應你的條件。否則,此事就休要再提起,如何?”郎哥目光炯炯地道。   小方子的臉上露出了胸有成足的笑意,“既然如此,就依郎先生的意思,我們擊掌爲誓。”他緩緩伸出了右手。   兩隻右掌重重地擊了三下,兩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才把右掌分開。方勇心中雖然不解,卻由於對義父和大哥的敬畏,不敢輕出一言。至於旁邊站着的宋大夫,眉頭卻一直緊鎖着,不知在思量着什麼。   宮裏的風無痕此時也煩惱得緊,自從昨日回宮後,他的心中就全是那紫衣倩影,幾乎是茶飯不思,看得紅如黯然神傷。直到今日早晨,他才發現小方子昨天一夜未歸,心頭又平添了幾分煩躁。   “殿下,小方子一向伶俐,想來不會有什麼事的,您還是放寬心吧。”紅如強打着笑臉勸慰道。昨天一夜,她都聽見風無痕在睡夢中呼喚着“若欣”這個名字,雖然早知道自己配不上這位尊貴的皇子,但眼見他戀上別的女人,心中還是充滿了酸楚。   風無痕哪理會得紅如的這些心思,到底是十三歲的少年,這許多的煩惱事一起湧上來,頓時讓他心神不寧。不過,這些天來習慣了小方子在身邊,沒了他還真是不行,想及他的安危,風無痕終於坐不住了。   “紅如,你去叫徐春書進來。”他吩咐道。   徐春書一進來就看見風無痕緊繃着的臉,自然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依禮拜見後,風無痕給了他一個任務,帶人三天之內找到小方子,這讓他有些爲難。“殿下,宮裏的太監無故未歸,按理該由內務府查辦,由我這個侍衛出面似乎不妥。”   “一旦由內務府介入,你認爲小方子還能留得性命嗎?”風無痕反問道,“他不久前才因爲那件事情受過責罰,如今的事情再傳揚出去,父皇是絕對不會饒他的。”   徐春書恍然大悟,敢情這個主兒是擔心小方子被問罪,看來自己真的沒有跟錯人。“卑職明白了,三日之內,一定把小方子完完整整地帶到殿下跟前。” 第三十四章 驚喜   再一次走進勤政殿的風無痕,心情仍然如前一次那樣的忐忑。父皇剛剛差汪海來宣口諭召他覲見,這原本是一件喜事,但此時已是深夜,汪海還居然把他往偏殿中引,這就讓風無痕有些不解了。聯想到自己第一次來的情景,他不禁臉色發白,東窗事發這四個字不停地衝擊着他不久前纔有些放鬆的神經。   似乎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推開了面前的那扇門,風無痕一眼就看見了父皇的背影,還有明方真人那明亮的眼神。剎那間,剛纔還洶湧澎湃的心緒平靜了下來,對着那樣不含一點雜質的深邃目光,風無痕知道那件事仍然是兩人間的祕密。   “兒臣叩見父皇,恭祝父皇金安。”風無痕掩上房門,這才轉過身來,對着父皇的背影深深叩拜了下去。   “平身吧。”皇帝的聲音有一絲疲憊,卻仍然背手而立,“你知道朕今天宣你來有什麼事情嗎?”   風無痕感到一陣愕然,父皇這話裏有話的,到底是什麼意思?話雖如此,只思量了片刻,他恭恭敬敬地答道:“恕兒臣駑鈍,父皇突然宣召,兒臣並不知道所爲何事。”   “無痕,你實話告訴朕,那天大殿上你說的話,是真心實意還是隻是在博取朕的歡心?”皇帝倏地轉過身來,雙目中光芒大盛,緊盯着自己的兒子。   風無痕本能地感到一陣顫抖,他如何不知道,只要一句話答錯,不僅自己以前的努力全部白費,而且可能立刻引來殺身之禍。但如果猶豫太久,則顯得自己明顯是在作戲,電光火石間,他重重地叩下頭去:“兒臣所言無半點虛假,若父皇不信,兒臣也無話可說。然兒臣臥居病榻多年,深知人情冷暖,皇位雖好,卻不是人人可企及之物。兒臣自幼讀書甚少,又無飽學大儒教導,如何敢覬覦大位?”他稍微頓了頓,又徐徐開口道:“蒼天在上,我風無痕若對皇位有半分不軌之意,天地不容,鬼神共棄!”竟是發下了毒誓。   那悠悠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良久沒有散去。皇帝和明方真人都沒有想到這個十三歲的少年會發下如此毒誓,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臉色都有些不太自然。照明方真人的意思,原本並不想再試探風無痕,但皇帝對於這個僅存無天命眷顧的皇子還有那麼一點疑慮,這才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問了剛纔這些話。   “朕相信你就是了,無痕。”須臾之間,皇帝似乎蒼老了許多,“不要怪父皇太過多心,你雖然還小,但也應該知道天家骨肉相殘的慘劇。你那次竭力保下你三哥,朕很高興有你這麼個懂事的孩子。”他的目光轉向了立在一旁的明方真人,“如果僅僅要你作一個清淨無爲的皇子,朕任命了海從芮爲你的師傅,以他的大才自已足夠。但朕現在需要一個輔佐朕和儲君的擎天棟樑,一個海從芮遠遠不夠!”   風無痕猶自震驚於父皇此番言語,皇帝接下來的話又如狂風驟雨般席捲過來。   “無痕,從今天起,你每天夜裏到勤政殿來,每逢單日,真人將作爲你的另一個師傅,擔負起教導之責;,你可以翻閱一下各地送來的緊急奏摺,並謄寫一下節略,學習一下如何參贊國事;朕每逢初十、二十、三十會來親自考校你的進展,並教導你一些其他的東西。至於你的身子,有真人在,不必過於擔心,如果不行,朕還可以讓陳太醫隨時伺候。怎麼樣,你能擔當得起這樣的責任嗎?”   此等連儲君都無福享受的殊遇震得風無痕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穩不住自己的身子。太意外了,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究竟是什麼事情讓父皇居然決心啓用自己這麼一個不起眼且病泱泱的皇子,風無痕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竭力用顫抖的手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他顫聲道:“兒臣叩謝父皇天高地厚之恩,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您的期望。”只說了這麼幾句,他的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一滴滴地落在了膝前的金磚上。入宮後受到的所有委屈,彷彿都在這一刻化爲了烏有,他從來沒有感覺到,眼前這個威嚴的老人是那樣的像是自己的父親。   看着風無痕稚嫩而掛滿淚痕的臉,皇帝也有幾分感傷,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曾經的冷遇給這個孩子帶來了多少傷害?然而,這個兒子沒有怨他,反而比其他的兒女更加貼心,更加孝順,作爲父親,他虧欠得太多,只能以這種方式補償了。   “皇上放心,七殿下只是胎裏帶出的那股熱毒,如今經調養後,已經沒有大礙。貧道自會傳他調息之法,足以保他身體無憂。”明方真人雖然奇怪這個傳聞中孱弱的皇子並無任何小恙,但還是鄭重其事地說。   皇帝欣慰地點了點頭,“好了,既然如此,真人,朕就把無痕交給你了。無痕,以後每日的戌時和亥時,朕會派人去風華宮接你。此地的事情完全保密,這些太監賤奴全是既聾又啞的廢人,況且無人識字,倘若他們還能把這裏的消息傳出去,哼,朕活剮了他們!”   一句陰狠的話說得四周侍立的太監全都打了個哆嗦,一個個噤若寒蟬,他們不能聽,不能說,但皇帝言語間的殺氣他們卻是感覺得到的。風無痕先是感到渾身一片冰涼,然後才放下心來,無論如何,成爲衆矢之的可不是他希望的。   皇帝離去後,殿中只剩下了風無痕和明方真人兩個,環殿侍立的一衆太監都像如同石雕一樣無聲無息,彷彿並不存在似的。   “我也不多說其他話了,七殿下,我們既然有緣,那麼現在就開始吧。”明方真人開口打破了沉寂,“你也知道,貧道是修道之人,並不懂什麼治國的大道理,此次入世,也是卻不過皇上盛情,因此,貧道要教你的,不過是一些保命的小術,另外就是這些年的心得了。”   風無痕詫異不已,父皇說讓明方真人作他的師傅時,他就覺得奇怪,現在聽到這個以活神仙著稱的老人居然要教授自己這些神乎其神的東西,心裏的興奮和疑惑怎麼會少的了?不過,神色變幻間,風無痕一言未發,只是恭恭敬敬地一揖。   “七殿下,貧道就倚老賣老,稱呼你爲無痕吧。你的身體雖已痊癒,但積重難返,沉痾一旦解去,調養卻不可少。那天你也見識過我的九煉陰陽罡,此功法雖是防身利器,卻旨在調息,對你不無裨益。我就先把它教給你吧,希望你能無病無災,免除將來凌雲大地上的所有災禍。”說到後來,明方真人似乎心有所感,不免透露了一些其他的訊息。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無痕,你要記住,雖然你是天潢貴胄,但有朝一日手握權柄,我希望你能牢記這句話。”明方真人沒有注意風無痕明顯有異的神色,徑直開始傳授九煉陰陽罡。 第三十五章 歡場   在諾大的京城中尋找一個小方子,徐春書雖然應承得很爽快,但到真正找的時候,他才發現沒有任何頭緒。這次出宮,爲了保護風無痕的安全,他只帶了三個人,其他四人負責留守。九月的天氣中已經有幾分涼意,但半天東奔西走下來,饒是四人功力精深,也忍不住出了一頭大汗。這不,凌仁杰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老徐,這樣找也不是個辦法,人海茫茫的,我說那小子會不會和他弟弟躲到什麼地方自在逍遙去了?”   其他兩人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不過徐春書卻搖了搖頭:“那個小子的命是殿下好不容易救回來的,殿下又待他不薄,我看他也不像個沒良心的人,應該不會這麼魯莽。依我之見,他應該是碰到了什麼應付不了的事情。”   說着說着,徐春書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也一亮,“小方子的弟弟方勇不是青木會的人嗎?說不定他也在那,走,我們去那裏看看!”   三人立刻恍過神來,自己怎麼把這茬給忘了,立刻分頭行去。   直到傍晚,四人這才碰頭,個個臉上都帶着沮喪。凌仁杰最爲乾脆,他雙手一攤,氣呼呼地說:“他孃的,那個青木會不知是什麼大不了的角色,不起眼的角色一籮筐,真正的堂口在哪裏居然沒人知道,神祕得像什麼似的!”   “沒錯,那些個擺攤的生意人也說這兩天街頭的地痞混混少了許多,聽說順天府正在狠狠地清洗着京城的這些人物。”彭飛越也不無失望之色。   “我也撲了個空。”徐春書懊惱道。   “頭兒,你既然和殿下打了包票三天找回那小子,現在還是第一天,不用那麼急嘛!”年輕的葉風見其他三人如此,也就懶得解說自己的遭遇,刷地展開了手中的紙扇,故作瀟灑地扇着,出身江湖世家的他甫入宮不久就分到了風無痕身邊,對主子爲了一個小小的太監如此興師動衆頗爲不解。   “小葉,你想得太簡單了,這麼大個京城,我們這樣找人無疑是海底撈針,第一天還有點希望,若是拖到最後期限,那就等着回去挨批吧!”彭飛越和葉風關係甚佳,忍不住提醒道。   “小葉說得也沒錯,”徐春書此時也有些後悔一時衝動定下了三天之期,“忙了一整天,大家也累了,這麼着,老規矩,今兒個去醉香樓,我請客!”   三人不禁喜出望外,作爲侍衛,成天輪班當值,難得有這樣的閒工夫。誰不知道徐春書在京城這塊地還算趟得開,聽到他請客上醉香樓,剛纔的怨氣早上爪哇國去了,個個打點了一堆好話奉承,把徐春書的心情也說得好了起來。   要說醉香樓,那可是京城的第一銷金窟,裏面的姑娘無論才還是貌,都是第一流的貨色,最是達官貴人流連之所。徐春書四人品級雖不低,但一來囊中並不寬裕,二來背後靠山風無痕並不顯山露水,三來在京城這臥虎藏龍之地也不敢等閒造次,所以除了徐春書,他們深深的衚衕巷子鑽過不少,卻難得上這極品銷魂的地方一回。   離醉香樓還有百步之遙,四人就覺得周圍車水馬龍,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而且個個衣衫華麗,舉止輕浮,各種不堪入耳的語句也時時在耳邊繚繞。不過葉風自詡風流,凌仁杰粗豪慷慨,這兩個青樓常客倒是沒有皺一下眉頭,但彭飛越和徐春書已經有些不豫之色。遠遠看去,醉香樓包裹在一片燈火輝煌之中,門口雖不見尋常青樓的拉客龜奴,但四位姿色中上,看上去宛若處子的少女默然立在那裏,足以讓好色之流食指大動。再加上能說會道,風韻猶存的幾個老鴇,醉香樓坐穩了京城第一的寶座。   剛踏進門,早有眼尖的龜奴上來伺候,只見那人高高瘦瘦的個子,頭帶一頂可笑的綠帽子,身穿綢緞對襟長衫,臉上堆滿了虛假的笑意。此人覷了下四人的臉色衣着,隨即判斷出四人是並不常來這裏的貴人,馬上連聲招呼道:“四位爺,稀客稀客,我們醉香樓的姑娘最是可人兒,不知要點哪位姑娘伺候,是陪酒還是唱曲?”   徐春書見此人面生得很,不禁有些疑惑,要知道龜奴這個行當,可不是尋常男人拉得下臉去做的。隨意打量了下四周,他裝作漫不經心地道:“我可不是稀客,翠娘在哪,今天我帶了三個弟兄來這裏玩玩,她怎麼如此怠慢,連個卯兒也不來點?”   話音剛落,只聽一個甜得發膩的聲音從衆人身後傳來,“我說今天的燭芯怎麼爆了兩回呢,敢情是有貴客盈門,徐大人您最近可是不常來呢,我們的珠瑩可是想死您了!”聽了這女子的話,那個龜奴的神色愈發謙恭,要知道他這個飯碗來之不易,眼前的人既然有朝廷官員,便要加倍用心伺候,他的腰彎得愈發低了。   四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女子披着薄紗,隱隱可見那吹彈得破的雪肌玉膚,隆胸豐臀,精巧的髮式上,幾支名貴的髮簪隨意地插着,別有風味。待到看見她的臉龐,葉風等三人只覺心頭轟地一震,眼睛再也捨不得離開。只見那水波流傳的媚目,相得益彰的月眉,小巧的鼻樑,再搭配上嫣紅得使人迷醉的脣,讓幾個見慣了美女的男人也忍不住想一親芳澤。   “翠娘,才幾天功夫不見,你又漂亮了不少啊!”徐春書是第一個清醒過來的人,這個女人的媚術已經是爐火純青,石榴裙下不知迷倒了多少權貴,否則這京城第一銷金窟怎麼會在她手上這麼久都無人敢覬覦,相反還有隱隱擴張之勢?徐春書自知只不過是一個小小侍衛,哪敢真的招惹這等刺頭,連忙打哈哈道。   “你這個沒良心的!”翠娘卻嬌嗔起來,“什麼幾天不見,我告訴你,一共是一個月零二十一天。哼,虧我那女兒珠瑩茶飯不思地想着你!”   葉風等三人對如此絕色尤物居然是老鴇感到詫異不已,而徐春書更是一臉的尷尬。誰會想到翠娘居然會計較幾句假話,到這裏尋歡作樂的男人哪個不是隻求一晌貪歡,有幾個真心實意;那些賣笑的姑娘也不是一樣花言巧語,虛情假意?不過話雖如此,在這個翠娘面前,徐春書不敢露出半點這種情緒,只見他大大唱了個肥喏,裝模作樣地道:“小生這廂賠罪了,還請翠娘大人有大量,饒恕則個。”   翠娘這才轉怒爲喜,“看徐大人說的,翠娘什麼身份,敢怪罪大人?不過是替我那可憐的珠瑩叫屈罷了。範明,帶四位大人去南風閣,再去告訴珠瑩,她的心上人來了,趕快打扮一下出來陪着。另外,讓馮媽媽選幾個上好的姑娘過去伺候。傳我的令下去,徐大人的客人,誰敢怠慢,仔細他的皮!”幾句話說得天衣無縫,妥妥帖帖,要不是幾人知道這是青樓,還以爲碰到了一位有情有意的俠女子。   上了南風閣,幾人方纔感到醉香樓美名不虛,那幽靜的小樓,彷彿把外面的嘈雜全部摒之於門外,只留下一個與美人共享的天地。幾名僅僅是垂髫之齡的丫鬟待衆人行到跟前後,這才屈膝爲禮,引着他們緩緩步上了樓。葉風注意到,那個叫範明的龜奴到了這裏,就再也沒有前進一步,心中有些奇怪,不禁開口詢問。   “這裏的姑娘,大多是被那些達官貴人包下了,哪會容許這些龜奴褻瀆他們的禁臠?”徐春書只是一笑,“不過,既然小葉你說了,那就讓他上來也無妨。” 第三十六章 溫柔鄉   聽到幾位貴客點名要他跟着,範明不禁喜出望外。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怎麼會到醉香樓來作龜奴這種下賤的營生。可是,想到家裏六歲大的兒子和瞎了眼的老孃,他就不得不忍受各色人物鄙視的眼神,強打笑容伺候着。他做夢都想有貴人能抬舉一下自己,現在看來機會終於來了。   自從看了翠娘那額外殷勤的臉色,徐春書心中就總有些忐忑不安,不過,這一切都在看到珠瑩的俏影后煙消雲散。這是一位年方二八的麗姝,身着一襲白衫,論姿色,她最多隻有翠孃的八分,可那種從骨子裏流露出來的楚楚可憐,還有那種只有大家閨秀才具備的氣質,足以讓無數狂蜂浪蝶爲之傾倒。這不,珠瑩緩緩步入的那一刻,除了徐春書還算把持得住之外,其他三人都現出驚豔之色,葉風甚至還不滿地咕咚了一句,“頭兒真有豔福!”   行到衆人跟前,珠瑩盈盈下拜,柔聲道:“賤妾參見各位大人。”雖然這句話是對所有人說的,可衆人從她那不住瞟向徐春書的幽怨眼神,早就發現了其中玄虛。   “老徐,如此佳人,你竟把她撇下這麼久,可真夠無情的。照我說,早早把她贖身了纔是正經,難道你擔心嫂子的河東獅吼?”凌仁杰似乎是發泄似的,不滿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徐春書不禁發出一陣苦笑,贖身,說得簡單!也不看看醉香樓是什麼地方,怎可和普通青樓相提並論。當初他囊中富裕,來得最勤的時候,一夕的纏頭就足以讓一般人家一年無憂,尤是如此,他也從沒打過爲珠瑩贖身的主意,沒有數萬兩銀子砸下去,那翠娘怎會放走這麼一棵搖錢樹?只看她花費六年功夫把珠瑩這麼一個不懂一點市面的小女孩調教得如此高貴大方,他就放棄了這種打算。“唉,老凌,你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我這不是忙嗎?”徐春書扔過去一個警告的眼神,這纔對上了珠瑩彷彿可以讓他整個人融化的目光。   其他三個姑娘也很快到了,翠娘確實沒有糊弄他們,每一個都是極爲出衆的女子,比起珠瑩最多遜色一兩分。同時來到的還有醉香樓的一班樂師,當一切響起來的時候,整個南風閣就充滿了柔情蜜意的氣息。   範明還是第一次陪侍在這種場合,因此也就沒有注意到四位女子看他時的奇怪眼神。無論是那美妙的絲竹管絃還是珠瑩繞樑三日的歌聲,都是他一輩子都不可能企及的東西。恍惚間,他不知道爲那四位尊貴的大人倒了多少杯酒。   徐春書沒有理會幾位同僚的打趣,以及言語間的酸意,他只是一杯杯地灌着那根本不知道滋味的美酒,聽着珠瑩那曼妙的歌聲,欣賞着美人們的表演。然而,他的內心深處卻在爲自己的仕途而感到一陣悲觀,雖然離開了侍衛傾軋最厲害的御前,但被指派跟着七皇子,他還是隱隱感到一陣失落,這個皇子再受寵,畢竟曾經當衆表明自己無意於皇位,自己要想真的出頭,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想起自己當年剛考上武狀元,鮮衣怒馬遊街的情形,再對比如今一些品級一樣,卻早已封疆一方的同年,徐春書只覺得一片苦澀。   醉意朦朧的,他瞥見了旁邊的那個龜奴,只見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四位歌舞着的女子,臉上一片沉醉之色。徐春書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念頭,貿貿然地衝出了一句,“我看你好像原本不是幹這一行的,這可是賤籍,入行容易脫行難,怎麼,家裏的那位不和你鬧麼?”   範明的臉瞬間就變得雪白一片,“大人,小的沒有妻子,家裏還有老孃和兒子要養,就算被人恥笑也顧不得了!”   這句話大有語病,如果沒有妻子,哪來的兒子,雖然徐春書喝了不少,但這點還不至於不明白。“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只聽徐春書喃喃念道,“這年頭,什麼事都有。男子漢大丈夫,不要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也許徐春書這句話只不過是無心之語,但在範明聽來無疑是久旱甘霖,自從妻子跟着一個富商跑了後,他的頭就從來沒有抬起過。“大人,小的實在是苦啊!”範明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支撐不住的時候,連想死的心都有過,可小的要是死了,家裏的一老一少怎麼辦?”   徐春書原本就是隨便說說,要是平時,他也是不屑於搭理這種身份低賤的人,可現在醉意上湧,言語不多的他也不免些饒舌,“這種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你一個大男人,對誰都要裝龜孫子,也夠難爲你了。”鬼使神差的,他又問了句話,“對了,京城有個青木會,似乎勢力還不小,你知道嗎?”   範明愣了一下,這位大人怎麼說着說着就扯到了那幫瘟神,不過,想起徐春書不惜身份的勸慰,他咬咬牙,先是偷偷覷了一下週圍衆人,見他們的目光早集中在美女身上,這才囁嚅道:“青木會小的自然知道,他們的勢力在地才幫滅了後又提高了不少,大人,您問這些幹什麼,那些個殺人不眨眼的,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人掐死。”   “他們,他們敢?”徐春書毫無所覺地又是一杯美酒下肚,“我問你的話,你敢不答?”   “小的自然不敢,”範明自忖身份,陪笑道,“您是什麼檯面上的人,滅了那幫人還不是和掐死一堆螞蟻似的。說實話,這青木會和一般的地痞混混不一樣,沒人知道他們的堂口在哪,小的也就是有一個堂哥在裏面混口飯喫,這才知道一點……”   他考慮了一下得失,正想繼續說下去,卻發現旁邊傳來一陣打呼聲。醉香樓最頂級的青玉液,常人只要三杯即醉,徐春書只不過仗了內力精深,但十幾杯下肚,他還是睡了過去。範明心中再懊惱,也只得作罷。   徐春書一覺醒來,只覺得軟玉溫香在懷,凝神一看,這才發現珠瑩溫順地蜷縮在自己身旁,枕着自己的手臂,漆黑的秀髮如同瀑布一般覆蓋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上,臉上充斥着滿足的笑意。他這才覺得一陣頭疼,昨晚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一點都記不得了,只知道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人爲他沐浴,有人爲他寬衣解帶,最後,當然是珠瑩了。但是,徐春書似乎覺得自己忘了些很重要的東西,一些在他還沒有完全失去知覺之前聽到的話。反覆思量了一會,唯一有點印象的也只是那個龜奴,想到這裏,他的臉色不禁大變。   他近乎粗暴地從珠瑩的懷裏掙脫了出來,隨便抓了件衣服,就這麼赤着腳衝了出去。驚醒過來的珠瑩茫然地看着徐春書頭也不回離去的身影,眼中泛出一陣酸楚的情意,一滴清淚悄然落下。   葉風等三人莫名其妙地被徐春書從旁邊的美女懷中硬拽了起來,心中都有些惱火。就算這次是你老徐請客,也不必這麼猴急地走吧。生性豪爽的凌仁杰甚至嚷嚷起來,“老徐,你要不說清楚,擾了我的好夢,我跟你沒完!”那大嗓門震得醉香樓的樓梯似乎都顫抖了一下。 第三十七章 受辱   徐春書不耐煩地簡短解釋了幾句,三人這才釋然。不過,灌了一肚子美酒,一夜風流之後,一大清早又被人擾了補眠的興致,他們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一個個青中帶白的。但是,誰都知道若錯過了這條線索,三天之期轉瞬即至,到時交不了差是鐵定的事。再聯想到幾人領着差使卻在外面這樣逍遙,都不由得忐忑。   樓下打着盹的幾個龜奴看見徐春書四人衣衫不整,急匆匆地從樓上下來,都有幾分不解。要知道天下的青樓常客,沒有一個是在午間前離開的,一大清早的趕路或是辦事,那是苦哈哈們的命,來這的哪個不是金主?在爲首的那個龜奴眼裏,這幾個人無疑和傻瓜差不多,他不禁又眯了眼。   可這個倒黴的人還是沒想到徐春書第一個就找上了他。“昨晚那個伺候我們的龜奴上哪去了?”徐春書一把抓起他的領子,惡狠狠地問道。   旁邊的幾個龜奴不禁傻了眼,感情這幾位肝火那麼盛是爲了這個?這些人剛纔還冒出來的火氣一下子都沒了,龜奴這營生下賤他們都知道,可是在醉香樓這種地方,要是誰敢惹客人不高興,或是偷拿客人的東西,那翠娘就只有一種處置辦法,打斷了手和腿扔出去,想到這裏,他們不禁打了個哆嗦,不過,潛意識裏還有那麼些幸災樂禍,又有一場好戲可看了。   “徐,徐大人,小的是早上剛來換班的,不知道昨晚是哪個不長眼地沒伺候好幾位大人,您,您先鬆手好不好,小的去請夫人來。”那個被一把拽着的龜奴終於看清了是徐春書,心裏暗暗叫苦,只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男人的臉色,顫抖着說。   接着自然是一陣雞飛狗跳,待到翠娘來時,徐春書幾乎是把醉香樓的所有龜奴翻了個遍,可就是沒找到昨晚的那個人,氣得他直跺腳。   “徐大人,一大清早的,你這是抄檢我們醉香樓還是怎麼着?”翠娘眼皮也不翻,“要說是誰得罪了您,我也沒什麼二話,我剝了他的皮給您下酒!”翠娘陰狠的目光掃向底下的那些人,龜奴們頓時噤若寒蟬,誰都知道老闆娘是說到做到,就算用他們的屍體餵狗,順天府也只會裝沒看見。“不過,您剛纔鬧得這一出可是驚了我的客人,這該怎麼算,您總該給閣說法吧,是不是啊,徐大人?”她緊接着又不緊不慢地加了一句。   “翠娘,你也知道我徐春書無風不起浪,那個龜奴沒有得罪我什麼,只不過他知道我想知道的東西,想讓他帶個路而已。鬧得這麼大,是我的不對,今日我不得空,改日我一定登門道歉!”徐春書不卑不亢地說。   翠娘面帶微嗔地白了他一眼,這才轉向了身邊必恭必敬地侍立着的中年男子,“老路,徐大人既然發了話,你把人給我找來,我倒想看看是哪個小崽子讓徐大人這麼記掛!”老路答應了一聲,立時一幫子手下就開始清查。   到最後,老路斥退了一衆手下,走到翠娘身邊,一幅預言又止的樣子。徐春書暗道不好,果然,老路的口中吐出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原來,昨晚的那幫樂師舞娘中,不乏一些自恃不凡的女人,其中綺霞和洛雲自忖一向只伺候達官貴人,本來就對範明這麼低賤的人也能上南風閣有諸多不滿,後來見他用那種迷醉的眼光看着自己,內心的厭惡自是不必說了。待到範明從南風閣退出的時候,早就被兩人實現吩咐的打手教訓了一頓,最後敲暈了不知扔到京城的哪個角落去了。   得知了樓裏的姑娘如此張狂的行徑,翠孃的臉色自然不好看,但當着徐春書等人的面,她還得維護着自己人的面子。“徐大人,這麼着,我讓人帶着你去找,一個大活人,不可能就這麼被折騰沒了。您放心,今天的事我一定給您一個交待就是。昨晚的纏頭費用,就算我請的!”她隨手一招,幾個剛纔還像霜打過白菜似的打手立刻點頭哈腰地湊了過來,“你們聽着,今天的事我暫不追究,你們帶着徐大人,務必把那個範明找到。如果找不到人,哼!”她的眼中寒光乍現,自有一股威勢。   事到如今,徐春書也不想完全掃了翠孃的面子,只見他略一思量,就爽快地拱拱手道:“那就勞煩了。”旁邊的三人不免都有些奇怪,就看徐春書剛剛還氣沖沖的樣子,肝火這麼快就平息了下去,心裏都犯起了嘀咕,當然,某些人甚至懷着惡意猜測他是爲了自己留一條後路,否則下次一定會被珠瑩打出來。   幾個打手陪着笑臉領幾人來到了昨晚把範明扔下的地方,可四周別說人影,連個鬼影都沒有。沒了翠娘在身邊,徐春書哪會客氣,“你們不是保證能找到人嗎?”   打手甲看着那四個主兒快要發飈的樣子和明顯不善的眼神,腿肚子不由抽起筋來,心裏把綺霞和洛雲不知道罵了多少遍,要不是那兩個女人裝什麼金尊玉貴,哪會有今天這個個苦差使?他就差沒下跪了,“四位大人,我們昨晚確實把人丟在這兒了。想是他醒來自己走了。”   “那好,你們帶我們幾個去他家一趟,要是再找不到人,那你們就全滾回去醉香樓吧!”凌仁杰不耐煩地道。   範明一腳深一腳淺地回到家中時,已經是天明時分了。他壓根沒想到原本順順當當的一天會變成這樣。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面相猙獰的打手把腳踏在他臉上時的那幅情景,還有那一句句誅心的話,“小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也不想想自己什麼身份,居然癩蛤蟆想喫天鵝肉?樓裏的姑娘是你能看的,就你那一輩子受窮的命,怪不得老婆都跟別人跑了!”   範明恍如夢遊般地推開房門,枯瘦得如同劈柴似的老孃立刻醒了,只聽她摸索了一陣,這才顫聲道:“阿明,是阿明回來了麼?”   範明答應了一聲看了一眼昏昏沉沉躺在牀上的兒子,心知肚明孩子又是餓了一宿,心中的悲苦再也忍不住了,這種像狗一樣的日子,他再也過不下去了,還不如死了乾淨!長久以來纏繞他的念頭,終於讓範明下了決心。   他翻開牀上的破稻草,終於找到了十來個黑乎乎的銅子,心中不禁發出一聲苦笑,活了幾十年,家裏卻只有這麼一點財產,作爲男人,大概沒有人會比他更加失敗的吧。他小心地把銅子揣進懷裏,回頭囑咐了一句,“娘,你和小虎等着,我去買些喫的回來。”   捧着幾個熱氣騰騰的饅頭,範明一進房門,兒子小虎一骨碌地就爬了起來,搶過一個饅頭就往嘴裏塞。範明也不去管他,又拿着一個饅頭小心翼翼地喂着自己的老孃,直到看見老孃喫了整整一個饅頭,他才自己拿起一個,小口小口地喫了起來。他知道,老鼠藥的毒性恐怕就要發作了。   果然,兒子小虎的嘴角第一個溢出了鮮血,只見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眼睛中滿是驚恐的光芒。緊接着,老孃也彷彿感覺到了什麼,枯樹皮般的臉上先是一陣痙攣,隨即又變得無比安祥,老人原本就身體虛弱,老鼠藥這麼一折騰,第一個撒手西歸。範明見小虎還在那裏蹬腿掙扎,隨手又拿了一個饅頭塞在他嘴裏,“去吧,做個飽死鬼,也比在世間凍餓強!”他喃喃自語道。 第三十八章 再別   徐春書破門而入的那一刻,正是範明藥性開始發作的時候。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根本連愣神的功夫都沒有,三兩步躥到範明的身邊,一把抓起範明的手,平時視若珍寶的真氣立刻源源不斷地輸了過去。   範明艱難地睜開眼睛,入目的卻是徐春書陰沉的臉,頓時呆若木雞。他萬萬沒有想到,在自己死志最堅的時候,竟然會有貴人趕到,可是,什麼都來不及了,兒子,母親,都死了,什麼都沒有了,他的眼神再度渙散了下去。   徐春書暗道不好,如果一個將死之人真的絕望的話,那就算大羅金仙也救他不回來。想到這裏,他只得示意凌仁杰去看看範明的兒子,隨後大喝一聲:“醒醒,你兒子還沒死!”   範明渾身一震,嘴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只覺得五臟六腑如同火燒般似的疼痛,忍不住呻吟起來,此時他的求生慾望已經完全被激起了,徐春書的真氣頓時在他體內暢通無阻。興許是上天不想讓他就這麼死去,興許老鼠藥的毒性並不強烈,半個時辰下來,範明的臉色已不再是那種駭人的慘白,剛纔還青筋畢露的手也放鬆了些。   “你已經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知道麼?”徐春書輕拭額頭的汗水,沉聲道,“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嗎?虎毒不食子,畜類尚知反哺,你居然弒母殺子,置倫常於不顧,要不是我有要事詢問於你,怎麼會救你這樣喪盡天良的人!”   範明愣了半晌,這才一聲乾嚎,向一旁的老孃和兒子撲去。凌仁杰搖了搖頭,“中毒太深了,就算是華佗再生也救不回來。”   範明顫抖地抱起兒子業已冰涼的屍體,茫然的眼神向衆人掃去。突然,他看見了徐春書身後躲躲閃閃的那幾個打手,滿腔的怨憤頓時爆發了。誰也沒想到一個剛剛還如同死人般的男人會有這樣的速度,幾乎是瞬間,範明就衝到了幾個打手面前,給了每人兩個個結結實實的耳光,“你們這些畜生,如果不是你們把我逼急了,娘和小虎怎麼會死?”他呆呆地抱着小虎跪在地上,舉首望天,“老天爺,你爲什麼不肯放過我們這可憐的一家,我上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折騰我們!”   幾個打手的眼中兇光一閃,被這樣的窩囊廢打了,他們心中剛纔還湧起的那絲同情和後悔頓時無影無蹤。只是在徐春書四人的威勢之下,他們不敢還手,只能在暗地裏盤算着到時怎麼讓那個窩囊廢生不如死。   “好了!”徐春書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們固然有大錯,但你捫心自問,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就是賣苦力也不至於到現在的地步。我沒有閒工夫和你耗着。範明,我再問你一次,昨晚你說的那個在青木會混飯喫的堂兄,可是真有其人?他知道青木會的堂口在哪嗎?”   這句話一出,除了凌仁杰等三人,其他人都愣了,敢情這幾位主兒眼巴巴地來這破地方,是打聽青木會來着。幾個打手心底這麼一琢磨,腦筋就動開了。可青木會不是一般的幫會,堂口在哪,他們還真的不太清楚,只能在那懊惱着。   “大人,如果我能帶您去,您給我什麼樣的報酬?”範明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徐春書感到一陣厭惡,一個剛剛還親手殺死了母親和兒子的人,現在還對救命恩人談報酬,簡直是豬狗不如!可現在自己有求於他,只能強自按捺心頭的怒火,“你要什麼報酬?開口吧!”   範明陰惻惻地一笑,隨手一指那幾個打手,“只要他們給我娘和兒子披麻戴孝,哭靈七日,我就帶你去!”   “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彭飛越對這個男人的得寸進尺也很不滿,“就算他們昨晚欺辱了你,大錯是你自己犯下的,怎能全怪到別人頭上?”   “答應還是不答應,全在大人一念之間!”範明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如果大人不答應,全憑處置就是。但要從我嘴中找到點什麼,那是休想!”   徐春書緊皺着眉頭,隨便打量了一下身後那幾個打手,很快下定了決心,“好,本官答應你了!”他突然自稱本官,那就代表他準備用官身來強壓那幾個地頭蛇就範,至於翠娘那裏,事後賠禮想必就差不多了。   幾個打手無不用怨毒的眼光看着範明,如果說目光可以殺人,那範明不知可以被殺死多少次了,可那個平時懦弱的男人還是一副毫無所覺的樣子。“好,大人一言九鼎,我這個小人物就信了,希望大人不要讓我失望。”範明緩緩走到門口,推開那扇破爛不堪的大門,“跟我來吧!”   小方子這兩天也格外焦急,雖然在郎哥面前拍了胸脯,但主子是否能在三日之內派人找到這裏他還真的沒有把握,況且他已經知道郎哥已經下令青木會所屬不許外出。這不,郎哥不限他在這宅院裏的舉動,但就是不許他出去,害他只能乾等着,連累得方勇也一樣沒有好臉色。雖然讀過書,但幾年的黑道打拼下來,這小子早沾染了一身混氣,對大哥這種對主子忠心耿耿的樣子很是看不慣。   可是今天不一樣,守門的幾個青木會屬下急匆匆地向內間走去,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小方子可不是糊塗蟲,樂得一蹦三尺高,他心裏清楚得很,一定是主子派人來了。不一會兒,郎哥就板着張臉走了出來,大有意味地瞅了他一眼,就往大門迎去。難道主子派來侍衛竟是以官身求見?小方子心裏犯起了嘀咕,自古官匪在面上就難和,那個報名的人難道不知道這一點嗎?   徐春書此刻窩了一肚子火,哪還記得什麼不得張揚,看見小方子低着頭跟在郎哥後面出來,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不過,大庭廣衆之下,他也不好發火,淡淡地和郎哥客套了幾句,立刻提出要帶小方子離開。老奸巨猾的郎哥早就看出了面前幾人似乎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再加上答應小方子的條件事關體大,風無痕如果沒有親自出面,他也不會輕易提起,因此爽快地應承下來,只是附帶地提了小方子前天受傷的事,當然隱去了大黑闖禍的真相,徐春書的臉色這才稍霽。   方勇自然不捨大哥離開,但義父的一句來日方長讓他訕訕地退了回來。小方子強裝笑意地對他們揮了揮手,便頭也不回地跟在徐春書幾人後面走了。誰也沒發現,他已是滿面淚光,與方勇度過的這兩天,他何嘗不知道雖是郎哥對主子的考驗,更是爲自己創造的機會。咫尺天涯,以後與弟弟再相見不知是何時,但他壓根不敢回頭。   回去的路上一片沉默,心事重重的小方子沒有發現除了徐春書四人外,還有範明這個陌生人。範明也緊閉着嘴,裝作沒看見剛纔的一幕,他的心早已死了,這些與他無關的事情連想都懶得想。   走到一個三岔路口時,徐春書停下腳步,沉吟半晌道:“接下來我們就分頭行事吧,小葉,小方子就麻煩你帶回去。我和老凌,老彭把那些事料理了再回去,你幫我們稟告一聲。”   平時一向是樂天派的葉風此時也沉着張臉,他看了看小方子,又瞟了一眼旁邊如行屍走肉般的範明,這才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好”。   一行人便在岔路口分了手,小方子瞅着幾人不善的臉色,儘管滿肚子疑惑,但一句話也不敢多問,只得和葉風一起踏上了另一條岔路。他當然不知道,自己的兩天失蹤爲這些侍衛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第三十九章 薦人   範明一動不動地跪在那堆高高的黃土面前,兩塊簡易的石質墓碑上,只有“慈母範氏之墓”和“愛兒範虎之墓”幾個字。半晌,他顫抖地捧起一把黃土,又任其悄然從指縫中滑下,神色間似可見無窮無盡的悲哀。   範明這種精窮人家的喪事,哪有什麼講究,不過幾丈白布,兩口薄木棺材就解決了的事,要不是徐春書幫着墊了銀子,恐怕他的娘和兒子連破席也不得裹,直接扔了化人場完事。因此這次娘和小虎入了葬,他也就不再戴孝了。   徐春書答應他讓那幾個打手披麻戴孝的事情,在翠孃的首肯下完成了,畢竟如果不是他們的那番羞辱,也不會發生兩條人命的慘劇。看着那幾個平日囂張跋扈的人扮作孝子哭靈時的場景,範明覺得一陣解恨,但隨即又是一片茫然,人已經死了,還是自己犯下的大錯,就算把這些人全部殺了,難道娘和小虎還能復活麼?   “今後你如何打算?”身後傳來徐春書冷然的聲音,“雖然按照律例,你弒母殺子,罪在不赦,但一來你本意一同殉死,就有一分可恕,二來我既然已救你一命,絕無再次讓你送命之理。”   範明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緩緩轉身面對徐春書,深深地伏下身去:“小人受大人恩典,才留下了性命,這喪事也全憑大人資助才能完成。小人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也沒什麼地方好去,今生今世就算爲大人作牛作馬也償還不起。小人的性命營生,由大人作主就是。”   徐春書倒是一時沒了主意,就看範明一氣之下毒死全家人的決絕,便可以知道此人並不如表面一樣軟弱。他看了看凌仁杰和彭飛越,後兩者的眼光中卻是同情居多,他嘆了口氣,“我一個小小的侍衛,安頓你雖不難,眼下也有那麼一個去處,但你一向自由慣了,受不慣家規拘束,與人爲奴恐怕並不合適。”   範明連連碰頭道:“小人就算是自由身,也是被人欺辱,以前也想過投靠大戶人家,可惜別人都要身家清白的人,小人既沒本事又拖兒帶口的,這才只能勉強在外混口飯喫。大人如果能爲小人尋得一個好去處,小人甘願爲奴。”   凌仁杰和彭飛越正在納悶徐春書哪裏有什麼本事將範明薦到什麼大戶人家,就聽得徐春書道:“既然你自己答應,那等會我帶你去就是。不過,你原本就入了賤籍,以後雖終身爲奴,倒還能再尋個妻子成家,比你在外間掙命強多了。”   範明懵懵懂懂地跟着三人,七彎八繞地竟來到了京城最爲熱鬧的西華門外長安大街,這一條街華宅林立,住的人非富即貴,甚至有笑話說,等閒百姓連這條街的一隻螞蚱都不敢踩,生怕它是那個權貴千金買下的寵物。不過,話也難怪,普通人沒事絕不會上這地方來,須知光是府邸門前豪奴的架勢,來往的王公貴族,再加上那一塊塊往往出自名家手筆的牌匾,就足以讓他們退避三舍。   範明哪見過這樣的場面,要不是他接連遭遇大變,心志比以前堅定了不少,早就嚇得畏縮回去了。不過,凌仁杰和彭飛越還是不明白徐春書的打算,追問了老半天,徐春書只是但笑不語。   轉眼間,幾人就來到了一所頗具氣勢的宅邸面前。雖只是傍晚時分,迎門的兩盞大紅燈籠已高高掛在兩側,閃着溫暖的光芒。黑漆大門上,古獸銅環猶如實物般猙獰可怖。範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很快發現了它和長安大街其他府邸的不同之處,門口並沒有家丁侍立,甚至門上沒有匾額,一切都是嶄新的,似乎主人剛搬來不久。   “老徐,你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彭飛越實在忍不住了,“長安大街我也不是沒來過,怎麼沒見過這戶人家?”   凌仁杰卻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如果我沒記錯,這原本好像是平南侯安榮遠的府邸,不過,他一年前就壞了事,全家發配嶺南,現在住的是誰,我就不知道了。”   徐春書有些好笑地往兩人肩膀一拍,“你們兩個啊,叫我說什麼好呢,閒事管得不少,正事什麼都不知道。還愣在這兒幹什麼,叫門去啊!”   彭飛越恨恨地瞪了徐春書一眼,無奈地上前叩門。黑漆大門無聲無息地開了,鑽出來一個熟悉的腦袋,竟是小方子,這讓彭飛越和凌仁杰愣了神。兩人對視一眼,不禁捧腹大笑,瞎琢磨了半天,原來這宅院是皇帝賜給風無痕的府邸,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倒是小方子全不明白他們倆在笑些什麼,站在門口是讓也不是,趕也不是。   那天見了小方子安然回宮,又聽他報了郎哥那邊的消息,雖然爲了避人耳目,風無痕不敢輕易過去見面,但心情格外好,因此今天才又出宮散散心。經小方子提醒,這位七皇子這纔想到父皇那次賞賜給他的宅院,於是趁着得空過來看看,誰想到這麼巧,竟讓徐春書他們給撞上了。   知道風無痕在這裏,徐春書倒有些尷尬,原本想暗地裏把範明託付在這看來是行不通了,不解釋清楚,要是主子認爲自己在他身邊安插人,那就是十張嘴也說不清。因此,他邊走邊想着說辭,卻不料風無痕就站在院子當中,揹着身子,一手撫摸着一棵老樹,似乎在想心事。面無表情的冥絕護在他身後,彷彿沒看見其他人的樣子,葉風和其他四人隨侍在不遠處。   徐春書不敢造次,和其他兩人在離風無痕尚有十步左右時悄然跪倒,齊聲道:“卑職參見殿下。”   早就知機跪在後面的範明心中唬了一跳,他幾乎是認爲自己聽錯了,“殿下”這個稱謂可不是隨便亂用的,難道這兒真的住了一位天潢貴胄,那位徐大人把自己薦到這種地方當差,看來能量還真不小。   風無痕微微一震,這才恍過神來,剛纔看着那棵老樹,他的面前彷彿又出現了難以忘懷的笑顏,心神早飛到了九霄雲外,此時他分外慶幸自己是背對着衆人,否則非被看笑話不可。他輕咳一聲,這才背轉身來,卻見徐春書三人跪在面前,稍遠些還跪着一個看不清臉孔的陌生人。   “免禮吧,爲了我的私事勞你們奔波許久,都辛苦了。”風無痕微笑道,“小方子,還不去叫人搬幾張几凳來,愣在那裏做什麼?”   小方子應了一聲,揮手招來幾個小廝,把差使吩咐了下去,自己卻沒動。這裏可不是皇宮,他小方子雖然無職無品的,卻是主子面前的紅人,支使幾個小廝自不在話下。他一眼就瞟見了昨天見過的那個人,但葉風送他回宮時,卻沒說怎麼一回事,只和主子嘰嘰咕咕了半天,讓他好奇得很。   徐春書三人看了猶自侍立在風無痕身後的幾個同僚一眼,哪敢就座,最後是風無痕強令八個侍衛全都坐下了。當然,各人的心思不一,有的認爲七皇子不擺架子是好事,有人認爲七皇子是失了皇子的威嚴,不過,八人中,對風無痕有好感的,現在佔了大多數。   “那個人就是葉風所說的範明麼?”風無痕看着不遠處的身影,憐憫之情油然而生,雖然厭惡那種弒母殺子的行爲,但曾經經歷過自己親身父親那種悲傷絕望,他並不像幾個出身世家子弟的侍衛那樣鄙視這個男人,更多的是同情。   “回稟殿下,正是此人,請殿下恕卑職莽撞,擅自將此人帶回殿下府邸。”徐春書撩袍再次跪下道,“此事純屬卑職自作主張,與仁杰和飛越無關。” 第四十章 用人   風無痕止住了一旁要說情的凌仁杰和彭飛越,親自扶起了徐春書,“春書不用請罪,如果你沒有想到安頓他,我倒要責怪你不近人情,反正我這裏沒什麼人往來,多一人少一人,沒人會說閒話,你叫他過來吧。”   範明戰戰兢兢地跟着徐春書來到風無痕跟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地磕了不計其數的頭。衆人皆是一怔,這是什麼禮節,倒是徐春書知道此人沒見過市面,出言喝止了他,饒是如此,這麼一小會,範明的額頭已滿是烏青,幾個地方還磕破了皮。風無痕只覺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這是幹什麼,既然徐大人將你薦到這兒,那你就好好學學規矩,見了我不用那麼害怕,難道我會喫了你麼?”   一句話說得衆皆莞爾,小方子也在旁邊幫襯道:“外人怎麼知道殿下這般平易近人,尋常小官吏見人還要擺三分架子,他哪想得到殿下不愛這般虛禮的!”   “就你小子會奉承!”風無痕笑着拍了一下小方子的腦袋,“平時沒規矩,在外人面前給我掙點臉就行了,別讓人說我不會調教下人,惹人笑話!”凌仁杰不由朝小方子作了個鬼臉,引得衆人一陣大笑。   見了這陣仗,剛纔還忐忑不安的範明終於鬆了口氣,看來這個主兒不難伺候。他剛暗暗慶幸投靠了個好人家,就聽得風無痕的聲音也變得有幾分嚴肅。“雖然我這主子並不嚴苛,但有幾點希望你記住,抬起頭來。”   範明依言抬頭,正好對上了風無痕明亮的眼睛。“第一,不得往外泄漏任何府中事,無論大小,否則殺無赦!”風無痕屈下了第一根手指,臉上已帶了幾分殺氣,“第二,不許私收他人財物,違者立逐!”他屈下了第二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那就是忠心,如果你不能忠於我,背地裏和別人勾勾搭搭的,那趁早離開,免遭殺身之禍!”他屈下了第三根手指,剛纔一直感覺不到的天家威勢顯露無遺。   範明只覺得心中直冒寒氣,“請主子放心,奴才知道這條命是怎麼撿回來的,絕不敢違背主子的家規。”   “很好,我看你還算機靈,這兒是父皇御賜我的府邸,雖然內務府派了不少使喚人,但平日我住在宮裏,並不常來,因此還缺個總攬的人物。”風無痕的神色煞是認真,“從今兒起,你就暫時充當這裏的總管,只要不是違法犯禁的事,誰敢不聽你的,立刻給我攆出去。”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傻了,小方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徐春書的嘴張得大大的,半晌無法合上,其他人也都一幅愕然的表情,就連一向酷酷的冥絕也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頭。至於當事者本人,則完全處在失神狀態,顯然無法從極度的震驚中脫離出來,一個剛剛還是窮困潦倒的男人,現在卻被突然委爲一個皇子府邸的總管,這種天上地下的落差任是何人也沒法馬上接受。   “殿下,範明從未在大戶人家當過差使,驟然升任總管,恐怕其他下人無法心服口服。”徐春書想起人是自己薦的,萬一出了什麼紕漏,那就得喫不了兜着走,他可不傻,第一個出言勸道。   徐春書既然起了個頭,其他諸人也紛紛出言勸阻,只有小方子揣摩着主子的心意,立刻恍然大悟。“殿下,各位大人的意思也有道理,不如委他一個臨時總管的名義,若是幹得好,不妨就給他正名,若是人人不服,到時殿下就撤他的差使。不知殿下和各位大人意下如何?”小方子瞟了範明一眼,在旁插言道。   倫理說皇子的家事,他這種連品級都沒有的太監賤奴壓根沒有插嘴的資格,但誰都知道風無痕對小方子有一種偏愛,加之他此言在理,反對的聲音也就逐漸少了,而徐春書第一個知機地閉上了嘴,後面的人哪還會多言。   “好,就這麼定了!”風無言讚賞地朝小方子點點頭,他何嘗不知道範明不是一個好人選,但周圍能夠信任的人實在太少,範明竟然際遇可憐,身後又沒有其他人物,那就是一個最可靠的人選。自己一個窮小子如今還不是把一個皇子演得似模似樣,枉論一個小小的總管,風無痕自失得一笑,炯炯的眼神立刻回到了範明身上,“我給你三個月時間,你把這裏給我好好地整頓一番,儘管放手去做。”他又吩咐道,“小方子,把府裏的所有下人全部給我集中起來,這些人,不敲打一番怎麼能用!”   雖然這府邸剛賜下不久,但前前後後加起來的人手,也有百十號人,小方子差不多花了一頓飯功夫,這才把所有的下人都集中到了前院。這些個人聽慣了七皇子窩囊的名聲,再加上背後或多或少地有些勢力,因此表面上雖還恭敬,心底裏卻壓根沒把一個失勢的皇子放在眼裏。   風無痕嘴角微微上揚,輕蔑地掃了衆人一眼,這些人的心思他還不清楚,否則也用不着請範明這麼個破落戶來整治他們。正如他所料,一宣佈由範明暫任府中的總管一職,人羣中就像炸開了鍋似的議論紛紛,一些人甚至還嚷嚷開來。   冥絕早得了主子的眼色,忽地前進了一步,毫無收斂地放開了身上的氣勢,這下可好,那可以在千軍之中所向披靡的殺氣有如實質一般,衝得那些刁奴個個往後連退數步,臉色變得煞白,院中頓時變得寂靜無比。人人都心驚膽戰地看着冥絕冰冷的眼神,不知道這個殺神要做什麼。   風無痕重重地哼了一聲,“我看你們忘了誰是這裏真正的主子!別以爲可以在這裏無法無天,就憑你們剛纔的那些話,定你們一個欺主的罪名,就該送內務府領一頓板子!”風無痕年輕的臉上一片冷然,“我知道,你們認爲我這個皇子好欺,想來糊弄糊弄我,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不過是奴才的身份,定一個區區總管用得着你們多嘴?從今天起,範明就是你們的總管,誰要是敢不聽號令,好辦,大門就在前面,冥絕,你給我直接把人扔出去!”   臺階下的諸人你眼望我眼,誰都沒想到傳言中溫和的七殿下竟然有這麼大的脾性,不過,這些人都是老油子了,哪這麼快認輸。不過一盞茶工夫,一個腦袋光得流油的胖子使勁吞了口唾沫,從人羣中步出,從容地跪下行了個禮,這才慢吞吞地稟道:“回殿下的話,奴才胡宗漢,是內務府派來的帳房,論理,總管一直向來由帳房兼任,殿下突然另派總管,恐怕內務府那邊交待不過去。”   幾個侍衛心裏咯噔一下,怎麼把這茬給忘了,這個胖子能得到內務府的帳房薦書,估計後面有說不出的勢力撐腰,怪不得那些人這樣鼓譟,原來此人挑唆的,怕丟了自己的位子。風無痕卻覺得心底裏冒火,他怎麼看都覺得這個討厭的胖子是弟弟風無惜的翻版,那種骨子裏的蔑視何其相似,這種時刻,冷靜二字早就被他扔到爪哇國去了。   “你口口聲聲內務府,難道內務府什麼事都得橫插一腳?什麼時候皇家的事情要全由內務府管了?”風無痕譏諷道,“府邸是父皇賜的,內務府不過是應父皇旨意,調撥些伺候的人手,用不用是我的事情,還得向他們報備,這是哪門子的規矩?”風無痕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寒的笑意,“胡宗漢,難道你要挑撥我和內務府的關係麼?你居心何在?”他突然一聲暴喝。 第四十一章 再訪   一頂如此大的帽子壓下來,饒是胡宗漢自恃靠山深厚,也禁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七,七殿下說笑了,奴才怎敢心存挑撥之意,奴才只是,只是……”平日最會說道的他只覺得自己被一股無形的東西包圍着,再也說不出話來。   其他人見到傳聞中最是溫和的七皇子發了這麼大的火,起初的那點幻想早就消失殆盡。說到底,風無痕畢竟是皇子,要他們的命還不是跟掐死個螞蟻似的。也不知是誰起了個頭,臺階下的衆人紛紛跪了下去。   “這裏是父皇賜我的府邸,我纔是你們的主子。不管你們服不服,從今兒起,範明就是這裏的總管,這句話我不想再重複一遍!”風無痕再次重申道,只不過這次底下一片寂靜,沒人敢再多嘴,“至於胡宗漢,你如果再放厥詞,那就別怪我無情了!”風無痕撂下一句狠話,拂袖而去。   不知怎麼的,出了自己的府邸,不知不覺間,風無痕又來到了海府門前。怔怔地看着那門口蜿蜒的人龍,他不禁自嘲地一笑,看來自己始終念念不忘那個倩影啊。剛剛跨出一步,他又猶豫起來,自己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貿然拜訪當朝重臣,別人會怎麼想?可來都來了,難道自己真的捨得連她的面都不見,就這麼離開?   正思量間,幾乘頗爲華麗的小轎悄然在海府門前落下,幾個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的年輕公子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只見這幾人甚爲趾高氣昂,而應門的門子對他們也執禮謙恭,連名刺都沒要就將幾人放了進去。   旁邊傳來幾個閒人的議論聲,“我說王頭,這幾個年輕人怎麼連通報也不用就能進去?”“看見沒有,那是大學士梁大人的長公子,湖廣總督秦大人的侄子,還有敏郡王的四公子,人家可是青年才俊,專衝着海大小姐的豔名而來,你看着好了,趕明年,海府上準辦喜事!”“到底是王頭,消息就是靈通,怎麼,有沒有想過到時去混口喜酒喫?”……   風無痕再也無心聽下去,原來迷戀玉人的何止自己一個,那些青年公子,哪個身後沒有雄厚的家族實力撐腰,算下來,倒是自己這個掛着皇子名義的人勝算最小。想到這裏,他的胸中突然燃起熊熊戰意,從小在野獸中尋求生路的天性再次佔了上風,他想要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奪回來!   幾個門子還在那裏閒聊,突然見眼前多了一個人,一個門子隨意瞟了一眼,卻見來人既非騎馬也非乘轎,料是打秋風來得居多,要不就是來尋差使的,不由隨手一揮,“到那邊候着,待總管大人有空時,自會召見你。”   風無痕不由愕然,這個家丁到底在說什麼?不過想及自己上次來時,海觀羽並未張揚,這個人不認識自己也是難怪。心念一動,他不禁出口喚道:“子煦,把名刺拿來。”經過這一個月來的相處,八個侍衛已經得到了他完全的信任,除了那些過於隱祕的事情外。因此,稱呼也從最初客氣的大人變成了親切地直呼其字。(子煦是徐春書的字)   爲首的門子海青疑惑地接過名刺,只輕輕一瞟,就感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在海府的門房幹了二十年,看那墨跡就知道不是凡品,再一細看,上面那“風無痕拜上”幾個大字讓他如夢初醒,心底不知道把另一個沒見識的門子罵了多少遍。恭恭敬敬地把風無痕引進府門,海青這次下跪行禮道:“奴才海青,給七殿下請安。”   開始的那幾個門子還在奇怪頭兒怎麼對一個連轎子都僱不起的少年如此恭敬,一聽到殿下兩個字,頓時悔得腸子都青了,再聯想到歷來皇族不容褻瀆的傳統,幾人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不過,一心想見海若欣的風無痕哪有空和這些人計較,略微敷衍幾句便藉口自己來拜訪老師海從芮,就匆匆斥退了幾人。吩咐完徐春書幾人留在前廳後,風無痕獨自一人穿廊過院,終於如願以償地聽到了那銀鈴般的笑聲。   看到那夢魂縈繞的紫衣身影再次出現在了自己眼前,他不禁微微一愣,然後一種自換了身份以來從未有過的喜悅衝上了心頭,然而,他立刻就看到了圍繞在海若欣身邊大獻殷勤的三人,眉頭不由一皺。   “若欣小姐,好久不見了。”風無痕緩緩走上前去,似乎那三個男子都不存在似的打招呼道,“那天累你受責,實在是不好意思。”   海若欣聞言揚起俏臉,當她看清是風無痕時,嬌軀一震,臉上無可抑制地出現了驚喜的表情。她壓根沒搭理身邊的三人,徑直衝到風無痕跟前,像打量怪物般地轉來轉去,左看右看,老半天才蹦出一句,“嘿,一個月不到,你和上次來時不同了!真好,我又有一個可以一起玩的朋友了!”   其他三人看着這個突然出現在此的少年,臉上都現出了敵意。自從他們認識海若欣這個享譽京城的美女以來,不知花了多少功夫討好她,但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始終一副若即若離的樣子,現在竟對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臭小子那麼感興趣,怎能讓他們不嫉妒?   “若欣,他是誰,怎麼隨便闖進園子裏來的?”白衣少年第一個忍不住了,氣急敗壞地問道。   “這裏可是堂堂相府,既未有人通傳,這位公子貿然闖入,驚了若欣小姐怎麼辦?”另一個朱衣少年也幫腔道,“不告自入,豈不是和盜賊之流沒什麼區別?”   至於黑衣少年則要沉穩得多,他並沒有開口,只是用一種陰冷的目光打量着對方,默默猜度着風無痕的身份。   海若欣終於忍不住了,她猛地轉過身來,嬌嗔道:“你們幾個給我閉嘴,無痕的身份可比你們高得多,再出言不遜,小心我把你們趕出去!”   雖是發怒,但海若欣的神態卻仍是那麼美麗絕倫,白衣少年和朱衣少年似是未注意她對風無痕的稱呼,立刻連連點頭答應,黑衣少年卻驚疑不定地盯着風無痕看了良久,臉色變幻不已,但他的城府豈是等閒,很快又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四個各具特色的少年圍繞着一個如明月般光彩照人的女子,爲她散發的每一縷光芒而顛倒迷醉,當海若蘭得到消息趕到小花園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遠遠地望着那個瘦弱少年的身影,海若蘭手中的手絹悄然落下,那個曾經用特別目光注視他的少年,已經早已從心中抹去了自己的身影。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臉上全是決絕之色。   海觀羽甫回到府中,就聽到下人稟報七皇子駕到的消息,他只是微微一愣就醒悟到了其中的玄機。什麼拜訪老師,還是孫女的吸引力大吧,他笑眯眯地撫着自己的鬍子,心裏不停地盤算着如何請皇帝賜下這門婚事。他可不像其他權貴那般一心想讓孫女爬上太子妃的寶座,與其在無盡的等待中讓孫女的如花美貌凋謝,還不如選擇一個不會捲進奪嫡之爭,但卻有可能掌握實權的皇子,爲海家的將來鋪路。正廳中頓時傳來海觀羽自得的笑聲,驚起廊間的一羣雲雀,似乎昭示着海家新時代的到來。 第四十二章 父子   匆匆回到宮裏,風無痕便見四個太監早已分散等候在風華宮門外,雖然他們一副各司其責、庸庸碌碌的樣子,但風無痕曾經親眼見識過他們的可怕實力,心中對父皇又生出了幾分感激。抬頭看看天色,他方纔醒覺今天回來得太晚了,不過想起若欣嬌羞的神情,心頭又是一蕩。三步並兩步衝進自己的寢宮,卻見紅如早已滿面焦急地等待在那裏,手中還捧着一套宮中最平常的太監服裝。   “殿下,快換上,再晚就要遲了!”紅如瞥見風無痕臉上的微妙表情,知機地沒有多問,熟練地替他換起衣服來。明方真人的單獨教導再加上閱覽奏摺的權限,風無痕隱約和她透露過,紅如自然知道茲事體大,除了義父陳令誠之外,沒有一人知道此事。   換了一身太監的衣裳,風無痕此時看上去和普通的小太監沒什麼兩樣,低眉順眼地走出宮門不遠,那四個太監馬上跟了過來,熟門熟路地拐進了一條很少有人經過的小道。   到達勤政殿時,離戌時還有一盞茶功夫,風無痕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趕上了。明方真人雖不古板,但不知怎的,一看見他深邃的目光,風無痕就感到一陣心悸。   九煉陰陽罡仍是每天的必需功課,但運轉了將近一個月,風無痕除了感覺到心頭的一絲暖意外,其他功用壓根沒體會到。可每次詢問,明方真人總是以一句“以後你就知道了”爲由淡淡地搪塞了過去。不過,在其他方面,明方真人的見識卻讓風無痕驚愕不已。他的心中不知藏有多少埋沒在歷史中的古籍,星象地理無所不知,就連自己老師海從芮那樣的學問,和明方真人比起來也是相形見拙。   練了一個時辰的九煉陰陽罡,風無痕只覺得原本漆黑一片的視野內逐漸明亮起來,這種奇怪的感覺是以前從未有過的。要知道,爲了讓自小體弱的風無痕能夠靜下心來,明方真人不僅在整個宮內滅去了火燭,而且用一塊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讓他獨自體會那與衆不同的境界。雖說見到異像,但風無痕從小守心的功夫相當紮實,因此順利躲過了一劫。   九煉陰陽罡,在道門中可歸於源遠流長那一類,相傳落英一脈的先祖就是從一位仙人手中接過了記載有諸多絕技的一部天書,而九煉陰陽罡赫然出現在首頁。“源於天道,補益地氣,以後天之神養先天之氣,雖逆天而行,然則有緣之人亦可得證大道。”這幾句總綱中的語句風無痕不知背了幾遍,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此時竟覺得豁然開朗。   一絲溫溫涼涼的氣息緩緩透進他的經脈,既有滋潤也免不了一陣麻癢。正是這不起眼的涓涓細流,解除了風無痕最大的危機,雖說那次奇怪的遭遇使他沉痾盡去,但長年的病痛仍爲這個少年的身體帶來了極大的負擔,明方真人不教他其它道術,而是煞費苦心地將九煉陰陽罡教給他,也正是爲了這個道理。然而,即使是那個道行精深的老人,也沒有料到短短一個多月時間,風無痕就已經達到了“引天地之氣入體”的地步。   可是,沒有經驗的一步登天隨即帶來了無邊的苦痛。當涓涓細流匯成大海時,風無痕脆弱的經脈便再也承受不住了,每一次氣流的循環,經脈就微微顫動一分,傳來一陣劇痛。起初,風無痕以爲這只是自己的錯覺,然而,當他最終醒悟到危險時,他已無法出聲,鮮血無聲無息地自眼耳口鼻中滲出,情形甚是可怖。   時間在悄無聲息地流逝,絕望的風無痕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逐步踏向死亡。隱隱約約間,他似乎可以感覺自己的靈魂正慢慢飄離這具原本就不屬於他的軀體。“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鬼使神差般,他想到了這麼一句話。以前的一幕幕如電光火石般在眼前閃現,紅如的嬌俏可人,陳令誠的老謀深算,小方子的聰明伶俐,還有那些侍衛,就連在宮裏重生後,形象越來越模糊的爹孃的影子,似乎也再次清晰起來。   似乎脫離了練功的宮殿了,風無痕發現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不禁自嘲地揣測道。可是,那又怎樣,除了師父明方真人,他還真想不到世上有哪個俗人能拯救已經離體的靈魂,看來自己真的難逃此劫了。人影緩緩轉過身來,那不怒自威的神情是那樣熟悉又陌生。父皇,看來您要失去一個兒子了,風無痕在心中默唸道。   “明方真人的預言你已經都知道了,依你之見,朕是否可以完全相信他?”皇帝突然發問道。   風無痕只覺得一陣糊塗,殿內顯然只有父皇一人,那句話到底是對何人說的呢?   問題很快有了答案,黑暗的大殿一角,傳來了一個冷漠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皇上,卑職無法斷定此言真假,不過,瑜貴妃不喜此子由來已久,因此無需擔憂外戚之助,況且其大病初癒,在朝中既無威望也無強援,作爲贊襄想來必定稱職。況且……”   “你直說好了,不必有所顧忌,此地只有朕和你二人,絕無泄漏之嫌。你一向忠心,朕還會信不過你麼?”   “卑職惶恐!爲皇上盡忠,乃是份內之事,只是事涉皇族,卑職不敢妄言。”黑影頓了一頓,這才繼續道,“七殿下既容易爲皇上控制,那麼,只要將其放在前臺,皇上則可多一個擋箭牌。諸殿下不忿有人蓋過他們一頭,暗中定會用盡手段,以圖博皇上歡心。如此一來,皇上自可從容佈置,依諸人秉性才智,挑選儲君。倘若七皇子也有異心,畢竟其經營之日尚短,只有皇上當機立斷,卑職自會替皇上消除隱患。”   “哈哈哈哈!”大殿中頓時傳來了皇帝的一陣大笑聲,“好!朕果然沒有看錯你!二十二年了,朕自十七歲登基以來,心中只有江山社稷。幾個忤逆的兒子算什麼,朕的千秋之業,難道還需擔心沒有承繼者?風絕,朕曾經賜予你監視百官的職責,現在,朕也將監察諸皇子的任務交付於你,希望你不要辜負朕的希望!”   僅僅是適才聽到的一切,已經完全顛覆了風無痕對於宮廷的認識,儘管曾經無數次告誡過自己天家無骨肉,但一向不時流露出慈父之態的父皇竟在大力栽培自己的同時,打着一旦稍有異動而剷除自己的念頭。捨棄了親情,選擇了富貴的自己,也許這就是代價吧。但是,即使如此,爲什麼我付出了曾經最珍貴的東西,卻什麼都得不到?一股強烈的怨恨和憤怒頓時充斥滿了他此時虛無縹緲的靈魂,儘管他已經可以聽到那不知是天庭還是地府傳來的誘人樂聲,卻仍然飛速朝自己的軀殼返回。   還是一樣無邊無際的劇痛,然而,此時的風無痕似乎根本不在乎這些,仍然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同樣的循環,雖然他不知這樣有什麼作用,但與其不作任何抵抗,還不如行險一試。   明方真人默默地立在門外,精通術數的他如何不知道那個少年正在裏面經歷着生死考驗,但他不能插手,也不想插手。試圖逆天而行的人,如果不能參透生死,摒棄一切,那麼和普通人還有什麼兩樣?至尊的位置只有一個,若他仍然是那個對威嚴的父親唯唯諾諾的少年,自己就真的應該離開了。 第四十三章 黑夜   經脈中似乎有了一絲難言的悸動,微微的震顫聲似乎預示着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一直緊閉着雙眼的風無痕倏地睜開眼睛,一聲大喝,剛剛還一直僵直着的雙手猛地合在了一起,不知從哪裏湧來一股大力,將源源不斷衝入體內的天地之氣隔絕在外。   “怎麼可能?”明方真人立時感覺到了異動,驚詫之色溢於言表,“僅僅學了幾句入門口訣,怎麼可能將九煉陰陽罡真的使了出來?”他隨即又搖了搖頭,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如果風無痕在此關鍵時刻還沒有自救舉動,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可是,不知爲什麼,他的心中卻總縈繞着一股不安的感覺。   良久,風無痕終於站了起來,他看着自己變得愈發瑩白如玉的手,臉色變幻不定。然而,當他最終推開房門的時候,明方真人看到的仍然是那個一如既往,溫和無害的少年。   “對不起,老師,我感到身體有些不適,是否能允許我先行告退?”風無痕的神色是那樣恭敬而泰然,彷彿剛纔經歷的不是一場生死搏鬥。   “嗯,我知道了,殿下不妨回去好好休息,皇上那裏,我自會替你告知一聲。”明方真人暗暗點頭,對風無痕的要求也未作深究,畢竟無論何人,在經歷了適才的驚險之後,也會感到身心疲憊。   躬身施了一禮,風無痕默默退出了這個讓他感到無比窒息的地方。熟門熟路地回到自己的寢宮,望着那四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他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儘管已是深秋季節,但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背後一片冰涼,顯然已經溼透了。   既然是暗地行事,自然沒有太多下人察覺到風無痕的歸來,不過,紅如就不同了,一臉的疑問。見到四周無人,風無痕示意紅如關上房門,這才坐在牀沿發起了呆。原本就疑惑不解的紅如萬分奇怪,主子到底是怎麼了,不僅提早回來,舉止也異於往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殿下,究竟出了什麼事情?”紅如焦急地上前問道。話音剛落,她就覺得一陣不對勁,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被風無痕一把抓住了。雖然紅如一直對自己的主子很有好感,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仍然讓她不知所措,使勁掙脫了幾下,可平日裏穩重的風無痕卻像變了個人似的,無知無覺地捏着她的柔夷。   “紅如,你告訴我,我是一個懦弱的人嗎?”風無痕的臉上帶着一絲黯然。   “殿下!”紅如幾乎無法相信眼前的少年是兩三個時辰前還神采飛揚的風無痕,“您怎麼會這樣說?”   “紅如,我的心很亂,今晚,你不要走好麼?”風無痕似乎有些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   紅如似乎被電光劈中一般怔在了原地,十幾年的朝夕相處,她有過無數次自薦枕蓆的機會,可是,這個溫和卻又固執的少年卻很少對自己有親暱的舉止,加之自己卑微的身份,即使被陳令誠收爲義女,她也從未有此幻想。房中的氣氛顯得沉悶而又曖昧。   “殿下,您……”沉默了好半晌,紅如這才迸出幾個字來,臉也紅透了,眼睛更不知道看哪兒好。   風華宮裏的燈一盞盞滅了,風無痕輕輕摟過那個一直默默陪伴着自己的佳人,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在此刻的心中,除了對紅如的那縷愛意,其餘的就皆是刻骨的仇恨。一個念頭不斷翻湧着,既然你們都認爲我不足懼,那就等待吧,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們所有人都踩在腳下。父皇,當你看到那個軟弱可欺的兒子將你精心挑選出的儲君玩弄於掌心時,不知你到時在九泉之下會作何感想?他不禁發出一陣神經質的大笑。   紅如的心中除了喜悅還有那麼一點驚懼,殿下和往常不一樣了,雖然她知道這個少年一直在改變自己,但他從來沒有此時那麼可怕。癲狂的笑意,恐怖的眼神,這一切都表明着他彷彿受了什麼刺激,不可磨滅的刺激。在這種時候被他佔有,他的心裏能真的容下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嗎?   紅如的笑容猶如春天般的花朵般綻放了,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她的心願已經達成,那麼,不管那個男子將來怎樣,她無怨無悔。就在今晚,她將成爲一個真正的女人……   風華宮的夜,屬於那對纏綿的男女……   皇宮的陰影處,那個適才出現在皇帝身邊的黑影又鬼魅地浮現了出來,他凝視着那巍峨的大殿,目光中是深深的恨意。風寰照啊風寰照,你自認爲算無疑測,卻沒料到我居然也是皇家子弟吧?想當年我父親爭奪皇位不成而被賜死,兒女們也貶爲庶人,束於高牆之內,只有自己這個自幼在外學藝的兒子因爲是庶出,又被父親蓄意銷了皇籍而躲過一劫。現在,你居然把監察皇子之責交給了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不把你的這些兒子全部扳倒,讓你成爲真正的孤家寡人,又怎能消我心頭之恨!   風絕的身影連晃數下,如同輕煙一般消失在一座宮院前,只聽一個柔媚的女聲嗔怪道:“死鬼,怎麼這時候纔來?等得我急死了!”   風絕桀桀怪笑了一聲,攔腰抱起那女子,徑直向裏間走去。“今夜一定讓你滿意就是!我可不像那個老傢伙,只是個銀樣蠟槍頭!”   “你這個死鬼!”女子如同八爪章魚般粘在他身上,“你的膽子可真不小,倘若我有了,那便如何是好?”   “放心,如果你有了,那最好不過了。怎麼,難道你不想過過太后的癮兒?我的兒子,憑什麼便作不得皇帝?”   女子一聲輕呼,卻被人掩住了口。“乖乖聽我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成爲後宮最有權勢的女人。但是,如果你不聽話,那……”風絕的手大力地拍了一下女子的粉臀。   “放心,我到哪找你這麼個好人兒呢?”女子懶洋洋地笑道,身子在牀上擺出了一個誘人的姿勢,“我可不甘心在宮裏見人矮三分呢!”   風絕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兩人頓時衣衫盡去,兩具赤裸的軀體瘋狂地交纏在一起,整個屋裏充斥着淫靡的聲音。   一夜之後,兩個原本不相干的人將真正開始他們漫長的交鋒。 無痕篇 第二卷 展翅 第一章 踏青   京城郊外的雲都山,向以風景秀麗著稱,雖稱不上什麼層巒疊嶂,卻也是一處福地。每年開春,悶了一冬天的人們往往會在閒暇之餘,來一次踏青之遊。當然,有這等閒情逸致的幾乎都是非富即貴之流,要麼就是附庸風雅的文人騷客,普通百姓恨不得趁着天氣回暖打個零工貼補生計,哪會有這等閒工夫。   倚雲閣位於雲都山頂的東側,自山頂俯瞰,隱隱約約可見京城的大半輪廓,因此最是衆人喜愛之處。也不知是誰好事,說是山頂有神仙中人出沒,趕考的舉子若是得此保佑,定能金榜提名,以訛傳訛,這京城小洞天的名號就傳開了去。精明的商賈哪會放過如此生錢良機,爭先恐後地試圖盤下這塊寶地,奈何官府中人也有打算,衡量再三,這山頂的寶地到底還是落到了刑部尚書何蔚濤的小舅子魏文龍手中。這魏舅爺雖說讀書不成,可打理生意卻是一把好手,三年工夫,倚雲閣的大名算是徹底打響了,當然,落到魏舅爺手裏的銀子更是讓人眼饞。捎帶着魏舅爺的妹子,何大人的三姨太也在何府裏吐氣揚眉,畢竟每月那白花花的銀子進賬可不是說笑的。   今天的倚雲閣格外熱鬧,三樓被幾個外地來的大員包去了一小半,另一大半則是一位京官佔據了,只看東主魏文龍恭恭敬敬的態度,掌櫃就知道那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故此吩咐小二多加了幾分殷勤。至於二樓,大多是踏青的士子,朝廷對這次春闈極爲重視,皇帝指派了蔡明經爲主考,誰都知道這位大人一向公允,潔身自好自不必說,最重要的是他和幾位活躍的皇子都沒有什麼瓜葛,這才使舉子們有出遊的心情。因此,整個二樓充斥着這些天之驕子們歡笑聲,彷彿他們已經躍過了龍門。   相比之下,坐在臨窗位置上的幾個年輕人卻沒有那種高昂的興致,相反,他們的眉頭都皺得緊緊的,氣氛也有些僵硬。   “糟糠之妻不下堂,這可是古人的話!”一個身着藍衫的年輕人打破了沉寂,憤憤開口道,“何叔銘,你真要行此不義只舉,我範衡文也無話可說,枉我當初苦心求家父爲你做媒。今後我們倆割袍斷義,再也沒有任何瓜葛!”他的臉上陰雲密佈,大有一言不合就拂袖而去之意。   “衡文兄息怒。”旁邊的矮個書生連忙上前打圓場,“你和叔銘兄相交莫逆,怎會相信那區區流言?還是聽叔銘兄解釋清楚,再作計較也不遲。”   身爲矛頭直指對象的何叔銘滿臉無奈,他也弄不清,自己什麼時候成了香餑餑,唐見柔,京城有名的才女,居然會和自己一起遊圓柘寺,現在想起來還如同做夢一般。這下好,沸沸揚揚的流言立即把自己的知交好友給得罪了。衡文就是太固執,人又古板,真不知道自己當初怎麼會和他成爲好友,唉,看來不費一些口舌是過不了關了。   當下他正準備開口,只見門外一陣喧鬧,幾個衣着不凡的大漢簇擁着一個少年走了進來,那少年面目並不出色,只是眸子中間或流露出一股冰寒氣勢,再加上身後那幾個護衛,顯然是世家子弟。那些舉子也都是有眼色的人,見進來的人不同等閒,聲音也就輕了不少,連着何叔銘等人也好奇地打量着那個少年。   一襲月白長袍,髮間綴着一顆質地上佳的美玉,腰間懸掛着一枚形狀奇特的佩飾,除此之外,並無其他耀眼之處,這正是悄悄出宮的風無痕一行。轉眼間,他已經在宮中度過了一年多的歲月,這一年多的磨練,足以讓一個原本純樸的少年變得無比深沉,如今的宮裏宮外,再沒有人敢小覷這位皇子,而他不結交外官以固援的做法,也讓皇帝異常滿意。只有陳令誠心裏清楚,這位殿下還在等待着時機,畢竟他的起步太低,也太晚了。   “主子,”徐春書恭恭敬敬的聲音驚醒了風無痕的思緒,“這倚雲閣的千里醉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您要不要來一些?”   風無痕似有些漫不經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微笑道:“這是在外頭,不是家裏,我和你們說過多少遍,不用這麼立規矩。你吩咐其他人,隨便找張桌子坐下,你和冥絕就坐在我身邊,陪我說說話。好容易出來一趟,太拘束就沒趣了。”   徐春書待要推辭,一見風無痕微帶不豫的臉色,連忙答應了一聲,片刻功夫,幾名侍衛全都找地方坐了下來,饒是如此,衆人還是警惕得很,要是這位主兒傷了半根毫毛,他們回去就非得喫掛落不可。   看到新來的一羣人沒有以往那些紈絝子弟飛揚跋扈的樣子,舉子們也就又放肆了起來。本來嘛,天子腳下,說話連聲音也要放低些,可這裏是城郊,又是難得的好天氣,能疏解一下會試前緊張的心情,他們又怎麼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仗卷天下行,平生不得志,哈哈哈哈!什麼滿腹經綸,才高八斗;什麼少年得志,金榜題名!想我師京奇自負才學,十六歲得中頭名解元,會試卻年年落榜,現在竟淪落到作個清客相公還要看小人臉色,至聖先師,難道我真的白白苦讀這麼多年了麼?”   靠中央的一桌突然傳來一陣悲嘆聲,與二樓歡快的氣氛形成了極大的反差。風無痕好奇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着一襲半舊不新的青袍,腳下是一雙幾乎看不見本色的布鞋,鬍鬚足足蓄了半尺,偏偏又參差不齊的,看上去怪異得很。看看那桌子上好幾個空酒壺,就知道此人喝了不少,剛纔的話恐怕也是一時酒後胡言,發泄發泄罷了。但風無痕卻注意到,那人因爲醉酒而顯得混濁不堪的眸子裏,間或還射出一種銳利的光芒,這讓他心中不禁一動。   他正準備叫徐春書打探一下此人身份,誰料旁邊一桌的幾個舉子早就不屑地叫開了,“哼,你師京奇也有今天?想當初眼高於頂,不是任何人都不放在眼裏嗎?”一個神色猖狂的年輕人大聲嘲笑道。   “就是就是,這叫老天開眼!”另一個人立即接口道,“你還公然在這大庭廣衆之下褻瀆至聖先師之名,真是我等讀書人的恥辱!”   “虧他還號稱中過解元,吟的句子既不押韻,也無意境,真不知道是誰教的!”一個錦衣青年撇撇嘴,言語更是惡毒,“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想要金榜題名,下輩子吧!”   風無痕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就是號稱才學的舉子?竟然對一個落魄之人如此橫加嘲諷,顯見他們的德行也是猥瑣得很,要是讓這些人把持了朝廷,恐怕老百姓就要倒大黴了!   “各位可知道,這位師大才子當初曾對一人如此說:‘倘若你能中舉,除非六月飛雪,晴空霹靂。’只氣得別人拂袖而去。只可惜那人之大才豈是他可枉自猜度,閔大人如今已貴爲天津道,堂堂的四品大員,他卻還是年年待考,唉,老天真是有眼啊,要不是閔大人心地仁慈,只怕這師大才子早就被尋個不是革了功名了!”一位士子唯恐天下不亂似的插言道。   此話一出,風無痕的臉色愈發難看了起來,雖說不能干預朝政,但那士子口中的閔大人他卻是認識的,那天在海府,他一見到那個肥頭大耳,一臉奴才相的胖子,就有一種難言的厭惡感,事後聽海觀羽提起此人巴結上官,苛待下屬的種種劣跡,讓他更是鄙夷。可偏偏他巴結上了四哥風無候,連海觀羽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時聽到那師京奇曾嘲諷過此人,風無痕更是對他平添了幾分好奇。 第二章 落魄   儘管遭人冷嘲熱諷,師京奇卻仍是一副半醉半醒的樣子,半句反駁的話也沒有,似乎早丟了銳氣。只是風無痕九煉陰陽罡已有小成,雖說沒見什麼奇效,但耳聰目明已是不在話下,他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中年人喃喃自語道:“老天無眼啊,即使不給我一展抱負的機會,居然連知己者也找不到,三殿下號稱賢王,卻只把我當常人看待,連他的奴才也容不下我,肉食者鄙,看來真是天意啊!”   風無痕心中大訝,原來此人說的竟是曾在三哥府中作清客,這倒令人納悶,按理按三哥的才學,不應該隨便放過這樣的人才對。正思量間,靠窗的範衡文突然開口了。   “各位,就算這位師先生過去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如此冷嘲熱諷,似乎對不起我讀書人的明經通理之稱,大違聖人教化之道。再者,能做官的並不見得都有才德,否則當今聖上又怎麼大倡廉政?百姓又怎會苦於苛政?那位閔大人到底如何,自有天下人評說,師先生當年一時口快,如若追究此事,那閔大人豈非肚量太小?”一席話說得振振有詞,同桌的幾人連連點頭,顯然對範衡文此舉大爲讚賞。   風無痕覷了一眼那個滿臉正氣的年輕人,心中不禁讚許不已,能在此時仗義執言者,想來必定心地耿直,可惜這種人卻偏偏不好收服,真是可惜了。   範衡文此言一出,四周的舉子們頓時沒了聲音,倒不是怕了此人,更多的是怕人譏笑自己氣量狹隘,萬一這等惡名傳到了考官耳中,豈不是自找麻煩?連師京奇也好奇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隨後自失地搖了搖頭,又把一整壺酒灌進了嘴裏,風無痕可以清楚地聽到他低低的咕噥聲:“可惜了,和我當年一樣,是個莽書生,唉,恐怕就算做了官,也不得長久,可惜了!”   連着兩個可惜了,風無痕的內心不禁有些異樣,下意識地又看了範衡文一眼,無獨有偶,他的眼神正好落在了師京奇的眼裏。從這個華服少年剛進門起,師京奇就看出了此人的非同尋常,不禁讓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幕。   也是這麼個春光明媚的好天氣,可是,師京奇的心情卻如同沉進了無底深淵一般,自己聽了當年的同窗好友的建議,千里迢迢赴京投奔有着“賢王”之名的三皇子風無言,誰想到會落到如此下場。   “師先生,我們王府太小,容不下你這等大才。”說話的是王府總管趙祈,那張看似謙卑忠厚的臉上掛着譏誚的笑意,“王爺說了,後院的慕容先生對他有半師之分,又是當世有名的大儒,您既然連他老人家也不放在眼裏,王爺不敢屈就,這裏是一百兩銀票和薦書一封,八殿下那裏正缺個門客,您不妨去試試。”   異常刻薄的話語讓師京奇氣得臉色鐵青,他恨不得一把奪過那見鬼的薦書扯得粉碎,但是理智告訴他,如果他敢那麼做,眼前的這個中年人會很樂意把自己送到順天府,褻瀆皇家尊嚴這個彌天大罪可以輕輕鬆鬆地扣到自己的頭上。所以,他只能強裝笑臉接過了那薄薄的一片紙。哼,給八殿下當門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個民間傳聞連雞和鵝都分不清的皇子會需要門客?那個在災荒之年還有心歌舞昇平的皇子,不知氣走了多少飽學鴻儒,他師京奇尚未自負到可以力挽狂瀾。要不是這位八殿下有個好外公,恐怕皇帝連正眼都不會敲他一眼。   形單影隻地走在大街上,師京奇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頹廢,自己已經年近四十了,可不要說搏個官職,就連一房妻室也尚未有着落。早年自己眼高於頂,說媒的人踏破了門檻,可就是被一句大義凜然的“先國後家”給頂了回去,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落榜,不僅自己灰心喪氣,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親戚朋友也都躲開了。他至今仍然無法忘記父親臨死前那不甘心的眼神,是自己不孝啊,不僅累得老父抱憾終生,連家產也敗落得一乾二淨。   無知無覺地轉過了街角,他這才發現前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卦攤,一個全真打扮的老人半夢半醒般地坐在那裏,倒有那麼兩三分仙風道骨的模樣,卦攤上,鐵口直斷四個字寫得煞是精神。若是平時,師京奇恐怕根本不會在意這種怪異亂神的東西,但此時他受創過深,僅僅猶豫了那麼一小會,他就走到了卦攤前,尚未開口說明來意,剛纔還迷瞪着的老道倏地睜開了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陷入了瞌睡。   師京奇微微有些着惱,那些達官顯貴對自己不屑一顧就算了,現在連一個算卦的也敢不把自己當一回事,他不禁提高了聲音叫道:“算卦!”   “嚷什麼嚷!”老道對有人擾了他的好覺很是不滿,“看你也不像是那種能金榜題名的樣子,不過是個窮酸,一點油水都沒有。”後面一句話的聲音很低,顯然是對自己說的。   師京奇鄭重地將一小錠約摸有一兩重的銀子放在了那張方桌上,“問前程。”他直截了當地說。   老道不知咕噥了點什麼,屈着手指掐算了起來,好半天,他才懶洋洋地吐出一句話:“白雲生處有人家。”隨即就閉上了嘴。   師京奇不禁氣急,這算什麼卦?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詩,別說往什麼地方套,根本就是一竅不通嘛,連句解釋也沒有。“喂,你說清楚些好不好,哪有你這麼算卦的?”他衝着老道叫道。   “喊什麼喊!”老道一瞪眼,比師京奇更兇,“還是讀書人呢,連天機不可泄漏這種淺顯的道理都不懂,讀的是什麼狗屁聖賢書!”只見他三兩下收起了卦攤,舉頭又看了看天,“可惜了這麼個賺錢的好日子,唉,出師不利,還是換個地方好了。”   師京奇只覺得啼笑皆非,自己到底是喫錯了什麼藥,居然會想起找這麼個活寶算卦,算了,一醉解千愁,還是找個地方喝酒算了。   在京城最好的高朋滿座樓整整喝了兩天,滿腹辛酸的師京奇無意間聽幾個酒客提起了京城郊外的雲都山,早就丟諸腦後的那句“白雲生處有人家”又鬼使神差地被他想了起來。雖說京城來過不少次,裏裏外外也小逛了幾回,可雲都山這種地方他還真沒有閒情逸致去領略一下風情。也正是因爲如此,師京奇一看見倚雲閣這塊金字招牌,就打定主意在這呆兩天再說。可巧的是,才第一天,他就碰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現在不是最好的機會,這裏人多嘴雜,一個不好,事情傳揚出去,那個少年恐怕不見得會爲了自己開罪三殿下。正在胡思亂想,一羣人慢悠悠地從三樓走了下來。   師京奇只瞟了一眼,就暗叫不妙,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頭,自己才離開王府三天,就又碰到了此人,難道真的是自己當年氣量太過狹隘?事到如今,只能希望對方能對自己這麼個不起眼的落魄書生視而不見了。   樓上下來的是在三樓享受完了的幾位外地官員,走在第二位的腆着個大肚子,一臉的紅光,顧盼間可見往常頤指氣使的樣子,正是先前舉子們提到的那位閔大人。 第三章 冤家   閔致遠很滿意目前的日子,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鍾粟,真是一點都沒錯啊,否則還有誰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呢。看看那些小民百姓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樣子,他心裏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看來自己還真是天生做官的料啊。當年那個自以爲是的師京奇居然還說自己不可能中舉,哼,結果呢,自己堂堂二甲第十九名進士出身,先授了實缺縣令,三年考優卓異,一路升轉,現在又傍上了四皇子這棵大樹,在宛烈二年的那批同年中怎麼也算是個人物。只是那個師京奇聽說一路潦倒至今,連個出身也沒有,要不是自己怕壞了名聲,一個條子革了他的功名,看他還敢不敢胡說八道。   雖然在想着心事,可作了十幾年的官下來,閔致遠的眼睛可是毒得很,雖然師京奇刻意躲閃着別人的目光,可還是沒逃過他的眼睛。閔致遠的臉上掠過一絲異色,隨即哈哈大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緒昌兄,好久不見了!”   二樓瞬間悄然無聲,誰也沒料到剛纔議起的正主兒就在樓上,真可謂無巧不成書。那幾個剛纔出言諷刺的舉子狠狠盯了範衡文一眼,心中是說不出的得意。   雖說是落魄的人,可到了這種關頭,師京奇倒也不會服軟。只見他笑吟吟地端起了酒杯,遙遙敬道:“一別十年,達方兄如今春風得意,神采依舊,真是令小弟羨慕不已啊!”   閔致遠沒料到師京奇那張刻薄的嘴居然變了性,畢竟恭維話人總是愛聽的,只聽他樂呵呵地說:“緒昌兄過獎了,愚弟哪裏算得上是春風得意,不過是還過得去罷了。哪比得上您遊戲于山林之中來得逍遙自在。可憐愚弟如今俗務糾纏,欲脫生而不得啊!”言語中還是小刺了師京奇一下,當年的事情他畢竟始終耿耿於懷,如今心懷大暢,稍微鄙薄一下那個人,想必也不會有什麼不妥。   饒是師京奇涵養再好,也受不得這樣的話,更何況他本來就是以言語刻薄在士林中小具名氣。他狂笑一聲,正要出言譏諷,一陣掌聲突如其來地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局面。“閔大人,老友久別重逢,真是可喜可賀啊!”一個清朗的聲音透過衆人傳來,“如果不嫌棄的話,何妨過來一聚?”   閔致遠微微一愣,循聲望去,卻只看見一個背影,暗道此人竟然如此託大。只聽聲音,就知道發話人年紀不大,因此想當然地把他歸到了舉子那類。然而,多年的爲官生涯豈是等閒,少年周圍的幾個大漢流露出的氣勢,還有那若有若無卡住所有防禦死角的動作,讓他若有所思。更是詫異的是,一向倨傲的師京奇似乎沒什麼猶豫就走到了少年身邊,微微告罪就坐下了,顯然對那人的身份有所察覺。看到這裏,精明的他哪還會沒有抉擇,轉頭對幾位朋友打了個招呼,徑直走了過去。   微一瞥見少年的面貌,閔致遠就愣了,不是沒見過,也不是沒印象,而是他壓根就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見此人。這一年多來,七皇子風無痕的名字在達官顯貴中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議論最多的還是那次朝會上他公然表示的無意於皇位的言談。閔致遠也在四皇子府上見過這位風頭正勁的殿下幾回,只是始終沒有加以太大的注意。   然而,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位殿下,閔致遠還是第一回,看似隨意的幾句話,已經讓他出了一身冷汗,回答也隨即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別人說天子近臣就惹不起,更何況這種天潢貴胄?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着這種沒營養的對話,閔致遠開始後悔起自己冒失的舉動來。早知如此,適才就裝作沒看見師京奇好了,反正對方顯然也躲着自己。   閔致遠心情沉重,師京奇也不輕鬆。誰知道這位身份明顯非同一般的公子哥兒居然會問出那麼多奇奇怪怪的問題,要不是他早年雜學看得多,幾乎就招架不住了。再看到身邊閔致遠戰戰兢兢而又後悔不已的樣子,他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暢快。   風無痕只覺得心中好笑,這兩個死對頭坐在一起卻不敢發火的樣子真是太有趣了。閔致遠雖說無恥了些,但似乎對做官還是頗有心得的,只看他透露出的一星半點,已足可見平日的順風順水。至於師京奇,則更好笑了,他如同那些生怕商品賣不出去的買賣人似的,竭力不動聲色地賣弄自己的博學,無奈風無痕早習慣了明方真人的教導,對這種雜拌僅僅露出無可無不可的態度,讓這位才子頗爲着急。   “何叔銘,剛纔的事你還沒有給我一個很好的解釋!”就在旁邊的舉子們都把目光投注在風無痕這邊的時候,靠窗的角落裏,範衡文依然沒有忘記起初的談話。即便是在這種場合,他還是沒有壓低聲音,一下子又把衆人的目光又吸引了過去。   何叔銘此時恨不得找一根地縫鑽下去,這個範衡文到底有完沒完,也不看看大庭廣衆之下,還有官員在此,到時宣揚出去,自己如何做人?自己的錦繡前程還要不要?想到這裏,他對於這個以前視若兄弟的朋友不由切齒痛恨起來,連帶着那位美若天仙的始作俑者唐見柔也一起被恨上了。   但是,面對着那個幫了他無數次的朋友,他還是得解釋,不管那個答案讓他如何不滿意:“衡文兄,你實在是被流言所累,須知唐小姐乃是大家閨秀,出身顯貴,我小小一個待考舉子如何高攀得上?何況我已有嬌妻愛兒,又怎敢他求?難道相交多年,你還信不過我嗎?”其實他這番話只是違心之言,加中妻子容色雖是上上之選,但畢竟只是小家碧玉,上不得大臺面,可是就憑自己寒酸的家境,即便對唐見柔再仰慕,那非分之想也只能放在家裏,否則徒惹人笑話。   範衡文是個一根腸子直到底的人,他哪知道須臾之間,何叔銘想了這麼多?聽了何叔銘的話,在他看來,剛纔對朋友的懷疑不僅是無中生有,而且大大有違君子坦蕩蕩的道理。他人也倒實在,二話不說地起身就是長長一揖:“賢弟,愚兄錯聽他人之言,錯怪了你,還請賢弟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二樓的大多數人心中都有數,同遊圓柘寺這種事情,若說無半分隱情是決計不可能的,見範衡文如此輕信,臉上便不由帶了幾分輕蔑,連當事人何叔銘也沒想到能夠這麼快過關,有些愣愣的,還是身旁的另一個同伴推了他一把方纔醒悟過來,忙不迭地扶起了範衡文。   風無痕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這個範衡文,唉,耿直有餘,變通不足,倘若做了官,恐怕是要捅漏子的,這樣的人糟蹋了倒可惜,只是,自己能有辦法幫助此人嗎? 第四章 故人   閔致遠只感覺到背上冰涼的感覺愈來愈甚,儘管初春的天氣還是有幾分料峭寒意,但是,他彷彿覺得自己的前額正密佈着細細的汗珠。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否則非出事不可,反正自己的靠山和這位皇子並不搭調,還是儘早抽身的好。想到這裏,他長身而立,神態煞是恭恭敬敬:“今日得見公子,乃是下官的榮幸,無奈午後尚有一約,下官不敢失信,改日定當再次造訪公子府邸,恭聆訓示。”   一番咬文嚼字的話聽得風無痕直犯膩味,你以爲我願意和你這麼個傢伙敷衍,要不是處於禮數和其他方面考慮,我才懶得理你,管你是四哥的人不是。隨意說了兩句,他微笑着緩緩端起茶杯,閔致遠又是一禮,這才匆匆下樓去了。   二樓已經沒有了起先的喧譁,被閔致遠和風無痕這麼一攪,誰都知道今日在場的不止是他們這些莘莘學子,因此話題中都帶了幾分小心,有的還刻意顯擺起了自己的才學,要不是記着不得妄議朝政的古訓,幾個興起的舉子恨不得表一下自己的治國雄才。   可惜的是風無痕對這些根本沒興趣,對於根基薄弱的他來說,此時此地,交往士子的後果只可能是落人話柄。人才在精而不在多,一個老謀深算的陳令誠足抵得上十個號稱不敗的謀士,更何況還有紅如這麼一個紅顏知己?想到紅如,他的臉上不由帶了幾分溫馨,那晚忘情的癲狂之後,自己終於正視了內心深處對這個嬌俏女孩的喜愛,在好不容易爭得了父皇同意後,正式冊立了紅如爲側妃,當然,要不是陳令誠早就認了紅如作乾女兒,並特地託人改了族譜,事情還不會那麼容易。這麼一來,紅如就可以毫不避諱地爲他殫精竭慮,着實讓他輕鬆了好一陣子。   雖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師京奇的敘述他還是聽明白了,此人數次科考,不是忘了避諱就是遭人暗算,要麼就是仗着才學不屑於賄賂考官,最後還因爲老父去世丁憂守制在家,錯過了一任最清廉正直的主考,實在是天意弄人。再聽得師京奇近乎屈辱地離開三哥那的經過,風無痕更是慨嘆世態炎涼,但是,事涉皇族,他也只能輕描淡寫地安慰了他幾句。談着談着,風無痕不禁有些犯難,姑且不說別的,師京奇言談間似乎還隱藏着點什麼,就這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可怎麼安置他呢?自己和三哥的關係雖說不鹹不淡,但總比其他兄弟來得好些,是否值得爲了這麼個人冒險?   思來想去,風無痕卻瞥見了師京奇精光閃閃的眸子,雖然落魄但悠然自得的樣子,還有那一閃而過的狡黠笑意,一個念頭突然鑽了出來,此人是在考驗自己!他不禁有幾分惱怒,看來這確實是個狂妄自大的書生。   “師先生既然在京中居無定所,如果不嫌棄,不妨到舍下盤桓幾天,我也可待以師禮,隨時請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師京奇明顯有些驚訝,太爽快了,在他看來,那些真正的貴人就算真的願意收留自己,也一定會做出一副勉爲其難的樣子,這樣既可以收攏人心,事後對三皇子也能有個說辭。看這少年的態度如此坦然,難道他並不是自己想象之中的貴人?他嘴角牽出一絲苦笑,說不定自己這回真要安安分分地做個西席閒人了。   冥絕駕駛着馬車在寬敞的道路上飛奔,這一年多來,他陰冷的心境好轉了許多,時而也會露出些許陽光的氣息,對於自己現在的主子,雖然嘴上不說,但內心還是有些感激的。只看風華宮的小夥房至今仍然爲自己做着那麻煩的南瓜湯,他的臉就禁不住抽了一下,再美味的東西,嚐了一年多也會膩味,更何況那東西奇特無比的味道,他簡直懷疑陳令誠是不是在故意整他。   就這麼一閃念間,他的目光瞥到了街道旁的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頓時渾身如同遭雷擊一般不能動彈。緊拉着的繮繩很快讓奔馳的駿馬感到不適,一聲長長的嘶鳴後,兩匹馬同時停了下來。馬車裏的風無痕只感到一陣強烈的震動,就發現馬車奇怪地停止了前進。   “怎麼回事?”待在馬車中負責隨身護衛的徐春書掀開圍子,有些惱怒地探出身來,“是誰驚了車駕麼?”   冥絕沒有回答,此時,他的心中正有如驚濤駭浪般無法平靜,不可能的,那場屠殺早就毀滅了所有人,不可能有幸存者,絕對不可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鎮靜,但是,無論是殺手還是侍衛的本能,在面對內心深處的恐懼時,都只能是被壓制地死死的。   “喂,冥絕,到底怎麼了?”敏銳的徐春書很快發現了不對勁,他甚至覺察到了冥絕的身體似乎正在微微發抖,“難道遇到熟人了?”他語帶雙關地問道。對於冥絕以前的經歷,他多少還知道一些,但什麼事情可以使一個冷酷無情的人變成這樣,恐怕就不是普通的經歷可以辦到了。讓這樣的冥絕呆在主子身邊還合適嗎?徐春書對於風無痕的安全不禁有些憂心。   停在街中心的馬車明顯阻住了來往的其他人,徐春書已經聽到了身後的車伕開始不耐煩地喝罵了起來。“你先進去,我來駕車!”他簡短地吩咐了一句,搶過了冥絕手中的繮繩,隨即將他推進了車廂。   馬車旁的幾個侍衛狠狠地瞪了後面的幾個車伕一眼,凌厲的目光頓時鎮住了那幾個小人物。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混日子的人,誰不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眼見似乎冒犯了貴人,幾個人的心裏都有些惴惴然,一個膽小的還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四周好奇的圍觀者也一鬨而散。見到人羣散去,徐春書叱喝一聲,馬鞭一聲脆響,兩匹駿馬立刻撒歡飛馳起來。   人羣中出現了一個消瘦的影子,似乎有些呆呆地目視着疾馳而去的馬車,嘴裏不知喃喃自語些什麼。突然,他感覺到有人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後背,這才茫然地轉過身來。這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眉宇間糾結着一股深深的憂愁,但微微上翹的嘴似乎昭示着她的倔強。   “傻孩子,人家現在飛黃騰達了,你還指望着他記得你嗎?”說話的是一個面色慘白的中年人,“別忘了,你的血海深仇還沒報呢!”   女孩狠狠點了點頭,“傑叔,我知道,你放心好了,總有一天,我會用那些人的頭來祭奠家人的在天之靈!”言罷頭也不回地進了旁邊的客棧。   “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會在京城,碧珊大小姐,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吧!”傑叔的臉上瞬間陰霾密佈,整個人就如同一頭擇人而噬的惡狼一般猙獰可怖。 第五章 買賣   “兒臣給母妃請安。”風無痕恭恭敬敬地行禮道。這一年多來,皇宮上上下下無人不知他的病大有好轉,因此早就免去的晨昏定省這套規矩自然就又拾了起來。雖然每次皇后那裏都沒有什麼好臉色,但在外人看來,這位七殿下的禮數無疑是無懈可擊的。   就連此時的瑜貴妃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要說忤逆不孝吧,這個兒子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謙恭有禮,連皇帝也讚不絕口。要說稱心吧,他的每一個舉動自己都猜不透,更別提扶助自己的弟弟了。直到現在,瑜貴妃還是不明白那蓮子羹怎麼就失了效,不過,自從皇帝“無意間”透露出明方真人很喜歡風無痕的話語以來,她就再沒動過這方面的心思。現在的她,最希望的就是籠絡住這個兒子,感情沒有可以慢慢培養,總而言之,他現在可是個寶貝。   “起來吧,自己的兒子,哪有那麼多規矩?”瑜貴妃給柔萍丟了個眼色,會意的柔萍立刻低低對身旁的宮女吩咐了幾句。   “你的病雖說已無大礙,但也得好生養息着,別老是在外面晃悠。萬一蹭破點皮什麼的,那些伺候人豈不遭殃?”瑜貴妃示意兒子坐在身邊,“爲娘以前沒對你多上心,現在你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怎麼能不管不顧。還有你宮裏的那個可人兒,雖說已定了名分,但須謹記,過猶不及,明白了麼?”說到最後一句,瑜貴妃已帶了幾份調笑。   風無痕的臉皮早就不似先前那麼薄了,聞言也只不過微微發紅,恭聲應了是就轉了話題,不外乎一些恭維什麼的。如今的他,不費吹灰之力即可奉送一堆高帽,官場上的虛情假意即便沒學得十分,也有個七八分火候。要怎麼說官場磨人呢,風無痕幾乎已經忘記自己的本性了,他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出頭,就必須把這些都應付過來。   瑜貴妃微笑着打開了柔萍遞過來的錦盒,諾大的盒子裏,竟只有一個晶瑩剔透的小瓶。“你可別小看了這個瓶子,尋常官宦人家就算傾其所有,也難抵這瓶中一顆藥丸。”瑜貴妃似乎看出了風無痕的疑惑,“此物乃西夷進貢之物,據說能生死人而肉白骨,雖說誇張了些,不過相比對你的身子也大有補益。你父皇將它賞給了爲娘,本宮尋思着自己用不着,還是賜了你吧。”說着笑吟吟地遞過了瓶子。   風無痕故作驚喜地接過,有了以前的經驗,沒有陳令誠的保證,他哪敢再亂喫什麼靈丹妙藥。如果真有那種奇效的話,還不如留着備用,明方真人教的九煉陰陽罡雖然沒覺察出有其他效用,但自己的身體一天天健朗倒是有的,連帶着陳令誠的品級也扶搖直上,如今已是太醫院的副醫正了。   自凌波宮告辭出來,風無痕長長吁了一口氣,每天重複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說不厭煩那是不可能的,可自己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行錯一步就可能遭受滅頂之災,還是謹慎些好。唉,再忍忍吧,等到自己正式開府居住就好了。   甫一踏進風華宮,風無痕便感到一陣溫馨的感覺,這裏的變化太大了,與一年前的冰冷不同,有了側妃之名的紅如料理起家務來得心應手,把底下的那些宮女太監整治地服服帖帖,那種陽奉陰違的人早就被各種名義調到了外宮,現在的風華宮,雖不能說是鐵桶一片,但那些伺候在眼前的人,還是比較可靠的。   “殿下可回來了。”紅如巧笑嫣然地迎了上來,“妾身讓他們特地燉了一鍋燕窩雞湯,也好讓您好好補補。”   “紅如,你就饒了我吧,再補下去,恐怕我的虛火就太重了。”風無痕苦笑道,“過猶不及你知不知道?”   進了內室,風無痕揮手斥退了一干人,只留下了紅如和小方子。“對了,陳太醫到哪裏去了?”沒見到這個一直在風華宮裏亂晃的閒人,風無痕還真有些不習慣。   “爹現在好歹是太醫院的副醫正,平日不點卯就算了,閒時總得去看看吧,聽說醫正沈大人對爹爹懶散的態度可是大爲不滿呢!”紅如先是奉上一杯熱茶,隨後乖巧地立在風無痕背後,替他揉捏起來。   “不滿,我看他是慶幸纔是吧!”風無痕冷笑道,“你父親現在深得父皇信任,沈如海怕他分權還來不及,又怎會計較他的懶散,不過是些表面文章。”   “對了,小方子,外邊的情況你處理得怎麼樣?”風無痕端起茶杯,微微喝了一口,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   “回殿下的話,其他倒是沒什麼,就是那位賀大人盯得很緊,爲了先前的事,他似乎對您很有看法。”小方子覷了下主子的臉色,語氣也變得有些吞吞吐吐,“還有……還有就是……”   “你磨蹭什麼?”紅如最先不耐煩了,“小方子,你最近皮癢了是不是?主子問話也敢藏着掖着?”   “姐姐息怒,息怒!”小方子一瞬間又變得嬉皮笑臉的,“奴才哪敢欺瞞主子。郎老大那兒,因爲人手的緣故,最近開銷的厲害,所以想請主子想個辦法。”   風無痕只感到一陣頭疼,錢,他就是再有辦法也變不出錢來啊!相比其他兄弟有着龐大母族勢力的扶持,他可從來沒指望過那個舅舅蕭雲朝能給自己什麼幫助,不拖後腿就夠好的了。父皇雖然賞賜了自己一個莊子,但每年能從裏面獲取的收入卻極爲有限,想幹大事靠那麼點錢無疑是杯水車薪。可是,上哪弄一大筆錢呢?   門外不合時宜地響起一陣敲擊聲,思緒被人無端打斷,風無痕感到一陣惱火。機靈的小方子不待主子發話,立即出門探個究竟。不一會兒,他面帶喜色地轉了回來,身後跟着的正是陳令誠。興許是太熟悉的緣故,風無痕現在很少在陳令誠面前擺皇族的架子,而陳令誠也得寸進尺地只是拱手爲禮,反正這裏也沒有外人。   陳令誠皺着眉頭聽完了風無痕的麻煩,不同於以前的問題,任何事情一涉及到錢,困難起碼放大十級,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嘛。“要錢嘛,也不是沒有辦法。”陳令誠咕噥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絲毫沒注意其他人的眼睛都發着奪目的亮光。   “咦,你們都盯着我幹什麼,難道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陳令誠終於發現了不對,奇怪地問道。   “陳大人,您剛纔說有辦法能弄到錢……”還是小方子先開了口,“奴才愚鈍,還請您老指點一二。”   “咦,我有說過嗎?唉,看你年紀輕輕,就想不勞而獲,哪有這麼美的事情?”陳令誠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小方子竭力抑制住自己要暈倒的衝動,這老頭說話怎麼如此不經大腦,明明自己說有辦法的,現在居然又編排起自己的不是來。   “爹,您正經一點好不好!”紅如早知道這一老一小碰到一起就沒完,可是看到風無痕有些陰沉的臉色,不由也有些慌了,“您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殿下可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似乎是過火了些。”陳令誠很沒形象地抓了抓自己的鬍子,“不過,要掙錢確實很簡單,找點值錢的東西賣了就行。”他的臉上露出了老奸巨滑的笑容。   “賣,賣東西!”紅如和小方子同時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兩人同時想到風無痕把一大堆皇室專用物品扔給當鋪的可能,只有風無痕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第六章 紅粉   “爹,您不會真的那麼想吧?”紅如明顯已經被嚇到了,“如果殿下這麼做的話,傳揚開來,皇族的面目何存?就連皇上也會怪罪的!”   “小丫頭,我說過要賣皇宮裏的東西了嗎?”陳令誠哭笑不得地敲了一下紅如的頭,“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突然變笨了。俗話說關心則亂,我看你得好好學學纔行。你看,殿下顯然已經明白了。”   紅如呆了一下,隨即驚呼道:“你們難道想……”她硬生生地把後半截話吞到了肚子裏,但驚駭的神色仍然表明,她知道了兩人的意思。   “沒錯,在京城這個地方,只有一件東西對那些達官顯貴來說是最值錢的。”風無痕緩緩起身,表情竟然有些猙獰,“沒錯,就是消息,準確無誤的消息!”   “那些進京述職的外官們,不惜大把大把的銀子浪費在權臣的門子那裏,把珍貴的珠寶送給各位皇子,用銀票收買宮裏的太監,不就是爲了知道一些內幕消息麼?所以說,這天底下,最值錢的不是別的,就是那看似輕飄飄的一片紙。”   小方子已經有些傻了,他自然知道風無痕最近一直在皇帝那幹什麼,可這實在太危險了。費勁地吞了口唾沫,他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主子,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您確定我們真的要這麼幹嗎?”   小方子的頭被重重敲了一下,回頭一看,紅如的臉都氣紅了,“怎麼有像你這樣的笨蛋,殿下有說親自辦這種事情嗎?”   “我怎麼知道。”小方子委屈地說,“姐姐,您饒了我吧,我的腦子可不如您好使。”   “腦袋不好使就去跑腿吧!”風無痕笑道,“你去聯繫一下那個朗老大,讓他安排一下,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們得做得縝密些纔行。”   醉香樓中,衣着暴露的翠娘正在發呆,臉上出人意料地沒有半點脂粉,也唯有如此,才顯得出她樸實的本色。望着銅鏡中有些憔悴的本色,她微微嘆了口氣,歲月如水,韶華易逝,要是換作尋常人家,這個年紀早該嫁人了,可自己呢?一年到頭迎來送往,閱盡人生百態,卻連一個可以託付的人都沒有。算了,想那麼多幹什麼,討好自己的達官顯貴哪個不是爲了自己的財富,哼,想在老孃頭上動土,沒門!她得意地笑了,風月場中混了這麼多年,卻還保留着處子之軀,這大概算是一個異數了。   “夫人,外間有人求見。”門外的一個丫鬟稟報道。   “他有說自己是誰嗎?”   “來人不肯報名,說夫人見了就會知道。”丫鬟有些心虛道,她哪敢說自己收了來人一件精緻的首飾。   “什麼人如此不知趣,我是想見就能見的嗎?讓他滾回去排隊,那些當官的我還應付不過來呢,哪有空見這些奇奇怪怪的人!”翠娘明顯發怒了,“還有你,芸香,如果下次你再這麼莽撞地給那些人通報,你就給我滾回原來的地方去!”   “這麼久不見,翠娘你還是這麼容易上火啊!”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悠悠傳來,與之伴隨着的,是一個渾身黑衣的男人,臉上還帶着詭異的面具。   說時遲那時快,翠娘操起旁邊的木梳,看也不看地向後射出。小小的梳子帶着銳利的破空聲,疾速向那男人飛去。男子似乎根本沒看見那致命的暗器,仍然毫不在意地慢慢行來,眼看木梳就要擊中此人的面門,只見他右手輕輕一彈,噗的一聲脆響,木梳頓時化成滿天粉末。“又是這套見面禮,你還真是老脾氣呢。”男子悠閒地踏進外人眼中的禁地,斜倚着房門,“你這門還真不好進,光前前後後打點這些下人的東西,我就花了一百兩,你說該怎麼補償我?”   雖然只是隨隨便便地立着,但男子的身上散發出了強大的氣勢,屋裏的那些書竟然無風自動,身在風暴中心的芸香幾乎立不住腳。然而,翠娘竟似毫無覺察,仍然背對門梳理着頭髮,看上去極度地不協調。那輕柔的動作,帶起一陣陣旋流,片刻就將那男子帶來的強大壓力化解得一乾二淨。   芸香已經嚇傻了,主子居然會武功!?說出去誰會相信,京城的那些紈絝子弟誰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嬌媚萬分,就是體質極弱,動不動就以養病爲藉口謝絕一切客人,竟然都是假的?天哪,意識到自己都知道了些什麼的芸香立刻往後退了兩步,她不由想到了自己被滅口的可能。   誰料翠娘根本沒瞧她一眼,一幅懶洋洋的樣子,“也只有你會這麼進來,真是不怕人笑話,那點小玩意奈何得了你?再說,我的人怎麼樣,用的着你多管閒事?說吧,你這麼找上門來,又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男子皺着眉頭瞥了芸香一眼,芸香立時覺得一陣惡寒,連忙施禮退了出去,還沒到門口,她就聽到翠娘冰冷的聲音:“今天的事情,不許告訴任何人,否則你就不用在這裏呆了!”芸香顫抖地回答了一聲,飛一般地朝外面奔去,她一刻也不想留在這裏,主子和那個男人實在太危險了。   “說吧,你來是爲了什麼?”翠孃親自把門關上,不耐煩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別說什麼想我那一套,老孃可不是那麼好騙的!還戴着個鬼面具,鬼鬼祟祟的,像做賊似的。”   男子一把掀開了自己的面罩,“要不是爲了避人耳目,誰耐煩戴這勞什子東西。你這裏人來人往的,我不得不小心一點。”一幅剛毅的面容頓時呈現了出來,不是別人,正是朗哥。他一屁股坐在了錦凳上,也不顧翠娘難看的臉色,端起旁邊的茶盞,咕嚕咕嚕的痛喝了一氣。   “在京城呆了那麼久,你怎麼還這麼一幅土匪頭子的秉性,也不怕你的手下笑話!”不滿地瞪了朗哥一眼,翠娘在另一邊坐了下來,“說吧,到底是什麼要緊事,讓你這個地頭蛇跑到我這銷金窟來。”   “一筆大買賣。”朗哥神祕地一笑,“可以讓你的醉香樓生意好上幾倍的大買賣。”   “你瘋了吧!”翠娘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你以爲我這醉香樓是什麼地方,一擲千金的豪客能有幾個?我這生意再好,一晚也絕不會多於萬兩白銀的進帳,憑這個也讓其他的老鴇們紅了眼,你居然誇口說還能讓這再翻上幾倍?”   朗哥手指往上指了一下,沒有說話。不過,他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   “你是說上面的人關照的買賣?”翠娘收起了嘲諷的笑意,“老大,看不出來,你也會攀龍附鳳的那一套啊!是老幾的生意?”   “佛曰:不可說。”朗哥搖了搖頭,“知道了太多對你沒好處,總之,此事對你有利無害,你不是老擔心那些拿權勢來壓你的老色鬼嗎?只要有了這條線,他們輕易不敢動你的主意。”   “那好,我也懶得理你們男人的這點破事,說吧,到底要我這怎麼做?”   “你聽我說。”朗哥笑道,聲音越來越低,而翠孃的臉色也愈來愈嚴肅,聽到後來,她幾乎無法抑制自己的驚詫之色。   “好一個生財有道啊,要是我連這個機會都放過,哪對得起醉香樓的那些姑娘們,她們一定會樂翻天的。”翠娘幾乎可以想象醉香樓門庭若市的情形。   “說好了,利潤你我各得三成,另外四成歸那位。”朗哥吁了一口氣,總算辦完了那個主兒交待的第一件事情。此時此刻,他真想看看其他幾位如果知道此事後的表情,想必一定很精彩。 第七章 彈劾   深夜,風無痕正在燈下閱覽着白天送來的奏摺,這已經是做慣了的差使。他小心翼翼地用狼毫謄寫着一份份節略,然而,今天的東西似乎格外多,而且都是些不好的消息,什麼山西大旱,河北蟲災,更可恨的是江南一個小吏居然逼得當地商人罷市,簡直是反了。他現在知道爲什麼父皇的臉上老帶着那難以解脫的疲憊了,換作是自己,恐怕只有更累吧。   使勁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他突然看到了壓在最底下的奏章露出一個白色尖角。雖說宛烈皇帝一向以勤儉示人,可下面的官吏爲了表示對皇室的尊敬,早就摒棄了那種只有報捷和請安摺子用黃綾封皮的習慣,但凡是摺子,他們全都用上好的綾綢作封,以顯示自己治理有方,轄下富足。只可憐那任下的百姓,又白白多了一個綾捐名目的稅。向這樣樸素的摺子,倒還真是不常見,朝中也只有海觀羽這等老臣固守着儉樸之習,到底是哪位大佬呢?   翻開那本奏摺,風無痕不由讚歎一聲,好字!金鉤銀劃,風骨挺挺,見字觀人,想必是一個直臣。然而,當他看完整份奏章時,背上已全是冷汗,人也不禁顫抖起來。他狠狠將奏摺丟在一邊,心中滿是駭然,爲什麼這份東西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難道這個上奏摺的人發昏到連避嫌都不知道了嗎?這明明是應該密摺直奏的!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先前並沒有在宮裏聽到任何風聲,這份關係重大的奏摺驟然出現,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麼人慫恿或是大開方便之門,風無痕已經感覺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懼。   風無痕緊張地思量了一番,此事關係重大,不得不報,但以父皇那喜怒無常的脾氣,若是一個應對失措,也許之前苦心經營的所有佈置都可能付諸東流。他再掃了一眼那猶如燙手山芋般的奏摺,終於拿定了主意。雖然落井下石不是自己本意,但萬一父皇問起,還是實話實說好了。想到這裏,他倏地起身,向殿內走去,那裏,父皇的貼身心腹大太監汪海一直伺候着,萬一有什麼緊急大事,就由他負責通報。他在宮裏資格頗老,而且爲人也謹慎,等閒不兜搭各位皇子,因此倒保得榮寵不衰。在宛烈帝在位的這些年中,除了石六順,他也算是一號異數了。   “七殿下有什麼吩咐?”站在那裏打盹的汪海見到風無痕急匆匆地出來,臉上的神色又很難看,渾身不由一激靈,他知道這位主子一向乖巧,想來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汪海,你速報父皇,這裏有要緊的大事,我需要即刻覲見。另外,我感覺頭昏得很,你把陳太醫請來,讓他給我扎兩針安安神。”風無痕還是決定把陳令誠請來,事到如此也顧不得了,再說,消息晚了也就不值錢了,這老狐狸還能給自己一點主意不是嗎?   汪海自然不敢怠慢,一溜煙小跑竄出了殿外,皇帝那裏他當然得親自去,否則六宮副都太監石六順那裏就第一個通不過,至於陳太醫,打發個小太監去就完事了。   皇帝跨進勤政殿的時候,臉色有些青中帶白,這也難怪,換作任何一個男人也都是如此,黑夜可是他們放縱的最好時機。不過,皇帝深知這個兒子的秉性,如果不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他是不會驚動自己的。“無痕,什麼事這麼急?莫非是邊疆軍情?”在這位尊貴的陛下心目中,大概只有邊患纔是真正的致命一擊。   “請父皇恕兒臣魯莽,深夜求見並非由於邊患,而是另一件大事。”風無痕的神態是恰如其分的恭敬,陳令誠雖只在這裏呆了一小會,但確實給了他不少中肯的建議,當然,首要的任務還是那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畢竟隨之而來的很可能是一次大清洗。   “你們全都退下。”皇帝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若無朕之命令,敢靠近大殿者,立斬無赦!”這道格殺令顯然是對那些暗中護佑君主的影子們說的。   “究竟是何事?”皇帝緩緩在御座上坐下,此時的他,不是父親,而是君王。   “都察院右都御史鮑華韜參奏皇二子風無論貪污枉法,勾結海盜,私鑄錢幣,致使福建一帶民不聊生。適逢大災過後民衆流離失所,福建巡撫聶思遠勾結富商,倒賣救災糧食,貪污白銀一百五十萬兩,所得贓款七成落入皇二子風無論之手……”   “別唸了!”皇帝暴怒道,只見他的頭上青筋暴起,呼吸也急促起來,手指神經質地一張一屈。他猛地立起身來,就這麼在殿中踱起步來,時而對跪在地上的兒子投去狠狠的一睹。   突然,他的步子停了下來,銳利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直射兒子,“你深更半夜驚動你的父親,就是爲了這麼一份不虛不實的奏章?你知不知道,身爲臣子者,尤其是諫臣和言官,無論所奏是否屬實,參奏直系皇族,都需先行問罪?他們事先幹什麼去了?還有你,你知不知道剛纔你念的這些罪名能讓你二哥死幾回?”   “兒臣不知參奏者是否有罪,兒臣只知既然閱覽了此份奏摺,就斷無隱匿之理。骨肉之情雖真,但此事牽涉重大,萬一延誤時機,兒臣恐怕福建百姓對皇族生出憤恨之心,則其亂必生。然鮑華韜參奏二哥爲此事主謀,此事必須明查,一旦查實爲其誣衊皇族,再對其進行處分。此乃兒臣一點愚見,並沒有私心。”風無痕的神情有些漠然,他早就知道,自己這個疑心病頗重的父親會懷疑自己。   風寰照重重嘆了口氣,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對於自己的二子,他一向是冷漠多於溫情,犧牲他以平民憤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就在於一旦開了這個頭,那蕭牆之亂是否就會由此而起,再者,連明方真人都指出風無論爲人隱忍不發,會不會還有什麼後着?還有,一向精明的鮑華韜以明折拜發彈劾,居然上書房一點招呼都沒打,事先也沒有任何人得到風聲,此事無論如何都透着蹊蹺。   “你退下吧,如何處置朕會再詳加考慮,”皇帝無力地揮揮手,“這奏摺除了你,還有誰看過嗎?”   “按照常理,奏摺經過上書房時,往往會作第一次節略,但顯然此份奏摺除外。”風無痕心中一寬,但是,爲了更大的利益,他不得不把自己撇清,“兒臣並不能擔保沒有其他人見過此奏摺,萬一此事傳揚出去,恐怕……”   “朕知道了,朕只是讓你守口如瓶而已。”眼前這個兒子在外沒有什麼勢力,倒不虞他泄露什麼消息,哼,風寰照可不相信他會好心到去通知自己的二哥。   “那麼,兒臣告退。”風無痕深深俯首,隨後退了出去。誰也沒發現,他的嘴角掛着一絲神祕的微笑。 第八章 試探   三皇子風無言的府邸,位於京城朝陽衚衕西邊,是達官顯貴彙集之地。只不過,這一年多來,皇帝對這位“賢王”頗有些疏遠的架勢,因此向來門庭若市的府邸也有些冷清,但賢王的聲譽畢竟就擺在那兒,打秋風的,託路子求情的,還有一些齷齪官吏爲了混個名聲而上這裏。然而,門前如同釘子般的十六名衛士昭示着天家的威勢,等閒的小官欲求一面而不可得。   不過今天,來這巴結的大小官員一律喫了閉門羹,就連一向受歡迎的幾個清客也被擋了駕,風無言的貼身小太監小六子一早起就守在了門口,一口咬定主子的口諭,今日和貴客有要事相商,誰也不見,連王妃來也被恭恭敬敬地請了回去。出身顯貴,性情溫婉的王妃趙氏雖然有些疑惑,倒也心平氣和,自己一個婦道人家,還是不摻和這些男人的大事爲好。   要說風無言自己也是一頭霧水,老四急巴巴地說有要事與自己商談,隨後就一大早跑到了自己書房,拐彎抹角地就是不吐來意,恨得他牙癢癢的。可是,大家都封了王,彼此相交又一直是淡淡的,竟是連個火都不知向誰去發,只能有一句沒一句地敷衍。   “三哥,你是不知道,那醉香樓的姑娘有多美,嘿,那膚色,那體態,真是飄香絕色,不落凡塵啊!”風無候搖頭晃腦,擺出一幅沉醉其中的樣子。   風無言實在忍不住了,這個老四到底有完沒完,整天把嫖妓放在嘴邊,他難道就不怕那些御史參他一本?畢竟國法是放在那裏的,誰敢像他這麼招搖!“我說四弟,你也該收斂些,父皇那裏關於你的風言風語已經不少了,再這樣下去,就算父皇再能容忍,恐怕也很難爲你開脫。”他自知這番話和對牛彈琴差不多,但風無候那種有如種馬一般的獵豔方式,他實在不敢恭維。   “三哥,你實在是太古板了,三嫂那麼賢惠的人,難道你還擔心她爲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和你鬧?現在京城上下,有誰不知道醉香樓的大名,有誰不知道長袖善舞的翠娘,三哥,小弟可在這提醒你,再不見識一回,以後那些外官們可會瞧不起你。要不,小弟爲你安排一下,呵呵,那翠娘爽快得很,定能給你個美嬌娘做伴……”   “夠了,老四!”看着風無候還是一副色迷迷的樣子,風無言霍地立了起來,“你越說越不像話了,你今天來如果就爲了這些事情,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三哥,稍安勿躁嘛!”剛纔還半眯着眼睛,一臉迷糊樣的風無候雙目猛地睜開,瞬間精光大現,“三哥難道不想知道那醉香樓的生意爲何如此紅火?這可是京城顯貴求之不得的祕密噢!”他露出了一絲狡猾的笑意。   風無言疑惑地緩緩坐下,這個老四忽顯精明之態,究竟是爲了什麼?雖說此人平日一向縱情酒色,不理政事,但要他相信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沒有絲毫野心,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天家骨肉,只有提防纔是正理,此時此刻,他有些相信這位四弟確實發現了什麼。“老四,不要賣關子了,說吧,到底什麼意思?”他沉聲道。   “三哥可知道,我們的二哥出事了。”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幾乎將風無言駭得跳了起來,第一個反應就是老四在開玩笑。這麼多兄弟爭鬥了許久,個人的秉性他還不清楚?老二雖然說外援不夠強大,但皇長子早逝,他好歹佔着個名義上的老大位子,經營的時間又較長,儘管不得寵,卻還是牢牢把持着幾分力量。“四弟莫非在和我開玩笑?此等大事,朝中無半點風聲,傳揚出去可是要惹禍的。”他還是決定再試談一下。   “三哥,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謹慎!”風無候不滿地撇撇嘴,“父皇是想藏着掖着,二哥也想藏着掖着,可是,這京城的大小官員,倒是有一多半知道了,沒想到三哥您還矇在鼓裏。”   風無言終於感到了事情的嚴重,倘若他們皆知而自己卻依舊懵懂,那朝堂上應對起來就必定落於下風。可是,這個四弟,宮裏的請安經常是點個卯,上朝也是時去時不去的,怎麼也不像消息比自己靈通的樣子,那究竟是……想起風無候起先那些曖昧的言語,風無言腦間靈光一閃,難道說,這消息是從那裏得來的?   “三哥,你算是猜對了。”風無候有些得意地對上了這位賢王疑惑的眼光,“沒錯,就是那地方傳出來的消息。想來那些風塵女子周旋於權貴之中,還是有些心得的。”   “不對!”風無言搖搖頭,“如此隱祕之事,你我尚且不知,她們又怎可能輕易知道?”   “三哥是說,背後有人?”風無候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他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這些頭牌們往往和京城裏的大佬聯繫頗深,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干係,委實讓人不知從何着手。“三哥倘若不嫌棄,可否和小弟一起共遊這紅粉溫柔鄉?”思來想去,風無候還是打算攛掇這位道貌岸然的兄長去那走一遭,或許能有所發現。   不好辦啊!風無言痛苦地揉了揉頭,這一年多來,他幾乎是規行矩步,唯恐被旁人再抓了些什麼把柄,可是,如果弄不清楚此事背後的虛實,他又實在不甘心,沒有人比這些仰望着御座的皇子們更加在意那珍貴的情報,既然如此,那就去逛逛吧。好像除了王妃和府裏的幾個姬妾外,他很久沒有碰過其他女人了。   醉香樓的門前,已經和一個月之前大相徑庭,衣着稍稍差些的普通商賈士子之流,幾乎都被拒之門外,用翠孃的話來說,就是她壓根不想等這些人付不起帳後再把人扔出去,那樣太麻煩。饒是如此,那些慕名而來的人還是擠滿了醉香樓的大堂,哪怕只是聽那些紅姑娘們彈唱一曲,然後留下平民百姓一年所需的十兩紋銀。至於樓上和幽雅的後院甚或南風閣,那就是隻有對大人物開放了。   踏進大門的風無言一掃大廳的人流,眉頭不禁微微皺了一下,旁邊的風無候知機地喚過一個侍立着的龜奴,揚手就是一錠銀子,“給我們安排南風閣!”   這龜奴顯然是第一次做大堂這稍上臺面的營生,先是一喜,隨後又滿臉爲難的樣子,“二位爺,南風閣只有夫人點頭才能啓用,後院的聽琴小築也幽靜得很,不知……”   話還沒說完,他就感到臉上遭到火辣辣的一擊,隨後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怒斥:“你瞎了眼了,連四爺都不認得,還在這裏磨磨蹭蹭幹什麼,快去通知南風閣的姑娘們,讓她們打點精神,給我伺候好了!”翠娘暗自慶幸自己眼尖,否則被這傻瓜一攪和,那位尊貴的四爺可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傻了眼的龜奴連忙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撒腿就往後院奔去,這份差事他好不容易纔弄到手,可不想就這麼白白丟棄。 第九章 贊襄   師京奇住進這豪宅已經是第十個日子了,雖說衣食無缺,下人們也一個個很殷勤,但主人避而不見的做法仍然讓他頗有些不滿,總不成自己就這麼被養着,作個名副其實的食客吧?幸好府中的那位總管比三皇子那的趙祈客氣得多,藏書典籍儘可閱覽,日子倒是過得舒心愜意。美中不足的就是自己至今仍未知曉主人家的身份,這裏的下人個個諱莫如深,言談不涉及那位少年公子的隻言片語,他就是有心想套些話也難如登天。這樣過了兩天,他仍是一頭霧水,也就索性不聞不問,連求見也懶得設法,只是等着主人自己挑明。   這天,他一如既往地捧着一本《古周易訂詁》津津有味地看着,絲毫未注意一個人影緩緩走到自己的面前。半晌,他才感到光線似乎暗了些抬頭一看,只見那僅有一面之援的少年正笑吟吟地立在自己面前。   “先生好雅緻,手不釋卷,又有香茗佐伴,似乎只差美女添香了。”風無痕打趣道。   饒是師京奇平日裏再鎮靜,此時也略有些慌亂。不是嗎?自己在這裏好像和白喫白喝的客人沒什麼兩樣,就怕主人家認爲自己不過如此那就糟了。他偷眼瞧去,看主人家的樣子,似乎並沒有着惱,心也就定了。“我一個閒人,自然只有讀書解乏哪敢奢想什麼美人相伴。倒是公子這幾日頗爲繁忙,師某欲求一見而不可得啊。”他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風無痕灑然一笑,欣然坐下,只留了小方子和總管範明隨侍。範明如今已換了一個叫做範慶丞的體面名字,這個龜奴出身的男人如今已沒有了那一臉謙卑樣,無論神色還是氣度,與往昔已是天壤之別,即便故人也很難認得出來。   “先生似乎有些言不由衷,您既然向那些下人打聽我的事情,又爲何不當面相詢,難道我就這麼可怕麼?既認爲我這主人有避而不見之嫌,又爲何不讓下人代爲轉達?難道這也是讀書人口不對心之故?”這幾句話說得頗有些重了。   師京奇的臉不禁微微發紅,他沒想到這少年出口就是如此誅心之語。讀書人麼,自矜驕傲自是有的,哪怕他這種碰了半輩子壁的人。現在想來真是可笑,在真正的貴人面前,自己又算得了什麼呢?他長身而起,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師某蒙公子收留,本不應作此之態,無奈陋習已久,倒讓公子見笑了。不敢請問公子名姓,只是擔心太過唐突,別無他意。至於相詢下人,也是擔心自己連累了公子,如此而已。”   “既然我能收容先生,自然就不會在意那些事情。”風無痕示意小方子遞上一個信封,“三哥那裏,我已經替你通融過了,畢竟我這個七弟的話還能頂上那麼點用。這是慕容先生給你的書信,他倒沒想到你會爲幾句話被逐出王府。慕容先生乃父皇也極爲器重之人,你輕易開罪了他,自是不能容於三哥。自古士子相輕也是常有之事,但做事太過孟浪,累及家人親友便不妥了,師先生以爲是否?”   師京奇悚然而驚,如此一來,這位少年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居然又是一位皇子!聽到後來,他已是羞愧萬分,自己多年狂傲,一事無成,累得老父抑鬱而終。平日即便有人勸導,卻及不上一位皇子說話的分量,他又哪敢再露癲狂本色?“多謝殿下優容,學生感激不盡,今後如有差遣,定當盡犬馬之力。”言必恭恭敬敬地從風無痕手中接過那封信,此話從他口中說出,已算得上是難得至極,畢竟他一直以爲自己身懷治世之學,尋常人並不放在眼中。   風無痕含笑點了點頭,“先生既然屢試不第,欲取功名就不必執於科考一途了。君不見各省督撫之流,不是名門望族,皇親國戚,就是皇子門下出身,像那一等貧寒門第的,能做到藩臺已屬難得,更枉論朝廷中樞。我這裏雖不能說是能讓先生盡展所學,但想必也比四處流落好。我也不想以適才之事相脅,如何取捨,任憑先生自主就是。”   話已說得如此清楚,師京奇自然不會再猶豫,“師某既已歸門下,請殿下勿以先生稱之,直呼名字即可,不知殿下有何差遣?”   “很簡單。”風無痕朝小方子微微頷首,後者遞上了一個頗爲沉重的匣子,悄然放在了桌面上,“不知緒昌對如今大勢看法如何?”   師京奇一陣苦笑,大勢,如今的大勢就是盲眼人也知道皇帝是蓄意拖着不立太子,但他現在對諸皇子之事仍然知之甚少,又摸不清這位七殿下的意思,又怎敢直言。沉吟半晌,他開言道:“依在下之見,皇上春秋鼎盛,似乎不欲早立太子……”   “不是不欲,而是不能。”風無痕打斷了師京奇的話,“緒昌無需顧忌,諸兄弟皆有意逐鹿,獨我作壁上觀,這是朝中大臣皆知的。我既不能明裏結外援以自保,就只能劍走偏鋒,從這些東西里尋出些蛛絲馬跡來。”他輕輕用手指敲了敲那匣子,“這裏的邸報都是今天刊印,還未發到各部和各省去,雖然那些重要的東西可能早已爲人所知,但裏面興許還有些價值。你要做的就是爲我分析這些東西,我會讓小方子隨時把其他信息送來,至於服侍的人手,我會讓範慶丞挑選幾個可靠的童子進書房。”   範慶丞躬身應是,心底盤算着從府裏的哪處調人。自己的主子雖未正式開府,但此處的人手頗雜,各皇子那邊薦來的人更是多得無處分辨,論及可靠,可就不易了。但這等事情自不能麻煩主子,否則自己這個總管豈不窩囊?他略一思量,便有了主意。   師京奇的眼睛已經完全亮了,風無痕分明是已委了他贊襄之職,雖說不十分明白以這主兒不參與逐鹿的性子,又是從哪裏弄來的最新邸報,但驟得重用,欣喜還是佔了上風。“殿下放心,只是這些官面上的玩藝,恐怕用處極少。”他可不想自己一番辛苦白費。   “你仔細看看,這是專供二品以上,各省督撫級官員參考用的邸報,和尋常那騙人的玩意可不同。”小方子突然插嘴道,隨即醒悟到主子還未發話,不禁嚇得臉色蒼白。   “小方子,你越來越多嘴了。”風無痕面露不豫之色,出口斥道,“你在我這裏沒規矩不要緊,若是被父皇和母妃見到你如此,恐怕一頓板子都是輕的,去,給我把《訓則》抄上一百遍!”   小方子這才徹底苦了臉,他不由跪下哀求道:“殿下,您就賞奴才一頓板子吧,千萬別讓奴才抄那勞什子《訓則》,那東西比天書還難呢!您就大發慈悲,饒奴才這次吧!”   “饒你?”風無痕狠狠給了他一個麻栗子,也不管這小子抱頭呼痛的樣子,“你再這麼被你姐姐慣下去,遲早得爬到我頭上來,一點規矩都沒有。一百遍,要是實在不會抄,找別人設法吧!”說到後來,他的臉上已滿是笑意。   小方子不可思議地看着主子偷笑的樣子,這才醒悟到自己上當了,歡喜逃過一劫之餘,也陪着乾笑起來。   師京奇早看出風無痕的遊戲之意,但天家之內,主僕分際甚嚴,像風無痕這樣真心禮賢下士的已屬難得,連對一個小太監也能如此隨和的,那就真的是異數了。但是,如此上下不分,恐怕將來會有隱憂啊。 第十章 驚變   風無言還是第一次來這風月之地,平日一是爲了固寵,二是爲了維護自己的名聲,他一直苦苦壓抑着自己的本性。纔行了幾步路,他就遇見了至少三停熟人,但風無候顯然已是熟客中的熟客,那些官員也沒多看他一眼,只把他當成了風無候的狐朋狗友,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便躲開了。   甫一落座,風無言的目光就被那進門的兩個女子吸引住了,兩女長得別無二致,無論身材、服飾、相貌亦或走路的儀態均是萬中之選,他這個向來挑剔的人也有些呆住了。雪膚黑眸,皓腕輕盈,輕紗之下隱隱約約可見那玲瓏的體態,連首飾上熠熠生輝的珠玉也伴隨着細碎的步伐而顯得別有風致。   “三哥!”風無候輕喚了一聲,這才召回了風無言的魂魄,“翠娘真是體貼啊,居然爲我們兄弟兩個準備了號稱醉香雙姝的姐妹花。你看,兩人唯一的不同就是臉上的那顆黑痣了。姐姐的在眉角,別有一番嫵媚,而妹妹的則在嘴角,野性而又活潑。今日沒有白來吧?”說完輕輕使了個眼色。   風無言這才省起自己來此地的目的,但如此溫柔鄉,若只是逢場作戲地戲耍一番就離開,那又怎對得起老四的“好意”?那兩名女子一左一右坐在了這兩兄弟的身旁,一杯杯地勸起酒來,酒酣之際,兩人也乘機佔起便宜來,風無候更是不堪,要不是礙着老三也在,他就要把全套花樣都擺了出來。正當他們倆心猿意馬之際,外間突然傳來了幾聲淒厲的慘叫。   “來人!”風無言一把推開身旁的美人,迅疾無比地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護住了前胸要害,人也退到了壁邊。爲了防止自己夜逛青樓的事情被人傳揚出去,他只帶了四名護衛,都是百里選一的高手,安全本應無虞,但這突如其來的慘叫實在是太過駭人,風無言可以說是下意識地掣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防身利器。外界嘈雜的聲音愈來愈盛,女子驚慌的呼聲和男人的斥罵聲格外刺耳。   果然,一呼之下,兩名護衛破門而入,手上的兵器都已出鞘,駭得那對孿生姐妹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緊接着又是兩人撲進了室內,卻是隨侍風無候的兩名侍衛。四人的臉上都有些驚慌,顯然外面確實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怎麼回事,怎麼只有你們幾個,其他人呢?”風無言直覺地感到不好,心中暗罵老四多事,否則也不會陷進如此險地。   居中的護衛行了一禮,隨即報道:“啓稟殿下,後院剛纔似乎發生了血案,靜嚴和章修會同四爺的兩名侍衛已經去查探了,聽說有人刺死了一位官員。他們唯恐還有刺客隱在園中,正在南風閣四周搜索。”   刺客!風無言和風無候對視一眼,兩人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即便護衛說刺客似乎並不是衝自己來的,但對於上位者來說,沒有什麼比刺客的利刃更爲可怕的。兩人不過猶豫了一息功夫,風無言就先下了命令:“讓他們先回來,我們人手太少了,這裏既然已經不安全,還是先離開爲好,四弟以爲如何?”   風無候哪有說不好的,他平日最爲惜命,除了這種逍遙時刻,貼身護衛一直保持着一個龐大的數字,現在聽到有刺客,哪有不溜的理。   於是,兩位尊貴的皇子,在八名護衛的嚴密守護下,緩緩朝大門退去。院內已是驚惶一片,到處都有隻着了貼身小衣或是渾身赤裸裸的男女奔來奔去。離門五步遠,幾人就再也無法前進了,不知是哪個管事的報了順天府的巡丁,那巡丁一聽是殺人,立即通知了一干同僚,如今,醉香樓前早已被官兵圍得是水泄不通,竟是插翅難飛了。   “該死,這哪是緝拿刺客,竟是捉姦來了。”風無候恨恨道,“那刺客行刺完了又怎會留在這裏,這亡羊補牢之舉未免太愚蠢了!三哥,我們怎麼辦?”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心虛無比,京畿重地發生如此血案,順天府一定會扣押所有在場之人,自己這兩個皇子倘若牽連在內,事情可就全完了。   風無言的臉色也難看得很,他朝着空蕩蕩的後院瞟了一眼,咬咬牙道:“我們退回去,然後翻牆離開。”   “什麼?”風無候和幾個護衛不約而同地叫道,“太危險了,三哥,父皇知道了,最多也是訓斥一番,犯得着冒如此大的風險麼?”風無候很是不以爲然。   “老四,你錯了。”風無言拖着風無候往後退去,“今天事有蹊蹺,我懷疑被刺死的那人身份非同小可,若是我們也牽連在內,到時恐怕不死也要脫層皮。”   風無候臉色一變:“你是說有人擺好了圈套讓我們鑽?是誰如此歹毒?”他的額頭突然冒出一陣冷汗,“我記起來了,和我們同時進來的,除了幾個京官,還有好幾個福建的官員,難道……”   兩兄弟同時感到心底咯噔一下,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如果真是如風無候所說,那事情就肯定牽涉到了他們的二皇兄風無論,還是趕快離開來得正經,否則就是當場對質都說不清楚,順天府尹楊桐這滑頭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悄悄到了一道牆邊,不待兩位皇子吩咐,一個護衛首先跳了過去,其餘衆人不安地等待着那人傳來消息,這等時刻還是謹慎些的好,否則萬一牆外埋伏有官兵,就是自投羅網了。風無候暗暗慶幸醉香樓佔地廣闊,否則順天府的幾百人一圍,恐怕就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半晌功夫,只聽牆外發出了一聲呼哨,衆人心情大定,知道官兵還未趕來,幾名護衛兩個服侍一個,小心翼翼地把兩位皇子弄了出去。饒是他們輕功精湛,伺候兩個笨重的皇子,也累出了一身大汗。   “四弟,我們分頭走。”風無言頗有些沉重地對風無候道,“看這架勢,不遠處一定戒嚴了,我們這麼多人目標太大,徒惹人懷疑。我們就在這先分手吧。”   風無候巴不得聽到這句話,若是隻有抓到他一個人,父皇最多罵一句荒唐,可倘若他和風無言在一起,那多疑的父皇還指不定給他派個什麼罪名呢!他急急拱了拱手,如喪家之犬一般在四名侍衛的簇擁下,往街東頭奔去。   風無言冷笑一聲,不屑地吐出兩個字:“蠢材!”,這才低聲對自己的護衛吩咐了幾句,在一幫護衛滿臉的訝色中,風無言一行居然又重新翻牆回到了醉香樓內,只有一個侍衛悄悄向前門處掩去。   今夜的月色實在不錯,風無痕站在殿前的憑欄邊,目光仍是炯炯的。雖然禁門早已下鑰,但他還是忍不住想知道那邊是否已照自己所想一般已經發動了。二哥雖然一向隱忍,但得知了這等消息還能沉得住氣恐怕不太可能,此時此刻,也許他已經開始了。思量間,風無痕的嘴角不禁浮現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殿下。”小方子匆匆趕來,覷見左右無人,這才悄聲稟報道,“宮門口似乎有人要求見皇上,當值侍衛正在詢問,奴才躲在遠處,只聽到醉香樓三個字。”   “此話當真?”風無痕眼睛一亮,“他們說的確實是醉香樓?”   “千真萬確。”小方子賭咒發誓般地拍着胸脯說,眼尖的他瞧見紅如出現在門口,立即閉上了嘴。   “殿下,這麼晚了,你和小方子還在嘀咕什麼?”紅如不滿地行了過來,嗔怪地瞪了小方子一眼,“明天一早,皇上還要考校您的功課,再不休息,明天哪來的精神?”   小方子涎着臉道:“姐姐是不是怪奴才耽誤了你們的休息,得,殿下,奴才這就告退,您請先安歇吧。”說完跪下磕了個頭,作了個鬼臉,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殿下,您看把小方子給慣的!”紅如滿臉嬌羞,卻不防風無痕一把就將她摟在懷裏,輕輕地在她額頭印下一吻。今夜,註定要有許多人無眠。 第十一章 謀劃   震怒,失望,哀傷,疲憊,皇帝風寰照在聽到楊桐一五一十地報上醉香樓慘案的時候,整個人就像蒼老了十年似的。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雖然只是死了一個區區五品官,楊桐也坦言尚未找到兇嫌,但他怎麼會不清楚,就是那個逆子,只因爲別人掌握了他劣跡的證據,居然敢在京畿重地殺人滅口。就算他原本再想息事寧人,恐怕也無能爲力了,況且那份燙手的奏摺一直留中不發,也不是個辦法。   “楊桐,此事你就以強盜殺人結案,隨便找個江洋大盜頂罪即可。”皇帝幾乎是無比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對外宣稱寧安知府許豐貪贓枉法,勾結江洋大盜掠取朝廷救災糧款,事後因爲分贓不均爲人仇殺,其死乃咎由自取。將其家人發配塞外軍前效力,以贖其罪。”   楊桐不禁聽得冷汗淋漓,心底慶幸着進宮前和三皇子風無言的那次會面,要不是風無言一再告誡他只敘述事實,不要妄自加入任何推斷,恐怕此時自己也會被盛怒的皇帝當作替罪羊吧。“微臣謹遵皇上旨意。”他連忙叩頭答應,“微臣還有一事相詢,由於事發倉卒,醉香樓又是賓客往來之地,再加上出動了順天府將近五百名官兵,微臣已下達了禁口令,所有官民不得議論此事。微臣未曾請旨便擅自作主,行事魯莽,伏乞皇上降罪。”   “你做得很好!”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有妄議此事者,你應該知道該如何處置。朕有些累了,你先退下!”   退出殿外的楊桐長長吁了口氣,他也算常見皇帝的,但每次單獨奏報,事後總免不了有逃過一劫的感覺,真是伴君如伴虎啊。突然,他感到瞳孔一陣收縮,遠處那個身着極品官服的官員,竟是很少出現在百官面前的宗人府宗正——珉親王風珉致,只看其滿臉凝重,不苟言笑的表情,就知皇帝深夜召見,絕非等閒之事。   他突然一拍腦袋,自己這是怎麼了,分明是天家內務,自己還不趕緊離開,要是讓人誤會有所圖謀豈不冤枉。想到這裏,他匆匆對走來的風珉致行了一禮,飛一般地溜了,若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堂堂順天府尹碰見了鬼。   風珉致不由莞爾,每次他這宗正出現,不是黜落皇親就是圈禁國戚,竟是從無好事,也難怪這些人害怕。唉,自己都已年過七十,乃皇族中輩分最高之人,卻欲享清福而不可得,真是造化弄人啊。   “微臣風珉致叩見皇上。”雖在輩分上較皇帝風寰照高那麼一輩,但風珉致一向嚴守着君臣際野,禮數上從無缺失,做事從不擅專,因此深得皇帝信任。   “皇叔不必多禮。”皇帝點頭示意風珉致坐下,“深夜召見皇叔,朕也是迫不得已,此事再不處置,恐怕皇家體面無存,蕭牆內也是不得安寧。”   “皇上,事關皇族,不知是否有確實證據,否則萬一有所錯失,微臣恐怕朝野不服。”風珉致微微欠身道,“還請皇上明示,究竟事涉哪位皇族?”   “你自己看吧。”皇帝遞過一份奏摺,“是都察院右都御史鮑華韜的摺子,此人一向正直,但所參奏之事太過駭人,朕原已經留中不發。本想遣人調查清楚再作定奪,誰料想寧安知府許豐今夜居然離奇被殺,朕纔不得不痛下決心。”   風珉致也是勃然色變,“皇上,既然如此,當機立斷方爲上策,既然二殿下手無兵權,護衛不過百人,立即調動禁軍先將其軟禁,隨後再作處置。”   “不行,如此驚動太廣,傳揚出去恐怕又起風波,你也知道,朕那些兒子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若是他們趁機在暗地裏做些明堂,反而壞事。”   “那,依皇上之見?”風珉致早知皇帝不會同意自己的主意,在風寰照這等主上面前,有分寸地藏拙纔是上策,“恕微臣駑鈍,還請皇上示下。”   皇帝低聲吩咐了幾句,只見風珉致的表情由不可思議到驚訝然後再到歎服,他不禁擊掌嘆道:“皇上聖明,既然如此,微臣這就去安排,一定能攝住蠢蠢欲動的諸皇子。”   “那就有勞皇叔了。”皇帝的臉上一片漠然,“他們既然有問鼎大寶之心,想必也有必死的覺悟纔是。若是他們真能完成這些事情,朕的皇位讓於他們倒也無妨。”   風珉致有心想出口安慰,卻發現皇帝臉上那蕭索的神情,知機地閉上了嘴。皇帝自己的內務,還是由皇帝裁決爲妙,自己還是想想幾天後如何應對那些小祖宗吧,他已經感到一陣陣頭痛了。   風珉致前腳剛走,皇帝就揮手斥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御座上發呆。天子,說得多好聽,就算自己擁有的臣民再多,還不是管不住自己的兒子?真是諷刺啊,他不禁發出一陣重重的嘆息。突然,剛纔還閉着的眼睛突然睜開了,“風絕,是你在那裏嗎?”皇帝的聲音又恢復了往昔的威嚴。   “卑職萬死。”一個人影奇蹟般地從牆角處露了出來,“卑職見皇上心緒不寧,不敢妄加打擾……”   “算了。”皇帝無所謂般地打斷了他的話,“朕既然給了你見機求見之權,就不會計較你剛纔的過失。朕讓你打探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風絕伏跪於地,恭聲道:“據卑職手下所探,今夜三殿下和四殿下曾聯袂去過醉香樓。”此言一出,儘管他還低着頭,卻能感覺到四周的溫度似乎下降了些。   “他們,他們兩個去那裏幹什麼?”皇帝的情緒突然變得無比激動,“一個牽扯進去還不夠,這兩個平素並不熱絡,這個時候摻和進去,一定有什麼打算。風絕,你說,他們倆到底在醉香樓幹了些什麼勾當?”   “卑職聽說兩位殿下只是叫了兩位孿生姊妹相伴,並沒有什麼別的舉動。事發之後,兩位殿下和其屬下翻牆離開。”出於某種原因,風絕隱瞞了風無言見過楊桐的消息。   “很好,很好!”風寰照再也坐不住了,霍得立了起來,捏緊了手裏的拳頭,“兩個堂堂皇子,居然學會了偷雞摸狗的本事!朕可不信他們會這麼好興致地尋花問柳,況且老三還一直都裝作道學的樣子,他會如此輕易敗壞自己的清譽?你,給朕去徹查此事,朕要知道,他們倆到底是怎麼勾搭到一塊的!”   “卑職謹尊聖諭。”風絕碰頭道,他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看皇帝的臉色,知機地身形一晃,頓時消失在了大殿中。反正這把火自己已經燒起來了,風無言和風無候就算再神機妙算,也難想到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暗暗盯着,也絕不會料到自己的父皇已經對他們生出了懷疑。讓你們去猜疑吧,總有一天,我會取回我應得的東西,他得意地想道。   風寰照望着空蕩蕩的大殿,眉宇間陰沉無比。風絕,那條他已經用了將近十年的忠犬,似乎還有些祕密瞞着自己呢,不過,看在現在還需用人之處,他也無心計較。但是,自己是該再留一步棋了。哼,朕君臨天下幾十年,不會那麼容易讓那些逆子得逞的。 第十二章 賀壽   五月初三是皇族輩分最高的珉親王風珉致的七十三歲壽辰,平日不張揚的他此次竟邀請了所有皇子,這個消息爲頗不平靜的京城又添上了一把火。要是平常的閒散宗室,人們也許會置之一笑,可風珉致不同。即便不論他身爲親王的尊貴身份,就以他現任宗人府宗正的官職,足以讓有心人心驚膽戰。去,還是不去,每一個皇子都在驚惶不安地算計着,即便是風無痕也不例外,雖然和那位嚴肅的老人總共不過見過三面,但他還是害怕那犀利無比,彷彿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神。   到了風珉致宴客的那天,順天府尹甚至調動了人馬,將王府前的一整條街全部封了起來,連官邸在此的一干朝廷官員,也不得不繞道回家。誰也不敢有什麼怨言,開什麼玩笑,今天的王府可是匯聚了所有皇子,順天府哪能不緊張?爲了以防不測,每個皇子幾乎都帶了幾十名的親隨,就看那長長的一串大轎,以及那些還不夠身份進王府伺候的一衆隨從,就可想見這場景有多壯觀。   “二哥今天來得好早啊。”陸續趕來的諸皇子一個個笑容滿面地和風無論打着招呼,噓寒問暖的樣子似乎友愛得很。由於皇長子早逝,二皇子風無論在這些皇子中自然就是最年長的,雖說平日裏諸皇子和這個母親出身微賤的二哥並沒有什麼太深的感情,消息靈通的更是隱約知道月前的血案和這位二哥有關。但今日皇叔祖難得請客,爲了博得一個好印象,他們一個個都裝出一幅禮敬兄長的意思。只有風無痕心中最清楚,宴無好宴,今天自己的這位便宜二哥恐怕不是那麼容易過關的。   二皇子風無論確實早早地就趕到這裏,那天的事發生之後,他就開始惴惴不安,幾度都有逃離京城的打算,卻不料想朝中上下居然反應平淡,去請安時父皇壓根沒提到此事。他自忖事情做得隱祕無比,而且血案又是發生在青樓,一句爭風喫醋就能打發過去。連內宮裏傳說的那份該死的奏摺也沒了下文。想來父皇沒抓到自己什麼真實的把柄,他也就鬆了口氣,不過仍一直閉門不出,唯恐觸了父皇的黴頭。此次風珉致借壽辰之名宴請諸皇子,他只能來敷衍一下。   可是,一到這裏風無論就後悔了,他本就心裏有鬼,原想趁其他兄弟不在探探這位皇叔祖的口風,無奈風珉致也狡猾得很,託辭等諸皇子來齊了再一起說話,竟是把一個堂堂的皇子晾在大廳裏。雖然下人們無論禮數還是招待都很周到,但風無論已經嗅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他只能寄希望於宗人府不會在這種兄弟團聚的機會對自己下手了。   “給皇叔祖請安。”風珉致在所有皇子都到齊後,方纔慢騰騰地現身,一羣小輩的皇子連忙亂哄哄地行下禮去。快七歲的十二皇子風無浩也跟在衆人後面裝模作樣地見禮請安,眼睛卻早就盯上了大廳中那盤晶瑩剔透的不知名水果,一副饞涎欲滴的樣子。倒是隨身伺候他的那個乳母顯得雍容沉靜,雖說姿色只是中上,也沒有鑲金佩玉,卻不帶半分奴才相,連風珉致都不禁多看了兩眼。   “呵呵,今天本王生日,能得你們全數前來,倒也是一次盛會啊。只是不知本王以後還有幾次這樣的機會,歲月不等人啊,看你們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該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了,本王卻是老了。”風珉致伸手虛扶了一把,將諸皇子讓進了屋裏。   “皇叔祖這是哪裏話,”五皇子風無照率先開了口,“您老身子骨康健着呢,至少能看到您的重侄孫輩長大。再說,我們這些小輩,沒有您的提點怎麼行?”此話說得冠冕堂皇,若是尋常人,哪聽得出其中蘊涵的深意。但在座諸位可沒有省油的燈,哪能不明白風無照言語中的真意,皇族的上面壓着這樣一位老祖宗,滋味可是不那麼好受的。風無照自恃乃皇后嫡子,平素卻沒有被這位老祖宗少教訓,因此也是一肚子火。   風珉致灑然一笑,心底卻爲這位身份最爲尊貴的皇子不值,和自己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較勁,心胸確實太狹隘了,怪不得皇帝沒有直接立他爲太子。“呵呵,本王一個老頭子,哪比得上你們年輕人。好了,不說這麼多了,再客套下去,本王專門準備的酒席就要涼了,都落座吧。”   若是往常的宴席,若非皇帝御口親斷,排定座次就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情。可風珉致的輩分擺在那裏,他說按長幼之序落座,其他人又怎會說不好,風無照也只得勉強安於第四的位置。至於十二歲的風無惜,當然是恨恨地坐在了下位,眼睛還不住地瞟向那個同父同母的哥哥。   坐在風珉致右下首位的風無論心中欣喜不已,在他看來,這無疑是個好兆頭,若是能得到這位威望頗高的老人之助,自己的日子就好過多了。想到這裏,他連忙站起身來,高舉酒杯,恭敬地勸酒道:“今天這第一杯就由我代諸皇弟敬您老一杯,祝您老永享天福,長命百歲。”   其餘皇子雖然不滿風無論自居老大的態度,但都明白此時此地最好跟在後面,因此全都舉杯勸道:“請皇叔祖滿飲此杯,長命百歲!”   “好,好!既然如此,本王滿飲就是!”風珉致笑着舉杯一飲而盡,臉上閃過一絲紅暈,“能見到皇家有你們這麼多能幹的兒郎,本王怎麼能不高興?來,你們隨意,今兒個是家宴,不用拘泥這麼多禮數!”   儘管如此,這些皇子都是平日裏居移體,養易氣慣了的人,揀着合胃口的用了幾口,筷子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眼睛卻都盯着風珉致,他們可不相信這位老人請自己來只是喫個飯那麼簡單。   果然,酒過半旬,戲肉來了,只聽風珉致長嘆一聲,半真半假地說:“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泰,竟是百年難得的盛世。你們身爲皇子,可有意爲江山社稷做些實事麼?”   這句不輕不重的話讓諸皇子都愣了,原本想在這位皇叔祖面前顯擺一下治國之才的他們根本沒有料想風珉致會問這種問題。甚至不管怎麼回答,都將會把自己置之於及其不利的局面。若回答“是”吧,老狐狸指不定會問自己願不願意到某個荒涼偏僻的地方去爲國效力;若是回答“不”吧,除非自己不想再當這個皇子了,否則這個字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吐露的。想來想去,席間頓時一片沉默。 第十三章 深意   “身爲皇家子弟,爲鞏固江山社稷,自當不落於人後。”風無言硬着頭皮第一個開口,他是不得不如此,否則自己一向擺在那裏的賢王名聲就全泡湯了,“不知皇叔祖所指爲何?”   “如今福建遭災,餓殍遍野,你們身在天家,自然不能體會民間疾苦,不知你們誰願意爲皇上分憂,去福建走一遭呢?”風珉致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風無論身上,誰都知道福建是他的地盤,那麼,風珉致在這裏提出這麼個問題,內中的深意就不言而喻了,這件苦上加苦的差使看來非他莫屬了。   直到此時,風無論才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絕望,這個老人從一開始就在給自己下套,就連讓自己坐在諸皇子的首位,也只不過是用了迷障法而已。當着這麼多兄弟的面,他就算想退縮都沒門。風珉致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秉承着父皇的旨意,自己還想着能夠瞞天過海,真是太天真了。哼,什麼撫慰災民,那些賤民們要是知道是自己吞沒了他們的救命錢款,還會讓自己好過麼,說不定在路上就會遭人暗算!   “皇叔祖,您這話似乎是衝着我來的吧。”風無論陰沉着臉道,“誰都知道,福建巡撫聶思遠是我門下出去的人中官職最高的,一向官聲也相當不錯。誰叫他運氣不好,攤上個天災的禍事。我知道,父皇和朝中大臣一向看我這個出身微賤的皇子不順眼,看來,現在父皇要趁機料理我這個刺頭了麼?”   風珉致和其他皇子都想不到這個一向出言謹慎的二皇子居然敢指責皇帝的不是,驚愕之色不禁溢於言表。風無照不由出言諷刺道:“二哥如果心裏沒有鬼的話,又何必怕父皇徹查。況且皇叔祖既然說父皇有意委派一名皇子去福建賑災,二哥不妨挑下這個差使,這樣一來,誰還敢有閒話?”   其他皇子也開始幫起腔來,好不容易可以打擊一下自己的競爭對手,他們怎麼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就連十二皇子看得好玩,也想跟着起鬨,卻被侍立身後的乳母給按住了,只得不高興地把玩着一個佛手。風無痕知機地沒有插嘴,他早就瞧見了風珉致臉色不佳,哪有興致學其他兄弟那般趟這渾水,再說,當面落井下石只能給自己找麻煩。   “你們全都住嘴!”風珉致實在看不下去了,怒聲道,“看看你們一個個像什麼樣子,哪還有半分規矩。全都給本王坐下!”   諸皇子一時的興頭一過,便都省起自己是在珉親王的府上,一個個都有些訕訕的。風無論的臉已經紅得幾乎可以滴下血來,只是勉強剋制着。   “本王知道你們一個個都在想什麼,不就是覬覦着那個太子的位子嗎?哼,皇上春秋鼎盛,如果你們一個個都不爭氣,屆時皇上立一個皇孫也未必可知。別以爲你們擠下一個人就少一個對手!”   在座的諸皇子從來沒看見這位皇叔祖發如此大的火,滿屋子都充斥着他的咆哮聲。“一個個只想着把自己的人往地方上塞,天天和那些朝廷大員眉來眼去的,你們以爲皇上都不知道?哼,皇上聖明,只是不願追究罷了,偏偏你們還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本王告訴你們,皇上遲遲未立太子,就是因爲你們一個個都造着虛名,卻連半點實績都沒有,讓皇上如何下決心立太子!”   聽到立太子,衆人的耳朵便都豎了起來,這時哪還有人計較老頭子的言語難聽,只要能辨認出皇帝的一星半點心意,那今天的罵就沒白挨。   “你們一個個幾乎沒出過京城,怎麼知道百姓疾苦,怎麼知道邊疆軍情,怎麼知道官吏操守?一個個只知道道聽途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假,但像你們這樣,和普通人家的公子哥有什麼兩樣?國事國事,國事是隻用來說的麼?當年我太祖皇帝打下這天下,難道是靠嘴的麼?”   一口氣說完這麼多,風珉致也有些喫不消了,自己斟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也不理下面那羣若有所思的皇子。   “皇叔祖,聽您一席話,勝似那羣迂腐的師傅們講一個月。”風無言斟酌着話語,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您是說,父皇的意思是要把我們外放到各地歷練一番?”   衆人的心不禁沉了下去,倘若真是如此,只要看外放地點的遠近,就不難看出父皇的心意。而且,讓他們放棄安逸的京城和牢靠的勢力,誰的心裏沒有點忐忑,就連風無痕的眼睛中也厲芒一現。   “外放?就憑你們一個金尊玉貴的身份,那些地方官哪敢讓你們做什麼實事?想來他們爲了巴結你們,恨不得連自己的政績都加到你們的頭上!這種歷練有個屁用!”風珉致說得一時興起,竟連髒字都吐了出來。   “那……”所有人都糊塗了,心中不禁暗罵這老狐狸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麼藥,害得他們一驚一乍的。   “本王這裏有朝廷現在的幾大難事,歷來也有不少官吏試過,只是從無人成功過。你們若有信心,不妨試試。若是巴結得好,興許皇上會對你們另眼相看。”   幾個剛剛還有些想頭的皇子頓時有如冰水澆頭般醒了過來,開什麼玩笑,歷年那些精選的官員都沒辦法的事,自己怎麼可能誇口一定能做到,這不是擺明了折騰人麼?可是,看這架勢,似乎父皇已經鐵了心了,現在還是考慮一下可能有什麼差使容易些的好。   “無論!剛纔你說的話,本王就當作什麼都沒聽到。你的這些弟弟們也不會說出去。”風珉致又轉向了正在發呆的風無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些倫理綱常你都忘記了麼?莫說皇上並沒有錯怪你,就算皇上真的冤枉了你,君父有命,你敢不從?”   這句話卻是說得重了,風無論本是自忖前途無望,這才大放厥詞,如今聽得父皇並沒有嚴加處置自己的意思,早就後悔了剛纔的言辭。無奈這些話其他皇子都聽見了,即使明天不說出去,今後也是一個大大的麻煩。無端送給別人一個如此大的把柄,自己的日子只怕更加難過。他硬着頭皮站起來,團團作了一揖,卻什麼話也沒說。   “好了,今日本王請你們前來,就是打個招呼,宗人府很久沒有動過了,這次本王奉了皇命,連那些閒散宗室也要一起管管。你們的那些狐朋狗友也告誡着點,約束他們不要胡來,知道了麼?”   衆人無語,今天這接二連三的事,每一件都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可是,接下來的筵席還是要繼續的,可憐滿桌的珍饈美味,除了風珉致胃口不錯外,其他人都是強打着笑臉應付着。好容易撐到散席,諸皇子忙不迭地辭了出來,卻是風無痕領了風珉致的一個眼色,待衆人都離開後,囑咐小方子打發走了一干從人,獨自一人留了下來。 第十四章 誓約   風珉致看着這個溫和的少年,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熟悉的感覺。曾幾何時,那個一樣有着這樣笑容的人已經永遠地消失了。   “坐吧,不用那麼拘束。”他似乎是看出了風無痕的緊張,“你不是想做一個砝碼麼?才這麼點小場面緊張個什麼勁?”   風無痕駭得幾乎跳起來,這個老人怎麼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麼?沒錯,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條生存之道就是成爲皇位競爭中的一顆砝碼,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這個想法,連陳令誠和紅如都不清楚,爲什麼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會知道?   風珉致隨手遞過一本厚厚的冊子,“自己看看吧。”   風無痕忐忑不安地打開那本冊子,才翻了幾頁就呆了,上面詳細記述了自己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重要事情,要不是他對於那些兒時的經歷未曾親身體驗,此時早就嚇出冷汗了。饒是如此,他還是感覺鼻尖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幸好,直到翻閱到最後,都沒有出現最令他擔心的幾件事,着實讓他那顆懸起來的心落回了原處。   “皇叔祖,這是……”   “身爲皇族,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有宗人府盯着。”風珉致緩緩踱到窗前,“皇上需要這些來考慮哪位皇子有理政的資質,也想清除掉一些毒瘤,所以自然就有這些東西。”   瞟了一眼悶聲不響的風無痕,風珉致繼續道:“當年皇上那一輩中也有一個和你持差不多想法的皇子,他沒有去爭那個炙手可熱的皇位,而選擇了與你父皇結盟,最終幫助他登上了皇位,知道你的那位皇叔是誰麼?”   風無痕無論如何都沒有印象,確實,如若父皇身邊真的有這麼一位幫手,自己決不至於沒聽說過呀,他的眼中不由滿是疑惑。   “風寰宇這個名字你總該聽說過。”風珉致再次提醒道。   直到風無痕回到自己府邸的時候,那顆恍惚不定的心才平靜下來。今天聽到的事情,足以讓他消化好幾日,就連原先自以爲絕對正確的打算,在事實的面前也變得不堪一擊,他甚至懷疑是皇帝通過那個老人來警告自己不得輕舉妄動。無知啊,就憑自己一個原本出身貧寒的無知小兒,居然想騙過皇族中的那些老狐狸?還真是不自量力呢,他苦笑着搖了搖頭。   陳令誠聽着風無痕對於當年那件謀逆大案的描述,愣了好半晌,方纔恍過神來。那件事情,所有的知情者全都諱莫如深,因此真相也就被無數的惡意中傷所掩埋,風寰宇,一個曾經在朝中深得人心的親王,轉眼間因爲失察和野心而覆滅。   “這麼說,那位王爺是爲了自保才起事的麼?”紅如忍不住開口問道。   “狡兔死,走狗烹,自古由來如此,父皇一旦登基,羣臣中能人無數,幾個爭皇位的兄弟也盡皆放逐,自然無須一個盟友再來指手畫腳。”風無痕的話中有一股深深的寒意,“他又怎會容忍一個親王幾乎擁有和他同等的威信?偏生那位皇叔又自認爲地位牢固,不懂得韜光養晦,把柄還怕沒有麼?最後只要別人一挑唆,事情就這麼完結了。”   紅如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珉親王對殿下您說這些幹什麼?他難道是想要告誡您,不要……”   “他說只要我安分守己,將來可以考慮由我接任他這宗人府宗正之職。”風無痕狠狠一拳敲在桌上,“還說父皇也如此認爲。看來他們真以爲我可欺!”   “殿下,如果真的論起來,如果你一直安分守己,宗人府那邊確實可能由你接任。”陳令誠突然笑道,“只不過,這所謂的安分守己大有文章。珉親王雖然平素威望甚高,但他的生死卻是操之在他人之手。今天如若皇上將其賜死,他敢說不麼?因此,這宗人府宗正,看似位分崇高,實則是虛銜,半點實權也無,竟是如廟裏的泥菩薩一般,中看不中用啊!”   “爹,您瘋了,這種話能胡說麼?”紅如大驚失色,自從聽了風無痕說那本小冊子的事情後,她就有些疑神疑鬼的,哪料到父親還是如此大膽。   “不妨,此地是殿下自己的府邸,外面又有那八個忠心耿耿的侍衛護佑,有誰敢來聽壁角。再說,殿下自己的那功夫似乎也能防着不速之客吧?”陳令誠臉色絲毫不變,眼睛卻如利劍般射向了風無痕。   風無痕彷彿第一次認識陳令誠一般,再次從頭到腳地打量起了這位“太醫”,儘管早就體會到了此人的不凡,但是,剛纔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還是第一次聽到,不僅如此,他還揭穿了自己練過內功的事實,真人不露相啊,枉自己認爲見識到了他所有的智慧,看來陳令誠根本就是技不止此。   “我說陳叔,你還有什麼瞞着我和紅如的,不妨一起說出來吧。虧紅如還是你的女兒,我至少也算是你的女婿吧?”風無痕伸手拉過紅如,緊緊地摟住這個心中只有自己的女人,“你不想將來紅如因爲我的緣故受到什麼傷害吧?”   風無痕突然改口稱呼陳令誠爲陳叔,這樣不合禮數的事還是第一次。聯想到方纔這一連串的言語,不說一直伺候在旁的小方子不明白,連一向聰明的紅如也看得稀裏糊塗,這兩人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呢?   “哈哈哈,殿下此時才提出此言,隱忍的時間未必太長了吧?”陳令誠一陣長笑,整個人也由起初的內斂而變爲鋒芒畢露,“微臣的破綻可是着實不少呢,殿下是否認爲我這個太醫是冒牌的呢?”   “與我有利,便是可靠之人,與我不利,則必爲仇敵,陳叔有何必執迷於此?”風無痕漠然道,“陳叔莫不是到現在還信不過我麼?誰都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有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還下得了我這條‘賊船’麼?”他有意加重了賊船兩個字。   兩人相視大笑,直到此時,這一老一少才真正將對方視作知己。對方的身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又多了一個真正的親人。風無痕緊緊握住陳令誠的手,另一隻手卻將紅如的柔夷也放了上來,眼光卻掃向了一旁的小方子。“你還愣着幹什麼,過來啊!”風無痕不耐煩地叫道。   小方子只覺得腦際轟地一聲,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震得人都木了,半晌才傻呆呆地開口道:“奴才身份卑微……”   “什麼身份卑微!”有些回過神來的紅如嗔道,“殿下什麼時候拿你當過外人!就你多事!”言罷不由分說地抓起小方子的手,“記住,你是我弟弟!”   小方子不由落下淚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人,不再是那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奴才,多年宮牆生活帶來的怨憤都一掃而空,此時此刻,他的心中滿是感激和歡喜。   在這冰冷的蕭牆之內,四個血緣不同的人站在了一條線上,四雙形態不同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衆人合力,其利斷金!”風無痕喃喃念道,“終有一日,我必不會居於人下!” 第十五章 開業   僅僅閉門歇業了半個月,醉香樓就重新開張了,發生在樓裏的血案,不僅絲毫無損它京城第一銷金窟的頭銜,而且更是令其名聲大噪,讓那些有心看翠娘笑話的老鴇們鬱悶不已。還有幾個在醉香樓歇業期間準備盤下這裏的幾個老闆,更是一個個灰溜溜的,顯然被教訓得不輕,翠娘身後有大人物罩着這樣的消息也就在京城的青樓中傳開了。   可不是麼?僅僅是開業第一天,爭相而來的客人就幾乎擠破了醉香樓的門檻,其中有將近五成是各式各樣的官員。他們或是三五結伴,或是單獨求見,或是拉上一些有名的商賈作掩護,總而言之,這些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連長袖擅舞的翠娘面對着這麼多各色人物,應付得也是煞是喫力。不過,看着那白花花的銀兩,她的精神早就提起了十二分。   “翠娘,半個月沒見,你可是更有風韻了,樓裏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可是要優先通知我一聲哦!”一個肥頭大耳,衣着華麗的胖子色迷迷地盯着翠娘精緻得幾乎沒有瑕疵的臉蛋,迫不及待地伸出了一雙大手。   “蒲爺,看您說的!”翠娘不動聲色地躲開了那雙不安分的手,聲音又嬌又嗲,“恐怕您看到了我們醉香樓新來的幾個姑娘,就不會這麼想了。您要是有心,待會可不要落於人後哦!”說完嬌笑着飄向另一邊。   “哼,小妖精,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那位蒲爺恨恨地收回手,不甘心地說,“總有一天……”   “蒲兄,這種話你就省省吧,誰不知道京城的那些大人物中有不少是她的入幕之賓,你想打翠孃的主意,先衡量衡量自己的底子再說吧,可別被淘空了!哈哈哈哈!”旁邊一個臉色慘白的公子哥打趣道,說得那蒲爺臉一陣青一陣白的。   若說前廳是普通商賈和紈絝子弟的天堂,那後廳則聚集着一衆官員,這些人無一不是花叢老手,但到此處卻都是衝着醉香樓那些姑娘們的“無心之語”。自從第一個人得到了好處之後,官員們就恍然大悟,這些青樓的頭牌們陪侍的大人物不計其數,從口中套出些什麼還不簡單,翠孃的生財有道,頗令他們佩服。而且來往的官員多了,就算別人有心染指這生意,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是否鬥得過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不過也難怪,京城的青樓裏,除了翠娘,還真的沒有其他人物可以和那些極品官員拉上那麼多牽扯的。   在這等歡場,他們即便看到平時關係不睦的同僚也是含笑點頭,彼此心照不宣。他們知道,自己遠遠算不上什麼大人物,真正的貴人,翠娘早已安排在了清淨的後院,一夕纏綿後,還能探聽到一些額外的東西,何樂而不爲呢?他們壓根不知道,翠娘平素調教這些姑娘,第一件事就是欲拒還迎之術,最能迷得男人神魂顛倒,這時候吹點枕頭風,也顯得女人的嬌媚曉事。   “喲,各位大人怎麼幹等着,也不叫人陪,是不是嫌棄我這不夠體面?”翠娘一陣風似的掠了進來,衝着衆人輕輕一福,曼妙無比的姿態頓時迷得那些官員一陣目弛神搖,甚至連平時以道學自詡的幾個翰林也露出迷醉之色。   一位中年官員輕咳一聲,這纔打斷了那短暫的沉寂,不少人都臉現尷尬之色,畢竟,他們來這兒的目的不全是女人。翠娘不禁抿嘴一笑:“各位大人,人我都挑選好了,各位不妨看看是否滿意。”言罷擊掌三聲,大廳之內,一扇不起眼的小門緩緩打開,數十位盛裝美女立時呈現在衆人眼前,只見她們個個體態撩人,身上的薄薄輕紗下,隱隱約約可見雪白的肌膚,最難得的是,這些美女年紀不一,體貌竟然有七八分相似,連神情中的媚態都似乎出自同一人。她們一排列開,齊齊跪下施禮道:“給各位爺請安。”一片鶯聲燕語下,衆人感覺翠娘彷彿把一個美人在不同年齡時的姿態展現在了他們眼前。   坐在左首的吏部郎中左煥章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拍手道:“好!好!如此佳麗,真是勝卻尋常庸脂俗粉,翠娘真是好本事,居然能收羅到如此姿色!”   翠娘甜笑着飛去一個白眼,這才解釋道:“她們可是我這些年好不容易搜尋到的美人胚子,又尋了不少名家加以調教,如今一個個出落得美豔動人,可是比我強上百倍不止。別看她們看起來似乎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其實各具風情,箇中風味也要諸位自個體會了。要不是諸位大人都是醉香樓的貴客,我還捨不得讓這些女兒出來陪客呢!”   諸人盡皆大喜,雖然每次前來,翠娘都會安排美女相陪,但由於爲了隱祕起見,向來也是不敢放恣,來的次數多了,醉香樓的頭牌卻只有那麼幾個,未免有些厭倦。如今翠娘別出心裁,調教出了一批看似相同,實則各異的美女,怎能不讓他們心喜?   但是,畢竟還有人惦記着來此地的真正目的,中間的一個年青官員就大煞風景地問道:“翠娘,不知那些姑娘和平時的是否一樣,都可以……”此人一看便是初涉風月場,神態也是有些忸怩不安,剛纔那句話已是用了頗大的勇氣,言畢臉便紅了。   “畢老弟太心急了!”左煥章哈哈大笑道,“人說心急喫不了熱豆腐,既然來了,不好好享受一番,怎對得起翠孃的這一番好意?”他邊說邊熱絡地拍了拍那年青官員的肩膀,向翠娘介紹道,“翠娘,我爲你介紹一個本朝大大有名的青年才俊,畢雲綸畢大人,年僅二十八歲就任了湖廣佈政使,聖眷正隆啊,可不是我這等微末的五品郎中可比的。”   那畢雲綸忙不迭地搖手,“左大人言重了,我只是署理,一旦朝廷委派了正式官員,我還是要解任的,哪裏及得上大人位處中樞,聖眷昌隆!再說,不管身處何職,一樣是爲朝廷效力,我又怎敢不盡心竭力。”   話雖說得冠冕堂皇,翠娘還是聽出了一種微微的酸意和言不由衷。“哎喲,兩位大人,這可不是朝堂奏對,用得着這麼一套一套的嗎?畢大人既是初次前來,那就無需客氣,品嚐一下醉香樓的銷魂金曲吧!”她伸手一揮,角落裏頓時傳來一陣琴瑟和絃之聲,那數十位美女也且歌且舞,動了起來。漸漸的,她們那些挑逗的動作也放開了,諸官員情迷之下,竟沒有人注意身爲主人的翠娘業已悄悄離開。   “怎麼,那羣齷齪的官員又讓你噁心了?”翠娘才關上房門,屋角就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聲音,“我也真佩服你的性子,誰想到當年堂堂的馭琴魔女竟然能穿梭於權貴之中,佈施色相而不失身。”   “哎呀,嚇死我了!”翠娘右手掩心,臉色閃過一絲豔紅,“又是你這個死鬼!誰不知道我翠娘身子骨兒不好,讓你這麼一嚇,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非被我那些裙下之臣剝皮煎骨了不可!”只見她自顧自地坐到了妝臺前,又左右端詳了起來,似乎房裏壓根沒人似的。   “好了,別鬧了,這麼多年,你總是老樣子。”屋角的男人緩緩走了出來,除了郎哥還哪裏有別人。他徑直走到翠娘身後,溫柔地伸手摟住了她的脖子,“難道你就不能顧惜一下我的難處嗎?”   “什麼難處!”翠娘狠狠地將梳子扔在地上,臉色變得無比蒼白,“你郎老大如今是什麼人?京城的三分之一地盤幾乎都是由你作主,還攀上了一位金枝玉葉作靠山,恐怕早就忘了當年的事,還提什麼難處!”   “夠了,要不是爲了你,我用得着這麼拼命?”郎哥抓起翠孃的皓腕,不由分說地將她擁在懷裏,“青木會在明處,容易招人懷疑,我已經把它交給了我的義子方勇打理。現在倒是你這邊最重要,我想過來幫你,也好爲你處理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你是說真的麼?”這個人前嬉笑怒罵,遊戲風塵的女子第一次流露出了軟弱之態,“還是你又在騙我?”   “我林玉郎在此立誓,絕不辜負翠娘,若違此誓,天打雷劈!”郎哥鄭重地舉手發誓道。   “算了!這一套我還見得不夠多?男人都這樣,你可別指望我和那些癡情女子似的感動得淚流滿面,誰都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是口不對心的!”翠娘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只是眼角似乎閃過一絲淚光,“你這死鬼,早就應該來幫我一把了,說吧,接下來應該怎麼應付?”   兩人頓時在屋裏密議起來。 第十六章 大風   宛烈二十一年六月初一,皇帝風寰照下了一道令天下人爲之震驚的旨意,竟是一反慣例,將京中的所有成年皇子派往各地,各自司掌一項非同小可的大事。二皇子風無論安撫福建災情,三皇子風無言巡視江南大堤,四皇子風無候遠赴雲南察訪朝廷下轄各番族情況,五皇子風無照前往西北塞外監督流民狀況,六皇子風無清前往兩廣清查官商與西夷的生意往來,順帶尋找各古籍善本,其餘諸皇子待成年之後,另行委差。   這非同小可的旨意立刻讓整個官場全亂了套,攀附諸皇子的人不在少數,皇帝這摸不着邊際的一手頓時讓他們失去了主心骨,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充斥着人們的議論聲,而鼎鼎大名的醉香樓,客人更是比往常暴增一倍,而且幾乎全是衝着那特殊服務而來。但翠娘不知葫蘆裏賣什麼藥,竟在聖旨下達後的第三天宣佈歇業十天,理由更是荒唐得可笑——回家省親。   比起官員們的驚惶,諸皇子早從風珉致那裏得到了風聲,但誰也沒料到皇帝的旨意來得如此之快,連應對的時間也不夠。最令人叫苦的是,不知皇帝是有意還是無意,此次派出京城的五名皇子,除了二皇子,其他人去的地方竟然都沒有什麼自己門下的官員,若要恣意也難稱心,因此一個個都是憂愁不已。但此等時刻,他們也不敢串連,唯恐惹惱了原本就心意已決的父皇。   皇后賀氏已經連着摔破了第三盞西夷進貢的琉璃燈,這些平日最珍愛的皇帝賞賜之物,此時卻顯得如此令人厭憎。雖說是結髮夫妻,但她當年能力壓羣芳,成爲太子妃,最終母儀天下,靠得不是別的,而是出衆的美貌。古話說得好:“以色侍君者,色衰而愛弛。”這些年來,後宮新進嬪妃衆多,姿色在她之上者也不少,儘管賀氏利用皇后統轄六宮的大權,明裏暗裏黜落了一批出衆的秀女,卻仍然難阻瑜貴妃蕭氏的崛起。慶幸的是,在多年未曾有孕後,賀氏終於誕下了一位皇子,本以爲子以母貴,五皇子風無照頂着皇帝嫡子的頭銜一定能順利繼承大統,誰道皇帝遲遲不立太子,反而越發冷落了她。如今,瑜貴妃的兩個兒子尚可安居京城,自己的兒子卻要遠赴西北,她焉能忍得下這口氣?   “微臣給皇后娘娘請安。”賀甫榮一進門就看見了滿地狼藉,心中早明白是爲了什麼事,可是,侄女身份貴重,等閒安慰話哪能管用,因而他也小心得很。   “你們全都滾出去!”賀氏衝着殿內一衆大氣不敢吭的宮女太監們吼道,“一個個像死了老子娘似的杵在這裏,竟是一點用場都派不着,都給本宮滾出去!”   一幫奴才如蒙大赦,迅疾無比地退了下去,末尾的一個還乖巧地掩上了大門。“哼,這些沒用的奴才,只有做這種事情最上心!”賀氏恨恨地罵了一句,隨後淡淡地吩咐道:“三叔坐吧,反正現在這裏也沒了外人,不必拘泥那些禮數。”   賀甫榮告罪一聲,這才斜簽着身子坐下。雖說是自家侄女,可是皇后的脾氣他最清楚,有時隨和得和常人沒什麼兩樣,片刻之後卻又會翻臉不認人,當初孃家帶來的兩名貼身宮女就是爲了一丁點小事而慘遭杖斃,一點昔日情分都不念。相比之下,自己這個名分上的叔父又算得了什麼?   “皇后娘娘,皇上既然旨意已下,恐怕難以更改,不知娘娘有何打算?”   “打算?”賀氏冷笑一聲,“都已經任人宰割了,還提什麼打算?三叔你倒是說說,皇上如此防着本宮和無照,他究竟想怎麼樣,難道真的要廢了本宮,立那個賤人爲皇后?”她狠狠地撕扯着手裏的帕子,眉宇間透着一股駭人的陰寒。   賀甫榮心中一緊,倘若皇后要做什麼傻事,憑他的身份,是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的,到了那時,別說五皇子的大位無望,恐怕整個賀家也得灰飛煙滅,因此,他只得強顏安慰道:“娘娘多慮了,想娘娘執掌六宮多年,深得嬪妃稱道,皇上又怎會輕言廢后?微臣不怕說句犯忌的話,就算皇上有此意,朝臣那裏死諫的也不會在少數。還請娘娘放寬心些,瑜貴妃的兩位皇子只不過年紀尚幼,一旦成年,皇上已有旨意,一定會仿照前例派出京去。”   賀氏這才臉色稍霽,隨手將扯壞的帕子擲在地上,“三叔所言也有道理,本宮倒是氣糊塗了。只是西北向來苦寒,無照秉性脆弱,恐怕無法忍受。萬一……他來得及趕回來嗎?”   賀甫榮正色道:“這正是微臣欲與娘娘商議之事,皇上此舉大有深意,似乎是想從諸皇子的作爲中擇出一個儲君,而且竟是拋開了嫡庶之分,大違本朝先例。但朝中其餘重臣大都得到了皇上密諭,因此反對之聲寥寥,又得到了珉親王的支持,因而此事已決不可能更改。無論西北如何難熬,娘娘一定得囑咐五殿下挺着,否則一旦觸怒皇上,後果堪憂。”   “另外,西北雖然苦寒,但民風彪悍,天下無雙,若能招攬一批死士,則對將來大業必有幫助。況且……”賀甫榮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只有兩人能聽見。   賀氏臉現訝色,隨即點頭道:“還是三叔想得周到,居然能伏下此步暗棋,如此甚好,本宮就放心了。不過此事至關重大,切不可泄漏。”   “微臣自然省得。”賀甫榮躬身道,蒼老的臉上滿是自信。   宛烈二十一年的科舉,由於有了先前的旨意,在風口浪尖的京城也就泛不起多大的波瀾。主考官沒了上頭的鼎力支持,科場賄賂和作弊之事也就收斂了許多,倒是風寰照即位以來少有的清平科舉,有才之士金榜題名的不在少數。儘管如此,發榜的那天,仍然是幾人歡喜幾人憂,但對於何叔銘和範衡文幾人來說,錦繡前程就在眼前,畢竟他們早通過了一個月前的會試,成爲了貢生,殿試的成功與否,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報,河南新野範衡文,高中二甲第十八名進士!”   “中了,我中了?”一向嚴正的範衡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停地喃喃自語道,連準備好的打賞錢也忘了派,還是旁邊的好友李均達看着好笑,替他打發了那羣報喜討賞的。   “報,山西太原李均達,高中二甲第二十三名進士!”這下輪到李均達愣了神,他也可算是履試不第,要不是家境殷實,無論如何也禁不起這樣的折騰。這次得中貢生,他已是非常意外,原以爲能得到一個同進士出身已可告慰家中父母,誰料想就憑自己那中平的文章居然上了二甲!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有些痙攣的面部表情,給報喜人遞上了幾塊散碎銀兩。   三人之中中了兩個二甲,原本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何叔銘的心裏卻有些酸溜溜的,要說文名,他可是遠在其他兩人之上,如今還沒個準信前來,若是萬一落第,臉面何存?正在彷徨不安之際,外間敲鑼打鼓,又來了一隊報喜的人馬。   “恭喜河南開封何叔銘何老爺,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客棧中原本就有些騷動的人羣頓時發出一陣驚呼,老闆盧順發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發了,今後肯定發了,也不知道是交了什麼好運,自己一個小小的客棧居然出了一個探花,兩個二甲,統共三個進士老爺,天哪,真是財神菩薩開眼啊!   何叔銘真的木了,探花,探花郎,不可能,一定是自己聽錯了,肯定聽錯了,一定是誰和自己同名同姓,直到看到身旁兩個朋友興奮的目光,他才醒悟過來,自己,真的中了!極度的喜悅讓他渾身無力,幾乎癱倒在地。 第十七章 死訊   所謂的瓊林宴,雖說這批新進士們看得極重,但在朝廷大佬眼裏,無非是走走過場。他們的心思早就飛到了那即將出京的幾個皇子身上,至於那幾個進士,實在引不起什麼興趣,就算狀元又如何,還不是現在翰林院裏廝混,還不知何年何月能出頭,哪比得上京中的官宦子弟升遷之速?   不過,官面文章還是不能少的,否則,豈不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皇帝雖然早早以身體不適爲由退席,大員們也有幾個託詞或抱病未來,但作爲將要留守京城的最年長皇子,風無痕不可避免地出席了這次士子的盛會。皇帝交給他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功課,觀察這些新進士的品性,這讓他心裏犯起了嘀咕,自己又不是明方真人,哪有這等本事。不過說起神仙中人,最近也好像經常躲着自己,九煉陰陽罡的後續口訣更是避而不談,讓風無痕好一陣鬱悶。   不過,皇帝臨走時囑咐他執壺勸酒,風無痕可不敢怠慢。一席一席地敬了過去。那些士子們大多是寒家出身,哪見過如此場面,一杯下肚,早已是滿面通紅,更有甚者,想起往昔寒窗苦讀,如今得皇子親自敬酒,涕淚交加者不在少數。   雖然禮部早已排定了坐次,但酒過三巡,再加上大員們都已經離去,進士們也就有些放肆起來,紛紛攀起了籍貫交情,何叔銘等人也就順理成章地聚到了一起。看到風無痕終於行到了他們這一席,三人都臉現喜色,不同的是,範衡文是有些手忙腳亂,李均達是恭恭敬敬,而何叔銘卻是欣喜中帶着一縷諂媚。風無痕一一收在眼中,不禁又想起當初倚雲閣的那次相遇,對三人又有了新的見解。   “三位份屬好友,如今一同金榜題名,也算是一樁美談吧!”風無痕親自爲三人斟了一杯美酒,卻不以尋常的套話開場,“聽幾位閱卷的大人說,你們的文章都相當不錯,尤其是何公子的大作,連父皇都擊節讚賞,引爲佳作呢。若不是今科狀元來歷不凡,恐怕何公子就不僅僅是探花而已。”他眼珠一轉,若隱若現地點出自己認識他們三人的事實。   三人都是一驚,這七殿下言語之中,彷彿和自己相識,這可就奇了,哪來那麼巧的機緣?倒是何叔銘第一個醒悟過來,長揖一禮:“原來當初在倚雲閣見到的是七殿下,真是失禮。學生才疏學淺,能得探花已是意外之喜,哪敢奢求?”話雖如此,他的眼睛還是向坐在另一邊,喝得酩酊大醉的狀元金泰勝投去不屑的一睹。   其他兩人這才緩過神來,那日他們在倚雲閣,由於心思都放在何叔銘那件事上,倒是沒有過多留意外人,雖見到有一個身份不凡的少年,但也未放在心上,哪想此人身份如此尊貴。不過範衡文和李均達都是心性正直之人,阿諛之詞自是不可能出口,只是自謙了幾句,隨即飲下了那杯美酒,只有何叔銘藉着酒醉爲幌子,有意無意間向風無痕露出拜訪之意,風無痕知道此人熱衷仕途,但自己在此時答應下來卻是不妥,因此只得婉言推辭,讓何叔銘好一陣失望。   瓊林宴就這麼草草收場了,除去一幫頗爲滿意的進士之外,其餘官員僅僅是走馬觀花,客串了一番龍套而已。而這些進士授予的官職,僅有狀元金泰勝因爲出身世家,因此實授了禮部郎中,其餘諸人大多分配到了翰林院修撰和編修的閒職。當然,也有一些門路寬廣的,補了幾個地方的實缺縣令,卻是比在京苦熬資格的幾個一甲進士幸運多了。   忙過了這一陣,幾個皇子也陸陸續續到了出京的時候,相熟的官員也免不了一送,不知是出於何種考慮,風無痕每次必到,倒是給那些各部官員留了一個奇特的印象,只有他自己知道,若不是如此,父皇說不定又要疑心自己不念骨肉之情,他就權當散心,也不管五皇子風無照看見他時的難看臉色。三皇子風無言和四皇子風無照見到他卻很熱情,還很是唏噓了一陣,頗有點兄弟情深的感覺,這兩人都是心機深沉之輩,知道交好這個無意皇位的弟弟,對自己將來會有好處,當然不像風無照那樣短視。至於六皇子風無清,本就和他瓜葛不深,也就是淡淡地告別了一聲而已。   待到這些事情盡數忙完,已是七月出頭了,轉眼間,風無痕已經在宮牆內度過了兩年,又是炎熱的夏季了。原本要隨皇帝一起移駕避暑山莊的他突然接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消息,二皇子風無論在前往福建途中遭遇流民襲擊,由於是微服出行,只帶了區區五十名護衛,因此全軍覆沒,連風無論也未能倖免。此消息一出,天下譁然,皇帝更是震怒地打消了去避暑山莊的打算,下旨將福建巡撫聶思遠就地革職,其餘官員各降三級,待朝廷欽差到達後再行發落。   後宮的嬪妃得知此後,無不大驚失色,倒不是兔死狐悲,實在是風無論身爲皇子卻死於刁民之手,讓她們不禁爲自己在外的兒子擔心不已,無奈平常屢屢奏效的枕頭風居然沒了作用,皇帝一聽到她們婉轉請求將自己的兒子召回的意思,立即氣沖沖地拂袖而去,竟是鐵了心,無一點回緩的餘地。   “此事蹊蹺。”陳令誠對風無論遭流民襲擊致死一說頗不以爲然,“流民哪有這麼大膽子!休道官逼民反這類誑語,百姓若是有一分活路,便不會行此冒險之事。殺了二殿下對他們有什麼好處,他身上是帶了鉅額銀票還是押了大量糧食?沒有任何好處的事,那些流民絕不可能做,倒是朝廷中人暗中下手可能最大。”   紅如身子一顫,“爹,您不要危言聳聽,連皇上都沒有懷疑,我們憑什麼這樣胡亂猜測!”   旁邊的小方子面色陰晴不定,似乎知道了些什麼,但慮及自己身份,還是沒有開口。風無痕卻眼尖得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方子,這裏沒有外人,你若是知道什麼就說出來,也好讓陳叔分析分析。”   小方子心中一驚,但既然主子已經問出來了,即便自己都覺得荒謬,他還是實話實說道:“回稟殿下,奴才昨日見了弟弟方勇,聽說青木會那裏有個兄弟正好去福建探親,適逢二皇子車架遭劫,他孤身一人,不敢露面,又精於隱匿之術,這才逃得性命,據他所說,此次參與劫掠之人皆是訓練有素,一擊之下,竟無一人逃脫。不似普通流民,倒和軍隊有些相象。此人受刺激太深,言語已是有些顛三倒四,因此奴才也是沒放在心上。”他邊說邊覷着主子的臉色。   風無痕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幾乎難以立住身子,驚恐之色溢於言表。紅如一把攙住他,焦急地問道:“殿下,您怎麼了,不要緊吧?”   “沒事。”風無痕疲憊地揮了揮手,目光和陳令誠碰在了一起,一閃而縮。“小方子,你告訴你弟弟,設法把聽過這種說法的人全都軟禁起來,至於那個當事人,如果能除去自是最好,如果不能,也一定得把他送出京城,嚴加看管,此事關係重大,若是走漏了風聲,別說你弟弟,就是你我也性命難保。”   小方子也是聰明人,略一琢磨,立即臉色大變,二話不說就衝了出去。風無痕和陳令誠看着紅如懷疑的目光,只能簡短地解釋了幾句,連帶着紅如也幾乎駭死。   風無痕立在窗前,負手望天,心中感嘆道,父皇真是好手段啊,隱忍了二哥這麼久,居然就是爲了這麼一個機會,不禁除掉了一個不聽話的兒子,而且可以以此對整個福建進行大清洗,皇室的體統也得到了周全。可謂算無遺策,老辣之極。只是這份心機用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令人分外心寒。 第十八章 幕僚   風無痕拖着疲憊的身軀踏進了自己的府邸,這些天來,由於諸皇子的離開,他的擔子驟然增加,各地的奏摺又偏偏比往常多了兩成,幾乎累得他心力交瘁。這些天來,他幾乎天天宿在風華宮內,這宅邸竟是沒進過幾回。   “殿下!”風無痕正要去休息,小方子匆匆趕來,湊着他的耳朵輕輕咕噥了幾句。   他不禁一愣,隨即自失地一笑,沒錯,上次安排給師京奇差事之後,他就再也沒過問。想來自己這個主人也做得夠糟糕的,恐怕要不是師京奇覺得自己對他有那麼點恩惠,早就離開了也不一定,他邊想邊踏進了明苑的大門。   師京奇還在琢磨着那一疊厚厚的邸報,他已經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了,雖然從沒幹過這樣的差事,但就衝着七皇子的信任,他也不能把事情辦砸了。正好皇帝的那道奇怪旨意和二皇子的離奇遭遇讓他似乎看到了點什麼,這才真正有了些頭緒。   “緒昌。”風無痕輕輕喚道,不料想師京奇仍在冥思苦想中,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進來。   小方子躡手躡腳地走到師京奇身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可還是沒有反應。他一向一驚一乍慣了,生怕師京奇出了什麼事情,又轉到他眼前,伸手晃了晃。師京奇這才驚醒過來,一回頭就看見風無痕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後,忙不迭地站起來行禮。   “緒昌,以後沒有外人不必那麼多禮數。”風無痕連忙扶起他,親切地囑咐道,“禮之道,存之於心即可,用不着時時刻刻做在表面。看你憔悴的樣子,似乎是沒睡好,那些奴才是怎麼伺候的?”後面一句話他顯然是衝着身後的總管範慶丞說的。   還沒等範慶丞出言辯解,師京奇就搶着答道:“殿下,不關範總管的事!是在下自己挑燈夜戰,這才熬成這副模樣,實在是慚愧啊!”   風無痕這才注意到桌上那厚厚的一疊東西,心中不由對師京奇多了幾分好感,此人言而有信,看來值得花些功夫。“能讓緒昌如此投注的,恐怕不是普通小事,你是否對最近的事情有所心得?”   師京奇沉重地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卻被風無痕止住,只聽他對範慶丞道:“慶丞,你先出去,吩咐所有下人不得靠近。小方子,你去守着門!”   待兩人都離開後,風無痕這才如釋重負地坐下,臉現疲態,“沒辦法,最近反常之事太多,我也不得不小心些。緒昌,你說吧,到底有什麼看法?”雖然他對有些事情早已覺察,但也很好奇這師京奇到底看出了點什麼名堂,畢竟京裏的很多人,包括大多數的皇子都是雲裏霧裏,更何況一個外人?   師京奇一臉凝重,“殿下,倘若今夜師某言語有何犯禁之處,還請體諒。”   風無痕心中咯噔一下,這個看似桀驁不羣的書生,真的能領會到那個?但他還是強笑道:“這是當然,你是我的人,言者無罪,這裏又不是外間,我又怎會怪罪於你?”   “殿下,依我之見,二殿下絕非死於流民之手!”師京奇開篇就是這一番驚世駭俗之語,他這樣置疑皇帝的旨意,若是傳揚出去,已是死罪。但這只是開始,風無痕越聽越覺得驚恐,自己身處中樞,連猜帶想也只能推測得八分,此人竟然只靠這些官面消息得其七分,絕對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若此等人才爲他人所用……他的眼中掠過一絲殺機,隨即又變得若無其事,不管如何,現在他還在自己手上,收攏其心纔是上策。   “緒昌,這些事情你可曾泄漏半分?”風無痕鐵青着臉道,“你可曾知曉,若是剛纔你的言語泄漏了一星半點,這裏所有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師京奇見風無痕並未訓斥他胡言亂語,驚奇地瞥了他一眼,隨即知道自己所言恐怕八九不離十,心中先是一喜,隨後感覺到一陣寒意。等閒皇子,若是聽到屬下如此妄言,怎麼也是先訓斥一番,這主兒的一舉一動,卻都出自他的意料之外,讓他着實感到戰戰兢兢。   “緒昌可知道我剛纔已有殺你之心?”風無痕把玩着一隻精美的玉球,臉色已變得有些漠然,“你能從細微處着手,猜到這許多東西,已是帝王家的大忌。你如此坦言,難道就不怕言多必失,引來禍事?”   “師某既然已歸殿下,士爲知己者死,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殿下如果真想殺我,剛纔就不必明言。”師京奇神色輕鬆了許多,風無痕能顯露自己的殺意,證明他真正接受了自己,他還有什麼好害怕的?   “唔,天家之事,向來只可揣測,不可言傳,你我之間直說無妨,但也須注意分寸,畢竟隔牆有耳。”風無痕的臉上寫滿了謹慎,“緒昌可知道,我在父皇面前比別的兄弟猶要恭謹三分,就是爲的不惹人疑忌,可惜現在諸位皇兄都離開了京城,就算我不想成爲衆矢之的,恐怕也不可能。”   “殿下爲何不自請前去福建?”師京奇霍得立了起來,眼神炯炯,“二殿下中途而逝,福建欽差尚未選定,殿下攜皇子之名前去安撫,若是成功,必能博得皇上歡心,也可釋他人之疑。”   風無痕並不是沒想到過這一點,無奈醉香樓是他目前最大的收入來源,一旦離京,恐怕將來要重回中樞就難上加難了,再說,福建那攤子若是好收拾,皇帝也不會遲遲決定不下人選,顯然有自己的考量,但這些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對師京奇說的。對於這樣一個聰明的下屬,只有保持一定的疏離纔是最好的辦法。   “緒昌所言也不失爲好計,無奈此事不能由我進言,否則只有弄巧成拙。待我再考慮考慮,你這幾天耗費心力過多,還是多休息,我會吩咐下人給你多多進補,以免虧了身子。好了,我必須抽空去拜訪一下老師,這些天怠慢了他,若是不去,恐怕又落人話柄。”   師京奇心中透亮,風無痕的老師是海從芮,那位海觀羽相爺的兒子,此刻去拜訪這位重要人物,確實大有裨益。因此他也不敢挽留,恭恭敬敬地將風無痕送了出去。 第十九章 老謀   海觀羽的府邸還是那樣的人氣旺盛,風無痕一下官轎,映入眼簾的就是那一長串閒磕牙的長隨馬伕,他們大多聚集在那一排小店裏,旁若無人地交談着,來往的官員也似毫不在意。   門前伺候的海青眼睛賊得很,老遠就看見了那頂熟悉的官轎,這兩年風無痕幾乎是得空就來拜訪,後來索性向皇帝請了旨,親自到海府來向海從芮請教。這位海大公子也是個懶散的人,樂得省去每天來回的一趟功夫。倒是府裏的下人一來二去,明白了七殿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背後議論了好一陣子,直到海觀羽下了嚴令,這才止住了那羣下人的胡說八道。不過,風無痕傾慕海若欣的事,府裏也算是人盡皆知,畢竟兩人也算門當戶對,只差了皇帝賜婚而已。   海青一溜煙小跑過來,利索地跪下行了個禮:“奴才給七殿下請安!”   “罷了。”風無痕含笑點頭,“就你伶俐曉事,怪不得這應門的差事,一直是你管着,眼色還真是不錯。”   “殿下說笑了。”海青陪着笑臉,就算不論風無痕皇子的身份,未來海府的大姑爺,不加緊巴結怎麼行,“奴才不過是個門子,往來的大人當然得熱情伺候着,不能給我們家大人丟臉不是?”   “海青,你可不老實啊,上次聽說有個陝西的縣令來求見海相爺,你似乎嫌他的禮物不夠豐厚,愣是沒放人家進去。”風無痕似乎很隨意地問道。   海青身子一抖,偷眼瞧了瞧風無痕的臉色,發現無異這才放了心。“七殿下,這事……”   “好了,看你嚇得那樣。我又不是你的主子,才懶得管你的閒事。只是以後做事利索點,別壞了老相爺的名聲,懂了嗎?”   海青看着風無痕似笑非笑的樣子,心中撞起了小鼓,連忙指天指地賭咒發誓起來,巴結得也更是殷勤了。   路上無事,風無痕也就順便問起了門口的那排小店,他每次問海觀羽,這個老狐狸老是避而不談,今次倒是個好機會。海青揣摩這事並非什麼祕密,也就透露了原委。原來,海家的家奴歷經三代以來,已經到了一個相當大的數目,每年耗費的錢糧更是不計其數,海觀羽早有些給一些人出籍,但不少人都對海家有功,出了籍也沒地方好去,因此這問題就一直耗着。直到海觀羽無意間見到那些前來拜訪官員的隨從嚼着自己攜帶的乾糧在門口等候,這纔有了主意,自己一向不收禮,但油鹽不入的名聲實在不好聽,連帶着下人也沒了外快。因此暗裏奏明瞭皇帝,在自家門前的街上開了這一長溜小店,分給了家中幾戶功勞大的奴才。那些請見的官員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因此倒是貼補了海府那些不寬裕的下人。   風無痕對這位老相爺又多了幾分欽佩,如此安置下人的法子,倒是新鮮,但仔細想來,與人與己竟是沒有半點損傷,怪不得他和自己交往甚密,卻從來不避嫌疑,原來是明知自己對海家有百利而無一害,不愧是朝中的不倒翁呢。   海青一直把風無痕送到內宅大門,這才止住了腳步。海府的主子們幾乎都將這位殿下看作了自己人,因此內宅的前院幾乎是任其進出,若欣小姐也是經常有意無意地過來,就連一向寡言少語的若蘭小姐也會過來幾次。海青看得出來,七殿下似乎對若欣小姐情有獨鍾,可是一想到那好心卻又苦命的若蘭小姐,也希望她有個好歸宿。想着想着,他突然拍了一下腦袋,這些關自己什麼事,說不定老爺一高興,將兩位孫小姐都許給這位殿下也不一定,自己還是去忙差事要緊。想着門上那些喜歡偷懶的小子,他連忙趕了回去。   “相爺,老師,無痕在這給兩位賠禮了!”風無痕躬身道,“這些天事忙了些,竟顧不上老師的課,也沒來向相爺問安,實在是慚愧!”   海觀羽和海從芮連忙都還了半禮,“七殿下實在是太客氣了,幾位殿下出京之後,當然輪到您忙一陣子,老夫一把年紀,說不定哪天你不問就安了!”海觀羽樂呵呵地說,“倒是從芮嘀咕的不少次,你這個學生他還是很滿意的,可惜你是皇子,最多隻能算他半個學生,看來他的衣鉢還得另找傳人才是!”   “父親!”海從芮狠狠瞪了父親一眼,“您可是堂堂宰相,怎麼在家老是拿我開玩笑,無痕,來,我正好發現一個問題,你跟我到書房來。”他不像父親對風無痕那麼客氣,既然是學生,直呼其名也是應當,皇帝也知道他的書呆子習氣,因此並不以爲忤。   風無痕這下傻了,誰都知道海大公子是書癡,他要是和你論起學問來,三天三夜都難以脫身,自己可是體會過那種難熬的滋味,若是平常還不打緊,一個盹就過去了,可是現在,自己卻有事要請教海觀羽,哪有功夫聽老師嘮叨?   “好了,從芮。你那學問不能先緩一緩?”海觀羽早知道風無痕的來意,見兒子這麼不知情識趣,未免有些着惱,“把七殿下的時間分一點給你父親不行嗎?”   海從芮不滿地嘀咕了一句,但父親發了話,他這個作兒子的也不得不遵從,臨出門前,他還是轉過頭來怏怏道:“無痕,待父親這兒的事完結後,你到我的書房來,功課我已經很久沒考校你了。若是皇上怪罪下來,我這小小官員可喫罪不起!”言罷向自己的父親投去示威性的一睹。   “唉,從芮就是這脾性,這下可好,藉着皇上壓起我這個作爹的來。”話雖如此,海觀羽臉上卻盡是欣慰,他並不在乎兒子的官位,官職再高又如何,一個舉止失當,葬送錦繡前程的事何其多,兒子其實是大智若愚啊!“七殿下,你來找老夫想必是爲了最近發生的事情?”   “不錯,無痕愚鈍,還請老相爺指點。”此時室內只有他們兩人,風無痕一改開始的神采飛揚,疲憊之色盡顯無遺,“如今我雖因年紀尚幼,得父皇優容,但長此以往,恐怕日子會很難過。”他一古腦兒地吐出了自己的苦水,其中半真半假,他知道,只要給這個老人一點點意思,他就能夠猜出個大概來。   聽了風無痕那一段長長的敘述,海觀羽隨手抓起一旁瓷盤中一個形狀奇特的果子,“這種奇果雖好,但若結在路旁,則剛強難屈,人人覬覦;若是長在豪富之家,則養尊處優,柔弱易折;若是長在大片果林中,它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果子,殿下明白了麼?”   看着風無痕略有些迷茫的樣子,海觀羽又繼續道:“老夫也不打啞謎了,七殿下爲什麼不自請出京,暫避鋒芒?嘿,您一旦離開,朝廷上下的矛頭就要變向了。莫非殿下以爲皇上沒下決心麼?還是認爲貴妃娘娘……”   風無痕瞬間睜大了眼睛,“海相爺,無痕將來若有成就,皆是拜您所賜,大恩不言謝,無痕在此謝過了。”說着竟大禮參拜了下去。   海觀羽喫了一驚,立刻彎腰將他扶起,“老夫還想將孫女許配給你,自然不能看你在泥潭中愈陷愈深,不過,皇上這幾天氣性不好,你自己得揀個好機會。”   聽了前面一句話,風無痕不禁臉一紅,但海觀羽後面的話卻是正理,他立即正色道:“老相爺放心,無痕省得。”想起自己若是離京,不知多久能歸來,他風無痕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若欣小姐那裏,還請老相爺轉告一聲,我就不去告別了,免得多生事端。”他很是清楚,自己這兩年和海若欣朝夕相處,一旦去告別,恐怕自己是第一個受不了的。   “放心,老夫自有分寸。”這種事情,風無痕不說,海觀羽也不會忘記,孫女可是他的心頭肉呢。 第二十章 出京   七皇子要去福建了,七月末的朝廷,又傳出了這麼個令人奇怪的消息。早朝上,當皇帝宣佈這個消息,並加封風無痕爲勤郡王時,一衆官員再次譁然,有些人甚至認爲七皇子是不是被這炎熱的天氣燒糊塗了。二皇子的大殮都還沒過,他居然還敢到福建那地方去送死?幾個好事的甚至卜算起下一個出京的會是哪個皇子來。只有極少數大員心裏暗贊這七皇子的當機立斷,此時留在京城,確實束手束腳,還不如離京來得痛快,再加上七皇子起步本就晚,若是此去福建處理得當,說不定還能爲自己打些基礎,遠比在京城看別人臉色強。   瑜貴妃卻有些不明白這個兒子的意思,皇帝先前的旨意讓她很是狂喜了一陣,那些年長的皇子紛紛被遣出京,諸皇子之中,十二皇子最爲年幼,但他的孃家勢力卻遠遠不及自己,那麼,自己的兒子十一皇子不就登龍有望了?這個體悟讓她在覲見皇后的時候也多了幾分優越感,她彷彿已經看見了風無惜坐在龍椅上的情景。   但是,風無痕離京的消息讓她多了幾分驚疑不定,難道皇帝是爲了剪除無惜的羽翼,這纔將他同父同母的哥哥也遣離京城?待到聽說是風無痕自請前去福建的時候,她簡直懷疑這個兒子是不是瘋了,無奈自己和他的關係始終只浮於表面,並不交心,除了一些套話,哪能問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風無痕臨走,皇帝親自爲他設宴送行,卻沒有請皇后,而是單單下旨請了瑜貴妃。席間,皇帝言語中似乎露出不久之後就會召回風無痕的意思,讓其他兩人都不禁愕然。風無痕是心中懷疑父皇不想讓他有掌控福建的機會,而瑜貴妃卻是心存另外的想法。總而言之,一頓平平常常的送別宴,三人竟是用得別有一番滋味。   有了二皇子風無論的死訊在前,風無痕這個皇子欽差的排場就相當驚人了。護衛的五百精兵不算,除了將徐春書和冥絕升爲一等侍衛,其餘六人賞賜雙等俸祿外,皇帝又破例撥給了他十二名二等侍衛,算是頭等的殊遇,風無痕心知肚明,這是皇帝做給那些官員看的,否則,背後的謠言恐怕又要傳回京城。   郊送的是珉親王風珉致,而紅如也求了恩典,親自前來相送,她自幼服侍風無痕,從未分開過,但此次一別就是數月,更有可能數年,她怎能不心傷。無奈自己已經不是他的侍女了,欽差又不能攜帶女眷,因此,她只能獨自留在京城。不放心的風無痕甚至通過朗哥從翠娘那裏淘來兩名武功不錯的侍女以防萬一,又囑咐紅如不要隨意進宮。畢竟他自己把所有能用的人都帶走了,連師京奇也不例外。   “無痕,沒想到你對這個丫頭如此看重。”站在一旁的珉親王有些詫異道,論姿色,紅如並不算十分出衆,論身份,她原本只不過是一個宮女,連女官都算不上。即便陳令誠將她認爲義女,列入了自己一族中,但將來風無痕一旦大婚,她在皇族宗譜的排名也只是輪到末席,畢竟皇子的側妃也大多出自名門。   “皇叔祖,紅顏知己,可遇而不可求,我能得紅如之心,是我風無痕之幸。侄孫不在京城這段時間,還請皇叔祖代爲照拂紅如。”風無痕仍然是有些不放心,只能向風珉致再打了個招呼。   風珉致心中輕嘆,重情重義,雖是上佳品行,但對於皇族來說,對女人不可看得太重,不過,既然這個侄孫已經開了口,自己也不好拒絕,還不如賣他個人情,將來或許會有幫助。   見風珉致一口答應,陳令誠也鬆了口氣,本來他是想在京城陪伴女兒的。但現在他是不得不跟去,紅如前幾天起就夜夜難眠,老是擔心風無痕會出什麼意外,死活讓自己的義父隨行。他只好死皮賴臉和醫正沈如海磨了半天,以大災之後必有瘟疫爲由,這才使得那個權力慾頗強的人答應向皇帝提出讓他跟隨七皇子一行,以免路上真有什麼惡疾。   大隊人馬終於啓程了,長長的隊伍迤邐近半里,旌旗飄揚,士兵齊整,雖不是出征,卻有那麼幾分威勢。誰也沒注意到,路旁的樹林中,兩個蒙着面紗的女子正在注視着遠行的車隊。兩人的衣飾雖然普通,但其中一人卻隱約露出一種大家閨秀的氣質。   “小姐,我們回去吧!”貼身丫鬟抿兒催促道,“您今天私自跑出來,要是讓老爺知道,一定會大發雷霆。您行行好,否則奴婢就死定了。”   海若蘭似乎根本沒聽見抿兒的話,神色一片黯然,兩年了,雖然自己和他不時碰面,但他從未正眼看過自己一眼,就連臨別時也沒有一聲招呼,若不是爺爺說出來,自己恐怕根本不知道此事。自己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前幾天,就有人來提親,說是吏部蕭尚書家的三公子,爺爺雖說考慮考慮,但依他的性子,恐怕最後自己不得不嫁。倘若如此,還不如……   她一把掀開自己的面紗,目現決絕之色,卻嚇壞了身旁的丫鬟。“小姐,你幹什麼?不要做傻事啊!”抿兒此刻後悔死了跟着這位孫小姐出來,今次若是有什麼萬一,她不被逐出海府纔怪。   “抿兒,你先回去吧,我還另有事要辦。”海若蘭轉過頭去,淡淡地吩咐道,“你只要說不知道我在哪就行了。”   “小姐,您,您不是在開,開玩笑吧?”抿兒結結巴巴地說,“要是弄丟了您,奴婢就是有十個人也不夠賠的。小姐,您還是跟奴婢一起回去吧,七殿下此次是欽差,不能帶女人的!”她情急之下,後面的話也利索了起來,根本顧不得主子傷心與否,保住自己的小命纔是最重要的。   “不用你管,你如果肯跟着我,那就跟着,否則,就滾回去!”海若蘭壓根不理會抿兒的苦苦相求,頭也不回地朝風無痕走的那個方向追去,只留下抿兒一個人在那裏發愣。   抿兒終於回過神來,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廢話,要是她敢獨自回去,非被老爺打死不可,如果追到了孫小姐,那到時可順理成章地把責任都推給主子,眼看主子已經走遠了,她能不急嗎?   風無痕卻體會不到海若蘭的心思,此次出京,禍福難料,在他的心裏,連海若欣的影子都只能佔去一小塊,哪顧得上平時只當妹妹看待的若蘭?希望這一路能平安吧,他輕聲祈求道。   明方真人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殿中,心中感到無比的寂寞。曾幾何時,那個幾乎天天前來的少年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作爲自己一個從來不屬於皇宮的人而言,即便皇帝賜予再大的榮耀,也只是表象而已,一個真正可以交託的人才是自己需要的。風無痕來向他告別的時候,明方真人可以清楚地察覺到他目光中的陰鶩和寒芒,僅僅兩年時間,這個懵懂的少年已經被磨礪成這樣,也不知自己是救了他還是害了他。唉,難道這就是天意? 第二十一章 怪客   賀甫榮的宅邸,今天來了兩位奇怪的客人。說他們奇怪,是因爲兩人衣着普通,不似往來權貴之門的人物。但往常很少接見陌生人的老爺竟然只憑一張樸素的名刺就決定在花廳見客,這更是極其少有的事,讓管家賀貴納悶了半天。不過,他把人領到花廳後,主子就趕走了所有伺候的下人,連他也不例外,這讓賀貴恍然大悟,敢情人家是和賀大人在那件大事上有關聯。   “草民給大人請安!”兩人同時行禮道。   賀甫榮仔細端詳着那張名刺,口氣卻很淡然:“兩位請起。這裏沒有外人,隨意坐吧。”話雖如此,他那彎曲得略微有些發白的指節卻把內心的緊張顯露無遺。如果有別的法子,賀甫榮也不會出此下策,但皇后三令五申,甚至不惜以國母之勢威逼,他也只好遵從,畢竟整個家族早已和皇后與五殿下掛鉤了。   “兩位來此地求見本官,不知有何指教?”賀甫榮明知故問道。   左邊的人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卻被身旁的中年人止住。此人面色慘白,相貌卻普通得足以讓任何人在見過他一次後立刻忘懷。他用略有些沙啞的聲音開口道:“大人,草民二人此次前來,願向大人兜攬一筆大買賣。”   “買賣?笑話,本官雖說不算豪富,但也是簪纓世家,尋常俗物,還不在話下,看你們的穿戴,有什麼東西可以賣給本官?”   “大人說笑了,草民雖無什麼貴重之物,但小命還值幾兩銀子,就看大人是否有意。如若是我們還無法做到的,不是草民誇口,天下恐怕也難有人勝任。大人既是有心花錢買草民的性命,又何必出言譏諷。須知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布衣之怒,也可伏屍兩人,流血五步。還請大人三思!”中年人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青光,顯然已經動怒。   賀甫榮暗暗後悔自己過於逞口舌之利,這等兇徒,爲錢可以行任何謀逆之事,自己把從皇后那裏受的氣撒在他們身上,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唉,都是皇后使性子,派心腹找來了人還不放心,居然讓自己一個堂堂一品大員親自來談這種事,實在是荒謬,她難道真的想把整個賀家都搭進去?但人都來了,就是後悔也不是時候。   思量片刻,他立刻換了一幅臉色,“本官剛纔只是試探,此事關係重大,不得不慎重。兩位性子堅毅,確是值得信任之人。至於任務爲何,本官也不多囉嗦了,想必你們也知道,只要取下一枚信物爲憑,那這筆買賣就算成了。”   中年人重重地點了點頭,自懷中取出一塊無暇美玉,“這是上次送來的東西,既然尚未達成大人所託之事,此物先行奉還。大人,此等珍貴之物,帶在草民這等粗人身上多有不妥,還請大人下次支付銀兩即可,否則若招惹出什麼禍事,我等固然脫不開干係,大人也不好做人。”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儘管賀甫榮居官多年,但從未和此等亡命之徒打過交道,已經有些動怒了,他一把抓起那塊美玉,隨手丟在几上,冷冷地下了逐客令:“既是如此,只要你們有命回來,到時本官支付你們銀兩就是!”他已經被氣糊塗了,早忘記當初下定時,自己還有一個物件在兩人手中。   “傑叔,你剛纔如此威逼,就算得手,那個當官的恐怕也不會放過我們。”出了大門,和中年人同行的那人突然開口道,聲音卻嬌柔無比,顯然是個女子。   “碧珊小姐,我所說每一個字都是事先計劃好的。像那種朝廷大員,即便我剛纔再卑躬屈膝,事後也可能被滅口,還不如擺出個破罐子破摔的架勢。再說,好戲還在後頭呢,您就瞧好了……”傑叔陰惻惻地笑道,“這些朝廷官員,只懂動嘴的差事,他們哪知道,我們殺手這一行,爲了錢可以做任何事情呢!”   凌波宮裏,瑜貴妃蕭氏正在對着銅鏡梳妝,兩名專司梳頭的宮女正在靈巧地爲她挽起一個精美的髮式,而柔萍正在一個小太監捧着的托盤中挑挑揀揀。   “怎麼還是這些貨色,上次皇上賞賜娘娘的那兩支八寶描金鳳呢?還有,上次舅老爺送來的那三隻和田玉釵呢?怎麼都不見了?”柔萍的口氣很是不忿,“怎麼,難道娘娘戴的頭飾也有人指摘?”   “算了,柔萍!”瑜貴妃阻止道,“犯不上會這點小事和皇后過不去。若是需要爭的是大事,本宮也不會客氣。居然說本宮佩飾珠玉太多,不符後宮簡樸之相,好,本宮就不戴這些玩意。柔萍,若是皇上問起此事,你就實話實說好了。”   “奴婢知道該怎麼說,還是娘娘想得周到。”柔萍笑道,轉而眉頭一皺,“那些辦事的是怎麼回事,到現在還沒把人帶來,日頭都已經這麼高了!”話音剛落,一個小太監急匆匆地衝進來,連滾帶爬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娘娘,您要的人已經帶到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報道。   “怎麼,帶一個人需要這麼久?”瑜貴妃連頭也不回,淡淡地扔出一句,“小吳子,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本宮留你幹喫飯麼?來人,拉下去重責二十,給他長點記性!”   小吳子嚇得連連叩首,卻又不敢說出自己溜去探視乾妹妹,連求饒都是含含糊糊的。兩個身強力壯的中年太監應聲而來,神色冷然地將那小太監拖了下去。   戰戰兢兢地被那小太監帶來的綠茵,一進門就聽見了殺豬般的慘嚎聲,不一會兒,她驚恐地見剛剛還活蹦亂跳的小吳子被奄奄一息地抬了出來。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想起了兩年前在瑜貴妃這裏的遭遇,立刻連腿都嚇軟了。上次還有殿下幫忙治傷,如今殿下遠走福建,自己連個求救的地方都沒有,她不禁恨起紅如來,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呆在殿下的府邸內,哪像自己命薄如紙。   “奴婢綠茵,給娘娘請安。”綠茵竭力把身子伏低了些,但只要是有心人,都能看見她在微微顫抖。   瑜貴妃很是得意地俯視着這個丫頭,看來當初那個下馬威真是管用,雖然掌控不了紅如,但這綠茵是個繡花枕頭,只要威逼利誘一番,馬上就可以成爲一顆絕好的棋子。自己剛纔刑罰那個小吳子,也帶着殺雞儆猴的意思。若是兩年前自己隨意處置了她,恐怕一時也尋不出更好的人選,畢竟她爲風無痕捱過打,想必那個兒子一定會對她略好一些。   “抬起頭來,本宮有這麼可怕嗎?”瑜貴妃的聲音高貴而又清冷。   綠茵無奈地抬起頭來,神態卻仍是那樣畏縮。   瑜貴妃輕嘆一口氣,一樣是出身微賤,紅如的目光總是那樣坦然,即便是進宮給自己請安,她也彷彿不記得當初自己責罰過她的事,從容而淡雅,怪不得自己的兒子看不上綠茵這丫頭,真是差得太遠了。   綠茵喜氣洋洋地走出了凌波宮,瑜貴妃的要求很簡單,只要自己順了她的意思,將主子的舉動一一報告,那麼將來她就向皇上請旨,冊封自己爲七殿下的側妃,這樣自己就可以和紅如並肩了。她幾乎是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下來,誰願意老是被別人騎在頭上,誰不願意飛上枝頭作鳳凰?每當看見紅如幸福的樣子,她的肚子裏就直冒酸水,雖說紅如從未讓給過自己臉色瞧,但這是宮裏,見到的時候行禮總是不可避免的,她已經受夠了,也到了自己出頭的時候了吧!只要我成了殿下的側妃,一定能把殿下的心牢牢拴住,綠茵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勝利的微笑。 第二十二章 謊言   炎炎盛夏,大隊人馬走在烈日底下,揚起陣陣黃塵。見到轎伕一個個被曬得病懨懨的樣子,風無痕坐在大轎裏也覺得悶熱難耐,索性就乘了皇帝御賜的座車。此車經巧匠特製,車頂用了雙層材料,底下更是鋪了蔭涼的竹蓆。由於怕秉性脆弱的風無痕在烈日下中暑,經過前一個縣時,侍衛們又設法取來了冰窖中的寒冰,因此,此刻的座車成了隊伍中最涼爽的地方。礙於身份,只有師京奇以幕僚的身份和風無痕同坐,而陳令誠這個太醫也不含糊,他振振有辭地以“照顧”之名躲了進去,鬧得徐春書等一干侍衛羨慕不已。   這次派出來的二等侍衛中,有不少和徐春書相當熟悉,見到他只僅僅兩年就升了一等侍衛,羨慕之情溢於言表。當然,不聲不響的冥絕能升遷,這卻出乎許多人的意料,就憑他那臭脾氣,得罪的人並不在少數,無奈冥絕油鹽不進的性子,倒讓那些閒言碎語失去了準頭。   “老徐,你跟七殿下也有兩年了,主子有什麼忌諱沒有,你給我們說說。”二等侍衛仇慶源涎着臉湊過來道,“可憐我入宮當差也已經六年了,混了這麼久卻還是個二等侍衛,品級至今仍是個正四品,女人在家嘮叨好幾年了,希望能掙個高點的誥命,也好光宗耀祖。現在看來,我還不如你呢,早知今日,當初皇上要是把我指派給哪位殿下就好了。”   徐春書微笑着聽他嘮叨了半天,嘴上隨意安慰了幾句,心底卻很是不以爲然。自己的主子這兩年來花費了多少水磨功夫,纔在衆多的皇子中立住了腳,別人不知道背後的艱辛,他還不知道?由起初的生疏到後來的親近,徐春書一步步成爲了這位殿下真正的心腹。雖然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仍被矇在鼓裏,自己仍然不如陳令誠,甚至小方子或冥絕那麼受信任,但這已經夠了,自己本來就不求涉及什麼太隱祕之事。至於冥絕,現在估計連皇上的命令也未必管用,他已經完完全全成了風無痕的心腹,得到升遷毫不奇怪。   “徐大人,後面好像有兩個人一直跟着我們。”冥絕策馬來到徐春書身旁,面無表情地說,“要不要我去查探一下?”儘管風無痕和徐春書都關照過多次,但他始終不肯直呼徐春書的名字,以上下有別爲藉口,固執地稱呼徐春書爲大人。徐春書隱約有數,冥絕仍然保持着他那殺手的本性,除了主人外,對一般人保持着適度的距離,以免萬一出手時的偏差。   “什麼人如此大膽!”徐春書還沒開口,仇慶源就搶着道,“敢驚動殿下的欽差車駕,簡直是狂妄!待我去查探,非給那兩人一個教訓不可!”他的聲音格外響亮,顯然是說給車中的風無痕聽的。   見仇慶源不和自己打聲招呼就私自縱馬而去,徐春書也沉下了臉,此人向上爬的心竟如此之切,恐怕主子也不會喜歡,以後得盯緊些纔行。   海若蘭和抿兒已經跟了兩天了,爲了不引起注意,她們倆換了男裝打扮,海若蘭還當了隨身的幾件首飾,僱了輛小車代步。饒是如此,一個是大家閨秀,一個是豪門的家生丫鬟,誰都沒喫過這樣的苦,兩天功夫,兩人已是神色萎靡,灰頭土臉。海若蘭倒還好,畢竟已經下定了決心,喫些苦也無所謂,抿兒就有些喫不消了,幾次三番地嘀咕,若蘭也懶得理他。   嘎吱——,那輛僱來的馬車猛地停了下來,海若蘭和抿兒措不及防,狠狠地撞向了板壁上。抿兒見事發突然,她可沒有爲主子作肉墊的心思,自己身子一側,勉強用手支住了。海若蘭就沒這麼好運氣了,不僅手擦破了皮,連額角都撞了一塊烏青,疼得直抽冷氣。   “喂,你怎麼趕車的,瞎了眼是不是!”抿兒一把掀開簾子,對着車伕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突然停車,你想摔死我們是不是!”   那車伕也是個老實人,壓根不敢還嘴,只是用鞭子指了指擋住去路的幾個人。抿兒抬眼看去,只見一個身着官服,侍衛打扮的男子,正策馬站在車前,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抿兒驚呼一聲,馬上縮回了車裏。平日在府中,哪個男子敢這麼盯着自己瞧!她早就把自己作男裝打扮忘了個一乾二淨。   “抿兒,到底怎麼回事!”海若蘭揉着手和額角,不滿地問道,“外面那些人是幹什麼的?”她直覺得感到一陣不對勁,心中暗暗希望不是爺爺派人追來了。   “車上的人統統滾下來!”仇慶源很是耀武揚威地喝道,“否則本官就不客氣了!”剛纔那個探出頭來的小子,他一眼就看出不是普通人,那細皮嫩肉的樣子,顯然來歷不凡。   “誰在那裏大呼小叫的!”海若蘭扶着車轅,小心地步下了馬車,“我們又沒犯法,大人攔着我們的去路,究竟是何居心?”儘管有些狼狽,但她的語氣卻格外從容。   仇慶源一下子愣了神,他的眼力相當不錯,眼前的這個作男子打扮的少年,竟然還打着耳洞,簡直是明裏告訴別人自己是女扮男裝嘛。這下自己似乎好像尷尬了,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孩,外出決不會如此打扮,若是官宦之家,那就麻煩了。看她們的樣子,說不定是逃家出來的,就不知是富家千金還是豪門侍妾。他開始有些頭痛了,不管是哪種人,都是自惹麻煩,早知道剛纔就不要應承得那麼快了。   仇慶源想了半天,還是決定不兜搭這類麻煩,但他還是準備警告一下這個女子,於是躬身施了一禮道:“下官莽撞了。還請小姐海涵。這京城外的地界,並不十分平靜,小姐二人獨自出行,還請三思。”話雖說得隱晦,但意思已經表達得非常清楚。   海若蘭只覺得血直往臉上衝,那麼快就被拆穿了,她看到身旁車伕奇異的臉色,以及抿兒得意的表情,心中萬分沮喪。不行,已經走出這麼遠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兒被阻住。看這侍衛的服色,十有八九是此次扈從風無痕的人,只能行險一搏了。她突然展顏一笑:“妾身有一句話想對大人說,不知大人可否允准?”   雖然疑惑這陌生的女子究竟有什麼話非對自己說不可,仇慶源還是答應了。兩人在一邊低聲言語了一番,只見仇慶源的臉色愈來愈古怪,到最後甚至驚咦了一聲。待到海若蘭說完,他的態度已經完全來了個大轉彎,變得恭恭敬敬。   “小姐千金之軀,乘坐此等劣制馬車未免有失身份,況且適才下官失禮在先,連累小姐受傷,不如在車隊中爲小姐另外安置一駕馬車如何?”   “多謝仇大人美意,還是算了,這些小小困苦,妾身還受得起。大人還是先請回吧,免得招人嫌疑。”海若蘭一面推辭,一面提醒道。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仇慶源深施一禮,隨即對那車伕道,“好好照顧小姐,如果有什麼閃失,本官絕不輕饒!”   那車伕不過是個普通的百姓,哪見過什麼官家的排場,駭得幾乎跪在地上。只聽他顫聲道:“小人,小人遵命。”就再迸不出一個字來。   看着仇慶源遠去的背影,海若蘭不禁自信地一笑,朝着猶自目瞪口呆的抿兒道:“抿兒,上車了,如果你以後再搞出什麼花樣來,我就把你丟下,你自個找路回去吧!”   抿兒不覺打了個寒顫,她可不想呆在這種地方,連忙低頭答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扶着海若蘭上了車。 第二十三章 鬼胎   出京城已經十幾天了,風無痕只感到這道愈走愈荒涼,就連那些頗大的縣城,百姓的臉上也難見笑容。頂着欽差儀仗,每天最多隻能走幾十裏地,還要搭上不少應付官員的時間,他實在是覺得得不償失。想到京中和各地虎視眈眈的幾個兄弟,風無痕最後決定拋開那些繁瑣的儀仗,帶一些侍衛從小道徑直走。誰知這個看似簡單的主意卻幾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連陳令誠也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這令風無痕非常不解。   “治世已經太長了,當今皇上已經坐了三十一年的江山,凌雲的社稷至今已近五百年,殿下以爲天下真有那麼太平嗎?若是半路再發生什麼意外,這些侍衛恐怕都會被問罪,殿下還是考慮一下他們的身家性命吧!”沒有外人的時候,陳令誠毫不客氣地說。   風無痕沉默了,沒錯,小方子一家就是最好的例子,這裏離福建還遠得很,流民,真的流民會是什麼樣還不得而知。拋開儀仗,那些福建的狗官還不定會怎麼對待自己呢,這兩年在朝廷,陰奉陽違的事情自己算是看多了。父皇的密旨就藏在自己身上,隨機處置之權,憑天子劍先斬後奏,說得真簡單,如果真這麼辦的話,自己這個七皇子說不定第一個被那些走投無路的官員吞了。   “子煦!”風無痕從車窗探出頭去喊道。   “殿下有何吩咐?”徐春書就怕這主兒再來什麼微服出行這一套,有二殿下的例子在先,誰敢打包票不會出事?   “傳令下去,加快行進速度,一路上的無關府縣,派人先行補給,就不必驚動那些官員了。總而言之,必須儘快趕到福建,若是那裏的災民發生什麼騷亂,後果如何,你們應該很清楚。”話雖不重,但其中的深意卻很明白。   “卑職領命!”徐春書躬身應道,隨即縱馬奔去傳令,整支隊伍都可以聽到他響亮的號令聲。   風無痕這邊倒是暫時風平浪靜,京城那邊,郎哥和翠娘卻陷入了爲難。京裏虎視眈眈的人本就不少,若不是郎哥有心把青木會的絕大多數產業轉到了方勇名下,而且提點方勇只管佔場子,其餘什麼事情都不許插手,順天府的人早就順藤摸瓜找到醉香樓的後臺了。這兩年,郎哥名義上是歇了,方勇掌舵,連小方子也很少能見到弟弟,外間的風聲就是青木會的新老大不想四處摻和,因此倒是和官府那裏逢源得甚佳。   醉香樓的後臺是誰,現在只有翠娘和郎哥兩個人心知肚明,至於另一個知情者宋大夫,卻老是優哉遊哉地安於作一個遊醫,即便郎哥有意把他拉下水,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只得放任這個深藏不露的“大夫”自在逍遙。   “那位主兒不在,最近樓裏的客人我是越來越難敷衍了,你說怎麼辦?這麼下去,好不容易做起來的牌子恐怕就要倒了。”翠娘託着下巴,眉頭擰成了一團,“唉,看慣了賓客盈門的樣子,我可不想讓別人搶了生意。”   “好了,你就別操心了。”郎哥笑道,“就憑你手底下的那批人,就算沒有公子在後頭撐着,也應該能獲得不少有用的東西吧。公子之前也是迫於無奈,現在既然已經走上了正途,你的利潤也猛增了一倍,就不必從他那裏下手了。這些天晚上,來這裏聽叫牀聲的人還少嗎?”   “說得這麼噁心!”翠娘飛了一個白眼,“好了,公子爺不在,現在是你郎老大當家,想怎麼折騰我這個醉香樓,給句話吧,我一概應承了就是。”   郎哥湊上去低語了幾句,翠孃的臉色瞬息萬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使勁給了身旁的男人一錘,“好啊,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趕明兒若是你跟我來這麼一套,看我怎麼收拾你!”   郎哥硬捱了這不輕的一拳,“能得你垂青,已是我最大的榮幸,哪敢有他求。”他的神色中沒有半點遊戲之色,鄭重得讓翠娘一呆。   夜已經很深了,寂靜的官道上,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羣身着黑衣的人,如同魅影般飛馳着。黑色的披風,黑色的馬匹,看上去詭異莫名,如同一羣暗夜中的魔神。   一行人足足又奔馳了半個時辰後,才抵達了一個小鎮,一個首領打扮的人看了看天色,下令找個客棧休息。小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早已打烊,老闆和夥計也均已睡下,可這些黑衣人哪個是善男信女,爲首者一聲令下,其餘人便徑直拆了門板,大搖大擺地進了客棧。   老闆這才驚醒,披衣出來就看到這些凶神惡煞的人佔了自己的小店,不由驚慌失措:“你們,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   話還沒說完,他就捱了一個巴掌。“什麼光天化日,大晚上的說什麼胡話?”一個黑衣人怒道,“收拾十幾間屋子,給爺幾個歇息!要是伺候得不好,明天一早就拆了你這個破院子!”   老闆頓時噤若寒蟬,用這麼大口氣說話的人,不是官差就是強盜,看這些人的樣子,好像是後者的可能大些,他倒是鬆了口氣,這年頭,強盜可比官差好應付。他也不顧火辣辣的臉,低眉順眼地答應了一聲,衝到裏間把正打呼嚕的夥計拽了起來,立刻忙活開了。   “爺,我們這麼急匆匆地趕路,難道真要趕在七公子之前抵達福建?”一個黑衣人低聲問首領道,“主子不是說要好好保護公子的安全麼?”   “干將,你管得太多了吧?”首領脫下了連體斗篷,露出一張冷冽的臉,正是風絕,“萬事有我做主,用得着你多嘴?”   黑衣人立刻閉嘴不言,眼睛裏卻閃過一絲怨毒,悶聲不響地用起老闆送上的飯菜來。風絕厲目一掃,剛剛還在對飯菜吹毛求疵的其他人也立即知機地閉上了嘴。   老闆呆呆地看着剛纔還囂張不已的一羣人都變得服服帖帖的,原因只是被那個首領模樣的人瞪了一眼。只見他們胡亂扒拉着面前的飯菜,然後一個接一個地上了樓,心中驚疑不定。苦也,看來自己開始猜錯了,這幫人壓根不是強盜,竟是一羣官爺,天哪,自己是遭什麼災了!   風絕舒服地伸了個懶腰,他何嘗不知道這些昔日的亡命之徒只是迫於威懾才聽從自己的命令,但這種掌控別人的感覺真的很好。要不是自己還有更長遠的計劃,他還想再找那麼一批人來,可惜皇帝看得太緊,冒這種險不太值得。 第二十四章 欽差   趕路,除了趕路還是趕路,風無痕一行人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撲向福建。即便如此,如此龐大的一個欽差團,絕不可能不驚動地方,福建大大小小的官員早就嚴陣以待,儘自己所能做好了準備。他們是不得不如此,如今,巡撫聶思遠沒了官職,早已在家料理後事,欽差一來,恐怕天子劍下第一個斬的就是他,福建的最大靠山二皇子又已經身死,舉目望去,諾大的福建竟沒有一個能撐得住場面的人,官員們迫於壓力,只能組成一個鬆散的聯盟,但效果如何,恐怕只有天知道了。今天,就是欽差大臣抵達福建的日子。   “欽差大臣,勤郡王殿下駕到!”隨着長長地一聲高呼,福建一衆官員齊齊叩下首去:“臣等恭請皇上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躬安!”風無痕苦笑着答道,說實話,他最頭疼的就是這套繁瑣的禮節,幸虧兒時由於體弱多病,皇帝並未派人時時教習,纔沒有露出這方面的馬腳。但是,這兩年跟在父皇身邊,這些東西沒少接觸,實在是無趣得很,誰知道這些底下跪着的官員是不是在詛咒着那個萬乘之尊亦或是自己。   冷冷地瞟了那個臉色慘白的巡撫大人一眼,風無痕板着臉道:“奉皇上聖諭,福建巡撫聶思遠,在任期間寸功未立,卻疏於職守,竟致大災過後,百姓死傷無數,流離失所。朕原念聶某乃功臣之後,不忍加誅,有意使其將功折罪,豈料其人不思安撫百姓,反激起民變,流民犯上作亂者不計其數,以致皇二子不幸身死。以上種種,無一爲可恕之罪,着削其伯爵爵位,家產沒入官中。本應明正典刑,以昭國法,念其祖有功於社稷,朕不忍罪及無辜,賜聶思遠自盡,其長子發配關外,其餘家屬不罪。此諭,欽此!”   站在上首的風無痕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聶思遠長長鬆了口氣。他已是抱着必死的覺悟前來,風無論一死,那些罪名無疑都是由他來承擔,這一點他非常清楚,如果一味攀咬,恐怕到時自己搭進去不算,家屬也要跟着遭殃,因此早就抱定了死不開口的主意。現在皇帝的旨意是隻處置自己一個,卻保住了家人,其中的深意一覽無遺,只是這些福建的官員恐怕要失望了,他們的身家性命不是那麼容易保得住的,那柄天子劍下,不知要沾滿多少鮮血纔會止歇,不過,這一切和自己都沒什麼關係了。   “罪臣叩謝皇上恩典。”聶思遠深深地伏下身去。衆官員全都鬆了口氣,聶思遠既然這麼識相,那他們應該可以自保無虞。   “來人,將聶思遠先帶下去。”風無痕擺手吩咐道,“讓他和家人再見上一面。”   衆官員都愣了,聶思遠的罪名,如不是皇帝刻意優容,罪及三族都是可能的,賜死已經算是極輕的刑罰。如今這位七殿下還讓他在臨死前再見一次家屬,這其中是否有何玄虛?只有聶思遠眼中淚光一閃,露出了感激之色。只見他伏地再叩了個頭,這纔跟着兩個侍衛退了下去。幾個相好的官員看着他遠去的背影,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諸位大人,本王一路行來,雖未親見多少災民,但已知福建災情,刻不容緩。不知各位爲民父母者,在大災之後採取了什麼應對之策?”處置完了聶思遠,風無痕的神色也輕鬆了許多,不過他的第一句話卻如同匕首一般,直刺諸官員的要害。   聶思遠既已革職賜死,布政使郭漢謹也就成了在場品級最高的官員,其餘人尚可推搪,他卻是連躲都不能躲。不過,幸好這些問題他已有腹案,實在不行還可推到聶思遠身上,倒不是完全無法應付。   “回殿下的話,此次福建災情來得突然,因此各府縣準備不足。福建本是富饒之地,但此次暴雨不止,雖是盛夏,倉中糧食卻黴變無數,即使賑濟災民也會招人疑竇。無奈之下,聶大人只得用朝廷撥下的賑災錢款,向外省購買糧食,但那些奸商見機哄擡糧價,因此未購得足夠糧食,這才使災民食不果腹。恰逢災後瘟疫流行,死傷無數的後果就無法避免了。此次水災淹沒良田共計數萬頃,其他損失不計其數。我等爲官者雖盡力謀劃,但天災之威,非人力能阻擋……”   “夠了!”風無痕冷冷打斷了郭漢謹的話,“依郭大人所述,此次百姓死傷慘重,竟全是天災,而無人禍了。朝廷三令五申,大災期間,不得哄擡糧價,那些糧商視朝廷法令於不顧,若是無人在背後撐腰,恐怕他們的膽子沒這麼大吧?再者,淹沒良田無數,本王怎麼聽說福建的幾大豪紳不僅絲毫無損,名下的田地反而多了?”   一衆官員早聞報風無痕是一路循規蹈矩而來,誰料想他會對這些隱祕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心早就慌了。須知他們如今都是待罪之身,不比那些豪紳在當地的潛勢力,若是風無痕拿他們開刀,怕是要掃倒一大片。   雖然自己不能微服,但派兩個可靠人去打探消息,卻是相當容易的。風無痕近身侍衛葉風原就是福建的世家子弟,當仁不讓地擔當了探子的任務,因此,對於福建各地的災情,風無痕不能說是瞭如指掌,也是明白了七八分。二哥真是糊塗啊,如果真的是葉風說的那樣,恐怕他自己都被別人當了槍使,幾十萬兩銀子,哼,福建背後的勾當恐怕連幾百萬兩銀子都不止!   “好了,本王遠道而來,也有些倦了,今天就言盡於此,還望各位大人好好考慮。此次父皇對福建之事震怒非常,恐怕一點推諉之辭是無法讓他老人家消氣的。”風無痕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神祕的微笑。   勤政殿中,皇帝風寰照正在皺着眉頭閱覽着一份剛剛呈上來的密摺。“左都御史鮑華晟奉旨求見!”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突然從殿外傳來,打破了難言的沉寂。風寰照使勁揉了揉已經有些昏沉的腦袋,沉聲道:“宣他進來!”   “微臣鮑華晟叩見皇上!”鮑華晟年近四十,從普通部院小吏一直升遷到從一品的都御史,剛正不阿的名聲一直流傳在外,被譽爲朝中的“鐵壁”。當年,他一道摺子參倒了江南自總督至知府的十六名官員,聲名大噪,兩江百姓甚至爲他立了長生牌位,算是凌雲難得一見的清官。   “鮑華晟,知道朕爲什麼單獨召見你麼?”空曠的大殿內只有兩個人,皇帝的聲音似乎有些飄忽不定。   “恕微臣駑鈍,不知皇上召見微臣有何要事?”鮑華晟有些驚疑,往常面聖,皇帝都是直接賜座,鮮有不叫起的狀況,今天究竟怎麼回事?   “鮑華晟,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你從七品小官做到極品大員,不過十數年功夫,升遷之速,爲本朝罕見。想當年,你彈劾江南那些齷齪官員的錚錚鐵骨,朕還是記憶猶新。”皇帝的語調竟有些感傷。   “微臣惶恐,當年不知天高地厚,虧得皇上明察秋毫,方纔拯救了江南幾十萬百姓。”十幾年的宦海生涯,鮑華晟也已經磨礪得深沉萬分,斷不會爲皇帝的幾句誇獎沾沾自喜。   “是嗎?”皇帝突然微微冷笑,“朕只是可惜一個原本爲人敬仰的直臣,居然會爲了功名前程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第二十五章 後着   鮑華晟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皇帝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着實讓他嚇得不輕。“皇上明鑑,如果皇上覺得微臣平日有什麼言語失當,甚或有什麼不法之事,還請明示。微臣自認平素謹言慎行,並未有犯國法。”   “謹言慎行?”皇帝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謹言慎行的你會把應該密摺直奏的東西明折拜發?謹言慎行的你會在事先與幾個福建人行動鬼祟?謹言慎行的你會和上書房的書吏先打過招呼?鮑華晟啊,鮑華晟,你太讓朕失望了!”   鮑華晟此時的表情就如同見到了鬼一般,如果說皇帝的第一句指責他還能加以解釋,第二句還可以勉強敷衍過去,第三句他就壓根找不出理由來了。平日裏可以駁得那些作奸犯科官員體無完膚的他,硬是隻能張口,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   “無話可說了吧?”皇帝緩緩步到鮑華晟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朕原本就想,你不摻和進那羣逆子的黨爭裏頭,倒是個聰明人。你還年輕,朕是想留給儲君使的,卻不防連你都陷入了裏頭。你知道你那份摺子的後果麼?現在怎樣,朕死了一個兒子,還把另一個送進了虎口,你滿意了不是?”   鮑華晟連連碰頭道:“微臣萬死,但微臣可以對天發誓,那份奏摺並沒有任何私心,此心可昭日月,絕無任何陷害。”   “朕有說你陷害麼?”皇帝的口氣是說不出的嘲諷,“你參哪一個人,事先沒做充分準備?又有哪個人是你參不倒的?哼,朝臣中都流傳,‘爲人不作虧心事,朝上不怕鮑參本’。說得不就是你麼?你的參奏確不是捕風捉影,但朕問的是你的心,身爲臣子,你捫心自問,究竟是不是純臣!”   句句誅心直言深深地刺着鮑華晟的心,不錯,他確實不是一個純臣,他一生的夢想,就是做一個輔佐君主的名臣,正是因爲如此,他才能絲毫不懼那些貪官污吏的威脅,將監察院打理得有聲有色,爲的就是能青史留名。此次大費周章地上了這個奏摺,本以爲定可一舉成功,沒想到留中多日後,結果居然是觸了皇帝的龍鱗。但他生來倔強,自己的做法雖有些卑劣,卻不犯國法,況且爲民除害,有什麼不妥,莫非皇帝是心疼兒子?   “鮑華晟,朕也不多說了,這次的事情,朕也懶得追究了,過錯這東西也分不清楚。但朕要提醒你一句,做事的時候不要只看着前頭,那幾個福建人什麼來歷你清楚麼?那個上書房的書吏是誰的門下你清楚麼?退一萬步說,倘若因爲你的奏摺而使社稷不穩,你有何面目佇立於朝堂之上,披着這一身極品官服?”   連珠炮似的發問下,鮑華晟終於變了臉色,難道……皇帝的意思是說自己被別人利用了?不可能,絕不可能!但是,他越想越心驚,那蹊蹺的偶遇,那聽似無心的談話,還有那舉動古怪的書吏,沒想到自己自視英名,卻做了別人的工具。   皇帝長嘆一聲,搖頭道:“你退下吧,好好想想朕的話,做事三思而後行,不要老是衝鋒陷陣,你是都御史,領出一批不畏權勢的後生來,才真正顯得你的本事,纔是言官本色。獨自一人賺一個清官名頭,又有什麼可自矜的?”   鮑華晟一步一停地步出了勤政殿,往來的人都有些詫異地看着這個一臉灰白的大員。僅僅半個時辰功夫,他彷彿一下子走到了人生的暮年,蒼老而頹唐,皇帝的話彷彿仍然響徹在耳邊,打擊着他已近崩潰的心防。   所謂欽差行轅,不過是臨時徵用了一座富戶的宅邸,那戶人家聽得府縣說是皇子欽差駕臨,二話沒說就騰了房子,接着就是一番雞飛狗跳地裝飾,待到風無痕抵達時,一座嶄新的豪宅已經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太豪奢了。”風無痕苦笑着端詳着那大得有些過分的宅子,要是放在京裏,一個逾制的罪名怕是跑不掉的。但這裏是天高皇帝遠的福建,自己住了人家的宅子,恐怕拉不下臉參主人一個大不敬吧,那不跟白眼狼差不多?   “哪裏,殿下身份尊貴,下官等自當竭力應承。爲了護佑殿下安全,下官已調了一營兵士負責警戒,保管安全無虞。”守備劉啓正巴結地笑道。   “劉大人不用費心了。”風無痕若有所思道,“父皇賜了我這五百名精銳兵士,想必保護本王的安全還沒什麼問題。再者,人數太多,進出多有驚動,還是免去好了。”   劉啓正便有些訕訕的,馬屁拍在了馬腳上,不過他的臉皮一向厚,否則也不會分配到這伺候的差使。“那是,殿下的這些兵士全是京裏的精銳,卑職這些屬下自然比不上。不知殿下還有些什麼吩咐,卑職立刻吩咐那些下人去辦!”   “算了,劉大人今天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風無痕頗有深意地掃了劉啓正一眼,語帶雙關地說,“本王旅途勞頓,也想先歇息了,子煦!”   劉啓正可不是傻瓜,徐春書才一伸手,他就連忙施禮道:“如此下官就不打擾殿下休息了,先行告退。殿下如有吩咐,請隨時通知下官,一定隨叫隨到。”   風無痕含笑點頭,先轉身回了屋裏,只見陳令誠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甚是消遙自在。不過,他的嘴裏卻似乎在哼着什麼不知名的小調,指節還有節奏得敲擊着桌面。   “陳老真是好雅興。”這裏不是自己的府邸,風無痕還是維持着場面上的稱呼,“就不幫我出出主意,那些個官員幾乎是想將我喫了!”   “恐怕未必吧。怎麼老夫看到的是殿下一語震全場,福建大小官員不敢妄動?順便還賣給將死之人一個人情,順便讓那幫子官吏不敢妄動,如此本事,還需要老夫幹嗎?”   “好了,陳老就不要取笑我了。”風無痕一屁股坐了下來,咕嘟咕嘟地灌了一氣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水。   陳令誠有些好笑地看了看顯得孩子氣的風無痕,“哪有你這麼灌的?要是宮裏人看到了,還不定怎麼說你呢!這些習慣,在外人看來沒什麼,可內行就不同了,他們會認爲你這個皇子不夠尊貴。”   “好了,陳老,說正題好不好!”風無痕最是不耐煩這些折磨人的規矩,好不容易出宮那麼遠,他總想放恣一下,“他們都是地頭蛇,我一個只擔着郡王名分的皇子,哪壓得住這些混蛋?”   “殿下真有想過要壓他們麼?”陳令誠一曬,“心照不宣,殿下想什麼,老夫可清楚得很。對了,你那位幕僚倒是有幾分真才實學,遠非尋常落第舉子可比,有些事情你不妨讓他動動腦子,別老是想着老夫。老夫一個大夫,還是安分些的好,否則落下個干政的罪名,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他神色古怪地道。   風無痕心中一緊,陳令誠絕不會無緣無故說出這番話來,想必是嗅到了什麼風聲。看來自己真的要以靜制動纔行,那些官兒,就讓他們自己先跳出來吧,反正父皇也沒有給一個期限。倒是福建的災民恐怕撐不到那個時候,先得想一個萬全之策賑濟了他們,否則自己這個欽差徒惹人笑話。可是,到哪兒去弄錢呢? 第二十六章 求見   “小姐,這下可好,我們一直跟到了福建,您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奴婢好歹跟您到了這裏,您就給奴婢一句話吧!”抿兒此時也顧不得什麼主僕際野了,氣呼呼地發問道。她現在是一肚子火,本以爲半道上主子會回心轉意,沒想到和那個侍衛嘀咕了一會之後,竟是直接到了福建,悔得她腸子都青了。   海若蘭早換了一身女裝,雖不是什麼華貴的裝束,卻顯得恬靜而優雅。從表面看來,誰也不會覺得這個看似大家閨秀的女子有如此堅決的表現,離家千里來到福建,這可是了不得的壯舉。“抿兒,我早說過,你要是不願意就別跟來,回去就是了。”她漫不經心地說。   抿兒氣得眼淚直打轉,這主子真是尖酸,現在都什麼時候了,自己一個小女子,從這裏直接回京城?簡直是笑話!要是自己有這本事,綁都把主子綁了家去。一氣之下,她恨恨地甩門而出,直接到自己房間生悶氣去了。   海若蘭微微一笑,她何嘗不知道這個丫頭對自己這個庶出的孫小姐並不十分尊重,可惜自己從小由母親帶大,就連這個貼身丫鬟也是十歲那年纔派過來服侍的,身爲家生奴才的抿兒怎會不知道自己這個所謂主子的分量,平日裏的伺候就有些懶散,更何況這次連累得她遠走千里?   她輕輕拿起一件斗篷,真是快啊,路上還是盛夏,到了這裏已經快秋天了。路上相見不便,但現在既然已經到了福建,再不去見他,在那個仇慶源看來,說不定就得生疑心了。長痛不如短痛,今天不如把話都挑明瞭,若真是沒有半分希望,自己還不如舍了這三千煩惱絲,作個姑子倒也乾淨。   福臨客棧的老闆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個衣着樸素的美人從自己客棧的上房走出來,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前天住進去的明明是兩個俊秀的後生,怎麼出來的竟是個女人?正在瞠目結舌之際,一個輕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老闆,幫忙僱一頂轎子,我要出門。”一錠足有二兩重的銀子放在了桌上。   老闆心中一喜,如今是銀貴銅賤,打發一頂轎子最多不過一吊錢,那落到自己懷裏的就相當可觀了。有了銀子,他也懶得追究客人是男是女,反正房錢早已交過,自己只要好意應承着就行了。他滿臉堆笑地接過銀子,忙不迭地打發夥計道:“小胡,快去轎行僱輛轎子來,要乾淨些的,你好好挑挑,別委屈了小姐!”   那小夥計也甚是伶俐,應了一聲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不知小姐要到那裏遊玩?嘿,這附近雖沒有什麼好山水,市集上卻熱鬧得緊,各式玩意都有,還有那淨緣寺,聽說裏面的姻緣籤靈得很,我們這的男女經常去求,有菩薩佑着嘛……”老闆嘮嘮叨叨地巴結着。   海若蘭無可無不可地聽着,心中卻頗是好笑,姻緣這東西,若是都是菩薩管着,恐怕非累死不可。真正的有情男女,用不着求姻緣;那無情的男女,姻緣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笑話;還有那一衆苦命的癡戀男女,菩薩恐怕還抵不了他們家族的反對;似自己這般單相思的,若對方真的無心,恐怕就是天神下凡也難起作用。   老闆見這女子無所謂的樣子,也就知機地閉上了嘴,看這女客的架勢,似乎不是尋常人家,自己還是少說幾句好。不一會兒,轎子就到了,不過是一頂普通的青布小轎,裝束得卻很整齊,顯然那夥計確實下了點功夫。   老闆見海若蘭施施然地就要上轎,突然省起一事,連忙招呼道:“小姐,不知您那位伴當……”他突然明白過來,小姐的伴當,那不是丫鬟還是什麼,自己可不是糊塗了,“要不要小的去請您那位丫鬟下來?”   “不用了。”海若蘭阻止道,“要是她下來找我,你就說我去了欽差行轅。”   這句話一出,上上下下全驚呆了,欽差行轅,自己客棧裏竟住了一個和欽差有關的人物?天哪,老闆立刻開始反省自己有什麼伺候得不周到的地方,這一回想,雞毛蒜皮的事情還真不少,不由驚出了冷汗。他訕訕地正想開口,海若蘭已是吩咐了那四個同樣呆愣着的轎伕,“去欽差行轅!”   “阿彌陀佛!”老闆脫口而出,旁邊的小夥計取笑道:“老闆,您什麼時候信起佛來了,唸唸有詞的。”   “你小子懂什麼!”老闆劈頭給了他一掌,“這是活觀音,沒見識的小子,還在這兒杵着幹嗎?還不幹活去!”   欽差行轅豈是普通青衣小轎能隨便進的,離着還有半里遠,海若蘭的轎子就被攔了下來。那四個轎伕那見過這等明刀明槍的架勢,腿便有些軟了,轎子也放了下來。   “你等何人,竟敢擅自衝撞欽差行轅!”駐防這裏的,正是一隊禁軍,爲首的小隊長上下打量了一番轎子,沉聲喝道:“轎內何人?”   海若蘭彎腰下轎,勻淨的臉上一片平靜,“勞煩軍爺去請仇慶源仇侍衛,他知道妾身的身份。”   那小隊長一愣,眼前的女子竟認識仇大人,看來是有些來頭的。自己官卑職小,還是不要隨便處置的好。想到這裏,他低聲對旁邊的兵士吩咐了幾句,立刻打發了他去尋仇慶源。   仇慶源幾乎是一溜小跑衝出來的,他一聽那兵士的敘述,就明白了過來,敢情那小姐是忍不住了。   “下官參見小姐!”仇慶源躬身道,“殿下正在府裏休息,小姐來得正是時候。”   海若蘭臉不禁一紅,四周幾個兵士全都愣了,這是怎麼回事?無奈仇慶源並不解釋,直接把海若蘭往府裏迎。小隊長本想阻攔,轉眼一想品級比自己高不少的仇慶源親自護送,想來這女子的身份不低,自己沒事趟這混水乾什麼?他趕緊招呼自己那幾個呆呆的屬下,向仇慶源告了個罪就匆匆忙忙地溜了。   “殿下,”風無痕正站在園子裏出神,就聽小方子急急報道,“仇大人帶着一個女子求見。”   “一個女子?”風無痕訝道,“我在福建並沒有什麼相熟之人,哪來的女人?”   “她說,她說是殿下的未婚妻!”小方子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爲古怪。   “未婚妻?”風無痕一個踉蹌,幾乎摔倒,“胡言亂語,本王哪來的未婚妻!小方子,你對本王的事清清楚楚,怎麼不戳穿了那個女騙子!”他的語氣甚是惱怒,已經是端出了王爺的架子。   “殿下息怒!”小方子甚是尷尬,“此事奴才不敢處置,主子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事情已經鬧大了,您還是想想回京怎麼對海老相爺交差吧。”說到後來,他已經是哭喪着臉。   風無痕已是徹底愣了,小方子突然提起海觀羽幹什麼?難道……他突然靈光一閃,“小方子,難道是若欣小姐來了?”   “是若欣小姐就好了!”小方子脫口而出,“海老相爺一直寵着若欣小姐,若是她跟了來,想必沒什麼大不了的,最多訓斥一頓,說不定還是老相爺允准的。可問題在於此次跟來的不是若欣小姐!”   風無痕的臉色終於變了,來的居然是海若蘭!這下可真的糟了,自己不是不知道此女對自己的情意,可一直對她淡淡的,希望她能知難而退,想不到她居然如此決絕,此事若是料理不好,回去以後,那風波定然無法平息,唉! 第二十七章 傾吐   “蘭小姐,殿下請你進去。”小方子苦着臉出來道,心底暗罵仇慶源多事。他哪知道仇慶源原意是拍馬屁,沒料到自己其實根本就是上了當,不過現在他可不知道這回事。只道小方子是七皇子身邊的紅人,連他也認識眼前的女子,那十有八九就不會錯了。   終於盼來了自己期待已久的見面,海若蘭捏緊了手中的帕子,臉色也變得蒼白。甫進園子,她就望見了風無痕負手立在一棵桂花樹下,神情有些惘然,似乎根本沒注意她的到來。她心中一痛,手帕無聲無息地墜落在地上。   “妾身見過七殿下。”海若蘭盈盈一禮。   風無痕倏地轉過身來,“若蘭小姐,你這又是何苦,福建離京城千里之遙,若是你路上有什麼意外,你讓本王如何對海老相爺交待?”   “交待?”海若蘭先是愕然,隨即臉色一暗,“難道七殿下的心中,就只是記掛着怎麼對爺爺交待嗎?若是如此,不勞殿下費心了,妾身本就如浮萍一般,對海家來說,也只是可有可無的人,爺爺怕是不會爲這等人掛心的。”   聽到如此漠然的言語,不知怎地,風無痕卻覺得心中湧起一股憐惜之意。來往海家已久,他如何不知道海家的主事人,心中就只有一個海若欣而已,連自己也潛移默化地受了些影響。“若蘭小姐,海家官宦世家,難免有些事情會有疏漏,但海老相爺爲人寬厚,定不是有意冷落你纔是。不如這樣,本王修書一封,你帶給海相爺,他定不會怪罪於你。”   “已經晚了!”海若蘭慘笑道,“海家家規森嚴,似妾身這等不守閨訓的人,回去必定家法處置,青燈古佛度此餘生。與其如此,妾身寧願向殿下問個明白,倘若真的無望,妾身立刻捨去這三千煩惱絲,直接在此地出家,也省得回京落人笑柄。”   “這是什麼話!”風無痕有些頭痛了,這女孩怎麼那麼倔,天下好男人多得是,自己只不過頂着個郡王的空銜,要勢力沒勢力,要錢沒錢,值得她如此傾心嗎?   “殿下還記得宛烈十三年的新年麼?我隨大娘到宮裏給皇后娘娘請安,因爲是第一次進宮,又貪着難得一見的景色,不小心迷失了,結果誤闖進了殿下的宮裏。”海若蘭的眼神變得空洞無比,開始敘述起那從未對人講過的經歷,“那時,您雖然一臉病容,卻沒有趕我走,反而小心地哄着快要哭的我,把我當作一個玩伴。那時的您,雖然不像現在這麼像一個皇子,但卻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最後,您還差了人將我送回去,爲此,我回府還大大受了一番責罵,可是,那是我最美妙的回憶。兩年前,我終於再次見到了您,結果……”   風無痕只感到一陣暈眩,沒想到事情可以追溯到八年前,對於自己來說,當初選擇要接受的僅僅是最爲深刻的記憶,而關於海若蘭的模模糊糊的感情,早已從自己的判斷中抹去。他感到一絲微微的歉意,那個曾經哄她的少年,已經不在這兒了,也許再也不會回到這兒,取而代之的,是對此毫不知情的自己。可是,能對她說實話嗎?   “若蘭小姐,對不起,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我已經不太記得當年的事了。如果你不願意回去,我也不勉強,不過,我會遣人回京城送信,在此期間,你必須呆在我這裏。”風無痕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記得了……”若蘭喃喃自語道,長久支撐她在冰冷的海家生活下去,面對姐姐嘲諷的唯一希望,就這麼破滅了,她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對於殿下,我可能只是您曾經遇到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孩,但是對我來說,忘記了那些就相當於失去了全部。也罷,殿下將信送回去好了,反正我心已死,到哪裏都無所謂。”   故意站得遠遠的小方子看見主子朝自己招手,這才趕上前去。他是個聰明人,見這兩位的臉色都不太好,自然知道談話的內容有些不妥當。“殿下有何吩咐?”   “小方子,你去給若蘭小姐準備一間客房,今後這些天由你親自伺候,不要讓他人插手,本王這裏就暫時不用你了。”風無痕又覷了一眼海若蘭,“若蘭小姐如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小方子就是,本王斷不會委屈了小姐。”   海若蘭如同行屍走肉地跟着小方子離去,眼裏已經了無生氣。現在的風無痕並不知道,這個敢愛敢恨的女孩,將在自己未來的生命中佔有多強勢的一席。   “小姐!”抿兒推門進房,卻意外地發現空無一人,面色不禁變得十分難看。她三步並兩步地衝下樓,衝着老闆叫道:“喂,你知道我們家主子到哪去了嗎?”   老闆古怪地擠出個笑臉,“回姑……回客官的話,公子爺去了欽差行轅。”他硬生生地把姑娘兩個字吞了回去。   “什麼!”抿兒驚呼道,原本一直故意壓低嗓音說話的習慣也顧不得了,“什麼時候走的?”   “大約有一個時辰了吧。”老闆掐指算道。   抿兒頹然坐下,這下可好,自己還是把小姐弄丟了,那欽差行轅小姐自然有辦法進去,可自己這微末身份怎麼過得了關,她恨恨地詛咒着自己的主子。突然,她眼前一亮,當初出門時,爲了回去方便,她特意問哥哥借了塊海府下人的腰牌,如今,正可以派上用場。想到這裏,她的心情不禁好了起來,“老闆,結帳!我要退房!”言罷將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銀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老闆不禁笑得連眼都眯了縫,正想再奉承幾句,誰料抿兒又緊接着道:“我和主子就在這呆了三天不到,房錢加上飯錢,滿打滿算最多不過一兩多銀子了。你也不用夾剪給我夾了,直接兌了散碎銀兩,到時回去也好作盤纏。我可是從小看着那銀秤長大的,短了半分我都不饒你。”   老闆只好不情願地拿了銀秤,嘴裏不知嘀咕些什麼。抿兒心情大好,這些銀兩可都是主子用首飾換來的,現在全進了自己腰包,也不枉白忙活了一場。   福州郊外的一座荒宅內,風絕正面無表情地聽着屬下的報告。   “大人,屬下剛剛查過,那些趁着災後哄擡糧價的商戶,買賣做成之後便都沒了蹤影,而且,朝廷的糧船,在運抵福建後,據說也被災民哄搶了一次。”一個屬下恭謹地報道。   “嗯,我知道了。”風絕隨手扔給了他一樣黑漆漆的玩意,不置可否地示意他退下。   “七殿下,皇上只要我見機行事,此事能不能處理好,就看你的了。若是依了我之前的性子,恐怕挑唆別人取了你性命也有可能。不過這次恐怕用不着了,你就自求多福吧!”風絕用幾乎微不可察的聲音自語道,“希望你能成爲第二個,父親,你的在天之靈應該能夠滿意我送給你的祭品吧!” 第二十八章 拜訪   郭漢謹不安地在室內踱着步子,另幾位品級不一的官員坐在那裏,神色也甚是驚惶。   “郭大人,現在聶思遠已死,七殿下應該不會隨意追究我等之罪吧?”福州知府秦漢聞忍不住開口道,“畢竟皇上已經下旨,將福建上下官員降三級聽用,此等處分已是頗重,七殿下若是再處置別的官員,難道不怕福建官民不穩?”   “無知!”郭漢謹幾乎是咆哮道,秦漢聞可以說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因此說話也沒什麼太多顧忌,“皇上失去了一位皇子,你懂麼,若是如此容易就善罷甘休,皇族的威嚴就蕩然無存了!福建早爲是非之地,如今再加上這一風波,哪是聶大人一人之命可抵的!漢卿,聶大人是爲我等頂罪而死的,你直呼其名,未免對死者太不尊重。成何體統!”   秦漢聞幾乎漲紅了臉,不過,郭漢謹是他仕途和學問的雙重老師,他得罪不起,也壓根不想得罪。“下官知錯了,還請老師見諒!”   “聶大人現在已經仙去,長子又得發配,家也給抄了,只有孤兒寡母艱難度日。我看今天七殿下的意思,似乎到時會幫襯一點。我們這些當初的同僚如果不略作表示,恐怕那位殿下會認爲我等過於矯情。”考亭縣令朱綿若有所思道。   “這些暫時不談,問題是,那些豪紳侵佔土地之事,並不是子虛烏有。問題是每次洪災過後皆是如此,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現在七殿下拿這個作文章,是不是皇上的授意?畢竟世家獨大,乃是朝廷大忌!”盧思芒身爲按察使,考慮的就更爲長遠。   衆人都陷入了沉默,如果真的如此,就算打發了七皇子,皇帝還會派來個八皇子九皇子,反正皇帝子孫衆多,這皇族的欽差怕是沒完沒了。可是,以那些地頭蛇的性子,怕是不那麼容易妥協。   “還是本官出面吧。”郭漢謹嘆了口氣,“那些豪紳沒一個是省油的燈,你們和他們打交道不多,恐怕難以應付。實話說一句,此次的風波,背後涉及的朝廷官員無數,露在表面的卻是我們這些地方官員。這些世家的姻親關係遍佈朝野,一個不小心,我們這些人就全得當替罪羊。”   “郭兄,明日還是下官陪你一起去吧。”盧思芒咬牙道,“現在聶大人已死,我們藩臬兩司齊去,倘若他們再不給面子,那我們也只好用極端的手段了!”他的臉色異常猙獰,“人爲財死,鳥爲食亡,把我們逼到絕路上,也只好拉些墊背的!”   郭漢謹憂慮地點了點頭,“那就勞煩盧兄了。總之,各地的官員你們都去打個招呼,如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讓他們安分些,跟着上司,否則,當了棄子別怪我等心狠手辣!”一向以儒雅著稱的他說出如此之話,讓其餘人都不禁心驚,看來,事情真的已經到了魚死網破的時刻。   福州郊外連江縣,矗立着一大片宅子,號稱八閩第一世家的越家就安居在這裏。兩百年前,越家的老祖宗靠打漁起家,隨後開始販賣私鹽,最後生意作大了,也就順理成章地和官服搭上了關係,搖身一變成了官鹽。接着就是一番令人眼花繚亂的買賣擴張,請了幾位山西老號退休的帳房先生,做起了銀莊的生意。連遠在東三省的藥材生意,越家也橫插了一腳。幾代下來,錢是越掙越多,子孫中也是人才輩出,姑娘也大多攀上了豪門。幾個有出息的旁系子弟甚至中了舉,如今朝堂上的戶部侍郎越千繁,就是越家的旁系子弟,要不是當年越家家主越明鍾資助他十年,越千繁壓根就沒有現在的錦繡前程。因此前年越夫人跟着丈夫回老家探親,竟是讓自己的幼子過繼到了越明鍾次子越千節名下。朝中有中樞官員相助,越家的聲勢更是如日中天。   “老爺,郭大人和盧大人來拜。”一個青衣小僮急急進了正廳,恭恭敬敬地跪地稟道。越明鍾雖有兩個兒子作了官,但自己卻是一介白身,朝廷大員來訪,原應開中門迎接,如今下人竟用了一個“拜”字,可見越家的氣焰囂張。   “怪不得今早眼皮跳個不斷。”越明鍾冷笑道,“看來是有人來下通諜了。來人,開中門,老夫親自迎接,給郭大人和盧大人一個面子!”   郭漢謹和盧思芒看着越家很久沒有動用的中門大開,心中都湧起一種不安的感覺。如此排場浩大,顯然越明鍾並不打算以私人名義見他們,而是代表了整個越家的立場。   “越明鍾率越家子弟恭迎郭大人,盧大人!兩位大人蒞臨寒舍,真是令蝸居蓬蓽生輝!”越明鍾率了數十位越家直系親族出迎,話音剛落,竟是直挺挺地準備行大禮參拜。   郭漢謹和盧思芒都慌了手腳,此人之禮豈是等閒,若是風無痕在此,以皇子欽差身份受他一禮倒還說得過去,但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卻是無論如何都受不得的。郭漢謹搶前一步,忙不迭地扶起越明鍾,連聲道:“越老先生乃是前輩,晚輩等哪敢受此重禮,實在是使不得!”   越明鍾就勢起身,心中暗笑,“兩位大人說笑了,越某惶恐。請!”他向侍立身後的長子使了個眼色。   待到了正廳,郭漢謹和盧思芒都愣了神。這越府他們也來過不少次,向來對正廳那名家字畫和古董珍玩頗爲眼熱,但礙於越明鐘的身份,誰都不敢開口討要。可如今,整個室內空蕩蕩的,竟是半點裝飾都沒有。只有孤零零的一套酸枝木傢俱,看上去煞是寒磣。   “越先生,這是怎麼回事?”盧思芒忍不住發問道,“原先的那些東西怎麼不見了?莫非先生有意藏寶,不欲外人褻瀆寶物?”他有些惱怒越明鐘的故作姿態,因此言語中也帶了幾分不客氣。   “盧大人說笑了。如今福建大災過後,百姓生活堪憂。我越家雖不能一力賑濟災民,但卻也不會甘於人後。雖然越家產業大多無法立刻變賣,但這些玩意卻能換不少糧食。前日我已吩咐人以一幅字畫一百石糧食的代價,從廣東收了一批糧食,雖然不能完全解福建之急,但想必也可以爲大人分些憂。至於珍玩嘛,老夫則換了些藥材,大災過後瘟疫流行,些許薄物必能救人無數。”越明鐘的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   若是常人,必定稱頌越家的善心,可郭漢謹和盧思芒都在福建爲官多年,深知越家人的秉性。哼,一幅字畫只值一百石糧食?簡直是笑話,越家所藏,俱是名家珍品,萬金難求,豈會輕易賤賣,用來換糧食?越家囤積的糧食,本就是福建之冠,拿個幾千石出來,也不是什麼難事。至於藥材,更是離譜,越家在東北收藥材的人,幾乎是包攬了東三省三成的珍貴藥材生意,常人以一兩銀子買來的藥材,越家人最多隻要花費兩錢,本錢極薄,拿出那些藥材來,最多不過數千兩銀子。如今大水已有些退去,越家趁機佔的無主或是有主田地,怕是不下數萬畝,相比不到一萬兩銀子的本錢,已是賺得盆滿鉢滿。   “越先生的好意,下官等心領了。”郭漢謹微微欠身謝道,“只不過大災過後,朝廷恐怕要清查部分不法之事,七殿下此次以皇子之尊奉欽命來到福建,所懷密諭我等盡不知其中深意。還請越先生及早決斷,免得後悔。”他輕輕提點出重要之處,算是一個警告。 第二十九章 微服   走出越府,郭漢謹和盧思芒對視一眼,同時失望地搖了搖頭,今天算是白來了。越明鍾確實老謀深算,他的所作所爲完全堵住了別人的嘴。賑濟災民,越家不落人後,解救病痛,越家提供藥材,既收攏了百姓的心,還可以做給朝廷看,一舉兩得。可是,事情若是如此好解決,他們倆也不會輕易找上越家。   “郭兄,如今應該怎麼辦?”盧思芒憂心忡忡地說,“二殿下死得離奇,我們的靠山已失,就算僥倖逃得此次,難保以後……”他欲言又止。   “盧兄,這些事回去再說吧。”郭漢謹仰天長嘆,“我等時運不濟,怨不得別人,回去再作打算不遲!”   欽差行轅內,風無痕始終覺得心神不寧,海若蘭莫名其妙的到來,讓他原本平靜的心防變得脆弱無比,很多已經接近淡忘的事情竟然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回憶中,包括他想要刻意忘記的身世。儘管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那個原來的世界中,但是,那間簡陋而溫暖的屋子,已經連續幾天在夢境中浮現出影子。   “小方子!”他習慣性地叫道,然而,應聲而入的,卻是另一個身着藍衣的小太監。風無痕分辨了半天,才認出他是臨走前父皇賞賜給自己的伺候人,心中不禁又是一番煩悶。這種君王賜下的人,十有八九都擔負着另一種責任,儘管自己明知道,卻只能和顏悅色地對他說話,實在是不好受。他此時才省起已經遣了小方子去照顧海若蘭,但不管出於何種考慮,他都不可能把小方子召回來,還是先用着這個小太監再說吧。   “你叫什麼名字。”風無痕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回殿下的話,奴才劉五,平常大家都叫奴才小五子。”那小太監甚是伶俐,跪下叩頭後笑嘻嘻地道,“奴才這是賤名,殿下要是高興,隨便賜個名也行。”   “算了,本王沒那個興致,就叫小五子好了。”風無痕無所謂道,正想開口再吩咐些事情,卻瞅見徐春書面色古怪地在門外朝自己做着手勢。他心中一奇,隨口打發了小五子,這才踱到門邊道:“子煦,怎麼回事?”   “殿下,門外有個人持着海老相爺家的腰牌,說有要事求見殿下。”徐春書已經有些糊塗了。   風無痕先是一愣,隨後立即醒悟,海若蘭單身出門絕不可能,那個求見的人一定是她的貼身丫鬟,這下可好,小方子能調回來了。少了這個貼心的小子,還真是有些不習慣。“子煦,把那人請進來,然後直接送到若蘭小姐那。本王就不接見了。”   徐春書答應了一聲,立刻轉身去安排,心裏直犯嘀咕,海二小姐這麼跟到福建,傳揚出去,自己的主子和她兩個的關係,不免就有些不清不楚。不過,以徐春書的性子,刁蠻任性的海若欣,除了美貌,沒一點配得上風無痕,絕對不是王妃的上佳人選,還不如庶出的若蘭來的有大家風範。但是,這等男女之事,他可不想瞎攪和,還是隨他們去好了。   風無痕見了小方子回來,這才鬆了口氣,自己一時考慮欠妥,竟把身邊最得力的人給了海若蘭,實在是關心則亂。看小方子也是一臉苦相的樣子,他不禁一笑,“沒想到你這機靈的小子也有喫鱉的時候,怎麼,若蘭小姐給你臉色看了?”   “主子,要是那大小姐給奴才臉色看倒好了!”小方子叫起了撞天屈,“問題是奴才不管問什麼,她都是不理不睬的,連飯菜也是扒拉幾口就完,整天呆呆的。主子,您是不是去看看?若是海二小姐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老相爺面子上須不好看。”他心底裏倒是有些同情,只是主子的事,只能稍微提一提,大主意他可不敢擅專。   “好了,這事你就別管了。”風無痕立刻調轉了話題,“在這欽差行轅一直待著,實在悶得慌,我來福建可不是爲了一直呆在這裏。小方子,你去準備準備,我們出去走走。”   “主子,奴才這就去通知徐大人。”小方子應道,心中也極爲歡喜,畢竟身爲太監,出皇城的機會本就極少,主子既然有心到外面走走,他哪有不從的理?   “對了,吩咐子煦少帶幾個人。”風無痕又加了一句,“就他們幾個,平日裏也沒出過什麼岔子,人多了太引人注目。”風無痕沒有注意到,門外遠處,那個小五子正以一種極爲嫉妒的目光盯着小方子。   就這麼着,風無痕的後面還是跟着幾十條尾巴,雖然竭力要求他們不要跟太緊,但這些侍衛和兵士都是責任在身,絲毫不敢怠慢,隱約分成了不少小組,或明或暗地掩護着風無痕的安全。陳令誠也跟了出來,美其名曰“陪侍”,但風無痕心中明白,這個老傢伙實在是有心看自己的笑話,但自己偏偏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隨他去。倒是師京奇不能不帶,此人對閩地和自己一樣不熟悉,多看看風土人情,也對出謀劃策有利些。   適逢災後,大街上有幾分冷清,大多也是衣着寒酸的路人,風無痕一行的華貴衣衫就分外惹眼,旁觀者的目光中便有些羨慕和疑忌。風無痕心中後悔,這裏不是京城,穿着這樣出來,不是擺明了告訴別人自己是從外地來的麼?可是,現在如果扭頭回去,不僅徒惹人疑,傳揚出去,免不了被那些福建的官員笑話。就這麼且行且走,一行人轉眼間到了一座寺廟前。   雖是大災時節,這寺廟卻香火甚旺,往來其間的多是些青年男女,每個人都是一幅匆匆忙忙的樣子。風無痕抬頭一看牌匾,“淨緣寺”三個字煞是齊整,顯然也是出自名家之手。   “聞聽福建百姓困苦,卻不料這寺廟卻仍有如此人氣,聚斂的錢財恐怕不少吧?”風無痕扭頭對身後的徐春書等人道,“閒來無事,我們也進去看看。”朝廷雖然向來不禁佛道二教,但受了明方真人兩年的影響,風無痕對佛寺卻有些反感,眼見得大災之年,這佛寺不知放糧,反而大收香火錢,相比老師明方真人的入世,高下之分立現。   徐春書不禁有幾分緊張,剛纔大街上人煙稀少,安全無虞,眼見這寺廟之內人頭攢動,他的心就提了上來。他回頭衝其他幾人使了個眼色,冥絕立即知機地護在了風無痕身後。   寺內的人比想象中的更多,奇怪的是,佛像前跪着頂禮膜拜的人卻很少,大多數人都擠在一張狹小的桌子前,嚷嚷聲很遠就能聽見。   “嘿,別擠,我先來的,讓我先求籤。”一個身材粗大的女人大聲喝道,“咦,倒黴,居然是隻中下籤。喂,我說解籤的,中下籤什麼意思,是不是說我找不到一個好丈夫?”   “施主,雖然是中下籤,但籤語各有不同,如若有緣,施主定能結成好姻緣。”一個眉目慈善的中年和尚合十一禮道。   “我想也是這樣。”那女人死命盯着籤文看了兩眼,這纔將它揣到懷裏,心滿意足地迴轉去。   風無痕等人不禁呆了,想不到這淨緣寺香火旺盛的原因竟然是這個。堂堂菩薩竟搶起了月下老人的生意,真不知是該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還是該慨嘆這寺廟僧人的生財有道。   正思量間,後方一陣喧鬧,只見一羣家丁簇擁着一位年青公子哥,極爲悠閒地逛了過來。 第三十章 英雄   兩邊都帶了不少從人,這麼一來,原本寬敞的殿前便顯得有些擁擠。那公子顯然也是非富即貴之流,幾個隨從對這羣外地裝扮的人都有些敵意。徐春書幾人更是如臨大敵,謹慎地護在了風無痕面前。   “子煦,你這是幹什麼?”風無痕眉頭一皺,不知怎地,那個年青公子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位公子,實在對不起,下人莽撞了些。”   “哪裏,是本人馭下無方纔對。”年青公子微笑道,隨即呵斥了身旁的僕從幾句。“我看這位兄長面貌不凡,似乎不是本地人?”   風無痕不禁苦笑,自己也算“不凡”,比起父皇的威勢和母妃的美貌來,他最多隻能算是平凡而已。“公子說笑了,在下確是外地人,遇了水災纔在福建徘徊,看看有什麼生意可做而已。相見便是有緣,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越,越起炎。還未請教兄長尊諱?”越起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這個青年,在福建這個地方,確實尋不出這等人物,難道自己真的如此好運,還沒有想出拜訪的法子來,竟然撞着了那個人?   “什麼尊諱,越兄太客氣了,在下姓馮,單名一個無字。我倆既是有緣,不妨尋個清淨的地方,拉拉交情不是?”風無痕調侃道,心中卻一跳,此人竟然姓越,想必和八閩第一世家有些關係纔是,今天的相遇究竟是偶然還是……他自失地一笑,自己老是疑神疑鬼的,還沒打交道怎麼知道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且看那越起炎到底是什麼心思再作打算吧。   “馮兄此言正合我心,此處雖然嘈雜,但廟後卻甚是清幽。小弟平時和住持也有些交情,不如去叨擾他一番,不知馮兄意下如何?”越起炎用徵詢的目光看着風無痕。   “就依越兄所言。”風無痕只覺背上被陳令誠擰了一記,耳邊傳來了老傢伙輕輕的話語聲,“喂,人家可是素不相識的,那幾個隨從可不是庸手,小心點!”風無痕不動聲色地將手移到背後,微微作了個放心的手勢,隨後笑容可掬地對越起炎道,“還請越兄引路。”   越起炎大喜,連聲吩咐一個隨從進去準備,自己客客氣氣地請風無痕先行,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朝淨緣寺後殿走去。至於一衆隨從,則還是彼此隔着一段距離,各自猜測着主子的心意,畢竟他們都知道主子很少主動兜搭陌生人。   “阿彌陀佛,越公子今天怎麼有如此雅興?”一個身着僧袍,年紀卻最多不過三十的和尚合十行禮道。   風無痕極其訝異,看這僧人的樣子,顯然並不是因爲生活困苦而出家的,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僧人的生活都極爲清苦,可是看面前的茶具,他實在不敢相信,光那一套碧玉斗,價值就在千金以上,更不論那收藏精緻的茶葉了。   “慧淨乃是我的好友,他也是個情種,自己的愛人病故後,他就棄了萬貫家財,出家爲僧,無奈平日對下人太優,竟然無幾人肯離去,最後幾個貼身小廝和家生奴才也出了家,就是爲了伺候這個主子。真不知他這是出了哪門子家,連這寺院也是他家的產業。”越起炎又好笑又好氣。   風無痕先是一陣感傷,隨即不禁莞爾,他算是明白了爲什麼淨緣寺會以姻緣籤著稱的原因了。那慧淨卻不以爲忤,“小僧素來享受慣了,要不是這些人跟來,恐怕這青燈古佛也伴不了許久,如今卻是習慣了。有知己來談心,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他頗有深意地看了自己的摯友一眼,倒讓本來就有些心虛的越起炎臉色一窘。   慧淨卻是知情識趣之人,也不問風無痕名姓,專心致志地沏起茶來。待風無痕嚐了一口,不禁大讚:“好茶,不是大師這等雅人,恐怕難得這清香。”   “呵呵,古人有青梅煮酒論英雄,我等三人今日飲茶,也不可閒着,不如也來枉論一番英雄如何?”越起炎建議道。   “古來英雄何其多也!”慧淨擊掌嘆道,“我等不論古時英豪,就論當世英雄,兩位認爲如何?”   風無痕倒是很想弄明白越起炎的心意,當然不會拒絕。那越起炎見狀,第一個舉起茶杯道:“既然論英雄,就不單只是武力。小弟不才,也認識那麼一位。南海普葉禪師,他自年輕時就發宏願爲自己寺中的觀世音菩薩重塑金身,爲此不惜行遍天下,受盡冷眼。其人又不懂得攀附權貴,富貴人家那裏看他衣衫破爛,也不放他進去化緣,因此平常僧人花十年就可完成的事,他竟然用了足足三十年,最終籌夠了銀兩。”   風無痕對這些過於迂腐的僧人卻不屑一顧,“越兄此言差矣,即便修了佛像金身又如何?一己之願達成,對蒼生何利?說他爲英雄,卻有些言過其實!”他突然省起慧淨也是僧人,不禁有些尷尬,誰知慧淨並不生氣,只是笑而不語。   越起炎搖頭道:“倘若僅僅如此,普葉禪師自然算不上是英雄,但他在募得銀兩回程途中,恰逢山西大旱,他見災民遍野,無數幼兒嗷嗷待哺,無數流民背井離鄉,因而竟將那募得的十萬兩銀票盡數捐了出去,自己也以那點平時用來自救的醫術救人。最後積勞成疾,竟然半途逝去,所發的宏願沒有完成,百姓卻供了他的長生牌位,如此人物,怎不是英雄?”   風無痕頓感肅然起敬,站起來深深一禮道:“越兄,在下方纔孟浪了,普葉禪師確稱得上‘英雄’二字,在下慚愧之至。”   越起炎慌忙起身,“馮兄,小弟第一次聽到此事時,也是嗤之以鼻,得悉了全文後方才感動不已,馮兄大可不必如此。不如下一個就由馮兄開始吧?”   風無痕只得答應了下來,不過,他向來很少注意民間之事,朝堂之上,莫說英雄,連清官都沒有幾個,絞盡腦汁,終於被他想到了一個。“甘肅林瑞陽將軍,扼守邊關多年,擊退外族數百次,愛兵如子,下轄百姓無不受他恩澤。若換了一個將領,恐怕邊關百姓早就遭劫了,此等虎將,可謂英雄否?”   慧淨微微搖頭,“林將軍之事,小僧也曾聽說過,確實乃我朝第一名將。不過他既然領得是朝廷俸祿,爲國盡忠也是應當。姑且看在百姓交口稱讚的份上,算他一個英雄。”   風無痕身後衆人盡皆變色,這和尚只不過家有薄財而已,居然敢如此慢待朝廷命官,簡直是膽大至極。風無痕心中驚異,但面色卻笑意盈盈,“在下對世事所知甚少,倒讓住持見笑了。”   慧淨淡然一笑,“小僧不是朝廷中人,所謂英雄也許不入各位之耳,所謂英雄者,不計個人英名,卻能造福一方者,纔是上品。雲夢澤義士高乾,爲了當地一縣百姓,以身試法,孤身刺殺貪贓枉法的縣令。事成之後,大開糧倉接濟平民,在官兵圍捕時爲了不連累他人而束手就擒,而後更是從容赴死,此等情懷,真是壯哉!”   此話一出,不僅風無痕等人,連越起炎也是勃然色變。在朝廷看來,高乾無疑是大逆不道的反賊,這和尚如此妄加評議,難道真的不要命了? 第三十一章 交易   “慧淨!”越起炎提醒道,“你太莽撞了!”   慧淨也不申辯,霍地立了起來,“兩位請慢用,小僧另有要事,就不相陪了。忠言逆耳啊!”他不着邊際地來了一句,隨即合十一禮,頭也不回地離去。   “公子!”徐春書怒道,“此人竟敢如此無禮,屬下……”話才說了一半就被風無痕止住了,“此人乃是方外高人,子煦無須過於計較。”風無痕越琢磨,越覺得此人話裏有話,無奈自己今天真正的目的是這位越公子,慧淨便只能暫且放過。   倒是越起炎有些惶恐,“慧淨一向如此,所以纔會看破世情,還望馮兄不要見怪。”   風無痕若有所思地看着慧淨的背影,嘴上卻說:“越兄,你我雖是萍水相逢,如果有話不若明說,如此拐彎抹角,恐怕到天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越起炎雙目光芒大盛,對方既然已經看出來了,那麼自己就沒什麼可以隱瞞的了?他微微作了個手勢,身後原本護衛甚嚴的那幫隨從立刻如潮水搬退後,竟是將主子一人留在了那裏。   “殿下,草民已表示了誠意,殿下是否也令貴屬暫時退開,草民擔保絕無惡意,況且我等所談茲事體大,不能外傳。”他一言道破了風無痕的真實身份。   風無痕伸手阻止了要退開的徐春書等人,“越兄既然明言,那本王就實話實說,這裏所有人都是本王心腹,無事不可對人言。”   “殿下,屬下等還是避嫌的好。”徐春書心中感動,臉上卻不敢顯現出來,他連忙躬身道,“我等身爲近侍,職責只是護佑殿下。不過爲防萬一,冥絕不可離開。”   “也罷,冥絕、緒昌和陳老留下。”風無痕點頭道。   越起炎頗爲驚異地打量着風無痕身邊的三人,老的那個倒是有幾分仙風道骨,幕僚模樣的中年人卻和平常清客沒什麼兩樣。至於那個冥絕,想來是侍衛,並不足以爲奇。“殿下可曾對越家有所瞭解?”越起炎單刀直入道。   “八閩第一世家,本王就算再孤陋寡聞,也不會忘記此事。”   “殿下此言差矣。”越起炎的臉上現出一絲憂慮,“人人皆道越家乃是八閩第一世家,但兩百年來,我越家也出了不少不肖子弟,因此名聲是大減當年。閩南羅家便趁此時崛起,奪了我越家的許多生意,兩家競爭日久,原本越家借多年的財力,絕不至落於人後,然而羅家攀上了二殿下這靠山,從此隱隱有超越之勢。”   越羅二家的爭鬥風無痕也聽說過,原以爲越家朝中有人,斷不會出於劣勢,現在看來,事情比自己想象中更爲複雜。想必如果自己的二哥當初選中了越家,他們也會很樂意地合作。只不過狡猾的二哥選擇了扶助弱者,其目的不外乎是爲了獲取更多的籌碼。怪不得二哥在京中出手頗爲闊綽呢,只可惜如今他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現在羅家靠山已失,不知越兄家中如何打算,趁勢把羅家的風頭打下去,還是……”風無痕故意把話留了一半。   “殿下錯了。”越起炎毫不客氣地說,“如果家主能簡單地將羅家壓下去或是乾脆讓羅家消失,草民就不會出現在這裏。寒家一直認爲羅家是以二殿下爲依託,直到二殿下遇襲身亡,羅家行事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愈加猖狂,家主才醒悟過來,羅家的後臺恐怕有一明一暗兩個。”   前面一句話讓風無痕不禁臉一紅,畢竟自己的身份尊貴,這兩年除了父皇母妃,敢於當年指摘自己的也只有幾個師執輩而已。但聽了隨後的話,他卻悚然動容,如果真的如此,那自己的福建之行就確實危機重重了。   “越公子,請恕在下多言,越家究竟想與我家殿下做什麼交易?”師京奇突然插口道,他是不得不如此,這越起炎極通言語之道,不聲不響,自己的主子就不由跟着他的思路行去,而己方卻仍不明白越家的底牌,說不得他只能魯莽一回,拼着回去受責,也得把主動權拿回來。   陳令誠讚許地看了師京奇一眼,隨即嘴脣微動,似乎說了一句什麼。本來有幾分驚愕的風無痕立即恢復了常態,“緒昌說的不錯,越兄兜了半天圈子,不如直說吧!”   越起炎這才認真打量起這個貌不驚人的幕僚來,只見他此時專注的樣子一掃方纔的頹勢,竟然有些咄咄逼人。“這位先生問的好!”他打哈哈道,“草民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指明一點,殿下要在福建有所作爲,不能依靠那些齷齪的官員,必定要靠我越家的鼎力相助!”   “此話差矣!”師京奇絲毫不讓,“我家殿下貴爲皇子,長期在皇上身邊,福建得失並不傷筋動骨,又何必爲了越家而得罪人?況且福建之事首惡已除,只要能安撫百姓,殿下也能記上一功,羅家背後何人與我家殿下何干?”   越起炎被這鋒利的詞鋒逼得有些惱火,但卻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差使沒辦好,這位皇子最多在皇帝面前告個罪,換個地方就完了,可越家不一樣,越家在這裏土生土長,萬萬離不開福建這塊根據地。雖然內心不願意承認,但他心底很清楚,越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這些天來,銀莊多了不少面生的客人,陸續提走了不少現銀,爲了此事,家裏已開過多次會議,明知道這位皇子欽差也只是擔着郡王的虛銜,卻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   “殿下,聽說您無意奪嫡,這可是實情?”越起炎咬咬牙,準備行險一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風無痕見到越起炎有些急了,心中不禁大定,他並不在意別人一再提起此事,“越家難道還想摻和進這大風浪來?”   “如果殿下真的有把握置身事外而不受損傷,金錢方面絕無問題!”越起炎已是將家族的底線直接攤了上來,“這個要求似乎過分了點,但是,越家經不起太多風浪了。家主已經老了,只要殿下能幫我們度過此難關,越家願意頃力相報!”   “越兄,頃力相報暫且不談,本王聞聽越家有侵佔流民遺田之事,是否屬實?如果他們災後歸來,越家又準備如何打算?是抵死不認還是退還田產?”風無痕想到葉風回報之事,言語間便有些帶了出來。   “殿下,大災過後,此等事時有發生,世人多以強凌弱,官府也從未插手。既然殿下提出來,那草民可代越家保證,如那田地確實無主,則越家取之,如其主倖存歸來,則越家原物歸還。其實殿下大可不必如此頂真,羅家侵佔的田地,遠遠在我越家之上,手段也卑劣得多,時有將上門理論的原主活活打死的慘劇,殿下爲何不去追究?”   風無痕頓時啞口無言,雖然已經身份尊貴,但他對那些百姓仍有着特殊的感覺,此來福建,也是想實實在在做些事情。誰料事事均有掣肘,竟是無從下手。“只要越家能如你所言,退還田產,羅家那裏本王自會處置,越兄不用操心。”風無痕勉強回應道。   “殿下,如果您與我越家爲一體,則越家的收益就是您的收益,越家的損失就是您的損失,如今乃非常時刻,還望殿下不要懷有婦人之仁,要體恤百姓,還是等您掌控了福建再說吧。總之,銀錢方面,我越家會盡力支持,還請殿下早作決斷。”越起煙見自己的話有了效用,趁熱打鐵道。   “殿下冒此風險,而越家只是出了些銀錢而已,未免太過寒酸。”師京奇掃了掃主子的臉色,又接口道,“爲了表示貴方的誠意,是不是還應該有‘質子’?”   越起炎臉上頓時血色褪盡,他很快明白了師京奇的意思,慘笑道:“先生真是眼光犀利,草民自認爲掩飾得極好,卻仍然被拆穿。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啊!”他隨手一拉束髮的玉簪,一頭青絲立即滾落了下來,“沒錯,另一個條件就是殿下納我越起煙爲妾!”   陳令誠臉色不變,但風無痕卻完全愣了,他到底涉世未深,一時之下竟未看出越起煙乃是女扮男裝,更何況剛纔對她的詞鋒頗爲讚賞,想不到卻出自一女子。半晌才迸出幾個字,“貴家主真夠狠的,爲了利益,不惜犧牲如此優秀的家族子弟。”   遠處的隨從都見到了這幅場景,雖然驚愕,但由於嚴令在身,個個都停留在原地不動。徐春書更是按住了焦躁的凌仁杰,示意他不要着急。   “起煙非是自誇,家主考慮再三,不得不出此下策。”越起煙的臉上一片漠然,“起煙雖無出衆的美色,嫁與殿下也不希圖殿下的愛寵和名分,只是期望可以成爲殿下的一枚棋子而已,論及出謀劃策,起煙絕不輸於任何人!家主雖然疼愛起煙,但家族大義在前,就是再捨不得也要送出去,畢竟身爲女兒身,婚嫁不由人,只求殿下不要看輕起煙,吾願足矣!”   這種混合着絕望和狂熱的情緒,風無痕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他竟然奇蹟般地想到了海若蘭,她也不是如此決絕嗎?不同的是,一個爲了愛,一個爲了家族而已,女人的命運,真是無奈而又悲悽……他陷入了悵惘之中,心中又想起了遠在京城的海若欣和紅如。   師京奇是徹底尷尬死了,沒想到自己這個幕僚第一次代主子開口就惹出了這種麻煩,他只是想敲山震虎一下,也沒想到此女竟會如此大膽,竟然當面露出女兒之態。他連眼睛都不敢抬,畢竟此女既然開出了這種條件,若是主子再不接受,恐怕以當時的風氣,這外表堅強無比的女子說不定會立即自盡,唉,自己真是失算。   “喂,老夫提醒你,這麼好的條件,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這個女娃不簡單哪!”陳令誠的話語又在風無痕耳邊響起,“紅如那裏你不用擔心,誰都知道你不會那麼安分。你已經考慮得夠久了,該答應下來了!”   風無痕渾身一震,但這種政治聯姻,他打心眼裏反感,但是,就憑最初自己對“越起炎”的惺惺相惜,他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越起煙的臉上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心底卻甚感諷刺,不是嗎?自己終於把自己賣了,而且賣的實在是不便宜,興許在天上的母親看到了,也會覺得高興吧?爺爺,您總算沒有白疼你孫女,爲了家族,她已經把自己賣了。 第三十二章 刺殺   “家主,您說起煙能見到欽差大人嗎?”一位白髮老人憂心忡忡地問道,作爲家族輩分最高的執事,越連野不能不爲年輕一代的未來着想。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們也不想付出那麼高的代價,但名不正則言不順,只有藉助了欽差的名分,羅家的氣焰纔會被壓下去。   “起煙這孩子,外剛而內柔,況且從小,我就拿她當作男孩子養大,對於家族的忠誠絕無問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個道理她豈會不懂,六叔儘管放心,底線我都給了她,起煙一定能掌握分寸,那七殿下並沒有極強的後援,因而我們是他最好的選擇。”越明鍾炯炯的眼神中透着自信的光芒,“我越家傳至我,已是第八代,絕不會如此消沉或滅亡!”   其餘幾位執事對視一眼,他們可沒有家主這麼大的信心,越家幾百年的基業,若是敗在他們手中,不僅愧對列祖列宗,而且對家族的小輩也是極大的打擊,他們不得不謹慎。然而,尊卑有別,家主既然已經下了決心,他們也只能遵從。   “啓稟家主!”門外的越氏子弟高聲報道,“三小姐越起煙求見。”   越明鍾大喜,他沒料到孫女能這麼快回來,畢竟要見欽差大人,絕不是如此簡單的事。而且越起煙臨去時曾有明言,若沒有結果,絕不踏進家門半步。“快傳!”儘管對孫女有極大的信心,但他還是惴惴不安,若是有個萬一,除非和羅家來個魚死網破,否則越家就真的沒有未來了。   “起煙見過家主,見過各位執事。”越起煙盈盈下拜,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各執事心中都有一種不妙的感覺,難道事情出了什麼岔子?越明鐘不禁心急如焚,但身爲家主,卻不能不假作鎮靜,“起來吧,起煙,事情辦得怎麼樣了?見到七殿下沒有?”   衆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卻聽越起煙漠然道:“請各位尊長放心,起煙幸不辱命。”   越明鐘不禁有些不解,孫女的臉上不僅沒有喜色,反而佈滿愁容,難道還有什麼意外之事?他掃了一眼其他人,只見他們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似乎忘了剛纔的疑慮。“起煙,你說實話,究竟出了什麼事?你這幅樣子,似乎並不爲越家脫難而感到高興。”   越起煙強忍着眼淚,低聲稟道:“啓稟家主,請恕起煙自作主張,爲了將七殿下綁在越家這駕馬車上,起煙已允諾嫁與殿下爲妾。”   饒是越明鍾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聽得孫女此言也是大喫一驚。然而,幾位執事卻拍掌叫好,越連野甚至激動地連連踱步,“起煙,你這一招實在是好啊,我越家女兒,一旦嫁入王府,那越家就名副其實地成爲了皇室姻親,看那羅家還敢如何?”   “起煙,你怎麼會提出這樣的交換條件?”越明鐘的臉上卻佈滿了陰霾,“你可知道,即便你嫁給了七殿下,要想得到名分,也是相當的難事,更何況我越家在八閩是何等身份,如果讓你與人爲妾,豈不讓人笑話!除非是正室,否則怎配得上我越家第一才女!”越明鐘的聲音越來越響亮。   “爺爺!”越起煙突然改了稱呼,“起煙有自知之明,父親並沒有官銜在身,況且我只是一個附帶品,是家族和七殿下之間的紐帶,名分什麼的並不重要。越家在福建勢力再強,比得上京城的那些達官顯貴麼?”   越明鍾無奈地搖了搖頭,剛纔的一席話,是他對孫女幸福的最大掙扎,作爲家主,他原本就應該祝福這次政治婚姻。他看着越起煙明亮的眼睛,第一次感到自己已經老了。   “殿下,在想什麼呢?”陳令誠輕推了一把正在發呆的風無痕,“還在想那個越起煙?”   “陳老!”風無痕很是不滿,“你明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又看了若有所思的師京奇一眼,再次低下了頭。與越起煙的那番話,讓他真正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懦弱,居於上位者不能有婦人之仁,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他自問可以毫不猶豫地對付那些達官貴人,但對於百姓,他始終希圖能夠保護他們,也許這是那次轉生帶來的後遺症吧。可是,一切都被無情地擊碎了,沒錯,自己這個所謂欽差,估計只有一個名頭能嚇死人,真正實力恐怕和一個在福建任官多年的縣令也比不上,憑着天子劍的威懾,他們或許會勉強聽從自己,可是,如果他們來什麼暗着,或是神祕的羅家再掀起什麼波瀾,自己就真的無能爲力了。   不是越家選擇了自己,而是自己不得不依靠越家,這纔是真正的情況吧!畢竟海家需要的,只是一個大義名分而已,其他的條件,他們無一缺少。皇子欽差的頭銜,還真能賣上不少錢呢,他自嘲地笑道。   “有刺客!”前面的一個侍衛突然倒地,但他發出的一聲驚呼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路上本就沒有幾人,見到這些外地人打扮的漢子個個掣出了兵刃,連忙抱頭鼠竄,幾個膽大的便躲在街角,希圖瞧個熱鬧。而原本散在遠處的兵士們本想靠攏過來了,卻被徐春書的一個手勢阻止,他實在是怕這些經過裝扮的兵士中混進刺客,那就麻煩大了。自己這裏雖然人數不多,但區區幾名普通刺客,想必並不難對付。   冥絕第一時間護在了風無痕身前,陳令誠則是不動聲色地退後了一步,隱隱將風無痕的背後納入了自己的守護範圍。風無痕定神看去,那名倒地的侍衛正是之前父皇派給自己的,他的身上插滿了形狀極爲奇怪的暗器。一想到那玩意竟然無聲無息地刺破了貼身軟甲,風無痕就感到有些膽寒。   “人在樹上!”冥絕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用駑箭!”   徐春書來不及多想,立即下令攻擊。幾名侍衛動作極爲快捷,從掣弓到放箭只不過幾息的功夫。他們雖然沒有上過軍陣,但對於弩弓這種武器顯然也有所心得,十幾枝箭隱隱籠罩了那棵大樹上所有可能的隱藏點。   芮光從接到命令起就知道自己只不過是死士,看到那麼多駑箭對着自己,他很是暢快地笑了,只要自己一死,家裏的老婆孩子就都有得救了,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能考取功名,出人頭地,也不枉作父親的白白送死。   第一輪的箭雨無損他分毫,但第二輪的箭卻有兩支命中了他。芮光只覺得腰處和腿部一陣劇痛,就不自覺地從樹上掉了下來。落地前的一剎那,一枝利箭準確無誤地自他頸部貫入,瞬間取走了他的性命。   “何方高人在此!”徐春書高聲喝道,這一箭來得突然,比起適才的暗器更讓他覺得詭異莫名,警惕更是提到了十二分。   “山野草民,姓名不足爲外人道也!就此告辭!”那聲音飄忽不定,轉眼消失無蹤。   “加強戒備!”徐春書仍然不敢放鬆,“所有人圍成一圈,儘快趕回行轅!”   “傑叔?”躲在一家民房屋檐下的碧珊輕聲喚道,“我們是否下去?”   傑叔默不作聲,輕輕指了指下面,示意碧珊仔細看看。   碧珊恨恨地看了冥絕一眼,但是,接下來的變故讓她大喫一驚。一股淡淡的煙霧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籠罩了下面那羣人,無論是時機還是地點,都計算地剛剛好。煙霧中人人自危,畢竟很難分辨出對方是友是敵。徐春書有些緊張了,剛喊了一句“閉住呼吸,小心有毒!”,就看見一柄利刃當胸刺來。饒是他躲避地極快,左臂還是被拉開了長長的一道口子。   “李鯖,你想幹什麼?”儘管是在煙霧中,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同僚,“你瘋了嗎?行刺皇子可是第一等的重罪!”   李鯖置若罔聞,狀若瘋虎般地殺了過去,誰也沒料到自己的同僚會向自己攻來,一時亂了方寸,竟然讓他衝到了風無痕跟前。當然,冥絕這一關可不是那麼好過的,而且誰也沒想到,他竟然能夠擋下李鯖所有的攻擊而不動半步,牢牢地將風無痕護在身後。   “李鯖,快住手!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仇慶源高聲叫道,他現在是比誰都着急,要是風無痕由於他們這些新進侍衛受了什麼損傷,天知道皇帝會怎麼處置其他人。無奈周圍陸續撲出了不少人,竟纏住了準備上前幫手的大部分侍衛。而李鯖聽到剛纔那句話,攻勢反而更盛,招招致命,也不管自己身上受了多重的傷。   “冥絕,不要拖了,趕快解決他!”徐春書咬牙切齒道,“不管是誰,格殺勿論!”此時此刻,他也顧不得自己有沒有這個權限了。   冥絕眼中利芒一閃,很久沒有全力發出的殺氣立時凌厲地向自己的對手逼去,手中的劍也隨意丟棄在地,竟然只憑赤手朝李鯖攻去。徐春書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隨即眼中利芒一閃,側身轉頭,一劍劈向自己的身側空處。   鮮血就這麼詭異地憑空流了出來,緊隨其後的是一隻斷手,看得那些見慣殺場的侍衛也一陣陣心驚。至於冥絕那邊,則看都不看這裏一眼,手刀拳腳,竟是比刀劍更利,李鯖已是完全變成了一個血人。   徐春書冷哼一聲,脫手將手中劍射出,只聽一聲沉悶的輕呼,一個人影逐漸浮現,頹然倒地。“竟是倭國的忍者!”幾個見多識廣的侍衛都不由變色,風無痕更是從未見過如此神怪之事,拳頭捏得緊緊的,顯見心中的緊張。徐春書極爲知機,殺死那忍者後就退到風無痕身旁,已是掣出了很少使用的佩刀。   其他人那兒的戰鬥也已經結束了,畢竟實力差距過大,由於徐春書下了格殺令,風無痕也未說要活口,因此竟是人人痛下殺手,十幾名刺客無一生還。而冥絕的手段又更爲兇殘,幾十個回合下來,李鯖身上的傷口已是數不勝數,連手指也被硬生生地掰斷了三根,看得那些侍衛都心生恐懼。   冥絕單手緊緊地掐住了李鯖的喉嚨,神色中陰狠之態顯露無疑,他已是很久沒有見過血了,剛纔那種血腥飄揚的味道讓他格外迷醉,卻不想自己的姿態落到常人目中,幾乎和嗜血狂魔沒什麼不同。不過,他還是聰明地留下了李鯖的性命,這個人還是由自己的主子處置好。 第三十三章 紛亂   “是誰指使你刺殺本王的?”儘管有些不忍,但風無痕知道,只有冥絕的殘暴才能讓那些人真正地畏懼權威,他竭力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李鯖,你可知道刺殺皇族,當凌遲處死,罪及親族?”   李鯖慘然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風無痕並不是想問出點什麼,就憑他現在的傷勢,能活着已經是奇蹟,冥絕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竟然讓他無法合嘴,咬舌自盡也就成了奢望,如今只能希望那些人能遵守諾言,放了自己家人一條生路。   “殿下!”徐春書露出徵詢之意。   “賜他一死吧。”風無痕輕輕揮了揮手,“你們都記好了,就說李鯖爲了保護本王,力戰而死,記住了嗎?”他突然挺直了身體,氣勢陡增,“本王不想聽到有人胡說八道,說什麼李鯖背主一事!”   侍衛們大愕,李鯖的臉上浮現出感激,隨後閉上了眼睛,上位者一言九鼎,既然風無痕如此說了,他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是已經足以讓他含笑九泉。徐春書伸手阻止了想要動手的冥絕,輕輕嘆了口氣,隨手將佩刀扔在地上。“李鯖,念在大家都是習武之人的份上,你自絕吧,殿下已經說了,不追究你的家人。”   李鯖猛地睜開眼睛,見徐春書嚴肅的樣子,這才醒覺不是玩笑。他一聲不響地朝風無痕拜了一拜,又向徐春書投去感激的一睹,隨後回手一劍,緩緩倒地,嘴邊還掛着微笑。   “厚葬吧。”風無痕轉過頭道,“回府!”   剛剛還避在遠處的兵士見了徐春書的手勢,立即上前開始整理戰場,這些人都是及其熟悉戰場上差事的,很快,除了長街上的那一攤攤刺目的血跡,所有的屍體都被清理一空。除了李鯖的遺體被侍衛們帶走外,其餘人都被狠狠地補了幾劍,想來都是死透了。   七皇子遇刺的消息着實讓福建官員惶惶不可終日,一個風無論遇害已經讓他們降了三級,現在又鬧了一出,敢情是根本不讓他們有喘口氣的機會。郭漢謹還不等風無痕開口,馬上就下令戒嚴,嚴查各地可疑人等,要不是福建保鏢一行人不少,他恨不得禁刀禁槍。而按察使盧思芒就更不用提了,自己的地頭上出了這等大案,他這個臬司衙門算是擺設了,如果不能儘快拿出個結果來,恐怕自己就要步聶思遠的後塵了。   “家主,七殿下突然遇刺,這事裏透着蹊蹺,我們是不是要派些人手暗中保護?”越連野自從聽到那消息後,臉就始終是板着的,鬧得家中的小輩無一不繞着這個叔公輩的人走。   “叔公,用不着。”越起煙的臉色還是那樣蒼白,“如果連剛剛開始的試探都無法度過的話,那七殿下的實力就實在太差了。越家需要的是強有力的支柱,而不是隨時會倒下的稻草人。”   越連野彷彿看陌生人般盯着這個家族中最聰慧的女子,“他可是你未來的夫君,起煙,你這麼說是不是不太合適?”   “起煙選擇的丈夫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不是懦夫。如果他真的這麼死了,那麼起煙也會終生不嫁,爲他守節,以守我的承諾。”越起煙用平靜的近乎冷酷的語氣說。   越連野被噎了個半死,這個小輩還真夠固執的,他只得將無奈的目光投向了越明鍾。可越明鍾竟然也露出了贊同的臉色,“六叔,起煙之言很有道理,我越家投了如此大的賭注,又犧牲了起煙,因此決不能容許一個碌碌無爲之輩掌控家族的未來。六叔,七殿下不是沒什麼大礙嗎?我們就看看他如何處理此事好了。”   “失敗了嗎?”一個男子淡淡地問道。   “屬下該死!”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連連以頭觸地,言語驚惶不已,“屬下沒料到他的侍衛之中竟有能識破忍者之輩,因此自作主張調回了剩餘的人。”   “你做得很好。”男子讚道,“知其不可爲而爲之,是爲愚者之行。那些忍者每一個都是最寶貴的財富,自然不能隨意使用。況且,本座並不想取他之命。”   “主人!”黑衣人驚訝地抬起頭,雖然有一肚子的不解,可他還是不敢質問,要知道,那死去的忍者足足花了十年心血,方從數千人中脫穎而出,如果主人不想刺殺那風無痕,爲什麼要動用一個十人的忍者小隊?   “你沒有必要知道!”男子的神色轉冷,“你只要辦好本座吩咐你的事情即可,不該問的不要多問。至於那些忍者麼,他們只是工具而已,能爲本座效力,是他們莫大的榮幸,死一個有什麼了不得的,後備人選還多着呢!天一,你莫非不記得本座的規矩了?”   天一打了個寒戰,不禁後悔起自己的魯莽來。在這等主子手下,謹言慎行還不夠,察言觀色的本事要超過十分才能博得歡心,自己怎麼能置疑主子的決定?自己從當初的地二成爲了今天的天一,看到了多少抗命者的下場,深知活命之道。他連忙叩頭應承道:“屬下該死,請主人責罰。”   “自己去刑司領罰吧!”男子不耐煩地揮手道,“該領多少你很清楚,就不用本座羅嗦了。吩咐你的事情不要忘了,退下!”   天一感激涕零地再次叩頭,主子既然讓他去刑司,那代表自己剛纔的舉動還不算太出格,否則,恐怕就不止刑司那麼簡單了,煉魂的苦楚,只要他想起就覺得膽寒,畢竟有太多先輩的榮耀就在那裏終結。他悄無聲息地退出,順着迴廊,熟門熟路地來到了一個黑暗陰森的房間前。似乎未卜先知一般,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小子,運氣不錯啊!”一個臉形平板的中年人打量了一下天一,“能在主人手下當這麼久的天一,你可是第一人,說不定將來主人還會大大提拔你。哼,說吧,今天是多少!”   對於這個看似平庸的中年,天一不敢生出一點抗拒的心理。當他還是天七時,曾經和當時號稱主人手下最強高手的第七任天一前來受刑,親眼目睹了運功抗拒的天一被那普通的皮鞭打得奄奄一息,結果主人只是斥了一句胡鬧而已。從這一天起,他才醒覺過來,自己這些人只是主人的明面勢力而已,所有皆爲主人賜予。正是有了這個覺悟,他才活到了今天。   “鈞使隨意就是,屬下怎敢多言。”他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中年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放他進了門,須臾之後,房中傳來了陣陣皮鞭的風聲以及極力壓抑住的慘哼聲。   “天下,哼,天下!”男子呆在空曠的房中,突然發出刺耳的長笑,“風寰照,本座倒要看看,你的天下還能坐多久!”   僅僅三天,臬司衙門捕到的可疑人等足足有好幾百,光是審訊,就足以讓平日閒散的衙役和獄卒們忙了個底翻天,然而,可疑人物還是以他們難以置信的速度急速增加,着實讓他們頭疼。可是,看到臬臺大人緊板着的臉,他們連半句抱怨都不敢有,只能把心中無數的怨恨發泄到了那些倒黴的犯人身上。臬司的大牢裏,到處都是哀號着的犯人,冤枉的雖然不少,但也逮着不少通年緝捕的江洋大盜之流,那筆小小的獎金也讓這些獄卒和捕頭嚐到了甜頭,拷問得也更加賣力。   “微臣福建按察使盧思芒求見欽差大人。”風無痕遇刺後的第四天,盧思芒終於戰戰兢兢地前來求見,自己的烏紗帽和性命能否保住,就看這一遭了。   “盧大人,殿下請您進去。”小方子親自出來請道,“殿下的心情還不錯,盧大人說話小心些,不要惹得殿下生氣,否則,我們這些作奴才的可倒黴了。”   “多謝公公提醒!”盧思芒大喜,悄悄地將一張銀票塞在小方子手中,這才整整衣冠,鄭重地走了進去。   小方子在外關上房門,這才冷笑地瞟了手裏的銀票一眼,“派頭真大啊,一出手就是一百兩,倒是撿了個小小的彩頭。”他隨意看了看四周,小心地將銀票攏在了袖子中,卻不料這一舉動早落在有心的小五子眼中。   “微臣叩見殿下。”   “盧大人起來吧,無須如此多禮。”風無痕伸手讓道,“本王只不過擔個欽差虛名,就招來了如此大的禍事,想起來都覺得膽寒。不知盧大人查的如何,有那幫賊人的下落嗎?”   盧思芒心中有些不屑,面上卻恭敬的很。“回殿下的話,微臣已經追緝到了兇犯。”   “什麼!”風無痕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盧思芒的動作會這麼快,“是誰大膽謀刺本王?”他強作鎮定,心中希望盧思芒能夠聰明些纔好。   “微臣查得本省富商越明鍾與此事有關聯。”盧思芒沉聲報道,“據微臣所知,越明鍾手下有不少能人異士,況且其勢力密佈八閩,履有不法之事,恐怕此次殿下前來福建,觸了他們的忌諱,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要不是自制力甚強,風無痕幾乎要直斥盧思芒胡言亂語,但是,他很快醒覺,越氏確實接觸過自己,但那並不代表他們只有自己一個選擇。他的疑心越來越重,突然,越起煙悽然的臉浮現在他的心頭,應該不可能,那個女子是認真的,難道盧思芒真的在矇騙自己?他盯着眼前這個官員的臉,若有所思地站了起來。 第三十四章 叛離   盧思芒一臉茫然地走出了欽差行轅,他幾乎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應對的,唯一清楚的就是,風無痕大發雷霆的情景。被批他是早就料到的,畢竟即便是欽差大人,也不可能隨意得罪越家,但風無痕裝作不經意地告訴他有倭國忍者參與刺殺,他就感到問題言重了。先前的判斷全部錯誤不說,還落了個誣陷的嫌疑,羅家的生意中,和倭國的貿易佔了近一半,認識幾個倭國忍者並不奇怪,倒是越家一向恨倭寇擾民,從不與倭人兜搭。   “大人?”守在門口的幾個隨從見盧思芒臉色不好,連忙迎上前去,“是回府還是到衙門視事?”   “去布政使郭大人府上!”盧思芒喝道,“本官有要事和郭大人商議!”   郭漢謹見到盧思芒氣急敗壞衝進來的樣子,本能地感覺到一陣不妙,立即把下人們都趕了出去。“盧兄,什麼事如此緊急?莫非是還有什麼線索?”   盧思芒先前關於越家的判斷,郭漢謹也贊同了八分,因此才默許了他去欽差行轅回報。但看他此刻的神色,郭漢謹心知扳倒越家恐怕不那麼容易。越家無孔不入的名聲他們早就知道,更何況風無痕和一個神祕公子密談之事早傳入了他耳中,若是沒有一絲懷疑是不可能的。無奈這公子哥彷彿憑空冒出來的一般,一衆手下查了幾天,愣是一點結果都沒有。   “郭兄,別談了,我可是被殿下狠狠地訓了一通,不過也不是毫無收穫。上次的刺客中,竟有一個是倭國的忍者!”盧思芒一屁股坐在了太師椅上,狠狠地一拳擊在身旁的几上。   “此話當真?”郭漢謹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一正,“有什麼證據沒有?若是倭寇參與行刺,那皇上追究起來,盛怒之下,那些在海上打劫的倭人固然是難逃干係,恐怕倭商也得連坐吧?如此一來,羅家就得先遭殃了。”   “誰說不是這個理呢?”盧思芒點頭道,“看七殿下的架勢,難道要拿羅家先開刀?你我的風向要改改纔是。”   “風向可不能隨便改。”郭漢謹提醒道,“你我都有把柄攥在羅家手裏,你難道忘了?”   “郭兄,你多慮了,難道越家那裏把柄還不夠多嗎?我們這些在福建做官的,哪個不受越家和羅家的掣肘,真是左右爲難。現在不趁此機會除掉一個兩個,以後就算調到中樞,恐怕也難得太平。”盧思芒的話卻也誠懇。   “盧兄的記性未免太差,我們握在別人手中的可不是普通把柄!”郭漢謹的臉頓時變得無比猙獰,“二殿下雖然已死,但那些證據可都在他們手中呢!”   “你……”盧思芒驚恐地站起身來,“你難道將那些東西給了羅家?郭漢謹,你我相交莫逆,你怎麼能如此出賣我!”   “無事不可言利。”郭漢謹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老盧對所謂交情未免太執着了。本官既想升遷,也想要銀子,當然需要有人幫忙。老盧,你本就不是那種恪守官風的人,又何必計較這麼多?羅家要是得勢,我們都可得利,何樂而不爲?”   盧思芒失魂落魄地盯着郭漢謹,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好,好!你郭漢謹都投了羅家,我還有什麼話說?該怎麼做,你拿個章程就是!”   “老盧,你錯了。”郭漢謹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嘲諷,“不是投靠,而是盟友,你懂嗎?羅家的背景可比越家深的多,你我相識多年,我絕不會坑你,你就等着升官發財吧!”   “小姐,小姐!”抿兒風風火火地衝進房裏,卻看見自家主子捧着一個茶盞,怔怔地站在窗前發呆,“您別發呆了,外間都傳說七殿下前幾日微服出行時遇了刺客!”   砰——,海若蘭無知無覺地鬆了手,茶盞四濺的碎片讓抿兒一陣慌亂。“小姐!”她嗔怪地叫道,“你不要老是給別人添麻煩好不好!”   爲什麼,爲什麼在他說過這麼絕情的話以後,自己仍然會擔心他的生死,仍然會感到心痛?海若蘭拼命地驅趕自己腦海中冒出的一個個血淋淋的場面。自己和他只是路人而已,她一遍遍地警告自己,已經算是半個出家人的自己,不應該再去想那些不着邊際的事情。但是,本就淺薄的理智哪壓得下那噴湧而出的感情,她猛地推開抿兒,旋風般地衝出房去。匆忙之中,她根本沒注意抿兒剛纔說的是“幾天前”。   行轅中人大多耳聞過海若蘭的身份,因此並沒有人對這位拋卻千金儀態在院內奔跑的女子加以阻攔,但不少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譏誚之意。畢竟,在他們眼裏,哪有這樣的大家閨秀,簡直是海家的恥辱。   正在和師京奇議事的風無痕詫異地聽見門外一陣喧鬧聲,正想差小方子去問個究竟,就見徐春書在外大聲報道:“殿下,若蘭小姐求見。”   風無痕愕然,將海若蘭安置在行轅的這些天來,他刻意沒有去見她,從下人們口中,他也得知這個極爲固執的女孩從未踏出過房門一步,今天這是怎麼回事?“請若蘭小姐進來吧。”他吩咐道,隨即目光又掃了掃面色古怪的師京奇,“緒昌,你先到裏間迴避一下。”   “是。”師京奇連忙起身,心中卻暗暗叫苦,這主兒叫他到裏間,擺明了等會還要他幫忙拿主意,真是天底下第一麻煩。   直到入了房,海若蘭才瞧見風無痕並無微恙,不禁紅了臉。“妾身,妾身聞聽殿下遇刺,因此……”   風無痕心中一暖,微微嘆道:“若蘭小姐,你這又是何苦?”   海若蘭怔了,風無痕的話頗有深意,若說是他無一分對自己的情意,她決計不信,可是爲什麼他一向連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嫡庶有別,這句母親時時刻刻提醒她的話,瞬間又充斥了海若蘭的心頭,一個庶出,已經讓她苦熬了十數年的歲月,難道還要因爲這個原因耽誤了終身?再爭一次吧,最後再爭一次,海若蘭面現決絕的微笑。   “殿下可知道京城美女無數,大姐爲何獨以豔名冠絕京城,連才女唐見柔也屈居其下?”   這話來的古怪,風無痕倒有些好奇了,“那依若蘭小姐之見,又是爲何?”   “七殿下聰明絕頂,怎麼在這些事情上如此糊塗?”海若蘭嘲笑道,“不就是爲了爺爺的權勢嗎?誰要是娶了爺爺最疼愛的大姐,將來就是海家的乘龍快婿,還怕得不到海家的支持?打的倒都是如意算盤,可惜爺爺心中早有定計,怎會讓那些凡夫俗子拔得了頭籌?”   饒是風無痕早知海觀羽心跡,臉上也是一紅,若欣的美色固然是他最是流連的,但內心深處最在意的,還是那門生滿天下的海觀羽的認可。“海老相爺的垂愛,無痕一直感激不盡。”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真誠,“若蘭小姐,你既然知道這些,就不必太執着了,天底下好男人多得是,又何必糾纏於我一人身上。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即便爺爺有意,難道殿下真的認爲姐姐就一定會從了麼?”海若蘭突然來了一句驚人之語,“誰不知道海家大小姐交遊滿天下,姐姐的眼光更是高如崇山,殿下就真的那麼有信心,可以博得美人青睞?”   風無痕愣了,自己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更準確地說,他根本就是在避免這個問題,海若蘭的話成功地勾起了他的疑慮。   “爺爺是曾考慮過將我姐妹二人皆許配給殿下,但後來卻不知如何絕了這個打算。妾身此次不惜譭譽前來福建,也有這其中的原因。”海若蘭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原因如何,還請殿下自己思量。妾身言盡於此,就此告退。”她盈盈一禮,竟自個開門出去了。   風無痕猶自杵在那裏動彈不得,直到小方子輕喚了幾聲方纔回過神來,師京奇也緩步從房內行了出來,臉色竟是凝重得很。   “殿下,此等男女之事,我本不該多言。但若真如海二小姐所言,恐怕海大小姐並非殿下良配。”師京奇的話雖委婉,但卻醒目地點出重點。在他看來,只要是和海家聯姻,那娶了海若蘭並沒有什麼不好。大家庶出女兒往往溫婉柔順,雖然海若蘭千里追“夫”之舉太過驚世駭俗,但男女鍾情乃是天倫,他倒並無鄙視之意。倒是海若欣豔冠京城,傳說追求的男子無數,向來閨譽也不是最佳,嫁了風無痕後,只恐京城的貴介子弟全都會敵視自己的主子。   “夠了!”風無痕不耐煩地吼道,“讓本王安靜一下,你們都出去!”   師京奇和小方子正要退出,卻聽得風無痕又淡淡地吩咐道:“緒昌,你拿本王的帖子到去越家和羅家,讓他們開倉賑濟災民。本王倒要看看,他們兩家反應究竟如何!”   師京奇神色一正,隨即歡喜非常,他就怕主子被男女之情所累,現在既然還記得賑濟災民,顯見還未忘記自己的職責。“殿下放心,屬下定不辱使命。”他恭聲應道。 第三十五章 “善事”   羅家的宅邸比越家更爲富麗堂皇,大概是因爲崛起的較晚,因此在這些方面格外不想落於人後。說來也奇怪,自打這羅府大宅建了之後,羅家的聲勢蒸蒸日上,隱隱有取越家代之的勢頭。若是福建沒有這次水災,恐怕八閩第一世家就要改換門庭了。   “說,這次刺殺是誰搞得鬼?”羅家家主羅允謙掃視着立在下頭的一衆家人,“你們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居然敢鬧出這種事情來!若不是老夫消息靈通,恐怕羅家怎麼滅的都不知道!”   底下的羅家人你眼看我眼,全都愣了神,敢情這次七皇子被刺和自己家人有關,可是他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得到?   “啓稟家主,愚弟這一系以性命擔保,絕無人蔘與此次刺殺。誰都知道,七殿下此次巡視,非比尋常,我們謹言慎行還來不及,哪敢隨意出手?”羅允謙的堂弟羅允方躬身道,他很是疑惑,論實力,自己這一支是除了家主外最強的,居然一點消息都沒得到,那出手的到底是家族中的何方神聖?   羅允謙也是微微一愣,在他看來,有能力做出這種事情的,除了這個堂弟手下,不可能是別人,畢竟他收攏着家族中唯一的倭人忍者小隊。可是,他如此堅決否認,自己倒是不好過於緊逼,只能再敲打敲打。“老九,我怎麼聽說這次刺殺中有倭人忍者現身?而且據說七殿下的侍衛神武非凡,一劍就將那忍者削飛了腦袋。”   羅允方臉色大變,“家主,我下轄忍者一共三十二人,全是當年與倭人互市換來的,平日從不派出,也未曾折損一人。若是家主有所懷疑,可以親自查看。”他心中瞭然,原來是因爲忍者的緣故,自己這個一向冷靜的堂兄才大發雷霆。不過,衆所周知,福建能差的動忍者的,似乎還只有自己羅家而已。想到這裏,他也有些惶惑了。   “真的不是你手下那些忍者?”羅允謙頓時由惱怒變成了凝重,“連郭漢謹和盧思芒現在都認爲是我羅家下的手,雖然他們有把柄在我手裏,但連他們都這麼認爲,別人會怎麼想?哼,也不知是誰挑起的火頭,看來羅家這個黑鍋算是背定了!”   “啓稟家主,欽差大人遣人帶着帖子來,要您開倉放糧!”一個家族子弟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一頭撲在地上道,“文總管已經讓他在正廳等候。”   羅允謙臉色瞬息萬變,長長嘆了口氣,“這種時候提出這種要求,七殿下還真是夠狠的。老夫先去見那人,你們準備一下開倉的事吧!”   “家主!”幾個執事驚呼道,“您這樣會不會讓外人誤解?”   “誤解什麼!”羅允謙狠狠瞪了衆人一眼,“你們以爲會沒人去越家嗎?越家若是比我們早出手,那百姓那的風評和七殿下那裏,羅家和越家就有了比較。這點道理還要老夫羅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的話頗不客氣,說得衆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   師京奇踏出羅府的時候,已經看到門前排起了長龍,白花花的米糧一斗斗地流入了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口袋。“動作可真夠快的!”他嘀咕道,“看來還算識相。”   越羅兩家開倉放糧外加設粥場的事在福建贏得了極大好評,當然,兩家都把倡導者七皇子放在了前面,謙讓着這天大的功德。與此同時,越家還暗中歸還了不少倖存田主的地契,一時之間,流民的惶惶不安緩解了許多。兩家接二連三的大做善事,唯恐給欽差大臣留了個不好的印象。   風寰照狠狠地將一份摺子丟了出去,“反了,這些人真的反了!”整個殿內都充斥着他狂怒的聲音,“光天化日,居然有人行刺皇子,實在是膽大妄爲!郭漢謹幹什麼去了?嗯,盧思芒又做什麼去了?他們一個藩司,一個臬司,居然讓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這福建還有沒有王法!”   羣臣盡皆默然,心中卻大罵起福建的那些官員來,一個風無論遇襲身死還不汲取教訓,居然又捅出個簍子,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刑部尚書何蔚濤忍不住出言道:“皇上,福建情勢一亂至此,上下官員難逃干係,不如由吏部重新選拔一批官員前去入職。七殿下乃天潢貴胄,此次受此風險,不若召回爲佳。”   蕭雲朝大喜,福建一省的官職,這可是非同小可的買賣,再加上風無痕畢竟是自己的外甥,能從那地方調回來,好歹也能爲另一個登龍有望的外甥擋點風雨,何蔚濤的建議不啻於賣了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他也連忙出列奏道:“啓奏皇上,何尚書此言頗有道理。此次開科取士,尚有不少年青才俊未得空缺,不如派到福建,也可多多歷練。”   皇帝完全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發作福建官員沒錯,可是,爲此換了通省官員,除非他這個皇帝真的得了失心瘋,否則絕不可能。他知道那兩個人的意思,無非是多撈些銀子,多擴張點勢力,好防着自己的那一天。朝中勢力錯綜複雜,即便他震的住,將來的儲君是否能壓得住這些人,他是一點把握都沒有,因此也只能放任自流。“今天的朝會就議到這裏,諸卿回去仔細想想,將福建的事情整理成更好的條陳,朕改日再作決斷。”皇帝淡淡掃了衆人一眼,從容退去。   羣臣們山呼萬歲,抬起頭後不禁面面相覷,皇帝的性子越來越難揣測了,剛纔還大發雷霆,轉眼間卻又似乎雲開霧散。不過,也只愣了一會,衆官就陸陸續續地退去,蕭雲朝和何蔚濤互相打了個顏色,竟是頭兩個出門的。兩人都是朝廷重臣,皇城之外伺候的隨從自然不少,可是,這兩位尊貴的六部尚書只是吩咐了從人幾句,就登轎換下了官服。只帶了一個貼身小廝,兩人就一東一西,各自揚長而去,蕭雲朝甚至還嘀咕了幾句“一夜風流”之類的話語。賀甫榮瞪着兩人遠去的背影,重重地啐了一口,抬腿上了轎。   “老爺,是直接回府還是……”貼身長隨賀七輕聲問道。   “不回府還能到哪裏去!”賀甫榮沒好氣地斥道,心裏對這個沒眼色的長隨很是惱怒,“回府,本官今天累了,要早些歇息!”   “皇上。”身邊的六宮副都太監石六順輕輕喚道,“七殿下派人送來了密摺。”   皇帝驚訝地咦了一聲,接過了那個小匣子。他倒是沒料到風無痕這麼快就有密摺傳回,畢竟遇刺並不是什麼光彩之事,反倒說明他鎮不住福建的上上下下。誰料打開密摺後,皇帝竟是越看越心喜,到了末裏,甚至擊節讚賞,欣喜之色溢於言表。   石六順湊趣道:“皇上如此高興,奴才可是鬆了口氣呢。若是真的有什麼好消息,明兒個上朝不妨讓那些大人們都聽聽,也省得皇上整日煩心。”他的這兩句話說得妥帖至極,半點不涉及密摺中內容,算是太監中最曉事的了。   “你倒是聰明。”皇帝笑道,顯然心情極好,“不過,朕不打算告訴那些人。讓他們絞盡腦汁地去想法子吧,朕倒要看看,他們能拿出什麼好計來。”   石六順暗中吐了吐舌頭,看來皇帝對那些官員是很不滿了,只不過不知道這次七殿下到底得了什麼彩頭,他好奇的很,可是壓根不敢提,腦袋可是比好奇心重要多了。   “大人。”干將垂手報道,“已經查明,那日和七殿下密會的是越家的人。”   “越家下手果然夠快的!”風絕冷笑道,“怪不得這兩天他們兩家爭着大做善事呢,早幹什麼去了?不過,七殿下倒確實有些本事,那個擊殺忍者的是什麼人?”   “一等侍衛徐春書。”   “是他?”風絕沉默了半晌,對這個名字他相當熟悉,要不是死脾氣,恐怕早就升到這個位置了。不過,他有這樣的本事,自己卻是意料之外,“干將,去調查一下徐春書的來歷,看來他並不那麼簡單。還有,讓你們追查的事,要抓緊些,否則皇上追問下來,我可喫罪不起。”   干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心中卻憤恨不已。這麼多年來,自己這些人的生死牢牢掌控在風絕手中,出了紕漏,往往是自己受罰,可是皇帝若有獎賞,他們這些人卻連一點羹湯都喝不到,竟是真正的苦力。即便他們原只是最低賤的死囚,可風絕又高貴到哪裏去了,不過是皇帝的一個卒子而已,卻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可是,難道是走狗的就永遠是走狗?   風絕見干將唯唯諾諾地離去,心底也明白這些下屬的心意。反抗,哼,生死操之我手,他們用什麼來反抗。老老實實做忠犬有什麼不好,自己不就是皇帝的“忠犬”麼。即便從來都是恭順有加,皇帝也對自己留有疑心,更何況他們這些藏不住臉色的人。嗯,看情況再換一批人吧,他詭異地一笑,反正這天底下,死囚多得是,少個一二十個,沒人會有話說。 第三十六章 大喜   “何兄,這地方倒是清幽,比醉香樓安靜多了,好像姑娘的品位也高了不少,鮮有那種衣着暴露的。”蕭雲朝滿意地看着四周景緻,眼睛流連在各色女子身上,讚歎不已,“你是如何尋到如此好去處的?”   “京城這地方,只要有錢有勢,還需發愁找不到女人消遣?”何蔚濤舒服地靠在一張太師椅上,自己斟起了一杯美酒,“不過,這裏的美人可沒有那麼容易上手,你得自己去奉承纔行。俗話說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此地的老闆可謂盡得其三味,蕭兄大概不知道,有幾位老王爺,年紀一大把還在這樂此不疲呢。”   “哦?”蕭雲朝不禁有些好笑,但是,自己畢竟是外戚,萬一御史參一個“行爲不檢”卻是件麻煩事,因此風月之地一向涉足甚少,“難道此地老闆的來頭也不小?”   “沒人知道這怡情苑的老闆是誰,主事的姑娘天天換,滋味各不相同。此地全是達官貴人,等閒小民一個都進不來,蕭兄儘管放心。若是在這裏見到一個御史,他躲你都來不及,哪敢參你的本?”何蔚濤哪會看不出蕭雲朝的心思,想偷腥又怕別人指摘,真是自欺欺人。“你看這麼個開闊地,壓根藏不住人,正是談話的最好地方。這個院落是老闆專爲我留的,外人決計進不來,比在自個家裏密議更好,大不了擔個風流罪名。”   “何兄真正好心機!”蕭雲朝這纔將話引向正題,“今天朝堂之上,何兄建議撤換福建通省官員,不知是否還有什麼別的安排?”   “皇上不是還沒定計嘛,蕭兄,連續兩位皇子幾乎都折在福建,皇上內心一定對他們極度不滿,只發落一個聶思遠哪足以平息君心和民憤。現在七殿下天子劍在手,挾着被刺的怨憤,身邊又無得力之人勸阻,定然會大開殺戒,那時,即便皇上不想委派新的官員,福建上下也無人可用了。”何蔚濤旁若無人地說道,他並不忌諱風無痕是身旁這位仁兄的外甥。作爲消息靈通人物,他怎麼會不知道,只有十一皇子纔是瑜貴妃和蕭雲朝的王牌。   “何兄真是打的如意算盤啊!”蕭雲朝似笑非笑道,“居然當面打起我那可憐外甥的主意,要是傳到我妹子耳中,怕是又一場風波吧?不過,福建上下幾百個缺,即便七殿下再能折騰,也不至於一擼到底,能換的不過幾十個而已。”   “那可是幾十個肥缺。”何蔚濤仰起脖子灌下一杯酒,隨手將杯子往面前的小池中一扔,“只有像這杯子似的貴重物件才能從池中分辨出來,尋常人物,恐怕再牽強也是難扯到七殿下遇刺一事上的。不說別的,福建巡撫,再加上藩臬兩司,這三個缺老兄得分給我一個,如何,這買賣還算公道吧?”   “何兄可真是明碼標價啊!”蕭雲朝臉色微微一變,“這三個中的任何一個說是價值萬金恐怕也不爲過。何兄究竟看中了哪一個,不妨明言吧,免得到時我給了你一個缺,你還挑肥揀瘦的。”   “那我就張口了,臬司衙門怎麼樣?”何蔚濤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也低了不少,“三司裏,這個缺可是不起眼的。”   “成交!”蕭雲朝似乎怕對方反悔似的,立刻答應了下來,他的兩個親信正好適合巡撫和布政使,至於臬司嘛,就給何蔚濤做人情好了。   “痛快!”何蔚濤讚道,隨即雙手用力拍了幾下,高聲叫道,“上酒!”   遠處緊閉的耳門無聲無息地開啓,一個渾身着綠的年青女子穩穩地託着一個銀盤走了進來。蕭雲朝定睛看去,此女渾身上下皆是相當名貴的衣料,外套竟是更爲罕見的織紋錦,就這一身行頭,沒有數百兩銀子恐怕置辦不了。再觀察她的眼神,也無半分煙視媚行之態,舉止端莊大方,莫說皓腕,就連玉頸也是遮得嚴嚴實實,一點挑逗皆無,卻又給人無限遐思。   大家閨秀,蕭雲朝腦中不知怎麼,起了這麼個奇怪的念頭。雖然臉上裝得若無其事,可心中卻是越來越詫異,但見何蔚濤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想來這些女子都是司空見慣的。   綠衣少女靈巧地收拾起剛纔所有的東西,又將銀盤中的酒壺和酒杯佈置好,彷彿根本沒注意到身旁的池子裏多了一個價值不菲的玉杯。末了,她盈盈一禮道,“兩位爺請慢用。”隨即轉身往原路退去。   “這些都是清白女子,不陪客的。”何蔚濤笑着解釋道,“當然,如果你能奪得她們的芳心,說不定明天你蕭府就得多一位姨太太了。”   蕭雲朝不禁大喫一驚,“何兄,你不是開玩笑吧?春風一度,若是個個都娶回家去,就算內子不說,恐怕我妹妹那關也過不去。”   “呵呵,不要拿她們和普通煙花女子相比,這些天,贖身的可是不少。時而溫婉時而嬌媚的,男人怎肯輕易放手?況且自己的禁臠,哪容得別人染指?怎麼樣,今天還早,不妨一試風流如何?”在這種風流陣仗上,哪個男人肯居於人後,蕭雲朝客氣一番,便隨何蔚濤從另一邊的小門離去。   “紅夫人!”正在澆灌花草的紅如冷不丁地聽見有人叫她,疑惑地放下了水壺。回頭一望,王府總管範慶丞匆匆忙忙跑來,手中還揮舞着一封信函。   “殿下有消息了?”她眼睛一亮,連忙迎了上去,不待範慶丞開口便劈手奪了那信,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信寫得極短,而且所有東西都是一筆帶過,輕描淡寫得很,似乎遇刺根本沒發生過一般。紅如哪知道這些,如今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外間的消息全憑範慶丞傳遞。而範慶丞也得了風無痕嚴令,任何有關遇險的事不得泄漏給紅如,因此全是報喜不報憂。   “殿下沒事就好。”紅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範總管,書信過於簡短,外面還有些什麼消息嗎?”   “回夫人的話,福建離京城千里之遙,恐怕沒那麼快有其他消息傳來。”範慶丞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語句,“夫人不必太過憂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安然歸來,倒是夫人您要保重身子纔是。”   紅如臉上閃過一絲羞澀,就在兩天前,她發現自己居然有了身孕,手足無措的她只能向身邊的兩個婢女問計,畢竟她們倆還是頗爲可靠的,然後就理所當然地通知了範慶丞。這範慶丞聽了主母懷孕的消息,先是大喜,隨後就親自到了珉親王府上。一來風珉致身爲宗人府宗正,皇子側妃有孕也算在他管轄之內,二則風無痕臨行前曾關照有要事可向珉親王求助。風珉致倒也爽快,立刻從府中抽調了四名忠誠可靠的僕婦送來勤郡王府,還特意從太醫院遴選了兩名太醫常駐王府,以備需用,連穩婆也早早地進了王府,就等着紅如生產的那天。   紅如不自覺地摩挲着自己還未完全隆起的小腹,心中無限溫馨。不知不覺,自己成爲皇子側妃已經兩年了,沒有呵斥,沒有冷落,只有那從未消逝過的溫情。風無痕迷戀若欣小姐的事,起初她覺得彷徨,但後來也覺得心安了,畢竟他早晚要大婚,如若迎進一位從未謀面的王妃,自己的日子恐怕更不好過。從那一刻起,紅如知道,自己已經從一個少女成了婦人,她的心思,已經全部都系在了丈夫身上。   “紅如真的懷孕了?”瑜貴妃有些意外,雖然知道兒子甚爲寵愛這個身份低微的女子,但還是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將成爲祖母。   “恭喜娘娘,您很快就要多一位晚輩了!”柔萍喜笑顏開,“十一殿下還沒到納妃的時候,其餘幾個年長的皇子可是早就有了兒女,上次德貴妃娘娘不是還炫耀她孫女的可愛來着?這下娘娘可是揚眉吐氣了!”   “值得這麼高興嘛!”瑜貴妃卻是沒那麼好的心情,“本宮卻是覺得,無痕這第一個孩子生母位分過於低賤,到時恐怕要讓人笑話的。無論的側妃好歹也是出身名門,德貴妃也有炫耀的本錢,可紅如本來只是個伺候丫頭,如今懷孕,低調還來不及,哪有四處宣揚的理。”   “娘娘,話不是這麼說。”柔萍擺擺手,示意周圍侍立的其他人退下,“身份貴不貴不要緊,要緊的是宗人府那邊的態度。珉親王接二連三地派了心腹去紅如那邊伺候,又是請太醫又是招穩婆的,顯見是和七殿下有了默契。娘娘,奴婢說句打嘴的話,皇上身子骨一向壯實,十一殿下雖然年幼,但難保皇上到時不會起了立皇孫的意思,有總比沒有的好吧?”   瑜貴妃悚然動容,“柔萍,你的見識倒比以前強了不少。這樣,你代本宮去探望一下紅如,上好的阿膠多帶一些,再讓太醫開些補益胎氣的東西,不要吝嗇。總之,本宮的孫輩,用些東西也是應當的。”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柔萍點頭答應道,隨即又壓低了聲音,“不過,也得防着那邊的人使壞,畢竟紅如的身邊沒那麼多可靠人。要不要奴婢去王府時提醒一聲?”   “你看着辦吧。”瑜貴妃的俏臉頓時變得冰寒無比,“同樣的事,若是她真敢做兩遍,皇上也不會袖手。你去辦吧。” 第三十七章 驚雷   過了九月,福建的大水也差不多退了,朝廷的賑濟銀兩加上越羅二家的粥場,餓死的流民算是少了許多,不少地方,百姓已經開始逐步遷回了。從表面看來,福建的風波似乎已經平息,但是,遞過奏摺的人心中都清楚,接下來的風暴不在福建,而在京城。藩臬二司也仍然不太平,畢竟遇刺一事已是攪和地他們心力交瘁,雖然風無痕一點逼迫的痕跡都沒有,朝廷也未下旨督辦,但這麼件大事空懸着,始終不是法子,按察使盧思芒的頭髮都急白了一圈。   “大人,您叫屬下來有什麼吩咐?”關容依禮拜見後,惴惴不安地問道。其實這話是明知故問,可他也是沒法子,通省的緝捕之事,向來由他掌管,從未出過大紕漏。可是此次他也扛不住,自己受的責罵不說,底下那些大小衙役身上的限棒也不知喫了多少,可就是抓不住真正的可疑人物。   盧思芒冷冷地瞥了關容一眼,“關容,眼見得就快到一個月了,你那裏還是沒有線索嗎?你這個按察司知事究竟是怎麼當的!通省大大小小有多少差役,到現在連個刺客都拿不着,朝廷養着他們是喫乾飯的嗎?”   關容連吭聲都不敢,只是低着頭,待盧思芒發作完後,這才囁嚅着開口道:“回大人的話,非是屬下不盡心竭力,而是那些侍衛下手太過利落,刺客中竟是一個活口都沒有。再加上那些人的屍體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其出身或是居住地的東西,連兵器似乎都是自鑄的,所以差役們才勞而無功。還請大人明鑑。”   “明鑑!你讓本官如何明鑑!”盧思芒吼道,突然,關容的那句“下手過於利落”引起了他的深思,雖然那些刺客兇悍,但強行留下一個活口,對那些大內精英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需知三木之下,再硬的漢子也難不招供,風無痕卻沒有那麼做,難道……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除非那個人根本知道幕後有了不得的文章,或者乾脆就知道主謀是誰,這纔不敢聲張,否則道理根本說不通。   “大人!”關容輕輕喚道,以他的眼色,怎瞧不出自己的上司走了神,“能否請七殿下再寬限幾天,再加派人手詳查?”   “再等你的詳查,本官就等着皇上下旨革職吧!”盧思芒冷哼一聲,“關容,做事用用腦子,別老是打歪主意。上次要不是你拍胸脯說是越家和刺殺有牽連,本官何至於落到現在的窘境?”他一想起郭漢謹逼迫自己的情景,心裏就像喫了只蒼蠅般的難受,這個關容似乎就是郭漢謹推薦給自己的,原先看着還好,現在是越看越厭惡,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踹死他以解心中怨恨。   關容還想解釋什麼,就見盧思芒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退下,不管用什麼辦法,這事本官就着落在你身上,再給你五天期限,若是沒有個所以然來,你就捲鋪蓋走路,也免得浪費御史的彈劾!”   關容臉色大變,可是頂頭上司已經發了話,連改動餘地都沒有,只得垂頭喪氣地行禮告退。   “備轎,去欽差行轅!”盧思芒喝道,嘴角微微上翹,現出一個不寒而慄的笑意,不管怎麼說,他都得給郭漢謹找些麻煩纔是,也好報那一箭之仇。   “殿下,越家那裏您是不是抽空去拜訪一下,畢竟他們這次開倉放糧,也算功德無量。”師京奇建議道,這些天風無痕幾乎沒邁出過行轅一步,別人都認爲這位皇子欽差是遇刺後受了驚嚇,他卻知道,主子是在藏拙。   “去了越家就不能不去羅家,到時再攪和起來事情就麻煩了,還是等等,至少盧思芒給個可以接受的結果,那兩家那裏我也可以應付一下。”風無痕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緒昌,跟着我,你的日子恐怕不好過哦!”   “哪裏,跟着殿下,不用出生入死,卻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師某不虛此行啊。”師京奇知道這主兒是開玩笑,也就隨意取笑道。   “殿下,盧大人求見。”小方子進來報道,“看他的樣子,似乎又有什麼眉目的樣子。”   “請他進來吧。”風無痕這才收起倦容,“緒昌,說曹操,這曹操就來了,你先到裏間去,聽聽他有什麼新的章程。”   盧思芒一進門就見風無痕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心本能地一緊,不過,這一關始終是要過的,就賭一賭好了,只要能再投個好主子,還怕烏紗帽保不住。   “微臣給殿下請安。”盧思芒一進門就是大禮參見,把風無痕唬得一愣。   “盧大人,本王早就說過,非正式的見面場合,無須如此多禮,快快請起。”風無痕伸手虛扶道,“否則御史參奏起來,折辱大臣這一條本王可消受不起。”   “微臣待罪之身,殿下寬容已是天大的恩典,又怎敢起身?”盧思芒徑直摘了自己的官帽,深深叩首道,“只求殿下能看在微臣悔過的份上,從輕發落,餘願足矣。”   風無痕深深吸了口氣,盧思芒這話明顯就是服軟,可是,自己一沒有逼迫,二沒有真正清查豪門,三沒有立刻追究他的責任,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快地決定向自己坦白?不過,此時此刻,顧不得那許多了,風無痕把臉一板道:“盧大人,本王看你平日行止甚少過失,你這待罪之身是什麼意思,莫非本王遇刺與你有什麼干係?”   盧思芒毫不畏縮地直視風無痕的目光,說出一番令人大大詫異的話來。   “盧大人去了欽差行轅?”郭漢謹聽得秦漢聞的回報,略略有些詫異,“遇刺一案還是沒有眉目,他輕易去見七殿下,究竟是什麼意思?”   “學生不知。”秦漢聞搖頭道,“聽說,盧大人把關容狠狠批了一頓,隨即給了他五天的期限,自己卻出門去了。”   “蹊蹺啊!”郭漢謹不停地來回踱着步子,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備轎——”話音剛落,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道,“大人,不,不好了,那些流民搶了周家的糧行!”   轟,郭漢謹只感到彷彿一道炸雷劈中了自己的頂門,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原想福建萬事穩定後,就能順順利利地送走風無痕這尊菩薩,誰想先是刺殺,現在竟然又鬧了這麼一出,難道老天也在和他過不去嗎?“來人,給我去差守備劉啓正,讓他帶兵進城,給本官將那些鬧事的刁民全拿了!”他咆哮道,“漢卿,你和本官一起去看看,究竟是誰如此大膽!”   秦漢聞雖說不情願,但見老師發了那麼大的火,頓時畏懼佔了上風,忙不迭地應承下來。但爲了安全起見,他還是調集了不少人手,畢竟刁民作亂,萬一人數衆多,他們這些父母官是鐵定要喫虧的。   周家老街前已是一片狼藉,糙米灑落的四處都是,碎裂的糧袋更是隨風飄舞,幾個糧鋪的夥計都是鼻青臉腫的,眼睜睜地看着成百上千的災民哄搶着鋪子裏的糧食。掌櫃徒勞地拉扯着幾近瘋狂的人們,想盡最後的一點努力,然而,結果自己卻如同一葉帆船般在人海中掙扎,最後完全被淹沒。郭漢謹遠遠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他還不笨,自然知道此時令自己身邊的這些人上去,無疑是杯水車薪的送死。“劉啓正還沒來嗎?”他鐵青着臉問道,“都什麼時候了,他還磨磨蹭蹭,難道不知道一個不好他就得掉腦袋?”   幸好秦漢聞已經看到了劉啓正的身影,“大人,您看,劉大人已經來了。”   “卑職……”   劉啓正一句話沒說完就被郭漢謹拉了起來,“沒時間行那麼多禮了。劉啓正,本官命你立刻封鎖這條街,拿住每一個哄搶糧行的人,不許放走一個,你聽清楚了沒有!”郭漢謹幾乎是用最大的聲音吼道。   劉啓正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卑職領命。”他也知道輕重,轉眼就將官兵分成了幾撥,堵住了周家老街的全部路口。   “不好了,官兵來了!”不知道哪個眼尖的終於見到了氣勢洶洶的官兵,扯着嗓子叫道。流民們見勢不妙,除了少數的仍在貪心地搶着糧食,大多數人揹着口袋就向外跑,無奈四處的兵士早守住了出口,竟是甕中捉鱉。   “給本官喊話!”郭漢謹的臉色終於平緩了下來,看這架勢,並沒有什麼人在其中作祟,估計是災民一時衝動所爲,要是這樣,自己的責任也就輕了些,“束手就擒的從寬處置,違者嚴懲不怠!”   “藩臺大人有令,裏面所有人,放下搶來的糧食,束手就擒。否則一律以劫盜論處!”那小吏也算機靈,扯着嗓子叫道,“跪者生,立者死!”後面一句雖有些不倫不類,但也頗合此地情境。誰也沒想到,卻是這句話出了問題。   “鄉親們,他們這些當官的不管我們死活,現在還要我們跪下給他們磕頭,這口氣我們能忍嗎?”一個又高又亮的聲音響了起來,原本有些慌張的人羣頓時又發出陣陣喧譁聲,“我們已經搶了糧食,那些當官的不會放過我們的。鄉親們,要活命我們就反了!”   “反了!”   “反了!”   人羣中各處都傳來了附和聲,轉眼間羣情激昂,眼看就要壓不住了。秦漢聞聽到“反了”這兩個字就腿軟了,心中後悔不迭。郭漢謹更是驚得退後了一步,事到如今,若是他還看不出裏間有人主使,那他這個布政使就白當了。至於剛纔那個說話的小吏,則是乾脆地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第三十八章 死局   劉啓正部下的官兵都太平慣了,見民情不穩,都有些忐忑,但見主將陰沉着臉,誰也不敢出聲,都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兵器。也不知是誰膽小,咣噹一聲,亮閃閃的鋼刀竟掉在了地上,惹得其他人一陣心驚。   “所有人聽着,凡是抗拒官兵者,殺無赦,家人罪同連坐!”郭漢謹大聲喝道,“本官乃布政使郭漢謹,命你們立即原地跪下,否則刀劍無眼,休怪本官無情。裏面喊話的那個人,有種的就給本官站出來,挑唆別人算什麼好漢!”危急時刻,他這個藩臺只能親自上陣了,希望這些愚民不要惹出大亂子。否則一旦強力彈壓,自己的烏紗帽也一樣保不住。   “這些狗官說的話不能相信!”另一個聲音適時地響起,正好抵消了人們驚慌不定的心情,“你們做官的喫什麼,我們老百姓喫什麼?還誣賴我們鬧事,鄉親們,就算我們跪了,他們能饒過我們麼?大家不要上當啊!”   “鄉親們,大家想想,如果不是他們到現在纔想到開倉,我們的家人怎麼會餓死,我們怎麼會到現在還沒衣服穿,沒房子住。明明是這些狗官把朝廷撥下的銀子都貪沒光了!”這邊又竄出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的男子,揮舞着手大喊道,他的眼睛裏,仇恨之色顯露無疑。與剛纔那幾個挑唆者不同,他站的位置無遮無蔽,似乎並不畏懼可能的死亡。   “對,殺了這狗官!爲我們死去的家人報仇!”民衆們本來有些平息的怒火重新燃了起來,這些流民並非福州本地人,逃亡過程中,親族往往失散了大半,因此對各級官員的仇恨也最深,一經煽動,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   “告訴劉啓正,射死那個爲首的人!”郭漢謹終於下了命令,“如果有刁民敢動手,讓他相機處置。”衡量利弊,郭漢謹還是選擇了彈壓,身在高位多年,他決計不信一羣平日安分守己的升斗小民居然敢謀反。   劉啓正等的就是這道命令,他橫行福州多年,哪曾見過如此蠻橫的刁民,心中恨不得一箭奪了那人性命,看他還敢不敢胡說八道。“連英,你給本官看準了,只許放一箭,讓那個刁民閉嘴。”他拍了拍身旁一個親兵的肩膀,“若是成了,到時郭大人那裏,本官自會保舉你一個把總。”   連英大喜,他自恃箭術第一,況且對陣的又是身無甲冑的平民百姓,這份功勞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他答應一聲,連忙取出自己用慣的那副弓箭,微微一瞄,脫手就將箭射了出去。   “殺一儆百,看這些刁民還敢不敢胡來!”劉啓正嘀咕道。   那箭如流星般朝領頭的大漢射去,亂民中不由發出一陣驚呼,幾個膽小的甚至閉上了眼睛。可是,大漢的臉上卻露出了嘲弄之色,也不見他如何動作,急速的箭在離他身前三步處突然墜落,情形詭異得緊。“鄉親們,老天有眼,連老天也佑着我們,那些狗官已經完了!”他高呼道,眼睛卻瞥了瞥身邊的一個青年男子。   亂民們不禁都歡呼起來,神怪之說,向來深入民心,又何況所有人都看見了剛纔的神蹟,頓時膽子也壯了起來,逼進的速度也快了許多。   “放箭!”劉啓正也有些驚疑不定,不過武將幹了多年,他倒是不信這種怪力亂神的玩意,此時見事情已經失去了控制,連忙發令道。   此次的箭雨極密,自然不可能再有什麼奇蹟,前頭的數十個人頓時倒在血泊中,後面的人收勢不及,狠狠地撞在了第二輪箭雨的鋒芒下,頓時死傷無數。領頭的大漢不可思議地看着胸口的箭支,一隻手拼命向身旁的年輕人抓去,但轉眼間他的脖頸上又中了一箭,只能頹然倒下,眼睛仍睜得大大的。   “官兵無故殺人啦!”不知誰大喊了一聲,“快找欽差大人去討個公道!”   人羣中竄起幾道影子,迅疾無比地上了房頂,轉眼間消失無蹤。剛纔還激憤不已的亂民們終於清醒了過來,害怕地瞧着倒在地上的同伴,眼睛裏盡是恐懼之色。也正因爲他們停下了腳步,第三輪箭雨纔沒有落到這些人的頭上。   “全都給本官住手!”郭漢謹吼道,“劉啓正,誰讓你放箭的?不遵上令,你好大的膽子!”一看到有人逃走,他就明白了此中的文章。那些亂民手無寸鐵,當初不過是靠着人多和幾分蠻力才搶了糧行,現在面對手執利器的官兵,死傷無數自是不必說了。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今天的事明顯有人擺圈套給自己鑽,只要此事傳到風無痕耳中,自己一個“草菅人命”的罪名就逃不過去,那些個朝廷中人可不會相信一羣村夫會造反的鬼話。   劉啓正見到一地的死屍,心中也有些驚惶,再聽得上司的訓斥,臉色已是一片慘白。他倒是不在乎殺了幾個人,問題是這裏是福州,不是郊外也不是荒野,剛纔還逃走了幾人,竟是既無法遮掩也不能毀屍滅跡,想來自己根本就是昏了頭。   “大人!”劉啓正不禁用哀求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上司,“屬下……”   “閉嘴。將剩餘的人全部收監,收拾一下地上的屍體。派人看着這裏,不許任何人進出,聽到了沒有?”郭漢謹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劉啓正的話,對於這個頭腦簡單的守備,他是恨到了極點。   風無痕聽到周家老街慘案時,整個人都木了。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幾乎讓他此次福建之行完全成了一個笑話,恨只恨自己爲了報功,早早地上了那份密摺,否則謝罪還能有個由頭,但現在一切都成了空文。“郭漢謹,你實在是夠膽大的,幾百號人哪,你就敢下手?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你不思安撫,卻要強力彈壓,你這個布政使是怎麼處置的?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若不是還顧忌着自己的身份,他恨不得將此人碎屍萬段。   郭漢謹長跪於地,一聲不吭,他清楚得很,就算能將大多數的責任推在劉啓正身上,自己在場卻並未阻止,光這一條,他頭上的烏紗帽就難以保住,如今再加上之前的待罪之身,他竟是走投無路到了極點。   “好了,郭大人,你現在回去閉門思過,等待朝廷的處分。本王這就寫摺子呈報皇上,如此大事經不起一拖,否則光是流言就足以讓你死上幾次都不止。唉,你的行事太糊塗了!”風無痕仰天長嘆,看來自己的處分恐怕也要一道來了。   黯然走出欽差行轅的郭漢謹,苦笑着取下了自己頭上的烏紗帽,那個在背後擺了自己一道的人實在是太高明瞭,連風無痕這個皇子欽差恐怕也要一起跟着倒黴。他爲官多年,卻栽在了這麼一件事上,和先前太過於慌亂有着脫不開的關係。藩臺管理民政,他不就是怕風無痕抓着個由頭整治自己麼,亂民們確實該死,問題是下手得實在不是時候,若是沒逃走那幾個人,自己屠沒了那幾百號人,最多不過是一句“殘忍好殺”的考評而已,最多再降職。可如今,天知道京裏會有怎樣的流言,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羅家,哼,羅家,你們就自求多福吧。   “緒昌,你認爲這奏摺應該怎麼寫?”風無痕煩躁地踱着步子,眼中滿是疲憊。   饒是師京奇一向自負,此時也有些亂了方寸。他掃了另一邊的陳令誠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殿下,您不妨將責任全推到郭大人身上,此次本就是他自作主張,惹下大亂子自然該由他承擔。殿下之前的安撫原本卓有成效,此次事出突然,想必皇上也不會嚴加責罰纔是。”   “不可。”陳令誠霍地立了起來,眼光已是炯炯,“殿下需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此地離京千里,若是殿下一味推諉責任,反而惹人疑心,倒不如索性攬下責任,恐怕皇上反而不會加以怪罪。”   師京奇驚訝地看着陳令誠,一臉的不解。他畢竟從未涉及朝廷中樞,對那些官員的習性瞭解不足,此時聽見陳令誠竟然主張由風無痕親擔責任,不由愣了神。   “殿下本就是朝廷派至福建的欽差,推說完全不知無疑是笑話,皇上和羣臣反會疑殿下彈壓不了這些福建的地頭蛇。不過,奏摺中不妨詳述這些亂民搶劫糧行的背景,另外,幕後那聰明的主使也不妨蜻蜓點水地帶一帶,皇上乃聖明之君,定然能看出點什麼來。退一萬步說,即使皇上加罪,也只不過是另派欽差,調殿下回京再申斥一番,最多是罰俸而已。而越家和羅家都投了不少砝碼在殿下身上,斷然不會坐視,他們在京中多多少少有些勢力,一定會設法周全。況且,如果郭漢謹能保住一點前程,說不定能像盧思芒一樣,投到殿下這一邊。再者如果只是換了上面那幾個官員,他們苦心經營多年,勢力猶在,朝廷新派下來的官員不可能輕易掌控得了局勢,殿下夾在當中,反而可能遊刃有餘。”   從一個太醫的口中聽到這些,對師京奇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這個老者方方面面的分析,竟是幾乎蓋住了所有漏洞,相形之下,自己的建議就真的糟透了。   “緒昌,朝廷中的事,你還不可能完全參透。”風無痕轉過身來,臉上已是柔和了許多,“陳老說的很有道理,本王就擔一次干係,頂多不過打落原形而已。不過,此次的哄搶確實蹊蹺,若是本王在場,說不定也會上當,真的論起來,倒怪不得郭漢謹魯莽,只是劉啓正太過冒失而已。”從乍聽慘案時的震驚到現在的淡然,風無痕覺得自己的心正在逐步變冷,上百條人命,竟然只是一個數字而已,在自己看來,或許他們還不如一個郭漢謹重要,真是悲哀啊。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風無痕喃喃自語道,“就看你們的鮮血是否真的會把我淹沒吧。” 第三十九章 渾水   福建前後兩份不同的密摺讓皇帝一宿沒有睡好,風無痕的第二份密摺極其詳盡,幾乎把當時的情景敘述得一清二楚。對於自己的過失,也沒有加以遮掩,反倒是爲郭漢謹和盧思芒說了幾句好話。皇帝心中清楚,自己的兒子無論是年紀,心機還是謀略,都不可能和那些官油子們相提並論,此次的風波,與其說是他的失察,不如說是有心人故意挑起的亂子,看來福建那塊肥得流油的寶地,覬覦的人還真不少。   朝堂之上,羣臣們爲了福建的事,算是鬧翻了天。郭漢謹和盧思芒被貶得一文不值,就連往日對他們考評甚佳的吏部,此時也完全換了一副嘴臉。蕭雲朝甚至極力主張將兩人鎖拿回京,當面問罪。只有幾個曉事人知機地覷見了皇帝不佳的臉色,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着其他人在那鬧哄哄地辯論。   皇帝輕哼了一聲,音量雖不高,但所有的大臣都不禁慌了神,幾個鬧得最兇的便有些訕訕的。   “都鬧夠了?”皇帝掃了一眼底下的衆人,“朝堂之上,你們身爲重臣,居然爲一點小事如此爭執,成何體統!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皇上?”   “臣等罪該萬死。”羣臣大驚失色,連忙跪倒在地,碰頭不已。誰都知道,別看皇帝平日與臣子們言笑無忌,但實際性子喜怒無常,今天似乎是真的火了。話說到這個份上,若是一個“大不敬”的罪名扣下來,一份謝罪摺子是否能挽回聖眷還是問題。   “石六順。”皇帝叫道。   “奴才在。”一旁的石六順連忙靠了過來,“皇上有何吩咐?”   “剛纔爭吵的那些人,一律記檔,罰俸半年。以後若再有此等事,嚴懲不怠。”皇帝的聲音無比冷淡,“諸臣工,福建之事先擱下,朕之後會召你們另議。今日朝議就到此爲止吧。”   “退朝!”石六順高聲叫道。   羣臣們參差不一地叩下頭去,待到皇帝離去,他們才慢騰騰地站起身來,個個都是垂頭喪氣的。尤其是蕭雲朝等幾人,眼見得皇帝似乎對自己有些不滿,心中更是忐忑。他們三五成羣地商量着回去怎麼寫那份謝罪摺子,怎麼想法挽回聖眷。至於罰俸倒是小事,這些個位高權重的大員們,誰在乎那百多兩銀子。   “皇后娘娘,請用蔘湯。”一個宮女怯生生地捧着一個銀盆,跪地奉上。   “什麼唬弄人的玩意!”皇后賀氏不耐煩地一推盤子,只聽咣噹一聲,那宮女手中的蔘湯盞子連同銀盤一起翻在了地上,滾燙的蔘湯四處濺落,連皇后的裙襬上也着了好幾滴。   “混帳東西!”還不待皇后發火,伺候賀氏多年的霧衣就開口訓斥道,“一點小事都作不好,娘娘白養了你們這些蠢材,還不快收拾!”   那宮女本自忖逃不過一頓責打,見霧衣只是叱喝了一番,不由鬆了口氣,連忙叩頭應承。待到收拾好了,這才面色蒼白地退了出去。   “娘娘,這件衣裳已經污了,奴婢爲您換一件吧。”霧衣覷着主子臉色,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賀氏對霧衣的話倒是能聽進兩句,隨意點頭道:“就換一件吧,這些下人越來越沒規矩了,聽說瑜貴妃蕭氏那裏也是如此,三天兩頭地發作太監宮女,這一年來大棍子也不知杖斃了多少。難道堂堂後宮連幾個曉事的下人就那麼難尋?”   身旁侍立的幾個宮女都驚出了一身冷汗,其實何止瑜貴妃,哪個後宮主子不是把氣頭撒在奴才身上,高興了金銀賞賜不斷,不高興了拉出去就是一頓板子,若是正好觸了眉頭,杖斃幾個奴才更不是什麼新鮮事。皇后也不是好性子的人,這些年來,死在那些太監杖下的宮監僕婦,至少有三成是皇后的懿旨。   “娘娘,奴才們不曉事那是常有的,讓管事宮女們慢慢調教就是了,您犯不着生氣不是?”霧衣勸誡道,“再說了,瑜貴妃那是不顧惜人命,娘娘天性仁慈,又是六宮之主,何必和她一般見識。不相干的饒了幾個,也能讓後宮裏的人惦記着娘娘的好不是?”   霧衣幾句妥帖的話說得皇后臉色霽和了些,這才嘆道:“這麼多人裏,只有你知道本宮的心,罷了,以後稍稍寬縱他們些也就是了。”她回頭看看幾個伺候人,“你們都退下。”   霧衣只覺心中咯噔一下,主子如此作態,顯然又要讓自己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雖然有些害怕,但想到這許多年來的主僕情分,還有主子不時賞賜的大筆銀錢,她又隱約有些期待,畢竟,自己家裏的兄弟子侄都是靠這些養活的。   “聽說風無痕身邊的那個丫頭有孕了?”皇后淡淡地問道。   霧衣心中一鬆,既然事情是皇后和瑜貴妃之間的過節,那自己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回娘娘,奴婢是聽說珉親王那裏確實派了不少人手,似乎勤郡王府上有人通知了宗人府。”   “什麼勤郡王!”皇后勃然色變,“那個小子只不過是攤着點運氣,這才撈了個郡王的頭銜。他原是該死的人,要不是這些年無數的好藥吊着,哪來如今的風光!”   “是,奴婢該死。”霧衣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她又怎麼會不明白主子的奇怪心理,比起十一皇子來,皇后似乎更痛恨這位其實根本就是無害的七皇子,“娘娘是想……”   “若是女孩就算了,本宮也沒那麼小性。若是男孩,……”她的臉上露出一點笑容,“霧衣,想必你應該明白的。”   “奴婢知道了。”霧衣低頭答道,“娘娘放心,您一定不會失望的。”   “啓稟主人,您吩咐的事情已辦成了。”再次覲見的天一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雖然任務完成得近乎完美無缺,但他還是畏懼那坐在高處的男人,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將決定自己的生死榮辱。   “你做得很好,本座已經聽說了。”男子的語氣中奇蹟般地有了一絲浮動,“天一,你跟着本座已經有多長時間了?”   天一不知道主人是什麼意思,心中便有些驚惶,多少同伴就是在談笑間失去了生命,他絕不想成爲他們中的一員。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語句,既不想讓主子認爲自己在表功,也不能露出一絲其他的意思,想來想去,他只得老老實實地說道,“啓稟主人,屬下自幼跟隨主人,已經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沒想到有這麼長時間了。”男子緩緩立起,神情中彷彿有一點落寞,那張幾乎一直隱藏在暗處的臉也落在了光亮下。天一悄悄打量着這個統御了衆多高手的主人,一張完全沒有特色的臉,白皙的膚色裏透着一種病態的狂熱,只有眸子閃着寒光。若不是親眼得見,天一幾乎無法相信那個一擊奪人性命的就是眼前的男人。   男子似乎注意到屬下的放肆,重重哼了一聲,天一頓感渾身如遭雷擊,戰慄地伏下首去。“天一,你跟隨本座多年,功勞也算不小,膽子也同樣不小啊。敢於隨意偷看本座面目的人,至今還不多……”   “屬下該死!”天一如何會聽不出主子言語中那股無法掩飾的殺意,不禁後悔不迭,“屬下一定會盡心竭力,效忠主人。”   “算了。”男子本來已經舉起的手又緩緩落下,“看在你一向忠心不二的份上,本座就饒你這一遭。”   “多謝主人恩典。”天一連忙叩謝道。   “上次你提到行刺途中碰到的那兩個神祕人,底細差清楚了嗎?”男子再度落座,語調已是平和了許多,“非常時刻,每個人都要查清楚,本座絕不允許有人干擾了計劃。”   “回稟主人,那兩人是殺手。”天一謹慎地說道,“屬下遣人去查探過他們的底細,似乎是當年領侍衛內大臣蘇常的人,幾年前蘇大人被問罪時就沒了蹤影,那個女的似乎還和蘇大人沾了點親戚的關係,男的知道不少蘇常的極密事,是一等一的心腹。當時逃出劫難後不知怎麼的成了殺手,外號‘紅粉傾情’,價碼還不低。”   “兩個不倫不類的人也敢妄稱殺手?”男子嘲諷道,“還真是不自量力得很,本座倒是想看看他們耍得是什麼花樣,希望不要沒來由地辱沒了殺手的名聲。哼,拿了人錢財,卻在一邊看熱鬧的殺手,估計也是前所未有。若是本座存個心眼,通知僱主一聲,他們就不用在道上繼續混了。”   “主人英明。”天一唯唯諾諾道,心中卻有些不以爲然,依他的意思,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刀殺了就是,留着也是麻煩。   “天一,福建的事暫時到此爲止。一個風無痕起不了太大作用,其他幾個那裏也要掀起些風浪來,待到時機成熟,京裏不妨也攪和一番。總而言之,對本座來說,局勢是越亂越妙,你懂了嗎?”   “屬下省得。”天一心領神會地應道,對於暗殺攪局,那是他最得意的行當,怎會失手,“請主人敬候佳音。” 第四十章 密旨   福建這邊,風無痕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朝廷的旨意。說實話,雖然攬下了責任,但他心裏一直沒底,畢竟不是一點小事。然而,旨意沒等來,王府報喜的人卻先來了,他幾乎是目瞪口呆地聽完了那人報上的消息。   “紅如有孕了?”他喃喃自語道,“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背心一陣劇痛,扭頭一看,這才發現陳令誠板着臉站在他身後,眼神兇得很。風無痕這才醒覺自己的口誤,其實他是過於煩躁,福建這邊的事情不知何時纔算完,紅如那邊眼看就要生產,自己這個快要作父親的人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趕上,情急之下,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頭上。   陳令誠臉上也是一片變幻不定的神情,這些年來,他早把乖巧的紅如當成了親生閨女般。身爲醫者,他自然知道女人在生產時是最爲危險的,哪怕再養尊處優,金尊玉貴,臨盆時會發生什麼都是無法預料的。他開始有些後悔聽了紅如的要求,否則,自己此時也能在女兒身邊照顧。   “陳老,你回去一趟吧。”風無痕掙扎了老半天,勉強才迸出一句話,“本王實在不放心,京裏的糾葛太多,紅如孤身一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呸!”陳令誠重重啐了一口,“殿下說得什麼喪氣話!老夫倒是想回去,可是,這裏的事情更加棘手,若是紅如問起,老夫該如何交待?京裏有珉親王看着,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儘管如此,他這話還是說得軟弱無比,大異於平日信心十足的模樣。   風無痕有些無力地倒在椅子上,心中不住詛咒着那個惹出事端的幕後元兇,無奈臬司衙門查了許久,卻一絲線索都沒有,竟是和刺殺自己時一樣的懸案。“德喜,紅夫人還吩咐了你其他事情嗎?”他隨口問道。   那個喚作德喜的小廝是範慶丞親手調教出來的下人,平素也是頗得紅如信任。見主子愁容滿面的樣子,哪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乾脆利落地叩了個頭,德喜吞吞吐吐地道:“回殿下的話,奴才臨行前,紅夫人只說讓殿下別記掛着她,安心辦好差事,別讓皇上失望。還說,珉親王送了好幾個下人過來服侍,各個王府也送來了不少珍貴藥材和補品,還有太醫院專門照看着,不會有什麼差池。”   風無痕冷笑一聲,心中極爲不安,不會有差池?想當年瑜貴妃有孕時,皇帝如此謹慎,最後卻還是讓自己的愛妃着了道,否則,自己當初的身體怎麼會孱弱至此?天家無骨肉,只要是爲了那個位子,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儘管自己一再表示無意奪嫡,但想必對紅如肚子裏的孩子耿耿於懷者絕不在少數。“德喜,你回去吩咐慶丞,不管是哪家王府送來的東西,都要讓專人查驗過才能用,尤其是宮裏的東西更是如此。你明白了嗎?”   德喜裝作一副明白的樣子,“奴才明白了,紅夫人身子弱,需不受補,萬一刺激了腹中的小主子可不好。奴才一定會轉告範總管和太醫,紅夫人那也會知會一聲,請殿下放心。”   陳令誠打量着這個伶俐的小子,不禁露出一絲笑容,那個範慶丞當年雖然不肖,不過在王府的這兩年確實有些本事,雖然不可能像鐵桶一般油鹽不入,但內院伺候的這些下人每個都是忠心耿耿,卻是真正難能可貴的。他也懂得一點相人之術的皮毛,當然能看出德喜雖然油滑了些,本性還倒好,也算一個可以造就的人。“殿下,王府內伺候的人也不少了,依老夫之見,不如讓範總管延請一個可靠的西席,在下人中挑選一些資質不錯的,教導一下也以便將來使喚,不知殿下認爲如何?”陳令誠建議道。   風無痕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錯,這些出身微賤的年輕人,哪個心中沒有夢想,哪個不想出人頭地?若是他們真能讀書上進,以後薦出去爲官,自己的手底也能多些實力。“就依陳老所言吧。德喜,回去你和慶丞說一聲,讓他好好尋一個西席,銀子多少不打緊,重要的是可靠,學問也要好。如果可能,到時讓他給將來的世子啓蒙也不是不可能。”風無痕倒不在乎什麼儒林大家的名頭,自己的孩子,還是別被那些迂腐的東西污了纔好。   “奴才叩謝殿下恩典!”德喜樂得連磕了幾個響頭,當初賣身投靠,就是爲了家裏根本揭不開鍋,更別提認字了。如今攤上個好主子,還能讀上書,真是打燈籠也遇不上的好事,“殿下和陳大人的恩典,奴才一定會讓府裏所有人都知道,讓他們都感激您的恩德。”   “些許小事而已。”風無痕似乎也有些感慨,“好了,德喜,本來你一路辛苦,應該歇息一兩天再趕回,不過本王這裏人手不夠,不得不讓你連夜回去。回頭讓慶丞犒勞你一下吧,吩咐你的事記在心裏,用不着宣揚。”   德喜連聲答應,不說賞銀,就衝着主子剛纔的恩典,他也顧不得疲勞。“那奴才就先回了,主子放心,奴才們一定會伺候好紅夫人,您很快就能得到喜訊了。”   “盡耍貧嘴!”陳令誠斥道,“快上路吧,再晚城門就要關了。”   朝廷的旨意終於在九月二十日那天抵達了,出乎風無痕的意料,負責宣旨的是內宮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預期中的朝廷大員竟然沒有來。而這個小太監領的也是密旨,一路上騎着驛馬狂奔而來,竟是半點欽使排場也沒講。那旨意也是輕描淡寫,雖是嚴厲斥責了風無痕一頓,可是說到懲罰,就微乎其微了,罰俸一年,外加閉門思過一個月,而且念及風無痕重任在身,閉門思過待回京後再執行。至於郭漢謹和盧思芒,處分就微妙得很,一個是革去了世襲爵位,降了一級外加罰俸一年,暫代布政使之位,在新任巡撫未上任前仍署理巡撫,以觀後效,另一個也降了一級加罰俸兩年,卻仍舊管着臬司衙門。巡撫一職,朝廷將在月內新派官員上任。針對他們的罪過而言,這處分可以說是極小,甚至完全不足以處置他們應對大災時犯下的過失,更枉論後來的那兩件大事了。   “父皇到底是什麼意思?”風無痕感到頭都發麻了,“這輕描淡寫的處分,朝野會不會以爲是我在保這兩個人?難道朝中那些對福建這塊肥肉虎視眈眈的大員們就放任父皇輕易下如此決定?”   “師某也不明白,殿下還是先去拜訪一下郭大人和盧大人吧。”師京奇苦笑道,“與其一個人參詳,不如讓他們兩位也動動腦子,順便也讓那兩位下個決心。”   “與其我去,不如讓他們來更合適。”風無痕的臉色亦嚴肅了起來,“我既然爲他們冒了如此大的風險,也值得他們跑這一兩步不是嗎?”   “來人!”風無痕高聲叫道,“去請郭大人和盧大人過府議事。”   郭漢謹和盧思芒幾乎是同時下的轎,兩人對視一眼,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隨後就熱情地打起招呼來。身旁的隨從都知道兩人是多年相交的好友,誰都不知道他們此時已是貌合神離,勢同水火。   走進書房,兩人屁股都還沒坐熱,茶盞剛碰到了手中,就聽得風無痕淡淡地道了一句:“今日朝廷的欽使已經來過了。”   郭漢謹的手一哆嗦,茶盞中滾燙的水不禁濺出了幾滴,恰好正中了手指,痛得他幾乎哼出聲來。盧思芒也好不到哪去,乾脆將茶盞放下,人也尷尬地立了起來。   “殿下,不知皇上對罪臣有何處分?”盧思芒試探道。   郭漢謹也順勢站了起來,同樣用徵詢的眼光看着風無痕,心中忐忑不安。   “兩位無須如此緊張。”風無痕笑道,“皇上雖有所處分,不過,本王也同樣領受了,不過是罰俸奪爵之類的處分,兩位的缺可是沒丟哦。”   罰俸倒是小事,畢竟郭漢謹和盧思芒誰也看不上那點俸祿銀子。可是奪爵就有些棘手了,郭漢謹的爵位來自他的伯父,因爲長房無後才落到了他手裏,若是傳到他這一代丟了,到時祭奠時無疑要丟盡了臉。不過此時那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郭漢謹連忙表白道,“皇上恩典,微臣銘記在心。不過,殿下說我倆的缺沒丟,難道皇上……”   “兩位又降了一級。”風無痕也覺得皇帝的處置有些諷刺,“這樣算來,光論品級,你們算是我朝品級最低的封疆大吏了。”   若是加上先前旨意中的降三級聽用,郭漢謹和盧思芒就已經連降四級了。別人做官都是節節高,自己倒好,缺是沒丟,可這品級是越做越小了。兩人的臉色便都有些不太自然,盧思芒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殿下能否明示皇上的旨意?”   “那是皇上的密旨,暫時不會對福建官員宣佈,本王也只是知會你們一聲。月內朝廷會委派新的巡撫人選,屆時會宣佈正式的旨意。不過,對本王的處分也在密旨中,兩位如果有興趣的話,本王也不介意念給你們聽聽。”   兩人雖有些尷尬,到底對自己的事還是關心得很,忙不迭地道謝。聽完全文,他們全都愣了。旨意中只是捎帶着提了他倆,一大半倒是申飭這位皇子欽差的,雖然對其處分並不重,但想到風無痕的身份,兩人對自己的前途不禁更加擔憂起來,畢竟他們的後臺已失,風無痕若是將火撒到他們頭上,兩人可是連躲都沒處躲。 第四十一章 豪門   進去的時候愁容滿面,出來的時候,郭漢謹和盧思芒卻一副至交好友的樣子,一路打着哈哈,直到出了欽差行轅,兩人才真正鬆了口氣。僅僅一個時辰,他們便訂下了攻守同盟,核心當然是那位皇子欽差,人家這次算是保住了他倆的前程性命,要兩人的效忠原也是應當,因此,一席話下來,風無痕算是贏得了郭漢謹和盧思芒一半的忠誠,另一半當然屬於皇帝。官場中人,自然都知道口說無憑,不過三人都不是傻瓜,風無痕只是略微提點了一下即將到來的巡撫,兩人自都心領神會,此刻便分頭回家準備去了。   “殿下,這種時候,您要不要去越家和羅家一次?”師京奇問道,“畢竟上次越姑娘提出了那些條件,您也答應了。再說,如今福建局勢愈發複雜,趁着新的巡撫未到,殿下不妨去這兩大世家拜訪一次,也可順便打探一下他們對上次周家老街慘案的看法。”   “也罷,本王確實應該去拜訪一下那兩大豪門了。”風無痕把玩着手中的鎮紙,眼睛卻瞟向了一邊有些心神不定的陳令誠,“陳老也跟着去散散心吧,老是悶在府裏也怪沒意思的。這次索性把排場做足,帶上所有侍衛,禁軍也調一半,本王就不信次次都能遭襲。”   福州的百姓於是見到了欽差駕臨後的第一次正式出行,且不說什麼天家威勢,只看那禁軍整齊的儀容,精湛的武器,還有那冰冷的眼神,大家就禁不住打哆嗦。風無痕曾經遇刺的事並不是什麼祕密,這些天來風波不斷,大街小巷裏流言更是不斷,好事的甚至打起那些當官的還能坐多久衙門的賭來。   “看,就是那個大個子,聽說好幾個刺客的頭就是他擰下來的!”一個老頭嚷嚷道。   “胡說八道,人頭是那麼好擰的嗎?要不,老劉頭,您把我頭擰下來試試?”旁邊的年輕人嘲笑道,“不知道就別胡說,聽說是那位最前面的大人,一口氣劈了幾十人,這才救了殿下性命。”   ……   即便徐春書和冥絕耳朵再不好,這許多閒言碎語也不可能沒聽到,更何況身邊還有諸多同僚。冥絕是死板着臉,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徐春書則是一臉的無奈,光是他劈了那個忍者的事,就被其他人盤問了半天,要不是他的位階好歹還高那麼一星半點,說不定馬上就有人討要他的絕活。   就這麼一路招搖過市,風無痕一行到了連江縣的越府,越明鍾一早得了消息,下人是一撥撥派了出去,就盯着風無痕的行程。待到這位皇子欽差到了門前,越家黑壓壓的一片人立馬跪迎了下去。“草民越明鍾率家中人等,叩見七殿下!”越明鍾朗聲道,“殿下大駕光臨,本應遠迎,無奈連江地方簡陋,草民等得知消息又晚,失禮之處,尚祈殿下見諒。”   “越老先生言重了。”風無痕伸手虛扶道,“老先生乃是福建百姓交口稱讚的大善人,此次賑災又捐物捐糧,倒是讓本王好生佩服越家高義,何來怪罪之語?”   兩人一來一往客套了一番,站在後面的其他人聽了心裏就膩味透了,明知道風無痕話裏有些夾槍帶棒的,還不得不露出奉承的笑容。越起煙夾在人羣中,神情異常複雜,那天過後,風無痕就似乎忘記了這回事,自己也是有意迴避。不過,羅家這些日子來倒是收斂了許多,爺爺和幾個執事也都懷疑那次刺殺和羅家有關,無奈這個“盟友”似乎無意藉此理由除掉羅家,自己也只能乾着急。若不是今天得了消息風無痕朝自家這邊過來,越起煙說不定就要找上門去了。   越明鍾一直將這位皇子欽差引到正廳中,這才讓衆多家人退下,風無痕也很識趣,身邊只留了陳令誠、師京奇、小方子和冥絕而已。既然不是完全的密議,房門便是敞開着的,不過無關人等早就被驅逐開了,徐春書是領着幾個老侍衛板着臉守在了門外,一副忠心侍主的樣子,讓越家人好一陣鬱悶。   “殿下終於有空蒞臨越家,真是難得啊。”不等家主開口,越起煙搶先發話道,她本是沒有資格參加此等會面,只不過家中高層盡知她算是半個皇家人,因此破例準了她與座,誰想到她居然如此不顧身份。   “放肆,起煙,這裏有你說話的餘地麼?”越明鍾斥道,“殿下,女孩子不懂事,還請不要見怪。”他打量着風無痕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調解道。   風無痕眼睛一跳,卻是有幾分詫異,依照他那天對越起煙的認識,此女絕不是使小性的那種大家閨秀,反倒是有男子風範。“無妨,越小姐之言也是事實。本王近來事務繁忙,偏偏又撞着了幾件麻煩事,因此倒是來晚了些。越老先生,本王應早些向你道謝纔是。”   “哪裏。”越明鍾謙讓道,“草民世居福建,爲百姓做些善事原就是應當,哪敢當殿下一個謝字,只求將來平平安安,越家子孫無憂,也就夠了。”他話裏明顯帶着試探之意。   “積德行善,子孫自然能太平安樂,越老先生大可不必操心。”風無痕語帶雙關道,“越家女兒便勝似普通男兒,想來越家定是人才濟濟,到時本王要是問越老先生要幾個人使用,還望你不要拒絕才好。”   “那是自然。”越明鍾和衆執事盡皆大喜,風無痕此言無疑是說得空會提拔一些越氏子弟,這對於越家來說,不啻是天大的喜事,幾個年紀稍大的執事便都拿眼睛去掃越起煙,顯然是認爲這個後輩起到了非同尋常的作用。   越明鍾也瞧瞧自己的孫女,臉色數變,終於咬牙道:“殿下此次前來福建,是否沒有攜帶家眷?”   風無痕一愣,但他馬上瞥見了越起煙蒼白的臉色,立即明瞭越明鐘的意思,心中苦笑不已。該來的總得來,他早試探過郭漢謹和盧思芒,知道八閩世家中,雖然羅家是後起之秀,聲勢日盛,但論真正實力和行事手段,還是越家風評好些,因此也就默認了上次的交易。   “本王此次出京乃是公幹,怎敢攜帶家眷。”風無痕笑道,“越老先生是不知道朝廷規矩,凡是欽差出京,一向是不帶女眷的,連丫鬟尚且違制,又何況家眷?”   “倒是老夫孤陋寡聞了。”越明鍾哪會不懂這些,只不過是藉此說話罷了,“殿下在福建孤身一人,想必身邊人伺候得也不甚周到。老夫這個孫女起煙,雖說不是什麼天姿國色,但也是才貌雙全,若是殿下答允,老夫有意讓此女奉巾帚,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衆執事連忙在一旁幫襯,彷彿越起煙嫁不出去一般。她冷眼旁觀着這些家族的長輩們,心中無比悲哀,婚姻,富家或貴族女子的婚姻,彷彿永遠都是爲了政治和利益,沒有自己可作主的時候。不過,幸虧不是讓自己嫁給傻子或紈絝子弟,只不過,嫁給風無痕這樣的天潢貴胄,恐怕自己很難贏得丈夫的寵愛,不過,她也不在乎那麼多。既然生在越家,她早有了覺悟,只可惜自己身爲女子,否則將來的家主之位必是自己的。   “越老先生美意,原本不應推辭,無奈本王身爲皇族,又是奉旨出京,私自納妃實在不妥。若是福建之事能順利解決,本王一定奏報父皇,給越小姐一個名分,否則豈不是委屈了堂堂大家之女?”風無痕話雖說得冠冕堂皇,卻是別有深意,越家不過是商賈世家,若是想爲越起煙掙一個皇子側妃的名分,恐怕還要拿出點行動給皇帝看看纔行。他掃了越起煙一眼,心中不禁有些憐憫,若是她爲男子,恐怕就不會陷入此等尷尬境地了。   越明鍾和衆執事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數,不管怎麼說,機會是一定得把握好的。“起煙能入侍殿下,乃是越家門楣最大的榮耀,殿下放心,福建之事,老夫定會率家人全力以報!唉,只可惜如今越家已大不如前,否則哪會容得先前那批糧商坑害百姓。實在是慚愧啊!”說到後來,他搖頭嘆氣,擺出了一副悲天憫人的架勢。   風無痕瞥了瞥身後默不作聲的師京奇,心中瞭然,這越家家主顯然是想借自己把羅家壓下去,不過,現在自己可不能把話說死,一切都得等羅家之行結束再說。“越老先生高義,本王絕不會忘記。糧商的事情,郭大人和盧大人也一直在追查中,稍晚時,本王還要去拜訪一下羅家,詢問些情況。此次賑災,羅家也出了不少力,於情於理,本王都應該去登門造訪一次纔是。不過,本王對羅家向來知之甚少,恐怕屆時會出洋相哦。”   “殿下如果不介意,老夫倒是可以送殿下一位幫手。”越明鍾琢磨再三,頓時恍然大悟,風無痕雖不能明裏太過親近越家,但能讓自家人跟在這位主兒身邊,那可就是最好不過了,“老夫閒來無事,也在家裏調教了不少能幹的後生,其中有一人最是出色,殿下若是不嫌棄,就收留這孩子在身邊,福建之事,他是廖若指掌,也好爲殿下多一個參謀。” 第四十二章 羅氏   爲了避人耳目,風無痕出門時,並未帶上那個名叫綿英的青年。照他的暗示,越明鍾將綿英送到了郭漢謹府上,然後由這位布政使大人出面薦給了欽差。綿英雖在越家呆了多年,但外人大多不識這個家主的心腹,因此風無痕也就不虞有人彈劾他一個收留身份不明之人的罪名。   照陳令誠的說法,如今風無痕是不管好壞,身邊雜七雜八的人一籮筐,皇帝塞來了十幾個侍衛,外加一個不明底細的小五子;海家二小姐也呆在欽差行轅;越家那還有一個越起煙等着嫁過來,現在這主兒還主動問越明鍾討了個人,這根本就是一鍋大雜燴,分都分不清。不過,對於這個像是自己子輩的少年,他還是分外滿意,總算自己女兒沒有跟錯人,雖然心不可能都系在紅如身上,但在女色方面還是有所節制的,否則要換了風無候,早把越起煙留在了欽差行轅,哪還用得着那些遮掩?   正在羅家上下爲了風無痕只去了越家而坐立不安的時候,欽差行轅終於傳來了消息,風無痕將於九月二十七駕臨羅家。這個消息終於讓羅家上下鬆了口氣,雖說刺殺的事最後並未牽連到他們,但這猶如一個刺一般橫在所有人心頭,一個不慎就是抄家滅族,他們如何能不忐忑。羅允謙早早地吩咐了各房的差事,希圖給這位皇子欽差留一個好印象。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連好幾個大晴天后,九月二十七這天,竟從一早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原本早清掃完的道路也變得泥濘不堪,讓家主羅允謙煩惱不已。家中幾個迷信的老人甚至長吁短嘆,埋怨起時運不濟來,直到羅允謙擺出家主的架勢,這些流言纔好不容易平息了。一大家子人只能翹首盼望欽差的行程不要因爲這倒黴的雨而耽誤了。   雖然姍姍來遲,但風無痕一行並未被雨阻住,只不過路遇一個攔駕告狀的,倒是他這次爲欽差第一次碰到。不過,羅家早已得了通知,因此風無痕便命徐春書看管那人,準備回程中再作盤問。   同樣是一通沒營養的禮節儀式後,羅允謙恭恭敬敬地將這位皇子欽差迎進了府裏。與越家的竭力平淡不同,羅家的陳設卻豪奢得很,處處都是一片富麗堂皇的顏色,風無痕分明瞧見自己那兩個“心腹”的眼中,暴發戶的意味顯露無疑。雖然肯定羅家上下並無人識得綿英,但爲了穩妥,風無痕還是把那青年留在了外面,仍舊照例只帶了四人進了正廳。   端詳着正廳中的陳設,風無痕似乎不經意地問道:“羅先生這裏別有一番風味啊,不知當時二哥到此地時,是否也有和本王一樣的感覺?”   羅允謙不禁一怔,風無論的來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己刻意淡忘,再加上知情的下人幾乎都被滅了口,這個主兒怎麼開口就問這個,難道……他不敢理會額頭沁出的冷汗,連忙答道:“七殿下說笑了,想來已故二殿下何等身份,哪能輕易駕臨寒舍?說來也不怕七殿下笑話,羅家這幾十年來,向少官府中人走動,那像越家那般風光。殿下此次大駕光臨,已是家族最大的盛事,羅某將來若是留碑紀念,定當將此銘刻其上,也好讓子孫沾一點貴氣。”   風無痕置之一笑,他早料到羅允謙會矢口否認,畢竟和一個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子有瓜葛,對於一個商賈世家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越起煙說羅家還有一個暗處的靠山,他只信了八分,看災後羅家的表現,確實有此可能,但是,那個幕後的神祕人是否對自己真的有敵意,那纔是他此行的最大目的,希望能套出一點點東西來。   “羅先生這麼一說,本王倒是有些惶恐了。不過是擔着個皇族的虛名,哪比得上羅先生生意遍佈八閩,財源滾滾而來。”他的臉上帶了幾分譏誚的笑意,“前幾日,還有人來衙門告福建豪族恃強凌弱,侵佔土地呢。”   羅允謙狠狠瞪了一眼旁邊的幾個兄弟輩,他怎麼不知道那些背地裏的勾當。越家陸陸續續退還了不少有主田地,他早就有些納悶,那越家的哪個執事沒有從中撈到些好處,怎麼會大發善心地歸還田產,敢情是早得了消息。   “唉,一大家子人,總有幾個不肖子弟,倒叫殿下見笑了。”羅允謙深深一揖,“若是確有牽涉到羅家子弟的,殿下不妨嚴加處置。羅某之過使得百姓怨尤,實在是罪過。”   羅允謙如此退讓,風無痕倒不好再過逼迫,畢竟人家是地頭蛇。可主子不開口,背後的師京奇卻從一幅字畫中看出了點明堂,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試試。   “羅先生,請恕師某無禮,牆上那幅《富麗牡丹圖》甚是華貴,似乎出自名家手筆。師某向喜附庸風雅,不知您能否告知此畫出自何人之手?”師京奇搶前一步,恭敬地施禮問道。   風無痕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己的這個幕僚,上次在越家倒沒見他隨意插話,這個節骨眼上,他纔不相信這個心思深沉的人會對一幅死物感興趣。   羅允謙對師京奇原本並未多加註意,不過,身爲幕僚居然敢在主人說話時插嘴,足見他並不平凡。他凝神看了看那幅牡丹圖,也未發現什麼犯禁之處,因此也就笑道:“沒想到師先生對書畫也頗有見地。此畫是京城名家範承子所作,不過算不上他的最優品,只不過是朋友所贈,羅某掛在此地也只是聊表思念之情罷了。”這話半真半假,贈畫的確實是羅允謙的朋友,只不過他也是受人之託,需知範承子的東西傳世並不多,此畫也算是價值連城,並非普通人能落手的。   “殿下,如果師某未記錯,畫邊的那首詩似乎並非凡品。”師京奇沉聲道,“殿下不妨仔細看看。”   “哦?”風無痕不禁來了興趣,饒有興致地查看起那幅牡丹來,果不其然,那詩詞雖未落款,但察其意境,分明是自己的老師海從芮所作,自己幾乎一時被糊弄了過去,“字是好字,詩也是佳作,再配上這名家之畫可謂是相得益彰。只是這詩,本王似乎在哪裏見過?”   羅允謙不禁有些慌了,難道當初那人送的畫也有蹊蹺。他心中不免後悔,自家人都是些不懂書畫的人,從來沒對這牡丹圖有過研究,誰想那看似普通的幕僚竟然從畫裏看出點玄機,若真的透露出一星半點玩意,別說自己,就連整個家族都得一起遭殃。想到這裏,他連忙陪笑道:“草民這裏都是粗人,不懂這些,羅某那朋友在京中交遊廣闊,說不得是哪位權貴所作,七殿下聽過也不奇怪。”   風無痕哦了一聲,也就裝作不在意牆上那畫。既然已經有了頭緒,那就無須和羅允謙較真。相對於越明鐘的熱情,羅家因爲沒有事先的接觸,在這種人多嘴雜的時刻也不敢貿然提出什麼可交換條件,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和風無痕的談話。羅允謙此時最後悔的是留了家中的那幾個老人,否則倒是可以試着攀談些東西,至不濟也能混個臉熟,下次也好去行轅拜訪。   羅允文就看着自己的堂兄一副想巴結卻又巴結不上的樣子,心中暗暗好笑,依他看來,京裏的那位大人物比這個只有皇子名義的欽差要管用得多,只可惜堂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家族已經受了別人那麼多好處,還想改換門庭?怪不得那人屬意自己呢!他微帶不屑地瞟了風無痕一眼,卻不小心和冥絕冰冷的目光碰到了一塊,那種赤裸裸的敵意和殺氣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噤。那擇人而噬的目光,讓他不禁想起自己那批忍者中最傑出的人物,不,此人竟比自己的得力手下更厲害,恐怕只有教導他們忍術的老師,那個已經回倭國的矮子才能敵得過此人。羅允文裝作不在意地將眼神投在別處,心底卻在盤算着該怎麼把此事回報給京裏的那位大人。   回程的路上,風無痕這才問起那個攔轎喊冤的人,誰想不問倒好,一問之下,他才醒覺自己是兜攬了一個多大的麻煩。此人名叫聶其,是前任巡撫聶思遠家的下人,聶思遠臨死前遣散了所有家奴,每人都得了些賞賜物件,而此人由於平常伺候得殷勤,人又老實,得了好幾件價值不菲的東西。誰料變賣時,那典當的仁源當鋪居然說是宮裏的物件,要抓他見官,他嚇得逃了出來,連東西都不敢討要,最後還是咬牙在郊外攔了欽差車駕。   風無痕並不相信分號滿天下的仁源當鋪會誣賴一個小民,那麼結果就只有一個,那些東西來歷不正。要麼東西是二哥留在聶思遠處的,要麼是其他人給聶的,不管是哪種,一旦追查,又不知要鬧起多大的風波。他隨意打量着這個老實得近乎憨厚的中年人,半晌才迸出一句,“東西本王會幫你討回來,聶其,本王很是喜歡你直爽的性子,想留你使喚,你可願意?”   老實八交的聶其傻乎乎地看了風無痕半天,突然一個頭磕了下去,結結巴巴地道:“奴才,奴才本來就是下人,以後,以後就聽王爺的話了。”   風無痕無奈地搖了搖頭,還能怎麼辦?此人太過老實,留在外面,若是再爆出點什麼事來,自己只有更難做,還不如留了在身邊,唉,真是如陳令誠所說,自己都快連小貓小狗一起收容了。 無痕篇 第三卷 長擊 第一章 新官   眼看着就要入冬,福建的局勢也逐漸好轉了起來,百姓都傳說是有欽差大臣鎮着的緣故,富家大戶們紛紛減了下年的租子,越家和羅家更是每旬一次粥場,又時不時散出些舊衣裳,各地的分號也是跟在後面做善事,因此,當初流民四散的場景倒是沒有再出現過,連那場形如屠殺的慘案也沒了後續。   周家老街上的廬香酒肆也重新開了張,生意倒也不錯,似乎沒人忌諱這裏死過人。上至掌櫃下至跑堂的小二,個個都閉口不提當日的事,只是殷勤地招呼着客人,若是那個不長眼睛地提起了那事,掌櫃定會客客氣氣地將他請出去。用一句通俗話說,就是咱老百姓不摻和官家那點破事。   雖然生意不錯,但也就是些尋常百姓打些小酒和下酒菜什麼的,真正的貴客都上街那頭的落英樓去了,哪會上這來,因此一向都是人聲鼎沸,嘈雜不堪的,大家也都習慣了這種氛圍。不過,今日的酒肆裏卻是有些蹊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衣着不凡的中年人身上,不敢放聲談笑。   宋峻閒很是鬱悶,自己這個湖廣佈政使當得好好的,朝廷之上,吏部尚書蕭雲朝卻偏偏建議讓自己來當福建巡撫。若不是他也算一個消息靈通人士,恐怕還得爲升官慶賀不已,可惜得到的消息卻是皇帝不同意撤換福建的布政使和按察使,最後,蕭雲朝只能把自己這個和福建毫無瓜葛的人抬了出來,希圖等福建局勢再亂些,就好名正言順地換人了。   宋峻閒起初也是頗爲失落,因此才只帶了幾個從人先進了福州,打算看看風色,誰料這裏還算太平,沒有想象中的蕭條景象。不過,周家老街的屠殺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這也是他不去繁華的落英樓而選擇了這個百姓彙集之地的原因。只不過,他的衣着再簡單,和那些最下層的百姓仍然有着本質的差別,再加上多年爲官的居移體,養易氣,自有那麼一分凜然的風範,和酒肆的氛圍格格不入。   “小二!”他有些不耐煩地叫道,心底已經有些後悔,只能寄希望於這跑堂的能透露點什麼。   “這位爺,您有什麼吩咐?”跑堂的福樂笑呵呵地湊上前來,他和掌櫃的早看出樂這位客官的不凡,唯恐他是欽差行轅裏的人,因此伺候得也是格外賣力。   “向你打聽個事。”   福樂心裏咯噔一下,眼睛不由向掌櫃瞟去,嘴上卻答應得快,“爺,只要是小的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聽說不久前這條街上發生過流民騷亂,究竟是真是假?”宋峻閒的眼神變得炯炯的,利箭般的目光直射福樂的眼睛。   “爺,您別這樣看小的,怪寒磣人的。”福樂臉色只是微微一變,隨即避過了目光,“小的只是個跑堂的,不懂那些大道理。再說了,不管什麼事,只要現在我們小老百姓的日子能過得去不就成了。爺,小的知道您是大人物,就別難爲我們了。”   宋峻閒聽得直搖頭,沒想到這些百姓如此執拗,不過,看來那小二也沒說錯,百姓的日子只要能過得去,他們就不會理會官家又鬧了什麼明堂。唉,若不是爲了自己的前程性命,他摻和幹什麼,躲還來不及呢!   抬手放下了一錠銀子,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酒肆,兩個小廝也連忙跟了上去,老爺這次來福建連家眷都不帶,夫人早就吩咐他們要看顧好主子,兩人真是寸步都不敢離。   福樂愣愣地看着那錠足有二三兩重的銀子,臉上滿是疑惑。說這位爺是行轅的人吧,他又問起福州人盡皆知的那件事;說他是外鄉生意人吧,看起來氣度又不像,竟是彷彿京裏派來的欽差一般。要不是他知道那位皇子欽差年輕得很,一定會錯認了。   “別看了!”掌櫃狠狠給了福樂一個栗子,“快去收拾,今天算你曉事,否則我非得給東家辭退不可,把銀子拿來!”   福樂傻了,感情後面那句纔是正經,他悶悶不樂地把銀子遞了過去,實在是眼饞得很。不過,念及自己這差事謀得也不容易,他只是多看了那銀子一眼,方纔戀戀不捨地去幹活了。掌櫃和福樂都沒注意,靠門處那張桌子的兩位客人,在宋峻閒出門時,也丟下幾個銅錢跟了上去。   大街上雖算不上十分蕭條,但人還是不多,宋峻閒隨意地逛着,畢竟這是他即將就任巡撫的地方。路上並沒有多少流民乞丐,他清楚,作爲省城,恐怕不會放這些人進來,路上看到的災民不多,景象卻是令人感到悽楚。畢竟福建還算是富饒之地,淪落到此也是託了前任巡撫和郭盧二人的“福”,因此宋峻閒也對皇帝不罷免郭漢謹和盧思芒感到分外不解。   “宋大人好逍遙啊!”他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笑聲,“初來乍到的就在閒逛,顯然心繫一方百姓,看來福建是有福了。”   宋峻閒心中喫驚不已,回頭一看,卻是一個熟人,“緒昌賢弟,你怎麼會在這裏?”他和師京奇也算是同鄉,雖然以前有些不慣這位師大才子的驕傲模樣,但對他的履試不第還是有些惋惜的,“你怎麼也到了福建?”   “看來宋兄似乎消息還不夠靈通啊。”師京奇見宋峻閒對自己甚是親切,也就自然而然地改了稱呼,“京裏難道沒有人告訴你麼,我現在是七殿下的幕僚,不是往昔的自由身了。”   宋峻閒愣了半晌方纔回過神來,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傲骨錚錚的師京奇居然會投靠了七皇子,就算旁人告訴他,恐怕他也會嗤之以鼻。不過,當事人既然親口透露,想必並不以爲辱。“緒昌賢弟,你實在……”   “呵呵,我估計幾乎每個熟人聽了此事都會不相信,不過呢,也許老天註定我和七殿下有緣。”師京奇自嘲道,“倒是宋兄,你一來福州就被臬司衙門的人逮個正着,他們可是一直憋着勁再查前一陣的那幾件事。偏偏你還在這瞎逛,換了別人,說不定就安你一個藐視皇子的罪名。至不濟你得先和七殿下打個招呼吧?”   這下輪到宋峻閒苦笑了,他哪想得到自己的行蹤都落到別人的眼皮底下。“好了,緒昌,我領你的好還不行嗎?我那就跟來了十幾個人,都在客棧裏蹲着,我這不是想看看情況嘛。好了,我這就跟你去見七殿下。唉,這些日子在福建,也苦了你們了。真不知你們是怎麼熬過來的,烏七八糟的事情這麼多!”   師京奇也不理會他的牢騷,招呼了一下那兩個小廝,隨後便笑着引路,絲毫沒注意身後跟了幾條尾巴。宋峻閒還在絮絮叨叨地說着路上的見聞,聽得師京奇一陣好笑。早聽說這老鄉最喜發牢騷,因此同僚最怕和他聊天,一不留神就成了“傾吐”的對象,最是沒意思。   “沒想到宋大人居然輕車簡從到了福州,本王真是意外得很。”與宋峻閒想象不同,風無痕見到他來,彷彿鬆了口氣,“宋大人此來福建,也算是高升了,不過有了前車之鑑,本王這個欽差又杵在這兒,恐怕這巡撫掣肘更重吧。”   誰說不是呢?宋峻閒在心中回答,不過,他可不敢把這些擺在面上,畢竟他和這位皇子欽差還不很熟。皇帝雖是任命了他爲新任巡撫,但仍未撤銷風無痕欽差的頭銜,因此他這封疆大吏當得最是無味。“殿下說笑了,掣肘哪裏爲官沒有?何況有殿下的天子劍撐腰,下官說話怎麼也能硬氣一點不是?”   兩人心照不宣地一陣大笑,風無痕對這個新來的巡撫也不禁有些好感。“本王也希望如此,宋大人,畢竟福建民情複雜,你這個巡撫可是要盡十二分的心力纔行。本王年輕,如若有些事想得不夠周到之處,還請你多指點。”   “不敢不敢。”宋峻閒連忙推辭,“不過,倒是要請殿下爲下官引見一下郭大人和盧大人,畢竟他們治理福建多年,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個巡撫若是不能讓他們服帖,恐怕下官遲早也得捲鋪蓋走路。”他這話說得顯然有些埋怨,畢竟郭盧二人身上的事情太多,只要能不牽連到自己,他已是要阿彌陀佛了。   “宋大人,見面不難,難得是交心。”風無痕忍不住提醒道,“福建豪族勢力強大,民風又多變,你萬不可因郭大人和盧大人有罪在身而輕視了他們。況且你剛纔也說得很清楚了,若要在此爲官長久,你們三人若是生分,那遲早是一起離任,一個都剩不下來。”   宋峻閒凜然色變,連忙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殿下提醒,下官一定銘記在心,定當以百姓爲重,還凌雲一個乾淨的福建。”   “唉,宋大人,本王知道你官聲甚佳,不過,福建乾不乾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和御史的風評。本王也不多說了,畢竟在這裏多呆了兩個月,你自己好生考慮吧。”風無痕有些佩服宋峻閒的風骨,不過,他似乎有些不好的預感,只能希望這個巡撫能多幹些時候了。 第二章 排擠   郭漢謹和盧思芒實在是尷尬得很,儘管按照往常的慣例,布政使只是比巡撫低一級而已,按察使也僅是低兩級,可是皇帝奇怪的處置,讓他們的品級和官職幾乎不成比例,因此在宋峻閒的面前,兩人都有些不安。   “郭大人,盧大人,本官就不羅嗦了。福建的事,上頭的很多大員都極爲不滿,兩位的官職能夠保住,那是皇上的體恤,就連本官升的這一級,也是皇上的考量。天威難測,若是我們想保住官位前程,恐怕得實實在在做出點什麼,否則,到時就得一擼到底了。”宋峻閒冷笑連連,“真人面前不說暗話,本官不管兩位之前政績如何,總而言之,一個月之內,必須妥善安置好仍然流落在外的民衆,福建不能再有流民,這是其一。”他頓了一頓,滿意地看着郭漢謹和盧思芒微微有些着汗的神情。   “其二,福建的商人生意遍佈天下,無論是倭商還是夷人,他們都是說得上話的,但是,這些年來,這些鉅商們繳了多少賦稅?本官查了一下歷年福建的賦稅冊子,似乎有很多不明不白的帳目,似乎昔日聶大人對此大大失察了。因此本官上任的第二件事,就是對這類商賈課以嚴稅,此事朝廷早有明文,想必他們也不敢太過放肆,所以還要請兩位鼎力相助。”宋峻閒的語氣與其說是請求,還不如說是命令。   郭漢謹和盧思芒對視一眼,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位新任巡撫大人胃口還真是夠大,居然敢動到那些人身上?他們心中不由對宋峻閒的要求下了定論,如此不識時務的巡撫,恐怕幹不了多久,連那位皇子欽差都不敢下手的事,他居然敢做,簡直是自不量力啊。   “宋大人乃是我二人的上憲,下官等自當遵從大人之命。”郭漢謹略略欠身,恭謹地答道。   宋峻閒輕輕點了點頭,“本官就在此謝過了。其三,就是丈量大災後真正的無主田地,福建此次水災過後,百姓死傷無數,想必空餘田地必不在少數。官府一定要儘快將這些田地囤積起來,合適的可以賤賣給普通百姓一部分。剩下的可在明年春前僱人耕種,這樣也可以給那些窮苦人一個生計。待到田地價格升了之後,再逐步加價賣出,應該也能夠彌補福建官庫的大筆虧空。”   這一條就更加了不得,話是一點沒錯,可是在福建,大災後正是地土兼併最厲害的時候,哪個人會把喫到嘴裏的東西吐出來。越家是吐過沒錯,可他們早從風無痕口中陸陸續續聽說了事情的經過,自然知道那隻不過是交易罷了。唉,都是些得罪人的差事,他們已經有些懷疑宋峻閒是不是被湖北那幫人排擠出來的。畢竟人在官場,上面的大佬又一個個都虎視眈眈地護着自己人,只有小心謹慎的分,哪敢這麼胡來。   “宋大人有命,下官自然遵從。”盧思芒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他不如郭漢謹會擺表面功夫,因此當初纔會輕易上當,“只不過口說無憑,還請大人下了憲令,讓差役們張貼告示纔好。”   這一招可謂極毒,如此一來,郭漢謹和盧思芒即便參與了這些舉措,也能推脫到宋峻閒身上。郭漢謹暗暗稱快,眼睛也不禁瞟向這位新任巡撫,期待着他的回應。   宋峻閒也算是在官場廝混了多年,如何不知道兩人的齷齪心思。可是,他的畢生心願便是作名臣,因此不管在哪裏爲官都是討人嫌,此次好不容易能爲真正的封疆大吏,哪裏還計較這些。在他看來,若是穩定了一方局勢,皇帝那裏不但會褒獎,將來入主中樞的可能性也越大。這是一次豪賭,他不想輕易退步。   “很好,本官立刻就讓師爺去擬文,告示早一點出去,就能早一些解決福建的混亂。”宋峻閒沉聲道,他這次來福建,別的從人沒帶幾個,師爺卻是搬了整個湖廣佈政使任上的班子,足足六個人,“兩位也儘快準備一下吧,想來這些日子就要忙開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一陣雞飛狗跳,福建上下無不知曉上頭派來了個愣頭青巡撫,雖說他的年紀已經不小,官也是越做越大,可這事情是怎麼看怎麼古怪。告示上的三條,普通老百姓不懂,讀書人不以爲然,商賈地主們更是恨得咬牙切齒。風無痕已經接二連三地收到過不少拜帖,無奈他自忖宋峻閒不是個容易回頭的人,也只能先冷眼看着他對福建重新洗牌。   然而,這位皇子欽差不動,其他人可不會幹坐着等死。那些大地主們和京中的大員都有着藕斷絲連的關係,早早地託門路上京去打點,竟是把一位兩袖清風的巡撫大人說成是貪贓枉法,無惡不作之流。至於商賈們,更是紛紛偃旗息鼓,叫囂着生意難做,把明面上的勾當都停了,暗地裏卻加緊了步伐。總而言之,宋峻閒的步子進展得格外緩慢。   “下官參見殿下。”   只不過是半個月的功夫,風無痕就發現宋峻閒似乎老了很多,心中不禁有些嘆息,不可否認,這位巡撫無論是氣度還是操守,都是上品,所提的策略也確實都可行。可是,福建這淌混水太深,稍不留神就會全盤皆沒。他作爲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過分心急了。   “宋大人坐吧。”風無痕的語氣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這些天來,你也辛苦了。”   宋峻閒只感到心中一暖,外面的人給他臉色看也就罷了,那幾個他使慣了的師爺甚至也有撂挑子的,在這個節骨眼上提了辭呈,讓他好生鬱悶。一個資格夠老的夫子甚至也在暗地裏勸他收手,可是,已經做到這樣,他怎麼甘心?   “殿下言重了。下官既然領着巡撫之職,享用着朝廷俸祿,就得兢兢業業,不敢有負皇上重託。”宋峻閒正色道,“下官今天前來,是有事相求,望殿下允准。”   “什麼事?”風無痕有些警覺,雖說還欣賞宋的爲人,但他並不想輕易攪和進去,畢竟他這個皇子欽差雖有監察之權,但在巡撫已上任後干涉地方政務,傳揚出去非被御史奏上一本不可。   “殿下能否下帖子邀請一下越家和羅家的主事人?”宋峻閒的表情有些無奈,“下官幾次三番請他們過府敘事,來的都是作不得主的小字輩,老的都躲在後面,一個都不肯發一句言語。八閩商賈,以越羅二家居首,若是不能擺平他們,其餘人也不會遵紀守法。”   風無痕不禁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宋峻閒的初衷確實不錯,可是,越羅二家是何等的架子,當初郭漢謹和盧思芒聯袂去拜訪還是碰了釘子,他只是下帖子請,結果當然不言而喻。“子真,本王冒昧勸你一句。越羅二家雖是商賈,做官的也不在少數。我朝雖對經商者後代爲官多有限制,但此等巨族卻不在此例。你的架子太大了,這些人是請得動的麼?”風無痕突然稱呼起宋峻閒的字來,神色也親切了些,“你初來福建,業已樹敵無數,長此以往,恐怕會爲下屬不服啊!”   “殿下,官爲官,民爲民,皆該恪守本分。那些商賈后人爲官,原本就有違我朝祖制,我等身爲父母官,對他們格外禮敬,則上下不分矣。”宋峻閒的表情幾乎讓風無痕想起了那些成年嚷着之乎者也的老夫子,“殿下乃貴胄,怎可效仿福建先前那些官吏?越羅兩家勢力再大,焉能一手遮天,下官決計不信他們敢抗拒朝廷!”   除了迂腐還是迂腐,風無痕終於明瞭朝堂上的那些大佬們爲什麼派了宋峻閒這麼個人來。這年頭,如此恪守上下之分的已經不多了,依宋峻閒的性子攪和下去,說不定福建就真的被上面洗牌了。不能袖手了,風無痕暗道,他的臉色頓時轉爲沉重,“時至今日,子真這樣的人已經太少了,好,本王就擔待一回,替你作個東道!”   宋峻閒大喜,連忙跪下道謝,可禮卻沒行下去。風無痕拉着他的手,語帶雙關道:“同是爲了社稷,子真就無需多禮了。得空好好想想本王的話,造福一方百姓,纔是巡撫的職責。”   “下官謹受教。”宋峻閒退後幾步,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下官就此告辭,恭候殿下佳音。”   風無痕神情複雜地目送着宋峻閒離開,心中百感交集。“小方子!”他高聲喝道,“給本王喚綿英進來!”   綿英心有定計地步入房中,從容地行了一禮。換了主子已經有些時日,善於察言觀色的他很快摸清了這位尊貴皇子的秉性,不喜歡過於奴才相的下人,因此他也就順理成章地把自己定位在奴僕中的上等。主子最信任哪些人,最喜歡什麼東西,最恨什麼人,雖不能說是十分肯定,但也確認了八分。在他看來,像自己這種跟過舊主的人,能得到現在的信任已經算是相當的異數了。   靜靜地聽完主子的吩咐,綿英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詫異之色,他略帶欽佩地看了風無痕一眼,“殿下放心,奴才一定不辱使命。”他低頭應道,“只是羅家那裏,也許要師先生再去一趟。”   “綿英,你是個人才。”風無痕在綿英踏出門的時候輕輕道了一句,“如果你真的能讓本王滿意,本王一定給你一個前程。”   綿英渾身一震,用幾乎微不可察的聲音說道,“奴才記住殿下這句話了。” 第三章 設宴   十一月初三,風無痕果然在欽差行轅設宴,越羅二家的家主均是座上嘉賓,身爲地方官員的宋峻閒、郭漢謹和盧思芒也自然在座。由於早有了默契,因此各人起先都是隻談風土人情,不敘正事,氣氛也煞是融洽。   一向給人印象古板的盧思芒就正在敘述一個笑話,說是父子兩人慪氣,父親要兒子每月贍養,兒子嫌父親像後爹,自小不關心還不算,連娶妻生子也沒給銀子,到老了卻要贍養,門都沒有。他學着兒子那憨憨的樣子道:“你是俺老子,你給俺媳婦買過些啥,連一個線頭都沒有,還要俺養你?”   “我是老子,兒子養老子,天經地義,你敢不養,我去縣衙告你!”他又學着父親氣急敗壞的樣子道,“讓那羣老爺們處置你這個畜生!我這個作老子的要是給你媳婦買東西,不是要被人罵成扒灰的!”   羅允謙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盧,盧大人,想不到您如此風趣。好一個小氣的老子和憨直的兒子,不過,可是真有其事?”   “事情倒是真的。”越明鍾笑道,“羅兄也許沒聽說過,這是盧大人在作縣令時遇到的荒唐事了,那時事情可是鬧得全縣皆知,審理的時候,百姓幾乎全部出動,將衙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哦,那最後盧大人是如何處理的?”風無痕也來了興致,“子養其父,天經地義,難道還有別樣判法?”   “本是極容易的事,可那鄉鄰都說憨兒子極孝順,平日媳婦不捨得喫的東西都孝敬了老爹,誰想到老爹居然還讓他每月給個半吊錢的零花,憨兒子這才火了。鬧來鬧去,其實是當老子的沒理。”盧思芒似乎是想起了當年的事,臉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可是父子天倫,盧大人難道後來判了父親的不是?”宋峻閒便有些不以爲然,他是飽讀詩書的人,事母至孝,母亡後丁憂三年守孝,半點禮數不缺。直到如今,每年清明他仍不忘遣子女回鄉祭拜,因此分外藐視那些忤逆不孝的人。   “那倒沒有。”盧思芒搖頭道,“要真是那麼判了,恐怕我早成了縣裏的笑柄。我就當着那混帳老子的面,吩咐衙役將那憨兒子拉下去杖責。”   “下面的事還是我給大家說說吧。”郭漢謹接口道,“我恐怕老盧說了一半又笑岔了氣去。他說:‘既然你告兒子忤逆不孝,按照本朝律例,子女不孝者,杖責二十後再枷號十日,罰銀二十兩。這樣,本官也不用讓他枷號示衆,就直接打斷了他的腿,讓他交個四十兩銀子罷了。’那父親當下就急了,死活撤了狀子。老盧假意不允,那個當老子的撲通就跪下了,老老實實應了自己的懶散,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大人要是打壞了我的兒子,我讓誰給我做飯呢!’”   衆人皆是大笑,宋峻閒笑着笑着,品出了箇中滋味,臉色便逐漸陰沉下來。他怎麼想怎麼覺着盧思芒那故事是話裏有話,似乎是變着法子譏諷自己和那案子裏的父親一個樣。宋峻閒雖然有些迂腐,城府卻也不淺,眼前這場合,發作是不可能了,反而顯着自己氣量狹窄,到時還是想個別的法子教訓一下這兩個不敬上憲的混蛋好了。   郭漢謹和盧思芒卻是氣定神閒得很,故事是兩人合力找來的,授意卻是出自那位殿下,他們只是個傳聲筒而已。兩人心中已是瞭然,連七殿下都不看好這位巡撫,那越家和羅家更不會買他的帳,今天剩下來的戲,就得看那幾個主角怎麼唱了。   果不其然,酒過三旬,宋峻閒就裝作不經意地問起越羅二家的生意,豈不知不問倒好,一問之下,兩人就同時撞起屈來。什麼家大不和,什麼宵小鬧事,什麼災後損失言重,總而言之,竟是兩家目前都已經是日暮西山,難領風騷了。   宋峻閒心頭火起,瞥了一眼身旁風無痕沉靜的臉色,頓時端起了巡撫的架子,“越先生和羅先生都是福建有字號的人物,就無須與本官託詞了吧?八閩世家,若是會因這小小水災而無法度日,恐怕說出去百姓都會笑掉大牙了。賦稅乃國之大計,非下官一人作主,重新課稅並非提高稅率,而是清查那些往年沖掉的帳目。還望越先生和羅先生配合本官,也好給朝廷一個交待。”   越明鍾和羅允謙對視一眼,同時閃過一絲不屑之色,今天的宴會,若不是風無痕邀請,他們誰都不會來。一個根基尚淺的巡撫,敢於如此和他們較真,這在往常還從來沒有發生過。越明鍾清了清嗓子,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宋大人,草民並非敢違抗憲令。越家所有生意往來,有一半是供應京裏的朝廷官員,那些上好的夷人商品,也大多是高價買來,輾轉獻給皇上和各家公卿。大人若想差帳目,草民立即可以呈上,不過箇中牽涉甚廣,還請大人三思。”   羅允謙也緊跟在後,“大人,草民一家的生意雖不如越家,但往來帳目也是一清二白。倭國乃我天朝屬國,最近幾年卻履有擾我沿海之勢。草民等也奉了京中貴人指示,買通了倭寇內部人物,資助銀兩,讓其自相殘殺。至於那些自倭國購進的上好倭刀等物,多數獻與了皇上,各王爺處也有呈獻,因此此等帳目,總有些略微差失之處。”   宋峻閒已是完全鐵青了臉,他算是聽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無論是越家還是羅家,竟都是他碰不起的。這個體悟讓他一個從二品的巡撫分外惱怒,可是,人家的狠話其實已經撂出來了,難道自己還真的敢去京裏的那些達官顯貴處查證?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看來本官有些孟浪了,越先生,羅先生,兩位是福建商界的領頭人,如今那些大商賈頻頻歇業,百姓們都困擾不已,兩位能否去通告一聲,讓他們以民計民生爲重,早日恢復正常纔好。”比較他之前的言語,此話已是柔和了許多。   “宋大人所言乃是正理。”風無痕先接口道,“爲商者,利雖重要,但民生也不可不計。如今宋大人新任巡撫,那些商賈們縱是心存委屈也不該隨意歇業。兩位不妨去勸說一番,況且賦稅一事尚未有完全定論,讓他們不必耿耿於懷。”   風無痕此言一出,宋峻閒便有些變了顏色,這等於是變相說了他並不完全認同自己清查那些商人們偷稅的做法。聯想到之前這位皇子欽差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規勸,宋峻閒不禁覺得心頭髮苦,感情自己這一個月來是白忙了,上至欽差,下至黎民,竟沒有一個說自己好的。   “殿下既然已有鈞令,草民自然遵從。”越明鍾立刻答應了下來。羅允謙暗暗詛咒對手的先行一步,也連忙表明心跡道:“殿下放心,草民會盡快勸說那些商人開市。宋大人清查賦稅也是正理,草民願一次性重新繳納一萬兩白銀,以昭示我羅家誠心。”   宋峻閒不禁苦笑,一萬兩銀子對羅家來說無疑是塞牙縫都不夠,可他還能說什麼?丈量土地的事,郭漢謹根本就是和他打馬虎眼,三件事裏除了收攏流民完全沒有差池外,竟是處處掣肘,帶來的六個師爺也辭了三個,剩下的三個也頗不安分,難道自己這個巡撫就真的那麼失敗嗎?   “好,兩位果然都是我朝的忠誠子民,本王敬你們一杯。”風無痕示意身後的小方子斟了滿滿一杯酒,站起身來敬道,“希望越老先生和羅先生能用那些夷人和倭人的錢來充實我國的國庫,誰說鉅商只得言利?在本王看來,能得百姓稱道,在商不重利者,纔是真英雄!”   越明鍾和羅允謙忙不迭地站起,恭恭敬敬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殿下放心,草民雖爲商,可也知道國事,定不會損我朝雄威!”這是越明鐘的回答。   “殿下今後如因福建之事有所差遣,只要我羅家力所能及,定不會讓殿下失望。”羅允謙的回答更露骨。   郭漢謹和盧思芒都在暗暗得意,他們算是攀上風無痕了,儘管這位皇子似乎潛勢力不夠強,但卻危險不大。當初投靠風無論那會,他們天天都有腦袋提在手裏的感覺。如今,越家和羅家這對世仇都有和解的樣子,又何況他們倆?若是真能整頓好福建,他們那降下的幾級還怕升不回來,至於宋峻閒這個巡撫,喫了這次的虧,恐怕怎麼也得安分一下子吧?   風無痕親自把越羅兩位送出門去,一回頭就看見失落的宋峻閒。他也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語,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和自己回屋。   “老盧,你發覺沒有,殿下似乎還是很看重那個姓宋的。”郭漢謹若有所思道。   “與其說是看重,不如說是恨鐵不成鋼。”盧思芒的話一針見血,“你我都是待罪之身,倘若他能明白殿下的意思,那麼到時朝廷就不可能再對福建換血,你我的前程也容易得很。可是,倘若這位宋大人一意孤行,到時他麻煩,你我也不好過,說不定得陪着倒黴,否則殿下如今熱心地代邀兩位家主幹什麼?”   “老盧,想不到如今你是越來越能看透人心了,怎麼,跟對了靠山想要顯擺一下?”郭漢謹笑呵呵地給了盧思芒一拳,兩人樂呵呵地上了一乘轎子,普通人哪能看出不久前他們還差點鬧翻。 第四章 駭聞   宋峻閒驚天動地的舉措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商賈們重新開業,地主們也重新開始清理自己的土地,招僱佃農。不過,他們也得了風聲,因此下一年的租子倒是準備減個一成半。用通俗的話來說,皇子欽差坐鎮,好歹得給個面子不是?沒看見通省頂尖的兩個家族都還圍在那位七殿下週圍,雖說打着各自的主意,但至少明面上,他們都是唯欽差之命是瞻。   風無痕的心思就沒有這麼悠閒了,遠的不說,近的就是紅如生產的日子已經不遠,可福建這裏還根本談不上順遂。別看上上下下對自己還算恭敬,那隻不過是敬自己手中的天子劍,真正看得上自己這個人的,實在是少之又少。郭漢謹和盧思芒雖然投靠了自己,但是隻要自己奉諭回京,他們轉眼之間就會另投別人。這等官場油子,只能用而不可信,唉,可惜自己不能太過親近越家,而且他們的要求,短時間之內自己還辦不到,否則,倒是可以冒險賭一賭。   “殿下,殿下!”小方子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上慘白,儘管如此,他還是先打量了一下四周,隨後匆匆關了房門。“剛剛從驛站得來的消息,分散各地的幾位殿下,都遭到不明身份者的襲擊,其中三殿下和五殿下受傷頗重。”他的聲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什麼!”風無痕大愕,這些兄長身邊的人手,可以稱得上是高手雲集,怎麼會突然之間紛紛遇襲,“是朝廷的邸報還是其他渠道傳來的消息?”   “是翠娘那頭得的消息,應該很可靠。”   風無痕頹然倒在椅子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年怎麼如此多災多難,盛怒的皇帝會幹什麼,他這個作兒子的此刻一點都料不到,那些刺客竟然撩撥起至高無上的君王,實在是膽大包天。“父皇反應如何?”他疲憊地問道。   “皇上沒什麼反應。”小方子的語氣極爲奇怪,“既未在朝議上提起,也未頻頻招重臣磋商,只是私下去過海府幾次,竟是一副不管不問的意思。”   “這種時候,父皇想必已經起了疑心。”風無痕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箇中原由,“他老人家想的是幾位皇兄是不是用的苦肉計,試圖早日返回京城。恐怕此時,他也在等待我這裏的消息吧。”父子相疑到了此等份上,想來也覺得心寒,可是,此事怎麼看都透着詭異,可惜福建和其他地方相隔甚遠,要知道準確消息,談何容易!   “殿下,那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小方子不安地問道,他的生死榮辱,早就係於主子的身上,因此無論公私,他都必須保證主子的性命前程纔行,“奴才是否需要請郭大人和盧大人過府敘事?”   “暫時不用。”風無痕擺手道,“這種天大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後果就越難預料。你先將陳老和緒昌請過來,另外,讓子煦和冥絕也一起過來。”   一會兒功夫,書房裏就多了兩文兩武的班子,小方子知機地掩上了門,親自守在外面,他可不想有什麼不長眼睛的人貿然地打攪了裏面的密議。   聽了風無痕的敘述,徐春書不禁瞪大了眼睛,儘管沒有在其他皇子身邊呆過,但他很清楚皇家護衛的配置,再加上幾位皇子暗地裏的招兵買馬,居然同時遇刺這種事發生的概率就幾乎和不可能劃上了等號。“殿下,您是擔心真有刺客還是……?”徐春書忐忑不安地問道。   “子煦,不論如何,事情都已經發生,本王並無意追究事情是真是假。問題在於,本王遇刺在先,雖然安然無恙,但畢竟事情由我而起。若是父皇以此認爲我們這些外放的皇子有所勾結,恐怕後果不堪設想。”風無痕臉帶憂慮,“你們乃當日隨行的人,對那些詭異的刺客有什麼看法?特別是那個能隱形的忍者。”   “殿下,屬下當初未入朝時曾和一名倭國高手交過手,因此對他們隱匿行跡的功夫還算有些認識。上次行刺中,那個被屬下殺死的忍者,最多隻學會了些皮毛,不過,倭國忍術向來不傳外人,此事確實蹊蹺。”徐春書娓娓道來,倒也是釋了幾人的疑惑,“不過,倭國皇權已經式微,恐怕是那些權臣對中原有所企圖,妄想攪亂我朝局面,因此纔有了忍者刺殺之事。”   “殿下,師某不敢苟同。”師京奇插話道,“小小一個倭國彈丸之地,我朝發兵十萬即可踏平,他們那些權臣不過仗着數千私兵橫行,有何膽量覬覦我中原大統?依我之見,恐怕是有人想將禍水引向倭國,趁大軍離境時動些手腳。多名皇子先後遇刺,朝中此時恐怕早已惶惶不安,皇上不發一語,也是提防着有人興風作浪之意。”   “緒昌的話很有道理。”陳令誠不自覺地撫着自己長長的鬍鬚,眼神卻似乎投注在很遙遠的地方,“那個在暗中佈局的人,非常高明,一舉一動無不掐住了朝廷的死穴,皇上的逆鱗,想來不是幾年功夫可以積累下這等實力的。如果老夫沒料錯,這幾天朝廷那邊說不定也得鬧出些什麼風波來。”   朝廷上還會有風波?聽話的幾人同時大驚失色,只有冥絕似乎沒事人一般,絲毫不爲所動。“陳老,若是朝廷真有異動,或是父皇有什麼閃失,恐怕我們這些外放的皇子全都無法自處。你這話是否有什麼根據?”風無痕掩不住焦急的情緒,連珠炮似的發問道。   “關心則亂,各位不用太過憂煩。”陳令誠仍然是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事情不是出在朝廷大員身上,就是牽涉到深宮大內,皇上那裏大可不必擔心。此人行事極有章法,不會輕易動到皇上的。”   陳令誠的話,風無痕已是信了八分,他看着徐春書和冥絕,沉聲吩咐道:“雖然本王已經遇襲了一次,但非常時刻,不得不多加防備。萬一本王也來一個重傷,恐怕朝廷那邊更要翻天了。冥絕,從現在開始,你就貼身守在本王身邊,那些不入流的忍者不可能突破你這一關。生死一瞬間,現在就連受傷都不行,一旦耽誤了大事,就連後悔的時間都沒有了。”   “殿下放心,屬下一定不會放走任何一個宵小。”冥絕簡短地回答道。   風無痕這邊固然已經加強了戒備,京中的海府這幾個月來就更不太平。先是海若蘭莫名其妙地不見了蹤影,然後是迷戀海若欣的那些貴胄少年見風無痕出京,也就大着膽子時不時地來糾纏一番,然後就是皇帝三次微服到了海府。那些下人們幾乎是焦頭爛額,恨不得能多長几隻手備用。   “從芮,七殿下送回來的信,你怎麼看?”海觀羽的臉上早失去了一貫的從容,“若蘭這丫頭實在太膽大妄爲了。我一向以爲若欣太過嬌縱,沒了大家閨秀模樣,想不到這次還是她最出格,千里迢迢追到福建,這,這成何體統!”   “父親息怒。”海從芮一向對自己的兩個女兒知之甚少,但是,畢竟是骨肉,想起來還是有些後怕的,“若蘭如今已是被七殿下暫時收留,安全可保無虞。只是這名聲傳揚出去,恐怕有礙她的閨譽。”   “她自己做出來的事情,就該自己負責!”海觀羽硬邦邦地說,“從芮,你沉迷於書卷,對自己的女兒卻不聞不問,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海家的長房就你這麼一個男子,你卻沒有留下一個兒子繼承家業,這我也不怪你。若欣既然和七殿下有緣,遲早會嫁入皇家。剩下若蘭這個丫頭,我本來準備招贅一個有爲的年輕人,想不到又出此變故,難道是老天要我海家絕後嗎?”老人仰天長嘆,淚珠滾滾而下。   若用愧疚來形容此時的海從芮可能還不夠貼切,尷尬,自責,哀傷,氣苦,種種負面情緒不由自主地浮上了這個向來只認書的呆子心頭。“爹,對不起。”他低頭道,很少認錯的海從芮彷彿想到了小時候父親教誨自己的場景,“孩兒讓您爲難了。”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遲了。”海觀羽搖頭道,“若欣這丫頭野性太重,原本將她許配給七殿下就是爲了收收她的性子,現在鬧了這一出,說不定心高氣傲的她會不屑於和妹妹搶一個男人。她本來就對七殿下若即若離的,女兒大了,心思我們這些作長輩的就更難以琢磨。唉!”   談到管女兒,海從芮就更沒有什麼心得了,只能唯唯諾諾地在一旁聽着。待父親牢騷發完後,他這才試探道:“爹,如果將若蘭許配給無痕,……”   “哪也得七殿下點頭纔行!”海觀羽瞪了兒子一眼,“他往來海府這幾年,你還看不出他的心意?若是他對若蘭真的有意,那丫頭還用得着一路追到福建去?現在我還巴望着若蘭能感動他呢,這樣好歹只要對付若欣一個就行了。”   “那派人去福建的事?”   “派什麼人!最好讓他們能培養出感情,那樣老夫就能順理成章地請求皇上賜婚,至於若欣,這孩子眼高於頂,就讓她自己擇婿吧。” 第五章 慘痛   “哎呀,輕一點。”風無候痛呼道,“你,你是不是存心害死本王,痛,痛死了!”以往因酒色過度而慘白的臉更是一點血色都沒有。本來雲南就是個民風奇特的地方,各種物事都是風無候這個久居京中的公子哥兒沒見過的,因此也就好奇了些。誰料到正是他的好奇惹下了禍事,兩天前,風無候由於貪看羌族美女洗浴的場景,只帶了不多的侍衛就偷偷溜了出去,不慎中了埋伏,十幾個侍衛只剩下了兩人,方纔拼死保護他逃出了生天。饒是如此,那兩個侍衛在遇着了援軍後便中毒身亡,而風無候臂上受的傷也是足可見骨,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那兵器上只是輕微淬了些毒,否則他這條命恐怕也保不住。昏迷了整整兩天,風無候這才醒了過來。   由於事先考慮到雲南的蟲獸不少,因此風無候特地往太醫院調了一個太醫隨身伺候,也正是因爲這個太醫不是那種只會看頭疼腦熱的庸才,風無候的傷口才沒有惡化,否則這位尊貴的皇子哪來的力氣嚷嚷。   “查,查到刺客的下落了嗎?”風無候無力地問道,“若是抓着了他們,本王定要將這些混帳碎屍萬段!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本王身上,實在是……”他突然發現根本找不到詞語來發泄內心的憤怒,只好嘰裏咕嚕地罵了幾句粗話。誰都知道這位皇子的心情不好,因此哪敢計較他違了皇家禮制。   周嚴憂慮地注視着自己的主子,心中後怕不已,若是風無候有什麼萬一,別說靠山倒了,恐怕自己這一幫人都得全部陪着殉葬,皇帝的氣性,那可是不比尋常人家的父子天倫。“殿下,屬下早已下令地方官府封鎖城門,凡有執武器者,一律先行拿下。不過,殿下,依屬下之見,那羣刺客來得蹊蹺啊。”   “本王不用你教!”風無候吼道,大概是用力過猛,不知又牽動了哪裏的傷處,他的面孔都有些痙攣了,“無風不起浪,這些刺客深知本王的習性,絕對不是當地人能幹得出來的!”   “殿下,屬下擔任護衛統領,疏於防範,累得殿下陷於險地,請殿下革去屬下統領之職,重重責罰,以儆效尤!”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忽然雙膝跪地,拼命碰頭道,“出京前皇上就吩咐屬下一定要護佑好您的安全,都是屬下的失職!”   風無候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言語也變得柔和了些,“非凡,你起來吧,這次的事是本王的任性,怪不得你。”他不自然地試着伸展了一下胳膊,“要不是本王一意孤行,也不會累得你屬下的那十幾個人全部慘死,唉,十幾個家一下子失去了丈夫或兒子,本王真是對不起他們啊!”   孫非凡感激涕零地叩首道:“爲殿下盡忠,乃是他們的職責。他們原就是軍營出身,生死有命,也早已習慣了。況且陷殿下於危難,他們若是撇下您單獨逃生,無疑是罪不可恕。他們拼死救出了殿下,死得其所。”   “本王一定要好好撫卹這些壯士!”風無候冷然道,“這些人的遺體如何處理?”   周嚴連忙答道:“按照慣例,隨行侍衛若有死傷,傷者由當地衙門先行安置,死者就地安葬。”   “他們替本王而死,葬禮不得太簡,你吩咐那些官吏,準備最好的棺木,用最隆重的禮節,務必加重他們死後哀榮。”風無候雙目射出炯炯光芒,“本王要親自爲這些壯士送行。”   “殿下不可!”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樊太醫忍不住了,“殿下重傷未愈,若是輕易行走,微臣不能保證而後是否會復發。況且外界險象未除,若是再有什麼閃失,恐怕微臣的醫術也要無能爲力了。”他臉色鐵青地瞟了跪在地上的孫非凡一眼,顯然是想讓這個忠心耿耿的中年人再勸誡一番。   “殿下,樊大人所言甚是。”孫非凡也不想再添些什麼亂子,“外間屬下自會安排,定不讓弟兄們受委屈,殿下還是好生休養纔是。”   風無候似乎很是不滿,但衆意如此,他也不好一意孤行。待到其他人離開後,他方纔一臉陰沉地對周嚴道:“敬之,你看此次刺殺會不會是本王的那幾個兄弟乾的?”   周嚴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他覺得這裏面透着詭異。“殿下,屬下實在是覺得不可思議,您想,那幾個侍衛都是因爲身上的傷口發作而死,證明那兵器上淬毒極爲厲害。可是,只有殿下您受的傷不算太重,甚至連毒也是樊大人可以解的那種。這裏面會不會有其他文章?”   “你的意思是本王也該跟着他們一起死?”風無候的心中有些不痛快。   “殿下,您好好想想,那些人是不是故意放走了你?”周嚴不以爲忤,反而湊近了些,“他們的兵器是不是光往那些侍衛身上招呼?那個下手傷您的人是不是極爲古怪?”   被周嚴一提醒,風無候不禁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沒錯,最危險的時候,自己身邊只有一個人護着,可是,一個刺客殺了他,卻似乎根本沒看見正在發抖的自己。最後逃出來的時候,另一個刺客也彷彿是虛應故事般地刺了自己一劍,雖然劃了一條不淺的口子,但下手極有分寸,否則以自己的體質,恐怕半途就撐不住了。   “敬之,你的意思是,那些刺客的目的不在殺了本王?”儘管如此,他還是有些懷疑,畢竟兩天前的經歷,是他出孃胎以來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屬下敢擔保,正是如此。”周嚴極其肯定地說,“也許是警告,也許是別有目的,總而言之,殿下靜觀其變就是。”   “那本王就觀觀風色好了。”風無候面色陰寒,“哼,那些人今天不取本王的性命,本王今後必當十倍奉還今日的羞辱!”   比起風無候的好運,風無言和風無照就要悽慘得多了。風無言腹部中了一箭,足足在牀上躺了七天才躲過了黃泉地府的召喚。至於風無照,則是一腿折斷,背上的傷口更是不計其數,堂堂天潢貴胄,只能趴在牀上慘哼不已。只有六皇子風無清受傷最輕,準確地說,他只是些微遭了些驚嚇而已,不知從哪裏來的暗箭驚了他一向乘慣了的千里駒,竟突然把他掀下馬來。若不是風無清騎術甚佳,再加上身旁的貼身侍衛眼明手快,恐怕一個重傷也是少不了的。   然而,深宮中的皇帝自然看不見自己的兒子一個個悽慘的模樣,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有人要同時害他們的理由。京中剩餘的幾個皇子年紀都極爲幼小,除了十一皇子的母親瑜貴妃蕭氏孃家勢力頗大以外,其餘嬪妃的舅家都是普通官宦,絕不可能掀起這麼大的風浪來。也正因爲如此,他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幾位皇子聯手施展的苦肉計。不過,畢竟人命關天,他一連派了好幾撥密探,希望能得到一個真正的答案。   皇帝沉得住氣,可嬪妃們卻受不了。皇后和德貴妃向來不是好性子的人,一聽出事了就哭哭啼啼地求見,可是一律被石六順擋了駕。可是,往日管用的聖旨也沒了威風,怒氣衝衝的皇后直接甩了他一個巴掌,直接衝了進去。而德貴妃卻是衡量了半天,最後還是在勤政殿前止住了腳步。她盤算得很好,如果皇后得了恩旨,自己進去哭鬧也不晚,如若皇后進去了都不能奏效,那自己小小一個貴妃還是不要去碰釘子,到時託家中在朝議上發話還省力些。   果然,不到三炷香功夫,焦急不安地在殿前踱步的德貴妃就見皇后匆匆從殿裏返轉出來,臉上全是淚痕,往日驕橫跋扈的樣全沒了。德貴妃連忙上前行禮,愕然發現這位六宮之主竟連妝都沒畫齊整,雲鬢也有些雜亂,不禁愣了。   “蘭妹妹!”皇后突然痛哭起來,平日的雍容全化作了柔弱,“你也去勸勸皇上,讓他把諸皇子都召回來吧,再這樣下去,我們這些作孃的還怎麼活啊!”   德貴妃蘭氏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軟弱的皇后,不過想起自己擔驚受怕的情景,她也不禁陪着垂起淚來。“皇后娘娘,您是一國之母,您勸了都不成,臣妾就更不敢奢望了。不如這樣,臣妾陪着您回坤寧宮,看能不能拿個主意。”   皇后似乎忘了平日和這個皇帝的寵妃並不熱絡,一個勁地點頭,兩人互相攙扶着往坤寧宮行去,看得身後的一干下人目瞪口呆。石六順更是撫着自己火辣辣的臉頰,一個勁地唉聲嘆氣。   果然,在皇帝將諸皇子遇刺的事擱置了好幾天之後,十一月初五的朝議上,羣臣們建議召回各皇子的奏摺滿天飛舞,可是,皇帝依然是不置可否,足有半尺高的摺子全部留中,個別言辭激烈的臣子們還被記檔一次。朝議之後,大員們一反平日很少串門的習慣,頻頻互通有無,整個京城充滿着不安的氣氛。 第六章 奪權   羅允文聚精會神地看着一封書信,似乎根本沒注意身邊的黑衣人。良久,他終於抬起頭,眼神中充滿着狂熱。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封信,似乎手中的不是薄薄一張紙,而是價值萬金的無價之寶。“主上所言都是實情?”儘管知道不該問,但他還是有些忍不住,畢竟如此一來,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整個羅家,都將不可避免地捲入這場漩渦之中。   天一譏誚地看了此人一眼,既要奪權,又怕危險,如此好事怎麼可能?他沉聲道:“主人的信裏已經說得很清楚,在下身爲僕從,不便多言。不過,事態緊急,還請羅先生早作決斷。”   羅允文被這不輕不重的話噎得一愣,心中不免有幾分惱怒。不過,他也是城府深沉的人,既已投靠那位大人,就不得不對眼前的這個人客氣萬分,畢竟人家可是主上的心腹。“尊使說得對,羅某的確不該問這些話。還請尊使回覆主上,羅某定不負所托。”   天一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那封書信。羅允文隨即醒悟了過來,尷尬地將書信靠近燭臺,烈焰吞吐之中,那薄薄一片紙立時燃燒殆盡。火光下,兩個人詭異地對視一眼,同時輕笑起來。   羅允謙最近很是得意,與那個風無論比起來,無論是野心還是人品,風無痕都要好得多。如果能順利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那羅家的立場就容易多了。至於越家也在不斷接觸風無痕之事,他倒是沒有什麼敵意,八閩第一世家,如果這麼容易打壓下去,反倒令人疑竇。想到之前風無論遇刺身亡時自家採取的瘋狂舉動,他不禁有些後怕,自己當初怎麼那麼衝動,竟然相信了羅允文的一面之詞,險些讓家族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家主,九爺求見。”一個青衣小廝匆匆上前稟報道,“九爺說有要事和您商議。”   “這個老九又有什麼明堂?”羅允謙不滿地咕噥了一句,“請他進來吧。”   羅允文滿面驚容地衝了進來,步子還未停下就忙不迭地吩咐周圍的那些下人,“我有要事和家主商議,不相干的人全部退下!”   “老九,什麼事這麼急!”羅允謙納悶了,這些天風平浪靜,不似有什麼大事發生,“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冒失!”   羅允文匆匆將所有下人都趕了出去,這才頹然坐下道:“家主,不是我冒失,實在是事情來得突然,若是傳揚出去,恐怕家裏就要鬧翻天了。”話雖如此,他卻不停地撫摸着袖子,似乎那裏面的玩意更加重要。   “究竟是什麼事!”羅允謙也覺得事態嚴重,“老九,這種關頭你還賣什麼關子!”   “這次由於福建大災,家裏銀兩花費不小,因此各地都託了鏢局押送了大批緊需貨物過來,沒想到十趟貨物,半途遭劫的竟有七批。”羅允文仰天嘆道,“押運的夥計也傷了不少,聽說那夥蒙面強人撂下狠話,要讓我羅家從八閩消失!”   “豈有此理!”羅允謙猛地站了起來,一掌擊在身旁的几案上,“那些官差們是做什麼喫的?一年到頭,他們從我羅家拿了多少好處,這種緊要關頭,就連一點信都沒得到?”   “怕是連官府也被人買通了。”羅允文低聲道,“有一個夥計偷偷跟着那夥蒙面人,想要找到他們背後的主使,半途卻被一羣官兵攔下,以犯夜的罪名扔進了大牢。這事情已經是明擺着和我們羅家過不去,家主,恐怕這福建是要變天了!”   “有我在,他們就別想變天!”羅允謙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怒氣,來來回回地踱着步子,卻不防自己那堂弟緩緩靠了過來。   “家主,不要太憂心了。”羅允謙恭謹地站在自己的堂兄身後,假作勸解道,“天下不如意之事多了,還是放寬心些好。我已經派了家裏的精幹下人前去追查,幾天之內應該就會有消息傳來……”他一面絮絮叨叨地說着,一面從袖管裏取出一根閃亮的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一般地朝堂兄脖頸上紮下。他本就比自己的兄長高一頭,這一招竟是比喝水還容易。   羅允謙只覺頸部一陣劇痛,回頭一看,自己信任無比的堂弟面目猙獰,舉着左手的鐵指環,發出一陣陣冷笑。突如其來的事變讓他完全失了方寸,羅允謙試圖呼救,可是,幾次張嘴,竟然沒有絲毫聲音發出,連手和腳也彷彿失去了知覺。他只能用無比憤恨的眼神盯着堂弟,似乎在質詢他爲什麼要下此毒手。   羅允文毫不退縮地直視兄長的目光,“家主,羅家在你的帶領下,只能由着他人擺佈,身爲羅姓子弟,我決不允許自家的家業就這麼白白葬送。你才五十六歲,就已經老朽了,我實在無法想象當你真正年華老去的時候,羅家會變成一個多糟糕的模樣。”他邊說邊搬動起羅允謙已經有些僵硬的身體,費勁地把人移到了太師椅上,“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畢竟兄弟一場,以後你就得在牀上度過餘生了。你不用那樣瞪着我,那根針是稀罕的寶物,刺過之後,就完全進入了你的體內,不會留下任何傷痕。趁你的眼睛還看得見,你不妨看看其他的東西吧,這是你最後的留戀了。我不會讓你留下一丁點對我不利的東西,從今往後,你將不能聽,不能說,不能看,不能動。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會帶來羅家真正的興盛!”羅允文的眸子裏,盡是狂熱之態。   “瘋了,他瘋了!”羅允謙在內心深處大喊道,“這個瘋子將把整個羅家都領向毀滅!”然而,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徒勞地睜大着眼睛。果不其然,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片刻之後,他的眼神終於陷入了茫然,隨後昏厥了過去。羅家家主羅允謙,徹底成了一個廢人。   羅允文不動聲色地看着這一切,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裝作驚惶失措的樣子,死命搖着兄長的身體,“家主,你怎麼了,不要嚇我啊!快醒醒!來人哪,家主昏過去了!”   剛纔被趕出去的下人連忙衝了進來,入目就是主子口吐白沫,眼神渙散的樣子。一個機靈的小廝撒腿就往外跑,他要趕緊去通知羅家的幾位長輩和執事,眼前的情景實在太蹊蹺了。   羅家的議事廳裏,轉眼間站滿了有頭有臉的羅家子弟,人人都是憂容滿面。剛纔大夫已經看過了,結論竟是家主受到刺激過大,以至怒火攻心,眼不能看,耳不能聽,口不能說,連四肢也無法動彈,是一種極爲罕見的病。   羅家的其他幾個執事不禁都用懷疑的眼光看着羅允文,畢竟當時只有他一人在場,發生了什麼事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詞。他們實在無法相信,一向堅決果斷的家主會因爲什麼意外之事變成了現在這樣。若不是因爲現場沒有任何喫食,羅允謙身上又不見任何傷痕,他們準會懷疑是老九謀害了家主。   “九哥,你到底對家主說了些什麼?”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執事實在忍不住了,第一個發問道,“家主平日身體康健,怎麼會突然不省人事?”   羅允文故作爲難地看了看周圍的一幫人,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家族中輩分最長的羅士傑沉聲喝道:“除了家中執事,其他人統統退下。”   一衆小字輩哪敢抗爭,只得乖乖地退了出去。羅允文見在場的都是些中堅人物,這才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對羅允謙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果然,那些原本還有些懷疑的執事們全都大驚失色,幾個承受力稍差的甚至一屁股癱倒在身旁的座椅上,動彈不得。原本身體就不好的羅士傑更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青石地上血跡斑斑,讓衆人心情都極爲沉重。   “怪不得以家主的魄力,也變成了那幅模樣。”剛纔率先質問的年青執事羅允德喃喃自語道,“難道真是天要亡我羅家?”   “什麼天不天的!”羅士傑怒斥道,“家主還沒死,你們就如此頹廢,怎麼對得起羅家的列祖列宗?”說着說着,他重重地咳嗽了幾聲,臉上泛起一陣潮紅。   “爲今之計,就是儘快選出一個代理家主,否則羅家上下羣龍無首,恐怕難以鎮住局面。”羅士傑不顧自己身體虛弱,繼續說道,“大家看吧,如果認爲自己合適,也可以毛遂自薦,待會整個執事會馬上進行表決,不能再拖了。”   羅允文暗自心喜,只要其他人的疑心一去,無論是以輩分還是以實力或是以才華,自己都是代理家主的不二人選。果然,他的堂弟羅允家馬上就提名他爲代理家主,其他幾個執事左看右看,竟是沒有更合適的人選。羅家已經由羅允謙把持了將近十年,這個無論是策略還是威信都凌駕於衆人之上的家主,蓋過了所有人的光芒,勉強能算得上出色的,只有羅允文了。   “那就表決吧。”羅士傑無奈地嘆了口氣,越家是人才濟濟,出仕的也不在少數,爲什麼自家卻總是揀不出人才呢?眼尖的他早看出了羅允文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和陰騖,不禁爲家族的明天擔憂起來。這樣一位好高騖遠的家主,能帶羅家走多遠,還是會乾脆將家族帶入萬丈深淵?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自己已經老了,還是挑個時候隱退算了。   七票贊成,兩票反對,唯一的一票棄權就是羅士傑,因此,羅允文如願以償地成爲了這個八閩豪門的主人,儘管那個名義上的家主仍然健在。 第七章 矛盾   “傑叔,我們已經在這鬼地方呆了幾個月了,究竟還要等多久?”碧珊不耐煩地問道,“你別忘了,僱主那裏還在等消息呢。”   老傑繼續瞧着窗外,毫不在意碧珊的責難,直到這位大小姐完全忍不住了,他才徐徐道:“碧珊小姐,心急喫不了熱豆腐,你都歷練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沉不住氣?”   碧珊臉色大變,雖然已經流浪江湖多年,但畢竟出身官家,還有那麼一點大家閨秀的矜持。她對於這個挽救了自己命運的傑叔確實有那麼點感激,但是,對於他那種似乎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態度卻是恨之入骨。然而,自己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孤女又能怎樣?“紅粉傾情”,說來好聽,但幾乎每一個任務都是老傑兜攬來的,每一次最後的絕殺都是老傑下的手。儘管外界傳說她這個紅粉手段有多麼慘烈,可碧珊自己清楚,她的武功再高,也絕不可能離開老傑過活,即使外界看來兩人在一起是多麼滑稽。   “碧珊小姐不會忘了阿絕吧?”老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此次就是爲了他現在的主子而來,難道小姐心中就沒有一絲疙瘩?不怕舊情人對你拔刀相向麼?”話音剛落,就只聽鐺的一聲,怒極的碧珊已是長劍出鞘,橫在了他的脖頸上。   “傑叔,我敬你的救命之恩,希望你不要得寸進尺,忘了主僕際野!”碧珊冷冰冰地說,“否則,我並不介意讓紅粉傾情少掉一半。”她緩緩收回手中的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見到碧珊遠去,原本面無表情的老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譏誚之意一覽無餘。“碧珊大小姐,你還真的以爲自己還是官家千金?若不是我留你有用,又何必留你到今天?殺我,哈哈哈哈,殺了我你去討飯?哼,一個不自量力的丫頭!”   碧珊漫無目的地走在福州的大街上,這些天來,官兵大肆搜捕外地的可疑人物,要不是她和老傑走南闖北,懂得不少閩南話,恐怕早就被抓進大牢了。饒是如此,憑着她的如花美貌,還是被一些不長眼睛的士卒騷擾了好幾回,因此早就作了男子裝扮。   “這位爺,來塊白糖糕吧!”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殷勤地兜攬道,“這白糖糕又香又軟,很好喫呢!”   旁邊的婦人不屑地瞪了老人一眼,隨即滿臉堆笑地湊上前道:“這位大爺,一看您就是位貴人,那白糖糕哪配得上您這樣的人物?不如來一碗甜羹吧,暖暖身子。”   碧珊隨意瞅了那老人一眼,目光卻被那粗糙的白糖糕吸引了過去。曾幾何時,那個少年就是爲了這樣一塊東西,不惜和其他人爭鬥不已,然後,只是爲了博自己一笑,又把它當作寶物般送給了自己。那時,高傲的她哪懂得什麼叫珍惜,一次又一次把別人的好意踩在腳底,一次又一次在比武中折辱那個可憐的少年。   “給我五塊白糖糕。”她遞過去一把銅子,心中卻滿是酸澀的感覺。   老太婆聞言大喜,雖說只是幾個銅子的小生意,可天氣日冷,這白糖糕還真是越來越難賣了。旁邊的婦人嫉妒地注視着那些黃澄澄的銅子,嘴裏不滿地咕噥着:“又是一個不識貨的,老孃的甜羹比那勞什子白糖糕強多了……”   碧珊懶得理會那個多嘴的婦人,隨手接過老人遞過來的白糖糕,轉身就走。老人猶自在那裏絮絮叨叨地道謝,卻不防碧珊已經走遠了,她一個個地數着手中的銅子,臉上盡是滿足的笑意。   背靠着一堵廢屋的圍牆,碧珊低頭將一塊白糖糕放進嘴裏,然而,她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種熟悉的甘甜,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苦澀。爲什麼,爲什麼自己在浪跡天涯多年之後還會碰到那個人,她狠狠地將嘴裏的白糖糕吐了出來,一拳擊在牆上。飽挾憤怒的一拳將原本就是殘垣廢墟的磚牆打得瑟瑟發抖,而她自己的手上也劃破了長長的幾道口子。碧珊低頭瞧着那雙原本屬於官家千金的手,原本潔白如玉的手,然而現在,那上面卻沾滿了血腥,沾滿了死氣。   “阿絕,就讓我們之間來個了斷吧。”碧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厲的笑容,“讓我看看你這昔日的羣童之冠,是否能抵擋得住我這些年來的苦功。”她決絕地掃了老傑和自己的藏身處一眼,頭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行去。   入夜,一切都極爲安靜,只有打更的更夫仍在盡責地敲着更鼓。老傑直到現在還沒見碧珊回來,臉色不禁變得十分難看,他就怕這位大小姐脾氣發作,若是自作主張,那麼自己多年來的苦心就全白費了。他隨手抄起身旁桌上的短劍,如同一股輕煙似的朝窗外飄去。   冥絕的右眼已經連着跳了好幾天了,不知怎地,一向不信鬼神的他竟然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這讓他不禁把警覺提到了十二分。可是,風無痕卻有些受不了,雖然說自己確實下過讓冥絕貼身保護的命令,但這個呆子未免跟得太緊了,簡直和影子沒什麼兩樣,自己還沒辦法斥責,實在是鬱悶得很。   這些天爲了防備遇刺,徐春書是死活不讓風無痕出門,活動範圍也僅限於欽差行轅中的一小塊地方,而且每逢出入,身後必定跟了十幾個人,連睡覺時冥絕也是站着守在身邊。這個怪物一般的傢伙居然能站着休息,風無痕還是第一次發現,不過,他對冥絕的過去越來越好奇了,曾經輾轉聽來的傳聞根本不能滿足他的胃口。   風無痕無知無覺地在亭中坐下,這府邸原來的主人還真是夠奢侈的,不僅引來了天然活水早就眼前的這個池塘,而且光園子裏的花卉就不下百種,全是珍稀得很。“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身旁的冥絕突然莫名其妙地插了一句,臉上也罕有地浮出一絲人性化情緒。   風無痕大愕,這個像冰山一般的貼身侍衛還會背詩?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死死地盯着冥絕看了兩眼,“剛纔那兩句是你背的?”儘管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失禮,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是屬下年幼時別人教的。”冥絕的眼神有幾分不自然,“剛纔見殿下一副不以爲然的神色,就不小心念了出來。”   “哈哈哈哈!”風無痕不禁大笑起來,很久沒有這麼暢快了,眼見得一向冷冰冰的冥絕也露出了小兒女之態,他如何能不樂。誰料想,只笑到一半,冥絕就猛地向他撲來,眨眼間就將他壓在身下。   噗噗噗噗,一連串的悶響後,風無痕駭然發現自己原先站着的柱子旁已經佈滿了菱形的尖刺,剛纔若不是冥絕發現得快,恐怕自己就變成馬蜂窩了。“有刺客,保護殿下!”離他倆不遠的一個侍衛扯着嗓子喊道,並帶着幾人快速地朝涼亭包抄過來。遠處火光一現,顯然都得了警報,一隊隊人掣着火把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一條黑影猛地從水中竄出,身形一晃,竟然化作數條人影,當頭向地上的風無痕撲去。“影術!”不遠處的徐春書驚呼道,腳下的步法也更快了些,開什麼玩笑,短短几個月竟然讓主子遇刺兩次,傳揚出去他這個一等侍衛還哪有臉見人。   冥絕抱起風無痕,詭異地向旁邊飄了一尺,恰恰躲過了那雷霆一擊。“殿下,得罪了!”他輕聲呼道。風無痕正奇怪他的言語,突然發覺自己如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徑直朝趕來的人羣中落去。“徐大人,拜託了!”冥絕大喝一聲,看也不看前來馳援的衆人一眼,回身向那名刺客逼去。徐春書忙不迭地騰身而起,穩穩當當地將風無痕接了下來,看得圍觀的衆人都是一身冷汗。   “該死!”碧珊心中怒罵道,然而,面對冥絕的狡猾,她也無可奈何。身爲刺客者,一擊不中,立即遠遁纔是至理,可她已經喪失了逃跑的最好機會,原本射出那筒奪命錐的時候就應該溜走的。“拼了!”一個瘋狂的念頭頓時在她腦海中浮現。   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碧珊傲然把自己的面容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糟了!”徐春書失聲呼道,憑他的眼力,哪會瞧不出來此女正是上次在街頭偶遇時,讓冥絕心神不定的人,想來和那個冰塊定然有什麼關係,可是,此時此刻,他的任務是保護風無痕這個皇子,哪幫得上什麼忙?   “老凌,小葉,你們去幫幫冥絕,務必要生擒那個女刺客!”徐春書衝着身旁兩人叫道,“殿下這裏有我,你們快去!”   儘管不知道原委,但凌仁杰和葉風一向對徐春書信任有加,不假思索地衝了上去。豈道冥絕突然仰天長嘯,聲音淒厲無比,兩人頓時停下了腳步,疑惑地看着那對峙中的一男一女。   “你不是早已見過我,爲什麼還擺出一副喫驚的樣子?”碧珊的聲音冷得像冰一般,“我來就是爲了刺殺你的主子,怎麼,一向殺人如麻的你不敢下手殺我麼?”   “你不要逼我!”冥絕聲音沙啞,眼睛更是通紅地彷彿要融化一切。   “那就來吧,讓我看看這幾年你長進了多少!”碧珊淺淺一笑,伸手往腰中一抹,一溜如新月般閃着微光的軟劍頓時如毒蛇般向冥絕攻去。 第八章 生擒   徐春書等人就目瞪口呆地瞧着兩個人打成一團,誰也插不上手,風無痕心中更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兩人似乎不像是生死相拼的敵人,一招一式間,就和好友過招差不多。聯想到冥絕先前的表現,這位皇子不禁露出一絲笑容。不過,頃刻之間,他的臉色又陰沉了下來,不管怎樣,那個女子是衝着自己來的,冥絕身負侍衛之責,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徇私。“冥絕,留下她的性命,本王要好好審問她!”   冥絕精神大振,他跟着這主兒多年,自然知道此話的含義無疑是讓他不必當場格殺,暫時可以保住碧珊一命的意思。原本通紅的眼睛瞬息間又變做的古井無波的樣子,只見他手中寒光一閃,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柄鋒利的匕首。   在場的侍衛們雖然有些與冥絕共事多年,但從未見過他使用這樣的短兵器,更多的是見他徒手斃敵的血腥場面,人們不禁都睜大了眼睛。徐春書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彷彿能從任何角落出現的匕首,心中瞭然,傳聞果然沒錯,冥絕真的是曾經行走在黑暗中的人。   碧珊已經感覺到了壓力,她實在無法相信,多年的宮廷生活,冥絕還能保持那種殺氣和活力,而自己這個始終在死線徘徊的人卻不能超越她。鐺——,匕首和軟劍再次發出一聲清澈的響聲,兩人的身形也分開了少許。   兩人的氣勢陡然增強,那種有些遊戲的意味頓時無影無蹤,風無痕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冥絕一聲低喝,匕首脫手射出,身形已是急速動了起來,雙掌連連拍出。碧珊一愣之下,立即發覺自己失卻了先機,無奈只得被動防守。然而,那柄早已熟悉的匕首卻與以前有了很大不同,一縷寒光間多了幾許靈動而少了七分死氣,如指臂使般向她纏繞過來。   冥絕頻頻屈指彈在匕首的一側,每一次那匕首都彷彿通靈一般朝碧珊的要害攻去,再加上他凌厲的掌風,明眼人都知道,那個女刺客恐怕撐不了多久了。果然,匕首劃破了碧珊的左臂,她纖手一抖,臉上現出痛苦之色,踉蹌地後退了幾步。   “束手就擒吧!”冥絕冷冷道,“那匕首上淬的是最厲害的麻藥,你逃不掉的!”   衆人盡皆譁然,堂堂大內侍衛竟然在兵器上淬毒,傳揚出去別人恐怕要笑掉大牙了。但是,既然是冥絕,他們也無話可說,此人行事向來不循常理,風無痕也明顯偏袒於他,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   “卑鄙!”碧珊脫口而出,她壓根沒想到那個已經作了官的冥絕還是會堅持用麻藥這種下三賴的玩意。她感到渾身越來越無力,一股痠麻的勁頭充斥着四肢臟腑,竟是無法提氣運功。   “生死之間,有什麼卑鄙不卑鄙的。”冥絕突然掠了出去,彈指幾下封住了碧珊的穴道,“在外闖蕩這麼多年,你還是忘不了那些規矩,只能說是你的幼稚!”他用只有碧珊一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   突然,冥絕似乎發現了什麼,抱着碧珊硬生生地橫移了兩尺。只見原地漫起一陣奇怪的輕煙,一條黑影抖手朝兩人扔出一把刺釘,幾個起落向遠處逸去。   “抓住那人!”徐春書大喝道,“那人一定是刺客的同夥!”凌仁杰和葉風早已追了過去,石宗和廖隨卿對視一眼,隨即也跟了過去,兩人早覺不宜留在此地,還不如藉着追刺客的名義,儘早開溜纔是正經。   “其他人都留下吧。”風無痕望着遁去的那個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人起先隱藏得那麼好,何必要露出行跡?不過此刻最要緊的事,還是審問那個女刺客。   “殿下!”冥絕有些尷尬地將碧珊抱了過來,“人已經拿下了。”   風無痕打量了碧珊一眼,驚訝地發現,剛纔那個殺氣騰騰的刺客竟然是一位面目清秀的美人,只是那痛苦中透着猙獰的神情與她的美麗實在太不相稱。“冥絕,人是你拿下的,審問就交給你了,本王旁聽就是。”風無痕淡然道。   衆人皆是一愣,徐春書似笑非笑地瞧了冥絕一眼,立即吩咐道:“好了,讓人把這裏清理一下。今天的事情不許外傳,對外就說殿下是考驗大家,並非真的遇襲。如有胡言亂語者,一律重責!”   那些禁軍哪還會不明白上司的意思,鬨然應是後,極有次序地退了開去,唯有冥絕有些迷惑地抱着手中俘虜,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喂,冥絕,殿下已經命你親審此人,你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快去準備地方?”徐春書拍拍冥絕的肩膀,善意地提醒道,“殿下的好意你可別辜負了,這樣的美人若是落到那些狠心腸的人手中,後果可是難以預料的!再說,大家也都看到了,她和你原本相識。”   冥絕這才醒悟過來,不過,他還是有些懷疑這位主子的用心,恐怕除了偏袒自己之外,還有一些看熱鬧的意思。他趕緊搖頭將這些雜亂的念頭驅出腦外,這才訕訕地點頭道:“多謝徐大人的提醒,麻煩您找一處僻靜點的地方,再差些人守着,我怕那些刺客不死心。”   “嗯,確實得防着。”徐春書若有所思地又瞧了幾近昏厥的碧珊一眼,“指不定還有什麼人在暗中蠢蠢欲動。”   碧珊感到面上一片冰涼,這才艱難地睜開眼睛,愕然發現自己的手足都被沉重的鐵鏈牢牢鎖住,整個人被銬在牆上,根本極難動彈。她微微轉動身體,用舌頭感受了一下,口中的毒囊也已經被取出,渾身上下那些爲了被擒準備的東西全都不見了蹤影。她長嘆一聲,都怪自己中麻藥時死志不堅,否則那時一死了之也倒乾淨。   “你藏的那些東西,我都幫你取出來了。”身前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咬舌自盡你也無須考慮,如果你能堅信快得過我的出手。”冥絕一動不動地站在碧珊跟前,突然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碧珊恨恨地瞪着這個可惡的男人,心中想的卻是他以前對自己顯示的溫柔。“碧珊,說吧,是誰指使你來刺殺殿下的?”冥絕雙目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我不希望傷害你,所以你最好能告訴我實情。”   碧珊譏誚地睜開雙眼,“殺手這一行你也幹了不少時日,出賣僱主的事情你認爲我會做嗎?冥絕,不,現在應該稱呼你爲冥大人才對,如果你認爲對得起我舅舅當年的提攜之恩,不妨痛下殺手就是!”   隔壁房間的風無痕不禁臉色一變,這麼看來,冥絕的出身確實很有問題,他瞥了身邊的徐春書和陳令誠一眼。幸虧自己沒帶別人,否則到時事情傳揚出去,冥絕的前程鐵定難保。   “你不用激我!”冥絕的聲音略微提高了些,“蘇常大人待我只不過像一條狗一般,他對我有什麼恩典?不過是賞了我一口飯喫而已!若是有選擇,我當年寧可延街乞討,也不願意在蘇府裏待著。況且,我爲他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情?碧珊大小姐,你當年是何等高傲自負,又何嘗正眼瞧過我?現在說這等話豈不是笑話!”   冥絕從未一口氣說過如此多的話語,但是,其中的一個名字實在太驚人了,領侍衛內大臣蘇常!外間三人的腦海中頓時浮起這樣一個名字,心中都是驚疑不定。當年這個名字掀起了怎樣的腥風血雨,風無痕只是聽說了些皮毛,可那另外兩人卻是非常清楚。蘇常是當年風寰宇的親信,正是他試圖擁立這位王爺登上大寶,犯下了謀逆的大罪。蘇家最後滿門抄斬,連稍微沾上點親戚關係的人也被髮配軍前爲奴,居然這裏還有兩個當年的倖存者,聽碧珊的話,冥絕似乎還負責了很多祕密的事情。   碧珊死命地掙扎了一下,她沒有料到那個不善言辭的少年居然會用這樣的話來反擊,頓時血全部衝到了臉上。“很好,冥大人,哈哈哈哈!”她突然狂笑起來,“我明白了,那個會用仰慕眼光看着我的小絕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皇家的鷹犬冥絕!你不用多說了,我早就該死了,現在死也只不過是晚了些時日而已。如果你想問些什麼出來,那是休想!”   冥絕臉色只是微微一變,絲毫沒有動怒,“那就隨你了,碧珊,這裏可不是以前的蘇府,那些侍衛們都是忠心護主的角色,你若是不說,三木之下可由不得你。”他隨手取出一塊白絹,粗暴地塞進碧珊口中,“這樣你就沒法子咬舌自盡了。”他冷冷地瞟了這個曾經愛慕過的女人最後一眼,疾步離開了這間屋子。   冥絕穿過幾間屋子,赫然發現風無痕並未留在那裏,心裏已有幾分瞭然。他緩緩打開外門,卻見徐春書正候在那裏。“殿下在自己房中等你,你快去吧。”徐春書的臉色變幻不定,似乎正在做着艱難的抉擇。冥絕點點頭,轉頭朝風無痕的居處走去。   “冥絕,殿下很是信任你,你不要辜負了他!”徐春書突然迸出一句話來,“否則我絕饒不了你!”   冥絕渾身一震,卻只是略略停了一下,便繼續向前走去。“希望我沒做錯吧。”徐春書望着冥絕遠去的身影搖頭道,“這麼危險的人,恐怕也只有殿下敢用。” 第九章 滅口   冥絕推開房門,就見風無痕獨自站在那裏,背影孤傲而冷漠。那個一向對自己言笑無忌的皇子,此時卻是臉上凝滿了嚴霜。   冥絕單膝跪了下去,“殿下,所有的事情都是屬下一人引起的,請治屬下欺瞞之罪。此事已經有不少人得知,請殿下速報皇上,免得到時牽累了您。”他深深俯首道。   “你以爲事情會如此簡單麼?”風無痕頭也不回道,“你跟隨本王的時日也不短了,若是尋常小事,你瞞着我不打緊。可是,如此大事,你如果及早告知,本王還能稍作準備。但是現在,現在你告訴本王你和那個以謀逆論處的蘇常有關,你讓本王如何自處?萬一父皇追究下來,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同僚恐怕要一起遭殃?”   冥絕一聲不吭地跪在地上,他曾經無數次想透露自己的過去,但是,那種骨子裏的深深自卑是永遠都無法抹去的。在徐春書那羣天之驕子眼中,自己是不合羣的人,那只是因爲自己不敢有牽掛,不敢和別人交心,但是,終於有一個人連同他的身手一起接受了他的冷傲,就從那時起,他臉上也會時不時出現一點笑容。自己畢竟不是冰山,也不想因爲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而失去現在的一切,因此,他選擇了隱瞞,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就讓自己承受這後果吧。   “那個女人到底是誰?”風無痕略略冷靜了些,他心中很明白蘇常這個名字在皇帝心中是多大的忌諱,連珉親王都惋惜不已的人,不可能是平常角色。如此想來,那女刺客恐怕也極不簡單。   “那時我剛進蘇府不久,起先只是個負責灑掃的小廝,後來蘇大人才覺察出我的武功,命人將我調到了他的密營。”冥絕似乎追憶起了那段遙遠的日子,“她是蘇大人的外甥女,從小就拜明師學了一身極高的武藝,因此極得蘇大人的器重,偶爾也到密營來調教我們一番,是那幫少年最傾慕的人。”   “也包括你在內?”風無痕突然問道。   “我算什麼東西?”冥絕自嘲道,“人家是千金大小姐,仰慕的公子哥兒多得是,不過是到密營來散散心罷了,也正好借我們這些傻小子耍個樂子。偏偏我們這些人還爲了她各展所能,竭盡全力地討她歡心,用那極少的月例錢託外出辦事的教習們買些玩意兒送給她。誰都知道碧珊小姐壓根不在乎那些東西,一次又一次將別人的心意不屑一顧地糟蹋掉,可大家還是一如既往地追着她不放。”   “蘇大人規矩大,雖然我們平日爲他作了不少見不得人的事情,但一向除了常例銀子和飯菜外,並沒有什麼多餘的,至於背叛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嚴刑處死,以儆效尤。直到蘇大人被下獄的那天,一切才真的亂了套。蘇大人身邊的心腹老傑持了令牌來我們的小院,說是奉命來犒賞大家,所有人都很高興,畢竟山珍海味是很難得的東西。我是謹慎慣了的人,總覺得有些不對,因此只是少許用了些,想不到就是這救了我一命。”   “就是那個晚上,老傑迷倒了所有人,然後放火燒屋,我是在最後關頭才偷偷溜出來的,親眼瞧見我們最仰慕的碧珊小姐面無表情地看着老傑燒死所有的人,包括曾經的玩伴。不過,官兵來得很快,我見到他們陷入了重圍,還受了不少傷。我是僥倖從當初其他人挖到府外的地道逃走的,當時迷迷糊糊逃到了城郊的荒廟,爲了躲避風頭,我在那裏藏了很久。到了最後,我身上的一點點銀子都花光了,只能延街乞討,後來才碰到了義父,輾轉進了宮。”   風無痕聽着冥絕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也感到震驚不已,雖然曾經聽說過一些,但畢竟都是道聽途說,從來沒有這麼清楚。他已經有些明白了冥絕不想透露這些經歷的本意,“你剛纔對本王說的這些,除了那女人外,還有沒有別人知道?”他不得不爲自己和其他人考慮,如非萬不得已,他也不想犧牲冥絕這個心腹。   “除了碧珊,老傑應該也活着。”冥絕略作思索後答道,“看碧珊剛纔的出手,頗似傳聞中‘紅粉傾情’裏的那個女殺手,因此老傑一定是那個不引人注目的男殺手。不過,江湖傳說兩人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今次只有碧珊一人露面,實在是蹊蹺。那個逃走的人我瞟到一眼,絕不似老傑的模樣,應該不是一路人。”   老傑下落不明,這實在不是一個好兆頭,再加上那女子面對冥絕沒有一絲詫異之色,就可想見對方一定知道他在己方的地位。“冥絕,今天的事本王先不和你計較,你立刻帶人全城搜捕,務必將那個老傑拿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現在城門早已關閉,讓盧思芒下令,三日之內封鎖全城,本王倒要看看,那個人能跑到哪裏去!”風無痕靜下心來,沉聲吩咐道。   冥絕不解地抬起頭來,他實在無法相信,這位皇子居然還敢把這樣的任務交給自己,傳揚出去可是必定要失寵的大事。“殿下!”他脫口而出,“此事您不如交託徐大人去辦,否則……”   “你不用說了!”風無痕的態度十分堅決,“只有你認得那個老傑,再說了,事情已經到了這份上,如果傳了出去,即便你是父皇派過來的,本王也難逃一個失察的罪名,挽回聖眷也不用提了。縱是退縮也於事無補,你快去辦吧,遲了恐怕就真的糟了!”   “屬下遵令!”冥絕臉現決絕之色,雙膝跪下深深磕了一個頭,“殿下就等着屬下的好消息吧。”   福州城內的突然大索讓很多人都失了方寸,連風絕都不得不收攏了屬下。昨天欽差衙門的遇刺風波他也有所耳聞,雖然被說成是什麼勞什子的考驗,但他哪會輕易相信,此時的滿城風雨想必就是爲了搜捕刺客。可是,既然確實是遇刺,爲什麼要壓住風聲,這奇怪的舉動讓他不免懷疑起是否這位皇子欽差已經傷重不治。不過,僅僅兩個時辰,放出去探風聲的屬下就回報親眼在巡撫衙門見到了風無痕,這纔打消了他的疑竇。   老傑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他怎麼會不清楚全城大索的目的就是自己,那些官兵幾乎是水銀瀉地般地搜索,任何荒屋鬼屋都不放過,甚至還開出了五百兩的賞格,懸賞百姓舉報可疑人物。這讓他不禁怒火中燒,堂堂一個身價上萬的殺手,那個皇子居然以如此低廉的價格想買到自己的性命,簡直是癡心妄想。   不過,當他明白風無痕真正用意的時候,已是見了一羣氣勢洶洶的官兵向自己撲來的情景。賞格越高,風險越大,百姓無不懂得這個道理,五百兩的賞格,風無痕又刻意說明此人只是個不傷人的獨行大盜,哪個人不願意撈上一把?當老傑看見那個躲在人羣中的麪攤老闆的時候,終於徹底醒悟了過來。   儘管他的劍法詭異,儘管他的身法極快,但面對着幾百名官兵,老傑心中還是泛起一絲無力感,就算殺過這一陣又如何,自己還能在那些聞訊趕來的侍衛手裏撐上多久?不過,多年的嚴酷訓練和殺手生涯還是教會了他不能輕易放棄,不過,這一切都在背後中了那陰柔而慘厲的一掌後完全終結。   老傑幾乎是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突然冒出來的冥絕,心中竟有一種英雄末路的感覺。“這些都是你當年教我的,現在原物奉還。”冥絕的聲音很低沉,但是有一種特殊的意味,“這是當年你火燒密營的報應。”   “好,很好!”老傑慘笑道,“死在你的手裏,我也算不冤。不過,要不是我沒有想到你會改了姓氏投進了皇宮,你也休想有今日的榮華富貴!”   “你們全都退後百步!”冥絕大吼一聲,幸虧今日的官兵多爲本地人,什麼都不知情,否則倒是一件麻煩事,“待本官收拾了此人,回去殿下會親自犒賞你們!”   原本擔心功勞泡湯的衆人這才放下了心,徐徐後退了百步,將冥絕和老傑留在了空蕩蕩的小巷中間。冥絕冷笑一聲,護身匕首乍現,又是匕掌並用地攻了過去。   老傑已是強弩之末,剛纔背心中的那一掌,讓他的五臟六腑全都遭受重創,此時只不過勉強支撐而已。他勉強用右臂擋下匕首,也不在乎那湧出的鮮血,低聲道:“阿絕,難道你就不想知道老爺當初藏下的財寶在哪裏嗎?”   冥絕不禁一怔,僅僅一剎那愣神的功夫,老傑已是急速退開了三步,手中已是多了一粒彈丸模樣的東西。他心叫不好,急忙將匕首狠狠向老傑射出,果然,老傑脫手將彈丸往地上一擲,一股強烈的濃煙立時籠罩了方圓幾丈之內,伴隨的還有一聲悶哼。   冥絕想都不想地追了上去,老傑在自己面前玩這個花招,無疑是白費勁,想當初,自己就是以追蹤和暗殺之術排在密營之冠,更何況他還受了傷,那血跡就瞞不過去。他壓根就顧不得通知後面的官兵,獨自一人循着那星星點點的血跡,向老傑逃逸的方向追去。 第十章 拷問   只不過堅持了一袋煙功夫,老傑就發現自己的力氣正如流水一般逝去。好厲害的麻藥啊,他不禁苦笑起來,似乎當初正是他將所有的製藥暗殺之術傳授給那個少年的,如今,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他無力地靠在一棵大樹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突然,耳邊傳來了一個冷漠的聲音,“傑叔,你絕對逃不掉的。”   老傑抬眼一看,還是冥絕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手上還執着剛纔自己從臂上拔下的那匕首。他自忖必死,臉色倒也平靜了下來。只是此次無端被碧珊牽累,他卻極爲不甘心,就算死了也不能讓那個丫頭好過,老傑憤憤地下了決心。“我記得還沒有獵物能在你手下逃脫,阿絕,你比當年更厲害了。”   “廢話少說,傑叔,我沒有時間和你耗着。”冥絕冷不丁地打斷了他的話,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一擊之下,一了百了,這可是當年你教給我們的,你不用再玩什麼花樣了!”   “你難道當真對老爺當年遺留下的大筆財富不動心?”老傑彷彿沒看見那如同鬼魅般逼近的肉掌,自顧自地說道,“這麼多年來,你以爲我跟着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僅僅是爲了一絲主僕之義?要不是爲了老爺當年藏下的大筆銀兩,我用得着這麼拼命?”   冥絕臉上現出一絲鄙夷之色,“傑叔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忠僕之流,貪財之心也沒什麼,只不過今天你就帶着那些財寶一起到陰曹地府去報到吧。”   “等等!”老傑大吼道,“將近兩百萬兩銀子,難道你就真的不想要?”   兩百萬!冥絕只感到腦際轟然巨響,他如何不知道這是何等鉅款,本以爲最多也就是十幾萬兩紋銀,誰料到竟是如此一個龐大的數字。“那筆錢在哪裏?”他沙啞着嗓子問道,目中也同時現出了貪婪之色。   果然上鉤了,老傑心中一喜,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就連這個看似冷人兒的冥絕也不例外。“那些銀子的去處我並不清楚。”他搖了搖頭。   “你竟然耍我!”冥絕的聲音不禁提高了。   “只有碧珊大小姐才知道,老爺出事前曾經單獨和她密談了很久,想必就是交待後事。連密營的處置也是她的主張,想爲老爺遮掩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她還以爲老爺能很快脫罪,沒想到打錯了如意算盤。”   “這麼說來你也不知道錢的下落。”冥絕瞬間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表情,“那留着你也沒什麼用,傑叔,你放心,只要你一死,就什麼痛苦都沒有了。”寒光一閃,一柄匕首忽然出現在老傑的心窩。   “哼,臭,臭小子,你贏了!”老傑勉強迸出幾個字,頭一歪,氣絕身亡,臉上卻仍帶着一縷詭異的笑容。   冥絕抽手拔出匕首,不動聲色地在老傑的衣服上擦去了那血跡,愛憐地將其攏在袖子裏。“傑叔,臨死你還要陷害別人一次,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並不太相信老傑的說辭,畢竟此人可以說是被碧珊拖累,想拉個墊背的也是極可能的事情。不過,兩百萬兩銀子,數額實在是太大,冥絕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   “兩百萬兩銀子?”風無痕驚呼道,心中猶如翻起了驚濤駭浪,這筆財富若是落到自己手中,無疑可以起到相當大的作用,“冥絕,你能肯定那個老傑不是臨死前瞎編一氣?”   “屬下不能擔保。”冥絕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此人所言不一定可靠,但如今碧珊在我們手裏,如果真的有這麼一筆錢,也許可以從她的嘴裏撬出來也不一定。”   風無痕詫異地看着冥絕,初見碧珊時的迷茫和掙扎已經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前那個冰寒冷酷的冥絕,對敵人沒有任何憐憫之心的殺手。“冥絕,此事就交給你吧。”風無痕的聲音明顯有些異樣,“她畢竟是女人,況且對你愛恨交織,你的手段不要太過分了。”眼見得大患已除,冥絕連那種鉅額財富也不瞞着自己,風無痕也就不想再將他和蘇家有牽連的事情再鬧大了,畢竟知情者也就是那有限幾人。   “殿下放心,屬下自有分寸。”冥絕死板着臉,似乎碧珊是從未謀面過的陌生人一般,“刑罰之道,在於攻心,她既然來刺殺殿下,就應該早有了這個準備。”   碧珊已經被關了整整兩天了,兩天來,除了送飯的徐春書,一個外人都沒有進來過,而那些粗糙不堪的飯菜,也讓一直嬌生慣養的她喫盡了苦頭。第一天,她根本是粒米未進,徐春書也並未搭理她,只是強灌了她幾口涼水而已。由於穴道被制,徐春書又極有心機地恐嚇了她幾句,碧珊現在竟是連尋死都不敢,只能在這陰森的房間裏掙命,因此第二天才勉強喫了些東西。   “看來你還過得不錯啊!”冥絕的聲音自門口傳來,“碧珊小姐,怎麼樣,你還是不肯說誰是幕後的主謀嗎?”   碧珊循聲望去,果然,那個令人痛恨的人影又出現在了自己面前,而怒氣沖天的自己,卻只能在鐵鏈的束縛下勉強抬起頭。“你那主子究竟想怎麼樣?你們到底想把我關多久?”她的話和神情比起來,不免有些軟弱無力。   “行刺皇子,依律該凌遲處死,罪及九族,你既然行刺未果,就應該預料到這個下場。”冥絕似乎沒有注意碧珊的窘迫,“沒有嚴刑拷打已是殿下額外的恩典,不過,若是你再倔強下去,恐怕我也無能爲力。”   儘管心中有所準備,碧珊還是露出了恐懼之色,她當然見識過舅舅當年拷問別人的情景,那慘狀讓她足足三天喫不下飯,現在自己要受到這種待遇,她怎能不怕?“阿絕,你真的如此狠心?難道你一點都不念着當年的情意?”   “在當年你和老傑放火燒屋的時候,其實情分就已經斷了。”冥絕神色淡淡的,“初見你的時候,也許我還會放過你,但現在不同了,你的本意就是要來刺殺我現在的主人,那麼,各爲其主,難道你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還真是大小姐呢,碧珊!”   “你!”碧珊只覺得一股氣往上衝,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好了,碧珊,看在當年畢竟相識一場的份上,你說出實情,我可以在殿下面前替你求個情,否則,別人可不會像我這麼憐香惜玉。”冥絕還是那幅臉孔,“我今天已經破例說得夠多了,是死是活你給句話吧。”   碧珊默然不言,冥絕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門吱呀一聲開了,徐春書推着一部極爲古怪的車行了進來,上面是一盆燃燒着的炭火。“冥絕,你走吧,這裏交給我就行了。”徐春書注視着那個被銬得緊緊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這種不知好歹的女人,不值得你多費心,你回殿下那裏去吧。”   碧珊臉色慘白地見徐春書不懷好意地舉起了一把燒得通紅的烙鐵,再也無法剋制心中的恐慌。“阿絕,讓他出去,我什麼都告訴你!求求你,讓他出去,我不要見到他,不要!”   冥絕衝徐春書丟了個眼色,後者立即知機地退了出去,不過,那輛燃燒着炭火的小車卻依舊留在了屋裏,通紅的火光帶着幾許駭人的氣息。   “你,你想知道些什麼?”碧珊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是誰僱了你來刺殺殿下的?”   “還有誰,不就是那個賀甫榮,人家恨你主子入骨,買通個把殺手有什麼奇怪的。”碧珊的言語中很是不屑,“別人都怕和我們這種人當面交易,他倒好,居然讓我們去了他的府邸,不知是存了哪門子心思。”   “很好,果然是他們下的手。”冥絕冷哼一聲,突然又問道,“當然蘇大人遺留下的那筆龐大財富,想必你也知道下落?”   碧珊不禁怔住了,舅舅留下的東西,此人怎麼會知道?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已經有些痙攣的面部表情,硬生生地擠出一句話來,“什麼財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老傑已經死了。”冥絕漫不經心地丟出一句話,“你以爲他是爲了什麼事情跟在你身邊?如果不是覬覦那筆錢,他恐怕早就下手除掉你了。碧珊,真人面前不說暗話,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確實知道那些銀子的下落。”   碧珊的臉色頓時變了,老傑的死訊並不意外,但是,那個一直像忠僕一般跟在自己身邊的人竟然只是爲了舅舅留下的錢,這個體悟讓她不寒而慄。“好,很好,舅舅栽培了那麼多人,到頭來最信任的心腹居然背叛了她,還想對自己的主子下手。你們都是一羣養不飽的狼,白眼狼!”她突然大吼道,“你,阿絕,欺負我這個弱女子算什麼本事!”   “你住嘴!”冥絕喝道,“蘇大人當年的手段你也見過,恐怕只有比我們現在更卑劣的份,你沒有資格指責別人。說吧,碧珊,難道你還指望自己能從這裏平安出去,然後享用那筆龐大的金錢嗎?”   “告訴你又如何?”碧珊似乎有些歇斯底里,“我苦苦等待了那麼多年,卻依舊沒有辦法,你能怎麼辦?那筆錢全都藏在先帝的皇陵裏,你的主子就算身份再高,想必也無能爲力吧!哈哈哈哈!”   “你說的都是實話?”冥絕突然踏進一步,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真的有這麼一筆鉅款?”   “只要你拿的到,那就都是你的。”碧珊冷笑道,“那筆數額巨大的金子就在先帝皇陵的東側的石碑下,是當年舅舅爲了應急埋下的,本以爲守陵大營總兵喬清北是自己的心腹,沒想到舅舅一壞事,喬清北也受了株連,最後仰藥自盡,現在那些錢根本拿不出來。冥大人聽了不知作何感想?”她似笑非笑地抬起頭,劈頭就是一口唾沫,冥絕躲閃不及,結結實實地中個正着。 第十一章 鴆殺   “什麼!”饒是風無痕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喫了一驚,這二百萬兩銀子藏在皇陵簡直就是和不存在沒什麼兩樣,要知道,按照禮制,盜掘皇陵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冥絕,你確定那個女人不是在信口開河?”   “屬下認爲至少有五成的可信度。”冥絕倒是很坦然,“而且這些東西是價值兩百萬兩銀子,而非真的是白銀。絕大多數是當時取自幾戶豪門的黃金。殿下可能不知道,當時,中原的富戶中,有好幾家牽連到勾結外族,因此慘遭滅門之禍,當時負責抄家的正是蘇常,因此貪沒的黃金累計在一起,估計確實有這個數字。”   “不錯,老夫當年也有所耳聞,當年抄家時,從蘇府搜出的銀兩不過數萬,皇上曾經追查過,此事也曾震動朝野,只不過一直沒有下文。”陳令誠若有所思道,“也許真有這麼一回事,喬清北乃是蘇常心腹,要在皇陵之內藏個幾十萬兩黃金,恐怕並不如想象中那麼難。”   由於事關重大,再說對於如何處置碧珊,風無痕心裏也有個疙瘩,因此不得不請了幾個知情人前來,徐春書也就難免遭遇這等尷尬場合。思來想去,外人早已將他看作風無痕一黨,一味撇清也是於事無補,再說這位皇子待他甚厚,徐春書也就橫下了心。“殿下,依屬下之見,這件事大家暫且放在心上,絕不可輕舉妄動。無論事情是否屬實,私入皇陵重地可是滔天大罪,此女其心可誅!”   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冥絕身上,畢竟消息是他問出來的,況且兩人還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貿然行事的話,就算此時冥絕嘴上不說,但心裏卻肯定會留下些什麼。“冥絕,你說吧,那個女子如何處置?”風無痕已經覺得頭疼了,殺是殺不得,畢竟可能還需留着她以備將來尋寶時用;可若是不殺,自己的心腹和當年的蘇常有關係,只這一條就足以讓自己萬劫不復。   “依屬下之見,還是賜其自盡的好。”冥絕的臉上閃過一丁點憐憫,瞬息又恢復了冷漠,“曾經的嬌貴千金若是一直囚禁着,恐怕事情到最後只能是不可收拾。況且那天見到她真面目的人不少,殿下留着她只能是禍害。屬下當年是曾經仰慕過她,但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已形同陌路,還請殿下早作決斷。畢竟那黃金只是附帶之物,不值得您冒如此大的險。”   這一番話說出來,包括風無痕在內的所有人都悚然動容,徐春書曾經親眼見過冥絕首次看見碧珊時失措的樣子,因此更爲驚異他的處置。不過,這確實是最令人信服的決斷。“既然冥絕已經有了這等決心,殿下,你就賜那女子一杯鴆酒就是了。”陳令誠目光似乎有些遊離,“這幾日的全城大索太過招搖,若是此地有皇上派來的人,恐怕會看出蹊蹺之處,遲則生變。”   徐春書立即主動請纓道:“殿下,此事就交由屬下去辦好了。”   “殿下,還是由屬下親自去爲妥。”冥絕突然開口道,“就算是屬下爲她送行就是。”   “好吧,冥絕,你親自去處理,務必不要留下任何可以讓人懷疑的東西。”風無痕得到了陳令誠的暗示,隨即明白了冥絕的心意。   碧珊冷眼瞧着冥絕託着一個盤子走進來,心中已是一片瞭然,自己算是真的不用再掙扎活命了。“這是你主子的意思還是你的建議?阿絕,你回答我!”她突然開口道,語氣有些嘲諷,“你怕我揭露了你的身份是不是,怕我礙着了你升官發財是不是?呵呵,沒想到如今會倒了過來,輪到你給我送行了。”   “就算是我的意思又如何?”冥絕提起酒壺,極爲緩慢地倒着酒,“你這些年流浪江湖,難道還沒活夠,到九泉之下陪伴蘇大人有什麼不好?”他似乎沒注意自己的話有多傷人,“那個夜晚,本來我也是該死的,現在留得了性命,卻要送你上路,世事還真是無常啊!”   冥絕舉起那杯毒酒,絲毫不顫抖地將它送到了碧珊嘴邊,“各爲其主,沒什麼好抱怨的,你得感謝上天,沒有讓你去刺殺別個皇子,否則,你的下場恐怕只有更糟。殺手能得一個全屍,已是天下最難得的事情。”   碧珊仰頭喝下了那杯酒,“阿絕,陰曹地府,我會等着你的!”她的脣邊緩緩留下一道血痕,竟是立時就氣絕了。冥絕有些哀傷地合上她猶自睜着的雙目,眼中水光乍現,“你這又是何必,你以爲,我真的不難受?反正我的日子也是過一天算一天,但是,殿下待我還算不錯,沒有他的允許,我絕不會輕易去死。碧珊,對不起!”他低聲道。   外間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冥絕有些警覺地迴轉身來,“誰在外面放肆,不知此地是禁地麼?”他大聲喝道。   “冥大人好威風啊!”當先踏入屋內,風絕就瞥見了碧珊的屍體,臉上不由現出異色,他沒想到自己還是來晚了一步,“此女刺殺皇子,實屬罪大惡極,冥大人下手還是太快了些。”   冥絕卻不認識他,心中更是疑惑,然而,眼尖的他很快瞥見了風無痕臉色奇異地站在風絕身後,心中立即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大人可是朝廷的欽使?雖然此女刺殺皇子在先,但時值福建多事之秋,殿下不欲多事,是以屬下代主將其處死,若是有什麼差池,即請大人處置屬下就是。”   不卑不亢的幾句話將風絕噎了個半死,一個皇子杵在這裏,就算他再不滿,再懷疑,人都不在了,死無對證的事情他還能怎麼樣?要怪只能怪自己沒有早趕過來,否則說不定又是一樁極大的功勞。“冥大人說笑了,在下最多隻能算是半個欽使,只不過心切殿下安危,這才急匆匆地趕來。此女確實該死,不過留着活口倒是能問出背後主謀,殿下既然心存仁慈,下官也就不多事了。”風絕禮數周到地對風無痕行了一禮,便帶着幾人匆匆離去。   徐春書已是一頭的冷汗,他倒是沒想到冥絕的下手會如此之快,本還以爲他會敘敘舊的,那樣的話恐怕就要被這個神祕的欽使逮個正着。“老冥,你實在是……”他話說了一半,方纔醒悟到此時不是自己開口的時候,連忙訕訕地閉上了嘴。   “將她葬了吧。”剛纔的事情,風無痕噎有些驚魂未定,此時見冥絕的模樣,心中不禁有幾分愧疚,“讓人去買一具棺木就是。”   “多謝殿下恩典。”冥絕突然跪下謝道,“多謝殿下不罪之恩,屬下當竭力相報。”   風無痕一愣,連忙扶起了他,“算了,此事就算過去了,今後誰也不要提起,知道了嗎?”他轉頭對徐春書道,“陳老那裏,本王會去打招呼,平日裏子煦也要多照應些,千萬別再出簍子。那天他們幾個去追的另一個刺客,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下落,你得再上心一些纔是,看來此事絕不簡單。”   徐春書連忙點頭應是,眼睛早瞥見了主子奇怪的神色,心中又是一緊。剛纔那個奇怪的欽使,直到現在他還是有些懷疑,不過,來人手中不僅持有大內腰牌,甚至還有一塊皇帝御賜的金牌令箭,因此作假倒是不太可能。問題是沒人知道這樣一個人物隱藏在福州已有多久,又知道多少內幕消息,恐怕主子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殿下,恐怕那人現在正在離城途中。”陳令誠聽了風無痕的敘述,已是明瞭此人的來意,“皇上派人跟着前來,一是不放心殿下的安危,二是怕殿下年紀尚輕,做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來,倒是好意。只不過聽殿下說來,此人能如此不動聲色,恐怕事有蹊蹺,以後要防着他些。”   “陳老爲什麼如此說?”風無痕有些不解。   “他急匆匆地趕來此地,一定是獲知了刺殺之事的幕後主謀是誰,因此想要回京請功。但在見了屍體之後這麼快離開卻是蹊蹺,如果此人回京後並未把殿下此次遇刺報於皇上知曉,殿下今後就要格外防着他。身爲君王密佐,卻能欺上瞞下,恐怕絕不是小角色,背後還有什麼事也說不定。”陳令誠很肯定地說,“今後殿下要對身邊的人格外注意,不要再出現類似冥絕的事情,那樣實在太危險了。”   “陳老放心,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了。”風無痕笑道,“經歷了這次風波,倒是可以讓冥絕放手去查探一下其他人的底細。原先那幾人倒是不打緊,倒是新來的那批,要好好盤查清楚纔好,省得身邊老是不安靜。”   風絕匆匆帶着幾名屬下出了城,心中懊惱不已。今天不僅露了行蹤,而且什麼事都沒有辦成,實在是晦氣。不過,他對於風無痕的觀感卻是又多了幾分警惕,能如此之快地下手滅口,還真是不存婦人之仁。畢竟留着這個女刺客,說不定將來還能和賀甫榮打打擂臺,他卻輕易放棄了。要不是自己的屬下追蹤得快,又撿到了另一個人丟棄的那塊玩意,恐怕他也不會注意到這次奇怪的刺殺。   “記着,回去後不許提起此事。”他沉聲對屬下吩咐道,“否則依例處置。”   幾個屬下整齊劃一地應了聲是,他們對於風絕的手段是害怕到了極點,哪敢有絲毫違逆,反正此事與他們無關,何必在其中瞎攪和。 第十二章 應對   羅家突然易主的事情令福建的上層頓時炸開了鍋,羅允謙這位家主雖說手段頗多,但至少還恪守着生意人的道德。而那位新任的代理家主羅允文卻不同,此人行事毒辣,對於自己的敵人,向來是絲毫不留情,因此羅家的敵人,都對於這豪門易主之事心存疑慮。福建上上下下,都在議論着此事,連身在欽差行轅的風無痕也感到了風雨的前兆。   宋峻閒這些時日經常徘徊在欽差行轅,自己的巡撫衙門倒是很少去。一來二去,他算是真的明白了爲官之道,雖然對於官商勾結仍是不能苟同,但至少對於風無痕的坦然,他還是相當有好感的。“殿下,羅家突然換了主事人,您看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蹊蹺?”雖然現在基本上不理事,但畢竟身爲一方封疆大吏,宋峻閒還是相當在意這些波動。   “子真,你初來福建,也許不知道已逝的二殿下和福建的瓜葛,羅家當年在羅允謙的手中和無論皇兄走的很近。不過,本王曾經聽說過一種說法,羅家在京裏有一明一暗兩個靠山,明的當然是無論皇兄,至於暗的就不得而知了。此次的易主,如果本王沒有料錯的話,也許是那羅允文的奪權之舉,興許和暗處那位人物交涉的就是他了。”   宋峻閒只覺得腦子一陣發脹,這些鉤心鬥角的差事,他平日理會得並不多,想來自己這等單純的心思能做到巡撫,恐怕不是前無古人,也是鳳毛麟角的。“難道朝廷中還是有人想攪亂福建的局勢?”他思量再三,覺得還是這個可能最大。   “子真實在是忠厚人。”風無痕苦笑道,他現在發覺,和這個老實人打交道,不用計算太多,但是,要讓他摒棄自己的那套東西還真是不容易,“何止是福建一地,恐怕有人一步步算計得清清楚楚,想要逼宮呢。”他的臉上有些惘然,似乎想起了那個遠在京城的父親。   咣噹——,宋峻閒手中的茶盞立時砸了個粉碎。他手忙腳亂地收拾着碎片,心中卻是驚疑不定,這位皇子欽差確實待他不錯,可是,他此時透露這些,難保不是有預謀的。“殿下,您,您不是開玩笑吧?”一時緊張之下,宋峻閒的言語也有些哆嗦。   “好了,看你嚇的那個模樣。”風無痕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子真也是朝廷大員,如何揣測不了皇上的意思?有人跳出來未必是壞事,如今福建有頭有臉的人無不把目光集中在羅家身上,於我們不無裨益。再者,皇上洞察先機的本領,豈是我等可以妄加猜想,朝中那人不動則已,一動恐怕就得牽動全身,機會可是稍縱即逝。”   宋峻閒並不愚鈍,風無痕已經將話說得如此露骨,他哪還有不明白的理。可是,明白歸明白,他還是感覺到渾身一片冰寒,額上甚至沁出了冷汗,幸好風無痕此時目光並不在這邊,才免得出醜。宋峻閒悄悄拭去那不爭氣的汗珠,這才肅然道:“殿下,下官既然蒙您明示,好歹算是在福建立住了腳,接下來的事還請您給個章程,免得到時牽累了您。”   “什麼牽累不牽累的。”風無痕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輕描淡寫道,“子真,福建本就是混水,你就放任那些人去攪和。郭漢謹和盧思芒都是精明到了極點的人,他們自然會有動作,你就在一旁看着,身爲巡撫,該撒手時就撒手,切勿干涉過多。”   “下官謹受教了。”宋峻閒的臉色頓時輕鬆無比,坐山觀虎鬥誰不會,既然如此,他也就樂得看一場好戲了。   越明鍾自從聽聞羅允謙病重,羅家家主由羅允文代理之後,心情就始終沉重得很。家中的執事會議連着開了幾天,但上佳的應對之策哪會如此容易出來,因此越家上下,沉着臉的倒是多數。只有越起煙對這些變故似乎無知無覺,經常一個人悶在房裏發呆。   “纖兒。”手中捧着書卷的越起煙隨口喚道,“去將紙墨取來。”   誰料,一向手腳麻利的纖兒卻半晌都沒有回應,越起煙的眉頭不禁蹙了起來,起身一看,房間裏空蕩蕩的,哪有半條人影?“這個丫頭死到哪裏去了!”她不滿地咕咚道。   “小姐,小姐!”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不好了,二老爺在回家路上遇着了強盜,受了重傷,如今老太爺已是急得昏過去了!”   越起煙只覺得一陣天昏地暗,一隻手拼命撐在旁邊的桌上,勉強才緩過了身。越千節乃是她的父親,雖然一向無暇照看於她,但畢竟骨肉情深,如今聽得噩耗,她怎能不驚。“纖兒,爹現在在哪,你快帶我去看看!”   越千節可以說是遭了池魚之殃,那些強盜原本就是一羣土匪之流,原本是想綁越家的管事越樂敲上一筆銀子,誰料正遇這越家的二老爺與此人同行,因此護衛力量也就強了些,爭鬥之中,越樂倒是毫髮無傷,但越千節的小腹卻中了一劍,至今仍昏迷不醒。   越家是何等勢力,那幾個膽大妄爲的強盜在越家家丁馳援之後,一個都沒跑掉,此時被捆成了一團丟在地上,個個求饒不已。至於越樂,由於至今仍不清楚是不是他惹禍才引來了外敵,因此一回家就被勒令跪在堂前悔過。   “七哥!”越起煙遠遠地就瞧見越樂長跪於地,不禁有些意外,“你這是……”   “煙妹,都是我太過招搖,這才害得二伯他……”越樂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越起煙心中一痛,想起父親此時還生死未卜,眼淚便有些止不住了。   “是起煙麼?快進來看看你爹吧。”房中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越起煙一踏進門,就聞到一股藥香,屋裏黑壓壓得都是人,各房執事和管事一個不少,爺爺越明鐘面容憔悴地坐在牀邊,眼神也有些黯淡。   “爹爹現在怎樣?”儘管竭力剋制,但越起煙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大夫怎麼說?”   “失血過多,也許會挺不過去。”越明鐘的聲音有些空洞,“那些人下手極狠,那像是綁票的強盜,竟是衝着你爹去的。”   “家主,反正那些強盜已經全都拿住,不如好生審問一番,也好問出幕後主謀。”一個年長的執事建議道,“二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不用審問,那些強盜鐵定是羅家指使的!”一個年輕氣盛的後生怒道,“二伯受傷後,我越家上下難免慌亂,不是他們羅家得意麼?家主,一定不能讓羅家的陰謀得逞!”   “起明,你也不小了,怎麼還是如此衝動!”越起煙斥道,她雖是女子,在越家地位卻有些微妙,因此對於這個小自己半歲的堂弟,她倒是端起了姐姐的架子,“爹爹受了如此重的傷,舉家上下更是不能輕舉妄動,否則豈不是落人話柄?那些強盜招了有和羅家勾結麼?”   “大刑之下,他們焉敢不招?”越起明不服氣地頂道,“難道煙姐你就眼睜睜地看着二伯受罪?”   “作爲女兒,我當然爲父親的遭遇而傷心憤怒。但是作爲越家子弟,家族纔是第一位的!”越起煙冷冷道,儘管臉上猶自掛着淚痕,但她此言一出,剛纔還議論紛紛的人們立刻閉上了嘴,對於這些越家人來說,家族的確比個人更重要。“爺爺,那些強盜如果被處以私刑,外人一定會認爲越家不遵法令,不如將他們送到臬司衙門,請盧大人嚴加審問。想必我們那位臬臺絕不至於徇私枉法,畢竟七殿下還要借重我們越家,他這個作跟班的自然也得給我們一個面子。”   “好,不愧是越家的好女兒!”越明鍾越看孫女,就越覺得她不該爲女兒身,否則自己也能享幾年清福,“不過,你爹的傷勢很重,雖然我已經請了福建最好的大夫醫治,恐怕還是難以確保他能醒來,唉!”越明鍾深深嘆了口氣。   “家主,麻煩您幫我準備一下拜帖,我想去求見七殿下。”越起煙平靜地說,“事到如今,只有向殿下求助了。有人將主意打到了越家人頭上,如果他再袖手旁觀,那麼,我想之後的合作也好,利益也罷,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   衆人都愣了,越明鍾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的頹廢之色一掃而空,“起煙,你這就去拜訪七殿下,務必將此地發生的事情全部告知於他,能否真正爭取到這位欽差的支持,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從今日起,所有越家子弟,若非必要一律不得外出,外出或打理生意的,護衛一律加倍,防着別人暗中使壞。另外,各分號的銀庫等加派人手進行看管,短期內切勿將任何貨物銀兩運回連江。”   “謹遵家主之命。”衆人齊齊應道,既然對手已經下了絆子,那他們能做的,就是讓狼亮出爪子,露出破綻,然後再一箭捕殺。 第十三章 定計   風無痕面色複雜地看着陳令誠將越起煙送了出去,不禁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最終還是要上場搏殺。羅允謙的大病讓原先羅家的任何保證都打了水漂,現在越家成了第一個目標,那自己就真的也不太遠了。看在越家那張白紙黑字的協議面子上,他同意了陳令誠去越家救急的事,當然,老狐狸如果能打探到一些其他消息就更好不過了。   “來人,請宋大人、郭大人和盧大人過府議事!”風無痕吩咐道,既然真的要鬥,那就看看福建這塊天還是不是皇帝的天下,羅家既然不信民不與官斗的道理,那也就沒什麼好客氣的,橫豎越家開出了不少令自己難以拒絕的條件。   盧思芒有些不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畢竟自己負責通省治安,發生如此嚴重的事情,自己實在是難逃罪責。然而,當他和其他兩人一起聽完風無痕的話後,心底就不僅是複雜兩個字能形容的了。宋峻閒雖然有些心理準備,但也沒有料到事情會來得如此之快,再想想風無痕剛剛描述的朝堂上幾位大臣爭論的原話,他實在是有一種如坐鍼氈的感覺。   “爲今之計,我們首要就是要保全自己,朝中關於撤換你們三位的流言是滿天飛舞,至於本王,很多大員也是頗多微辭,因此現在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風無痕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無比,“羅家後面撐腰的是朝廷的大人物,能不能接下來就看大家的本事了!”   郭漢謹當先站了起來,“殿下說得對,與其等羅家挑起事端後,我們大家任人宰割,還不如我們先扣他一個大罪!”他的臉色猙獰無比,“羅家的勢力是很大沒錯,可是,即便他們有人撐腰,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他們別想逃脫。”   “要說構陷一個罪名還不簡單。”盧思芒也站了起來,陰狠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慄,“他們羅家這麼多年來缺德事做得還少麼,就他們府裏,心懷不滿的下人也多了去了!我明日就找一個羅府裏的下人,讓他藏些違禁的東西在羅家祠堂裏,然後再讓他出首。我就不信,鬥不倒他們一羣小民!”   宋峻閒夾在衆人當中,心驚肉跳自是不必提了。他何曾聽說過如此赤裸裸的栽贓陷害,若是換了往常,他一定會跳起來指責對方,然而,面對着自己的官位前程,他只能選擇默然。也許自己真正應該呆的地方是翰林院,他滿懷酸澀地想道。   “你們都閉嘴!”風無痕也覺得郭漢謹和盧思芒有些過了,居然連構陷別人謀逆都擺到了檯面上,“實在太不象話了,你們都是朝廷命官,居然想出這種下三濫的招數!羅家幹過的傷天害理的事情暫且不提,就他們勾結倭寇,爲禍鄉里這一條,就足以治他們的罪!”   郭漢謹和盧思芒對視一眼,不禁恍然大悟。這七殿下小小年紀,思量得卻比他們更周到,就憑羅家和倭國上層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一點,他們就無法脫罪。“可是說到勾結倭寇,朝廷畢竟與倭商屢有往來,憑這一點入罪,朝中那些大員是否會……”郭漢謹覷着風無痕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忘了和各位通個氣,本王此次來福建,領有父皇的密旨,其中尤其強調了清除倭寇之事,至於那些商人勾結倭人的行徑,父皇也是極其震怒。”風無痕一副心有定計的樣子,“盧大人,既然你在羅家有內線,不如去打聽明白,本月倭寇是否會再次擾邊,如果確有此事,那我們就儘早發動,也好讓那些在我天朝海岸耀武揚威的倭寇一個厲害看看!”   “殿下是說……”盧思芒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一點意外的東西。   “福建總督這個位子已經懸着好久了,十年來,父皇一直未委任新的總督,雖然有幾分當年之事的考量,實際卻是不欲這個掌管一省軍務的位子旁落,畢竟那些世家貴族太過猖狂了。”事到如今,風無痕也不介意說出那些極爲隱祕的話。   “本王的堂兄安郡王領着福建閩東大營,足足七萬人的兵馬,其實就相當於福建總督,只不過他未奉父皇旨意,不得干涉民政而已。本王現在立即就去拜訪他,你們一旦查明倭寇上岸的具體日期,就立即通知本王,調兵遣將需要時間,這是一次最好的機會!”   三人都愣了,風無痕此舉竟是連環套,不僅準備把羅家圈進去,連倭寇也打算滅上一批,實在是心狠得緊啊!不過,跟了這樣的主子,郭漢謹和盧思芒卻最爲得意,自己的官職看來有望恢復了。而宋峻閒卻仍在品着福建總督幾個字的意義,如果真的能讓皇帝重新設立總督之銜,那麼,這個新的缺又將屬於誰?   “殿下放心,下官現在就去張羅,先告退了!”盧思芒當先行了一禮,急匆匆地開門離去,倒是讓守在門口的小方子一怔。   “殿下,下官也先行告退了。”郭漢謹見盧思芒離去,自忖和宋峻閒也搭不上,因此也匆匆告辭。   “子真,你前次給福建地方的印象不佳,此次正是大好時機。”風無痕若有所思地對宋峻閒道,“若是此次平倭有功,福建百姓定然對你感恩戴德,至於商賈地主那些人,只要羅家一滅,他們就得通通閉嘴,天塌下來也有越家撐着,你再好好安撫,巡撫這個位子就算坐穩了。”   “殿下!”宋峻閒驚訝得叫道,“您……”   “沒什麼好說的。”風無痕擺手道,“子真,你只要練達些,總督的位子也儘可作得,行事太過迂腐是你最大的毛病。趕快回去準備一下吧,現在你這個巡撫得動起來了。”   安郡王風無方算是一個“胸無大志”的人,也正是因爲如此,在皇帝的子侄一輩中,他頗得器重,領的兵馬也算是雄霸一方。只不過這位郡王治軍甚嚴,而且謹守着不得皇命不擅動的規矩,除了倭寇觸到虎鬚的情況,等閒不出兵,反倒是坐視倭寇橫行福建。出乎意料的,皇帝卻沒有對這一點表示任何不滿,畢竟曾經的幾次皇親勳貴謀逆的往事擺在那裏,風無方的安分守己也就成了忠心的表現,準備得個空兒將其調回京城,這才予了兒子那道密旨。   爲了隱蔽起見,風無痕只帶了徐春書和冥絕兩人,只看一路上兩個人有如驚弓之鳥的模樣,風無痕就知道自己的要求實在是難爲煞了他們。幸好自己的騎術還算湊合,閩東大營離福州又是不遠,疾馳了將近四個時辰,直讓風無痕顛散了骨頭後,三人終於到達了大營。   傳聞中的治軍甚嚴並非是虛言,儘管徐春書和冥絕亮出了大內腰牌,卻仍然被拒之門外。直到最後風無痕讓兵士送進去一樣皇家信物,風無方這才遣人將三人迎了進去。   “聞聽無痕你山搖地動地出了京城,等你好久卻連人影都沒有,到現在纔到我這破爛地方來拜訪,真是難得啊!”風無方雖然不知道這位皇子的來意,但他回京城述職時與風無痕見過幾面,對其印象也是頗佳,雖然相交不深,但也算得上是皇族中的朋友,因此倒是先開起了玩笑。   “我倒是想逛逛來着,但方哥你這裏的規矩大,險些我就進不來了。”風無痕苦笑道,“我此次是欽差,哪敢隨處晃盪,叫人蔘一個有失體統可是划不來。”   “好了,我知道你們這些皇子殿下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來我這有何要事?”風無方收起了笑意,一本正經地問道。能讓這位欽差輕車簡從地跑來這裏,想必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還能有什麼事,當然是借兵了。”風無痕開門見山道。還不等風無方拒絕,他就從懷裏掏出了密旨,“我知道方哥想說什麼,這裏是父皇的密旨,辦好了這件差事,你很快就可以回京了。”   能重回京裏那個花花世界,風無方當然願意。雖然內心有些捨不得自己帶出來的兵,但他很清楚朝廷的規矩,自己在這裏呆了已經差不多五年,是該換個人來了。“等這道旨意我算是等了很久了,出頭的日子總算來了。”風無方感慨道。   “方哥,這也是你報那倭寇之仇的好機會不是嗎?”風無痕忍不住取笑道。   “好你個小子,竟是算計得如此清楚,你以爲我不想打那些擾邊的倭寇?若是我輕易動了手,朝中的那些人不會把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來纔怪!未奉旨意私自動兵,我可不是邊將,沒那個權力。現在可好,有你這麼個欽差撐着,事情就好辦多了。……”   風無痕無可奈何地聽着這位安郡王嘮叨,心中清楚這軍營裏怕是沒有什麼人敢和他談天說地,因此也就只能陪着磕了一陣牙。不過,事情最終辦成了,僅僅這一點就值得高興。和風無方商議好到時的聯絡和發動等細節,風無痕又帶着兩個侍衛在城門關閉前趕回了福州城。 第十四章 伏擊   “成田君,就快到了。”一身戎裝的明川野休望着不斷接近的陸地,心中戰意高漲,“你看,就是那塊地方,他們號稱天朝,統治着比我國大上幾十倍的國土,可還不是一樣任我們橫行?今次你就好好開開眼界吧!”   成田兵一臉讚歎地望着那片祥和的土地,“真是個美麗的地方,明川君,要在這裏進行掠奪,是不是太煞風景了?”他此次前來,是奉了父親的嚴令,準備好好看看天朝的河山,只不過正好有劫掠的船順路,貪着方便,因此也就一起來了。   明川野休面露不屑,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恐怕連血腥氣都沒見過,真是侮辱了武士這個光榮的稱號。不過,他的父親可是堂堂大名,自己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着。“成田君,話不是這麼說的,等你看到了那堆積的金銀財寶和眉目如畫的美人,你就知道劫掠是多麼美妙的事情?”他掃了一眼興奮的部下,沉聲喝道,“加快速度,天黑前務必上岸!”   “嘿!”一衆部下鬨然應道,彷彿看到了銀子和美女在向他們招手。   入夜的陳家莊寂靜無比,忙了一天的鄉民們早早上了牀,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時刻。然而,今夜註定不是一個太平的時辰,夜半時分,一隊隊身着黑衣的人將這個不大的村莊團團圍住,爲首的人眼中,狂熱和興奮顯露無疑。   “衝進去,男的一律格殺,女的統統綁起來,給我仔細搜,不要放走了一個。中原的軍隊不是好惹的,如果你們想活命,就收起那點子好心腸。記住,挨家挨戶的搜,把值錢的東西通通拉出來!”明川野休看着黑漆漆的村莊,一字一句地下令道。   “嘿!”一羣武士頓時如同惡狼一般狠狠地向莊子裏撲去,財富,女人,一切都是他們最渴望的東西。在戰亂的本土,他們只不過是一羣喪家之犬,但是在這裏,他們可以享用到連將軍大名都夢寐以求的金銀美女。   “成田君,很快你就可以聽到天底下最美妙的聲音了。”明川野休舔了舔嘴脣,似乎已經聞到了那血腥味,“那些男子們臨死前的求饒,那些嬰孩們的哭泣,再加上那些美女瘋狂的叫喊,彙集成了我最喜歡的東西。”   成田兵微感尷尬地別過臉去,使勁地吞嚥了一口唾沫,他很不喜歡這個開口財富閉口美人的傢伙。在他看來,天朝這地方比起自家那彈丸之地要強大的多,如果惹火了那位擁有中原的皇帝,本國無疑要遭到滅頂之災,只可惜無論是父親還是幕府將軍,對自己的這種論調都是嗤之以鼻,什麼叫目光短淺,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足足幾百人湧進了小小的陳家莊,然而,許久之後,明川野休仍然沒有聽到任何反應,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難道……他並不愚蠢,帶人在福建沿海劫掠多次,讓他對危險有一種本能的直覺,他望着黑暗得有些詭異的莊子,心中湧起一種難言的恐懼。   他吹起一陣響亮的呼哨,然後盡力喊道:“所有人都退回來!小心埋伏!”話剛剛出口,四周就響起一陣山搖地動的吶喊,一圈亮晃晃的火把頓時燃了起來。   “糟了,這羣混蛋,竟然使詐!”明川野休失聲呼道。站在他身邊的成田兵面帶恐懼地望着一羣又一羣手持利器的士兵將他們團團圍住。爲首的將領用充滿敵意的眼光掃了兩人一眼,大聲喝道:“派人喊話,讓裏面的倭寇都出來,否則就用火攻!王爺有令,不得放走一個!”   明川野休膽戰心驚地看着這一切,一個大嗓門的士兵隨便應付地喊了幾句,就匆匆跑到那將領前報道:“大人,那些倭寇壓根沒反應。反正他們不是我朝子民,還請大人下令剿滅,還我福建百姓一個公道!”   “好,就讓這些倭人見識一下我天朝軍隊!”那將領怒容滿面,不懷好意地盯着明川野休和成田兵看了兩眼,隨即令道:“所有弓弩手準備!”   幾隊弓弩手立刻掣出了早已準備妥當的火箭,齊齊站成了一個大圈,箭頭直指對面驚惶失措的倭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復仇的氣息,那漆黑的箭頭和紅色的火光讓成田兵一陣顫抖,他壓根就不敢瞧那將領的臉。   “射!”將領厲聲喝道,“一個不留!”   一團團火光頓時向村內飛去,本就已失了方寸的倭寇更是一陣大恐,人人亂喊一氣地四處亂竄,奈何那將領本就不打算讓他們生還,一輪火箭過後又是幾輪,完全是斬盡殺絕的意思。再加上陳家莊內早就準備好了易燃的稻草和火油等物,熊熊火光下,只見一條條發瘋似的人影拼命向外逃逸,但預先伏下的弓弩手早就等在那裏,一陣亂箭下,僅剩的幾個幸運兒也被射成了馬蜂窩。   明川野休不禁捏緊了拳頭,剛剛還活蹦亂跳的部下轉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堆屍體,他實在是不甘心。可是,誰要自己不小心中了人家的埋伏,現在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別人?身邊的成田兵就更是不濟了,他從沒上過戰場,哪見過這等血腥的場面,早就趴在地上吐了個淅瀝嘩啦的,連兩人身邊的士兵都不由退了幾步,鄙夷地看着這個懦夫。   龍游海呆呆地瞧着那火光,心中感慨不已,終於盼到這一天了。他跟隨風無方已有多年,深知這位天潢貴胄心中的苦悶,平日行止只要稍有過失,就會有人往皇帝那裏打小報告,只是爲了王爺的父親曾與皇帝有過奪嫡之爭。就連這肆虐福建的倭寇,王爺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只是在允許的範圍內剿過一次。正因爲這樣,那些朝廷上的高官和皇帝反倒是放下了心,眼看王爺就要一事無成地返京,那位欽差卻帶來了讓他欣喜若狂的旨意。   “留下百人鎮守,等火勢滅了後進去收拾一下。”龍游海吩咐道,“將這兩個倭寇帶回去審問!”他冷冷瞥了明川野休和成田兵一眼,嘴角掛着一絲嘲弄之色。   黑暗的地牢中,明川野休和成田兵彷彿是度日如年一般,似乎沒有任何人想起這兩個倭寇,連一滴水,一粒米都沒有。“不,我要去告訴他們,我不是強盜,我是奉命前來學習的倭國貴族,他們不能這樣對待一個貴族!”成田兵終於忍受不了這種被拋棄的感覺,三兩步竄到鐵門前,隔着柵欄聲嘶力竭地叫道,“放我出去,我是前來覲見皇帝陛下的使節,你們不能這麼對待我!”   “丟人現眼!”明川野休不屑地吐出四個字,“身爲貴族,居然向別人求饒,你的父親將以你爲恥!”他沉聲喝道,“身爲武士,不得貪生怕死,你連這一點都不懂,成田大人怎麼會派你出來?他真是瞎了眼了!”   成田兵突然迴轉過頭來,怨毒的眼神連明川這樣深沉的人都不禁爲之一顫。“要不是你一定要劫掠,怎麼會落到如此下場?什麼武士道,什麼求饒,若是當初天皇陛下他們都像你這麼想,我們能攀附上中原的天朝這棵大樹?那些天朝商人給我們帶來的纔是真正的財富,若是真的激怒了他們,不用他們的兵將打過來,只要兩國貿易一停,你們這些人就都等着喝西北風吧!”   明川想不到這個公子哥似的少爺也會有這樣的見識,心中已是驚疑不定,但嘴上卻仍是不服:“他們不和我們交易,我們的船隻武士也可以在這裏搶,我就不信沒有他們,我國就會過不下去!”   “都是你們這些該死的武士禍害了國家!”成田呸地啐了一口,“劫掠,你沒看到天朝兵將的實力麼?就看今天那些人的狠勁,你還想再來幾次?那是送死,哼,居然連我也賠進來了,你纔是我國的恥辱!”   隔壁的風無痕聽了身旁通事的翻譯後,不禁悚然動容,留下幾個倭寇的意思,就是想找一個人來指證羅家,只不過龍游海做事太過乾淨利索,竟然真的只留了兩個活口。他早就聽說倭人有切腹自殺的習慣,因此很是擔憂了一陣,不過,那位龍大總兵卻很不屑地提及兩人之中有一個極爲懦弱,肯定不會尋死。只要把他們關在牢裏餓上兩天,到時讓他們做什麼都行。不過,風無痕還是放不下心,因此才帶了冥絕幹起了聽壁角的活計,卻偏偏聽到了這麼一番有些意思的談話,看來這個懦夫還是有些見識,對付一個聰明人遠比對付一個莽夫容易,他心中想道。   明川和成田又呆呆地坐了許久,似乎兩人根本就被遺忘了,沒有人來注意他們的死活。終於,鐵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幾個全副武裝的兵卒手持火把走了進來,冷冷地掃了兩人一眼,爲首的便當頭喝道:“將他們帶走!”   成田猶自愣着,幾個如狼似虎的小卒就拿着繩子衝了過來,一五一十地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他倒是相當老實地一動不動,只是那些人手腳頗重,綁得他呲牙咧嘴,只是不敢放聲。明川就沒這麼走運了,他死命地掙扎着,累得那幾個兵滿頭大汗,到後來還是首領模樣的人給了他一記狠的,這纔將他捆了起來。   成田忐忑不安地被幾人推搡進一間不大的屋子,他實在是擔心自己的命運,然而,悲哀的是,一向自命不凡的成田少爺,此時的生死卻掌握在別人手中。 第十五章 審問   模糊的燈光下,成田可以看見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漠然地端坐於主位上,神情中似乎還是帶着一絲絲厭惡。“跪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喝,隨即是膝彎處一陣刺骨的疼痛,成田不由自主地伏跪在了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了瞧明川,只見那個一直趾高氣昂的明川也被踢得跪下了,似乎還是有幾分不服的樣子。   “報上名來!”頭頂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含着一種奇怪的威勢。   成田連忙答道:“小的成田兵,家父乃倭國成田大名,……”   “本王只問你姓名,並未問你家世!”風無痕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心中卻不禁一跳,此人居然是倭國大名之子,看來真的是撿到寶了。若是能將他收服,到時他的話可比普通倭寇要有說服力的多。   成田兵嚇得連忙閉嘴,剛纔少年自稱本王他可是聽清楚了,一位天朝的王爺,天哪,他不禁哀嘆起自己的命運不濟起來,撞到一個王爺手裏,自己一個小小的貴族之後能得到什麼待遇,他已經不可想象了。   “難道另一個是啞巴嗎?”風無痕犀利的目光又掃向了明川,“本王問你話竟敢不答?”   明川倔強地回視着座上的少年,心中卻不屑得很,不過是又一個和成田差不多的角色,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哼,我堂堂一等武士,豈能容你呼來喝去?他故作鄙夷地扭過頭,就是死板着臉。   “大膽!”徐春書喝道,“竟敢藐視殿下,來人,將此人拖下去,重責四十軍棍,看他還敢如此狂妄!”   “不用拖下去,就在此地行刑!”風無痕陰寒地一笑,“本王倒要看看,倭人中有怎樣的漢子!”   四個身材健壯的彪形大漢立刻行了進來,先是恭恭敬敬地朝風無痕行了一個軍禮,然後衝着明川就是狠狠一腳,讓他仆倒在地。其中兩人各執一條軍棍死死抵住明川的後背和腿部,另兩人操起軍棍立刻依數打了下去。   明川起初還能咬着嘴脣不放聲,然而,這幾個軍漢都是從大營的軍法處精挑細選出來的,下手極爲有分寸,存心是要讓這個倭寇喫些皮肉之苦,因此下手都是揀肉多之處,內傷是不會有,但是痛楚卻是極爲厲害。終於,十幾棍之後,明川再也忍不住了,他只覺得臀部如同火燒火燎一般,每一棍下去似乎都要沾起一些皮肉,比起國內那些亂打一氣的貴族家臣,這些軍漢簡直就是專職的酷吏。“啊!”他禁不住發出一聲慘叫,心中早把那什麼王爺的祖宗八代詛咒了個遍。   成田心驚肉跳地聽着明川鬼哭狼嚎般的慘叫,又瞥見那粗大的軍棍上下飛舞,早就嚇得魂都飛了,趴在地上戰慄不已,唯恐也惹怒了座上那位王爺。他可不像明川皮粗肉厚的,不消四十軍棍,只要來個十下,自己的小命說不定就沒了。   三十棍過後,明川早已痛昏了過去,可是那些軍漢都是鐵石心腸的人,哪管他的死活,竟是一五一十照打不誤,風無痕也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好容易打完了那四十軍棍,領頭的軍漢躬身道:“啓稟殿下,行刑完畢,犯人已暈了過去,請殿下處置。”   “哼,沒想到如此不經打,連四十軍棍都喊成這樣,平時安郡王治軍,無論刑責多少,有誰敢如此大呼小叫?沒用的東西,拿水將他潑醒!”風無痕吩咐道,“本王倒要看看,他是否還有先前的硬氣!”   一個軍漢毫不客氣地將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刺骨的涼意立刻讓明川醒了過來。他掙扎地蠕動了一下身子,這才感覺到一陣劇痛。恥辱啊,真是武士的恥辱,他心中的恨意熊熊燃燒了起來,直到此刻,他還是無法忘記本屬於自己的榮耀。   “說,你叫什麼名字?”風無痕的聲音仍然是那樣冰寒。   “回,回王爺,他叫明川野休。”成田兵搶着答道,雖然明川的嘴臉可恨,但畢竟是本族人,成田還是不忍心看他就這麼被活活打死,“他,他不懂天朝的語言!”急中生智,成田不禁迸出了這麼一句話。   “本王有問你的話麼?”風無痕嘲諷道,“化外之民,不通我天朝正統,居然還敢劫掠我國海境,實在是罪不容赦!”他偏頭看着身邊的師京奇,硬邦邦地問道:“緒昌,依凌雲法令,劫掠鄉里者,該當何罪?”   “啓稟殿下,罪當斬首示衆!”師京奇正容答道。   “那屬國子民劫掠我國百姓,縱火燒屋,以至民衆死傷者,又該當何罪?”   “凌雲屬國之百姓,隸屬我國轄下,自當一例處置。致民衆死傷嚴重者,依律可判腰斬!”   “很好。”風無痕點了點頭,“你等二人還有何話說?本王奉父皇天子劍,可先斬後奏,就是處你們極刑也無人敢有二話。來人,傳本王鈞旨,三日後將他們押解福州,當衆腰斬!”   成田兵已是嚇得渾身哆嗦,見兩名軍漢前來拉他,連忙拼命磕頭道:“王爺饒命,小的是奉了天皇旨意前來天朝學習,並非匪類,只是誤與這些人乘坐一條船。求王爺開恩啊!”他漢語本就流利,因此話倒是說得極爲利索。可後面兩個軍漢哪喫這一套,一個心急的一把拉了他的頭髮,直接就往後面拖去。成田絕望地嚮明川瞧去,只見同伴已是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任由兩個軍漢扯住了腳,如同死豬一般向後拖去。   “住手!”風無痕突然出言阻止道,“先放了他們。”   成田感到頭皮一鬆,整個人又被重新扔在了地上,立時鬆了口氣。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座上那位王爺似乎喜歡服軟的人,隨即磕頭如搗蒜一般,嘴裏大聲嚷嚷着:“多謝王爺開恩,多謝王爺開恩!”   “武士,武士的臉都被你,被你丟盡了!”明川掙扎着吐出一句話,“你,你配不上成田,成田這個高貴的名字!”   “你懂我國的語言?”風無痕緩緩立起身來,幾步踱到明川跟前,居高臨下地問道,“剛纔爲什麼不回答本王的話?”儘管沒有親眼見過倭寇過境的慘狀,但聽別人描述了多次,風無痕對這些海對面的人有一種本能的厭惡和憎恨。死在這個明川手中的百姓數以百計,他實在是不想讓此人就這麼便宜的死去。   明川死命地瞪着眼睛,卻依然不肯答話,他試圖記住這個仇人的樣子,以期待將來的報仇雪恨。風無痕看着他桀驁不馴的眼神,心中無名火起,伸出一隻腳狠狠地踩在他頭上,“難道你們的天皇就沒有管教你如何對待上位者的問話麼?”   明川感到自己的頭正和青石地狠狠地撞在一起,“天皇,天皇只教了我們如何貫徹武士道精神!”他竭盡全力地喊道。若是在平時,像風無痕這樣的少年他對付十個都沒有問題,但手腳都被捆得緊緊的,又剛剛捱了四十軍棍,此時的明川就連病人都不如,哪有勁反抗?因此饒是嘴上叫得起勁,一個頭卻被死死地踩着。   “很好。”風無痕氣急而笑,倒是放下了腳,臉卻轉向了身邊的通事,“本王貴爲郡王,倭國的屬民對本王不敬,我朝是否可下旨切責他們朝廷教化不利?”   通事官一頭冷汗地答道:“是,王爺,這確是倭人的朝廷教化無方,我朝可依例下旨切責,依倭國律例,蔑視皇族者,其家屬均需杖責後流放邊地服苦役。”   “卑,卑鄙!”明川忍不住叫道,他終於想到了這個可能,雖然天皇積弱,但若是中原朝廷真的下了這麼一道聖旨,幕府也絕不會因爲自己這麼個不起眼的角色和凌雲起衝突,到時自己的家人一定會和通事官說得一樣,落得個苦役的下場。   “本王知道該怎麼做了。”風無痕如同看死物般瞥了明川一眼,“將此人押下去仔細看管,防着他自盡,三日後將其在福州腰斬示衆!那些被燒死的倭寇屍體一律曝屍海灘,以爲警示!”   成田見明川被拖了下去,心中不由連連叫苦,唯恐自己也是一例處置,那就真的死定了。他諂媚地伏下身去,唯恐這位王爺因爲自己有什麼不敬而大刑伺候。   “你叫做成田兵?”風無痕又欣然落座,剛纔的陰沉之色彷彿無影無蹤。   “是。小的和那個明川不是一起的,小的……”成田巴結地還想繼續說,卻被風無痕一個手勢打斷了。   “本王就信你一次!”風無痕的神色緩和了些,“你和那些匪類同行了這麼久,可知道他們是否和本朝子民有勾結?”   成田身軀一震,小心翼翼地仰頭瞥了座上人一下,隨即立即垂下了脖子,腦袋飛快地計算起風無痕的用意來,要說本地人和明川勾結,他還真的知道一點內幕。半晌,他才吞吞吐吐地說道:“小的,小的怕說出來大人也不相信……”   風無痕暗贊此人識趣,冷冷地環視左右,“你們都退下,本王要單獨審問此人。”能在這裏的都是精細人,哪個不懂這位皇子的意思,頓時退得乾乾淨淨,只有冥絕面無表情地行到門口,牢牢把住了大門。 第十六章 震虎   聞聽要對一個倭寇處以極刑,整個福州都轟動了,畢竟往年只有倭寇欺負他們的份,官兵剿滅時往往也只是全部屠盡,像今天這樣公然處刑的還從未有過。福建的百姓們都對倭寇恨之入骨,加以人都有那麼點湊熱鬧的意思,因此也就一窩蜂地全湧了去,叫臬司衙門忙得暈頭轉向,唯恐出了什麼差池。   離刑場不遠的一處高樓上,此時已圍滿了禁衛,不用說,他們守護的正是欽差大人。風無痕悠閒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仔細地品着杯中之物,似乎根本沒發現身邊的成田瑟瑟發抖的模樣。風無痕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刑場殺人,心中未免忐忑,可是,爲了鎮住身邊這個倭人,他也不得不親自前來。對於聰明人,一次震懾遠遠不夠,一定要不停地敲山震虎纔行。畢竟此次之事過於重大,一個不慎,自己先前的功夫就完全白費了。   “囚車來了!”觀刑的人羣中頓時喧譁起來,時不時有人拿着腐爛的菜皮和瓜果嚮明川擲去,就連押送的士兵也差點遭殃。高樓上的成田可以清楚地看到,即使是殺人如麻的明川,面對死亡還是禁不住露出了一種極爲恐懼的神情,臉孔已經完全痙攣了。徐春書得意地瞥了成田一眼,心中暗暗慶幸在牢中時,自己閉住了明川的穴道,否則這個力氣不小的倭寇說不定會撞牆,若是他死了,今天這場好戲就演不成了。   明川如同木頭人一般被人趕到了刑臺上,一眼就看見了那雪亮的大刀,雖然早料到了這樣的結局,但還是打了個寒噤。這三天在黑牢中,那個什麼王爺爲了報復他的蔑視,沒少對他用刑,而且每次都讓成田在一旁看着他輾轉哀嚎,那個膽小鬼還嚇得尿了褲子。可是,自己的表現也沒好到哪裏去,起初還自認爲能硬挺,可是,熬刑又豈是那麼容易的?到了第二天,他就忍不住求饒起來,也幾乎說出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可是,那些心狠手辣的用刑老手根本不理睬,只是不停地拷問着,痛昏了再用冷水潑醒,醒了又再次痛昏,竟是曠世未聞的慘刑,如今,終於要解脫了。   雪亮的大刀如同閃電一般砍下,鮮血淋漓中,成田看到已經成爲兩段的明川,多日來受到的驚嚇終於完全爆發了出來。他只感到兩眼一黑,頓時昏厥了過去。風無痕早在行刑開始時就不着痕跡地將頭偏轉了過去,正好避過了那血腥的一幕。“將簾子拉下來。”徐春書知機地吩咐道,他也發現成田已經暈倒,因此說話也就沒了顧忌“別驚着了殿下。”   外間民衆山呼萬歲的聲音仍然不斷傳來,風無痕滿意地看着自己預料之中的結果,示意徐春書將成田弄醒。徐春書哪會和這等人多費功夫,隨口含了一口涼茶,劈頭就朝成田臉上噴去。   成田這才悠悠醒轉過來,一睜眼就瞧見那張恐怖的臉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禁慌得蹦了起來。“王,王爺!”他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連忙垂手而立,一副老實得不能再老實的樣子。明川的死給了他太大的刺激,自己這個在國內還算有些勢力的貴族公子,在天朝真正的貴胄面前,還不如一條狗自在。   “成田,本王吩咐你的話都記住了?”風無痕的聲音雖然不高,但已經足以震懾這個猶如驚弓之鳥的倭人,“明川的下場你已經看到了,能不能活命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現,雖說你父親是倭國大名,但此次你卻夾在一羣倭寇中間,縱是有嘴恐怕也難以辯白。屆時倘若父皇一怒之下,恐怕不要說是你,就連你那父親能否保全也無從而知。”   “是,小的一定不會說錯任何一句話。”成田猶如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唯恐對方認爲他不夠恭敬,“小的一定照王爺吩咐的去辦。”   “七殿下竟然調兵平了倭寇!”羅允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年來,倭寇行動如風,始終擾得福建沿海一帶不得安寧,朝廷雖說剿過幾次,但很少有什麼太大的收穫。羅家也就是趁了這種機會,暗地裏和倭寇勾勾搭搭的,好處也撈了不少。“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個當街處死的倭寇,怎麼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羅家和倭人的生意已經是做了多年,因此自上到下,對倭人倒是惡感不大,更何況倭寇也聰明地從未劫掠與羅家有關的地方,各執事也默認了和倭寇互通消息之事,畢竟他們所得的也不是少數。風無痕突如其來的剿倭之舉,着實讓他們亂了方寸,思量再三,一個執事方纔吞吞吐吐地說道:“聽說剿倭之事乃是七殿下和安郡王親自議定的,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那個被處死的倭寇聽說是唯一的活口,其他人都被屠殺殆盡。”   “你敢確定沒有其他活口?”羅允文身子前傾,滿臉肅然地問道,“事關重大,若是有人被擒,然後把我羅家捅出來,後果如何你們應該很清楚。”自己只是稍微對越家伸了伸手,風無痕就鬧得這麼一出,他實在是懷疑對方的用心。   幾個執事不禁面面相覷,誰敢擔保那位皇子欽差是什麼心思。可是,羅允文可不像羅允謙這麼好說話,他這個代理家主只當了不到一個月,家中的上上下下就被他狠狠清理了一遍,現在連半點反對聲音都沒有,輩分最長的羅士傑索性辭了執事之位,安安心心地在家中養老。幾人都知道此時是說得越多錯得越多,因此都閉口不言。   羅允文狠狠地一掌擊在桌上,心中懊惱不已,原本想先將福建的局勢攪亂,然後再讓那位大人重新運作,使朝廷委任一幫站在羅家一邊的官員,可是,現在全泡湯了。閩東大營裏都是些什麼角色,他這個地頭蛇是清楚得很,那個安郡王什麼時候擅自出動過,他完全可以肯定風無痕懷着皇帝的密旨。   “好了,你們全都退下,立即派人去打探消息,確實可靠的消息,明白了嗎?”羅允文狠狠盯着這些位高權重的執事,“現在是緊要關頭,你們不要吝嗇那些銀子,一個個都摟了那麼多錢卻一毛不拔!朝廷只要真的抓着了我們的小辮子,到時就什麼都晚了!”   幾個執事的臉色全都異常難看,羅允文此時的話可以說是一點面子都沒給他們留,但是誰還有功夫計較這點小事,代理家主最後的那句話無疑是對他們的當頭一棒。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個道理他們還是明白的,因此只不過一會兒功夫,一種人等退得一乾二淨,全都去想法子鑽營去了。   越家上下卻是籠罩在一片喜悅的氣氛中,先是越千節經過陳令誠的精心救治,終於有了好轉的跡象,然後就是風無痕一下子剿滅了數百倭寇,連盤踞在福建沿海幾個小島上的倭寇都嚇得望風而逃,羅家一下子就猶如焉了的黃瓜般沒了氣勢,也讓這一個月來險情不斷的越家生意有了好轉的趨勢。   “起煙,看來殿下確實要對羅家下手了。”對於目前的局面,越明鍾很是滿意,沒想到風無痕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身懷皇帝密旨居然到這種時候纔拿出來,無疑是爲了給自己增添更多的籌碼,然而,只有和這樣的人合作,越家纔會真正再上一個臺階。   “家主,接下來的事情就用不着我們操心了。”越起煙沉靜地說,“我們要準備的,無非就是如何履行諾言,然後是幫助七殿下掌控福建的大小勢力,畢竟現在還不知道朝廷是否要重新委派官員,但依我之見,七殿下恐怕並不希望他人接收自己的勝利果實,因此很有可能借着打擊倭寇之名上書皇上,要求重新設立福建總督一職。若真的能夠僥倖成功,那從此福建就相當於七殿下的領地,我們越家的聲勢更會如日中天。”   越明鍾看着孫女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中苦澀不已。若不是因爲她是女子,自己怎都不會將其作爲利益的附贈品交換給風無痕,可惜,越家女兒中,能上得了檯面的僅此一人,其他的要不是弱質纖纖的閨秀,就是驕橫跋扈的刁蠻女子,沒有一個配得上那位皇子的。否則,自己儘可在今後立了家主後,爲越起煙保留一個執事的位子。唉,真是天意啊!   “起煙,若是真的嫁了七殿下,你有何打算?”雖說此事還遠得很,越明鍾還是想明白孫女的真正心意。   “爺爺很想知道麼?”越起煙嫣然一笑,輕描淡寫地改了稱呼,“起煙的夫婿,一定要能夠不落人後,雖然殿下曾說過絕無奪嫡之心,但是那隻不過是對皇上的一種承諾。皇上百年之後,七殿下一定會有一個輔政的名分,若是可能,起煙倒是想看看七殿下如何將未來的儲君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樣子呢!”   越明鍾大恐,儘管此地只有他們兩人,但越起煙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實在是太過駭人。可是,不知爲何,他卻訓斥不下去,孫女此時神采飛揚的樣子,猶如可以將一切握在手中。唉,自己真的老了,就看這些年輕人如何折騰吧。 第十七章 先機   雖說民不與官鬥,但羅家畢竟曾經掌握了福建大部分官員貪贓枉法的證據,家主羅允文見風無痕有先動手的架勢,連忙示意心腹將其中一部分送到了京城,一時之間京中的大員們又將福建之事擺到了檯面上。   砰——,風無痕重重地將一疊紙片扔在桌子上,眼神冰冷地瞧着身前的三個地頭蛇。郭漢謹和盧思芒誰都沒料到羅家的下手如此之快,然而,更駭人的是風無痕的情報之速,誰都知道這位皇子很少交結中樞大員,可是,現在他竟然連剛剛發生在朝堂上的事都能瞭解得清清楚楚,實在是神通廣大。   “郭大人,盧大人,你們可以向本王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麼?”風無痕冷笑道,“現在可好,御史們彈劾你們貪污的摺子居然都快堆成山了,雖說父皇還未表態,但這麼下去,你們兩個的位置恐怕要挪動一番了。”   盧思芒恨恨地瞟了瞟同僚,連忙離座跪下,頭上的烏紗帽也取了下來。“殿下,這些事都是福建的積弊,一向無法根除。先前聶大人在此時,我們這些官員便有不少把柄落在了羅家手中,而後郭大人爲了爭取羅家的支持,更是主動與他們同流合污,導致羅家手裏掌握了更多東西。下官雖然有心清廉,無奈已經不可挽回了。”他硬是擠出幾滴眼淚,一臉沉痛的樣子。   這下連郭漢謹也坐不住了,他哪還會不知道盧思芒是乘機報復他那次要挾的事情,但這事確實有一多半要怪他。若不是他看好羅家,也不會貿然將好友出賣,如今新主子和羅家一開戰,自己竟是首當其衝倒黴的那個。“殿下,下官當時是一時糊塗,現在已是悔之晚矣,還請殿下爲下官指一條明路吧!”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涕淚交加道。   宋峻閒厭惡地轉過頭去,這等齷齪官員,真不知這位七殿下是看中了他們的哪一點,居然幾次三番地保下了兩人。不過想及自己的處境,他也有些黯然,上次造成福建商民不滿的舊事,又被那些言官翻了出來,再加上眼前這布政使和按察使都有些不明不白,他一個巡撫怎逃得了干係?   “你們知不知道,僅僅這幾天,本王得到了多少不利消息?”風無痕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模樣,“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們倒好,給本王來了一盆透心的涼水!現在京城的那些人全都在看這邊的笑話,如果真的照原來的計劃將羅家摁下去,還不知要攪出多大的亂子!”   三人全都默然不語,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可是,如果現在讓那個倭人出首告羅家勾結倭寇,心懷叵測,還不知羅家會幹出點什麼來。猶豫許久,宋峻閒方纔建議道:“殿下,若是能證明羅家手中的東西全是假的,那事情應該會有轉機。”   “假的?”風無痕輕哼了一聲,“你問問他們兩個,羅家手裏的東西到底是真是假?”   郭漢謹突然叫道:“殿下,當初下官交給羅家保管的那些往來信件,羅家也交出了不少和倭寇以及朝中重臣的往來信件作爲交換,爲了防止兩方私拆,還上了封條。如今他羅家既然毀約在先,是否可以……?”   “僅僅成田一個人證和從他們的船上取來的物證就可以證死羅家的罪名,你那隻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風無痕有些不耐煩了,突然,他的眼前一亮,“等等,漢卿,你的意思是說除了和倭寇的往來書信外,還有一部分羅家和朝中大員的書信?”   郭漢謹愣愣地點了點頭,隨即反應了過來,“殿下是說用這些給朝中的官員施加壓力?屬下聽羅允謙略微提起過,羅家在朝中的勢力,比之越家要強悍多了。”   “有一利必有一弊,他背後的靠山越強,若是羅家有事,那人受的牽連也就越大。”風無痕微微一笑,已是沒了憂慮之色,“丟卒保車,如果那位大人物連這點道理都不懂,那他就等着倒黴好了!”他已是有些興奮,“漢卿,本王現在派人跟你回府,速去將那些東西取來,我們得儘快將流言傳到京城纔行。”   雖說已有些心理準備,但看到那些書信的內容時,風無痕還是感到一陣暈眩。雖然爲了避免事端,每一封書信都省去了稱呼,稱兄道弟是裏面最常見的,但從字裏行間,風無痕還是猜到了那一個個在朝廷呼風喚雨的名字。“很好,有了這些,事情就好辦多了。”風無痕自言自語道,絲毫沒注意身後的宋峻閒已是滿頭大汗。可憐這位本屬老實的巡撫大人不得已地摻和進這麼麻煩複雜的事情裏,只能不停地祈求着心中唯一的救星至聖先師能保佑他度過難關。   繼福建官員貪贓枉法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之後,京城裏又開始流傳開了八閩豪門羅家勾結倭寇的傳言,一時之間,街頭巷尾又轉了風向,倒使得達官貴人沒了方向。雖說本朝向來對商賈有着諸多禁令,但朝中官員和那些大商賈們卻向來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說是打斷骨頭連着筋也不爲過。   蕭雲朝和何蔚濤就是其中之一,兩人本就是此次叫囂得最起勁的人,羅家的好處也沒少拿,但是一聽得羅家勾結倭寇這個消息,他們全都失了方寸。還是之前兩人密會的怡情苑,此時的他們誰都沒了上次的悠閒,早早地將所有伺候的女子趕了出去,一個勁地唉聲嘆氣。   “蕭兄,這一棒可真是夠狠的,若是坐實了羅家勾結倭寇的罪名,那牽連可是相當不小啊!福建那幾個人似乎是動了真格的,你那外甥實在是夠狠!”何蔚濤眉頭緊皺,一杯杯酒地往肚子裏灌,絲毫不在乎那是價值數百兩的佳釀。   “好好的提他做什麼?”蕭雲朝似乎對外甥這個名詞很是不滿,“別說我這個名義上的舅舅,連宮裏的那位主兒都不知道那位殿下在想些什麼!再說了,那些地方官那個是好惹的,他一個小孩子家,節制得了那些如狼似虎的主?”   何蔚濤只是發發牢騷而已,風無痕剿了倭寇的消息並未傳到京中,羅家當然也不會宣傳這位皇子的“豐功偉績”,因此對於風無痕在福建的作爲,兩人並不是很清楚。“算我多嘴就是!”何蔚濤自嘲道,“如今該當如何處置,蕭兄可有定計?”   “什麼定計!”蕭雲朝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福建那些傢伙的意思明白得很,要麼把他們撇乾淨了,要麼人家就來個魚死網破,一舉把羅家做了,然後想方設法把大家都拖進去陪葬,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何蔚濤也沉默了,能把流言傳到京城來,證明對方已是胸有成竹,己方竟是碰不得那些人,一想到這些,他就是一肚子的火。可是,蕭雲朝這個有後宮娘娘撐腰的人都選擇了退讓,自己還能怎樣,總不能真的爲了羅家來個玉石俱焚吧?   “不談了,好容易出來,老何,我們還是去消遣消遣,這些天我都快憋出火來了。”蕭雲朝隨手撈起酒壺,咕咚咕咚地狠灌了一氣,“溫柔鄉在此卻不知享受,只談這些煞風景的事情,豈不辜負了這良辰美景?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還是叫幾個美人進來去去火的好!”由於先前的鬱悶,他的酒也沒少喝,此時酒意上湧,已是有些醉了。   “好,蕭兄有此雅興,我自當捨命陪君子!”何蔚濤也有些搖搖晃晃的,此時的他早忘了此地一夜風流的代價。上次他倆看中了兩個清倌人,結果一夜風流後,一人多了一房姨太太,已是成了坊間美談,不過也鬧得兩人許久未曾再來,今天卻顯然又要借美銷愁了。   何蔚濤醉醺醺地用金槌敲起了旁邊的金鐘,轉眼間,幾個衣着清純的妙齡少女便自那邊的小門緩緩行了出來,人人的臉上佈滿了婉約的笑意。一縷柔和的音樂隔着圍牆悠悠傳來,頗有幾分瑤池仙境的意味。   何蔚濤和蕭雲朝都是煩透了的人,此時哪還管什麼風度,兩人竟如同惡狼般地朝衆女撲去,一點情調皆無。那些女子都是見慣了色鬼的人,一個個嬌笑着東躲西藏,雖然臉上都有些惶然的神色,但奔跑之間,往往不經意地露出一絲媚態,引誘得兩人更是心動。   “夫人。”一個女子匆匆走進內室,恭敬地稟道,“那兩人正在與逢佳她們狎玩,剛纔似乎已經定計,不再對福建那些官員窮追猛打。”   “嗯,知道了,你退下吧。”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吩咐道,“給他們提供最好的美酒,最嫵媚的美人,總而言之,付出去多少就要收回來多少,你懂了嗎?”一個無限美好的背影輕盈地轉過身來,雙目光芒大盛,“怡情苑的一切都是代價不菲的,包括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派人一字不漏地記下來,明白嗎?”   “是,奴婢記下了。”女子立即低下頭去,竭力控制自己微微發顫的身子。   “好了,你退下吧。”翠娘得意地看着屬下遠去,總有一天,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男人都要爲你們的輕薄付出代價,她心中暗暗發誓道。 第十八章 宮變   中樞官員彷彿是一夕之間達成了共識,連着幾天的朝會上,沒有任何人再不知趣地提起福建之事。原本最可能大加彈劾的監察院也因爲左都御史鮑華晟的沉默而放棄了緊抓不放的初衷,倒是讓皇帝感覺耳根清淨了不少。   “卑職叩見皇上。”風絕在福建兜了一大圈後,終於回到了皇宮。   “嗯,交待你的事情辦得如何?”皇帝食指輕輕叩着扶手,絲毫沒有叫起的意思。   “回皇上的話,卑職罪該萬死,事情只完成了一半。”風絕連連碰頭道。   “那你還敢回來!”皇帝的聲音驟然提高,本就積攢了數天的怒氣全都發在了這個心腹的身上,“朕讓你去保護無痕,你倒好,人還沒呆幾天就讓他遭遇了一次刺殺。那些地方官拿幾個小賊抵賴沒關係,你居然也抓不到一點線索?朕養你們這些飯桶是做什麼喫的!”怒極之下,皇帝的目光中殺機乍現。   風絕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的殺機,與之相比,那些誅心的言語反倒算不了什麼。看來皇帝已經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他自嘲地想道,即使自己並沒有露出一絲不臣之心,那個多疑的君主也放心不下自己這個手握着一支精銳的心腹。既然如此,那就把本來想當作籌碼的東西扔出來好了,想必可以讓皇帝發一下愁,風絕幾乎貼近地面的臉上掠過一絲冷笑。   “卑職罪該萬死,確實沒有查出第一批刺客的來歷,但是,對於第二批刺客,卑職卻得到了一些線索。”風絕再次重重叩首,朗聲報道。   “第二批刺客!”皇帝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朕怎麼沒聽說過?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從實報來!”   風絕一五一十地將之前的經歷報上,隨即雙手呈上了自己撿到的東西。皇帝從石六順手中接過那似乎不起眼的小玩意,又瞥見風絕已經烏青得有些發紫的額頭,對他的話已是信了八分。然而,當他仔細打量了手中之物後,臉色立刻大變。   “此事可有其他人得知?”皇帝的聲音已是微微有些顫抖。   “回皇上的話,事情重大,卑職本不敢擅專,但慮及天家臉面,已將當時見過此物的數人全部滅口!”風絕利索地答道。   “好了,你先退下吧。”皇帝的心思都集中在了手中的東西身上,也沒心思再追究風絕的失職,“今次的事情就算功過相抵,朕就不處罰你了。”   “謝皇上恩典!”風絕連忙叩頭謝恩,心中卻早就詛咒了千遍萬遍。他小心地起身向殿外退去,眼睛卻掃向侍立一旁的幾個小太監,冷冷的目光讓那幾人全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皇帝似乎也醒覺到此地的人稍稍多了些,雖然他們都是石六順篩了又篩的可靠人,但難保不會有一兩個多嘴的。“所有人都退到內殿去!”皇帝突然開口喝道,“未得朕的吩咐,誰都不得離開,抗命者殺無赦!”   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都急急忙忙地朝內殿衝去,唯恐遲了遭殃,誰都不知道,皇帝的心中早就埋下了深沉的殺機。   想要一起退出的石六順被皇帝叫住,隨後心懷忐忑地關上了兩道內殿的門。他心中的不安比那些下等太監和宮女更甚,畢竟爬到這個位置實在不易,若是因爲今天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而受到牽連,那就是太冤枉了。想到自己還接了那燙手的山芋,他更加擔憂起來。   “石六順,剛纔出去的所有人你都記下來,呆會全部打發到永寧宮。”皇帝冷臉吩咐道。   “奴才遵旨。”石六順連忙應道,心中的小鼓越敲越厲害,永寧宮是什麼地方,他心中清楚得很,那裏所有的使喚人,都被刺聾了耳朵,割去了舌頭,爲的就是不把一些隱祕事透露出去。那自己到時又該遭到如何處置?   “石六順,你跟隨朕已經有三十年了吧?”皇帝瞟了一眼身邊那個渾身發抖的人,似笑非笑地問道。   石六順再也無法剋制自己的恐懼,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磕了不計其數的頭。“奴才打十歲起跟隨皇上,至今已經三十一年了。求皇上開恩,奴才絕不會在外邊胡說八道。”   “三十一年的榮寵不衰,太監裏邊你已經是頭一份了。”皇帝似乎是有些感慨,“石六順,你似乎在六宮副都太監這個位子上已經呆了十年了,該是挪動一下位置的時候了。”   石六順心中一寒,看來自己這次是真的難逃此劫了。到了他這份上,挪動位置只能往下到底,哪還有上升的,畢竟六宮都太監萬福是當年太后身邊的老人,幾十年侍奉從未出過差錯,皇帝絕不可能輕易撤換了他。   “萬福已經老了,一直佔着那個位子也不是道理。朕準備在京城賜他一所宅子給他養老,至於你,就準備接任六宮都太監吧。”皇帝有些好笑地看着瑟瑟發抖的石六順,先給一棒再給個甜棗,這纔是馭下之道。   石六順愣住了,他壓根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好事,攤上這麼一個難伺候的主子,他一向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今天得了這個一個天大的彩頭,他怎能不喜?半晌,醒覺到自己失禮的他連忙磕了幾個響頭,“奴才叩謝皇上恩典,只不過,奴才一向沒有什麼功勞,突然提升奴才的位置,恐怕別人那裏會說閒話,還請皇上明鑑。”他聰明得很,自己現在這個位置就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再往上挪,那可是衆人目光的焦點,到時一旦摔下來,可是連個響聲都沒有。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皇帝只是一笑,“就憑你跟了朕那麼多年,一點差錯都沒有就是功勞。後宮娘娘那裏你只要謹言慎行,她們也不敢拿你怎樣,至於那些敢不服你的奴才,你給朕好好拿幾個作靶子,杖斃幾個膽大的,朕看還有沒有人敢犯了上下間的規矩!”   “奴才,奴才遵旨。”石六順被皇帝的殺氣給嚇着了,說話也變得有些結巴。   “好了,剛纔那些人你去處置了,朕要一個人好好靜靜。”皇帝疲憊地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傍晚,瑜貴妃就得到了消息,勤政殿今日當班的一衆太監和宮女全都黜落到了永寧宮。這個消息讓她有些心神不寧,聽說是皇帝派到福建的人回來了,難道自己的兒子做了什麼讓皇帝能如此生氣的事?雖然對於風無痕沒什麼感情,但畢竟在宮裏這個地方,母以子貴,他比無惜先封了王,別人都會將他的一舉一動看作自己的授意,若是真出了什麼紕漏就糟了。   正在胡思亂想間,柔萍急匆匆地衝了進來,二話不說把其他的下人都趕了出去,這才神祕兮兮地關上房門,臉上盡是喜色。   “這麼神神鬼鬼的,鬧哪一齣呢?”瑜貴妃有些不解,她倒是想不明白有什麼值得如此鬧騰的事情。   “娘娘,好消息啊!”柔萍幾乎是貼着主子的耳朵道,“今兒個下午,聽說皇上去找皇后單獨敘話,把坤寧宮裏的一干下人全都攆跑了,然後兩個人在裏面嘀咕了近兩個時辰。出來的時候,皇上臉色鐵青的,外邊的奴才還說皇上和皇后在裏邊吵得極兇。”   “帝后吵架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也讓你這麼樂呵!”瑜貴妃早知道皇上和皇后只不過是外面存着一副和氣的樣子,因此也是不以爲意,“皇上又不會爲了一丁點小事廢后,外間的大人們哪個是省油的燈,一個祖制,一個規矩,皇上還不是得耐着性子聽。”   “今次不同。”雖說房裏已是無人,但柔萍還是小心謹慎地再查看了一遍,這才又輕聲道,“皇上還拘了皇后身邊的許多伺候人,連霧衣都是那位主兒摔了東西后才保下的。”   “有這等事?”瑜貴妃這下信了,看來皇后確實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若是能乘機把她扳倒,那皇后之位就非自己莫屬了,無惜也就能順理成章地登上儲位。“柔萍,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弄清楚帝后間爲什麼爭吵,本宮一定要弄清楚。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若是浪費了,本宮也對不起這上天的恩賜。”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盡力。”柔萍知機地應道。   皇后賀氏呆呆地坐在妝臺前,腦中還是皇帝剛纔怒氣衝衝的樣子。面對着那樣的皇帝,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第一次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她連辯白的語句都找不到,只能徒勞地試圖用舊情來打動他。然而,在那位天底下最尊貴的丈夫眼中,她看不到一絲憐惜和寵愛,有的只是厭惡和決絕,就在那一刻,她徹底絕望了。   “娘娘,晚膳您一口都沒有用,多少喝口水吧!”霧衣此時也是心亂如麻,主子一旦失了勢,她這個作奴才的哪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剛纔要不是皇后死死地護住了她,說不定此時就要在慎刑司挨板子了。皇帝如此不顧多年夫妻情分,她也爲主子感到心寒,可是又有什麼法子,皇帝是天,不可違背的天啊!   “還喝什麼水?”皇后突然掩面哭泣起來,“他都要廢后了,我哪還有心思喫飯?霧衣,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她突然撲倒在霧衣身上失聲痛哭,此時的她,已經完全沒有了希望。 第十九章 圍獵   從京城得到肯定的回覆後,風無痕終於定下心來。只要自己的父皇還沒有撤換福建這幾個官員的打算,那自己就可以先拔掉羅家這顆眼中釘,免得他們老是背地裏給自己使絆子。其實若論起本心來,他並不打算這麼做,可是,羅允謙的突然重病打亂了一切的謀劃,那個野心勃勃的羅允文,氣焰實在是太過於囂張,再加上越家承諾的那些東西,他終於動起了真正的殺機。   “漢卿,該做的都準備好了嗎?”對於即將到來的風波,風無痕仍然有些緊張,雖然已算計了多次,但萬一失敗,不僅牽連過大,而且自己也會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殿下放心,這些天來,下官已經派人以剿倭之名封鎖了各處要道,想必京中的消息沒有這麼快傳回來。”郭漢謹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羅家幾乎毀了他的前程,此時此地,他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很好,那就立刻派兵將羅家圍了,不許放走一個。記住,派人監視所有羅家的商鋪,但不得動任何一處!”風無痕瞥了一眼宋峻閒,沉聲令道。   “謹遵殿下鈞旨!”郭漢謹和盧思芒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忐忑不安地等着京中來信的羅允文突然聽見外界一陣喧譁,立刻站了起來。誰料,僅僅一會兒功夫,幾個慌亂的小廝就如同無頭蒼蠅衝進了這個向來只有執事才能進的家主正屋,讓恪守上下之分的羅允文火冒三丈。劈頭打了爲首者一個耳光,羅允文怒斥道:“你們還有規矩沒有?誰讓你們進來的,嗯,擅入家主正屋者,杖責三十後逐出家門,你們都忘了嗎?”   那小廝委屈地跪了下來,帶着哭腔道:“啓稟家主,不好了,外面來了大批官兵,將這裏團團圍住,各房的老爺們都嚇壞了。”   “什麼!”羅允文只感到胸口一陣痙攣,臉色也變得煞白,身不由己地倒在了椅子上。來得太快了,他死命地抓着胸口,不甘心地想道,要振作,要振作,他不停地告誡着自己,另一隻手顫抖着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瓶,一仰頭倒了下去。這價值百金的藥果然有效,轉眼間,他感到自己又恢復了氣力。   “召,召集所有人在屋外集合!”羅允文沙啞着嗓子叫道,“我倒要看看那些人要誣我羅家一個什麼罪名!”   主管此次圍捕的是郭漢謹的心腹,遊擊計昌,在他的指揮下,數百名士兵將羅家團團圍住,生怕有人逃出。臬司衙門事先已經得到了確實消息,所有羅家的骨幹今日都集中在了大宅之中,因此不慮有重要人物漏網。此時已是夜晚,遠遠望去,連綿不斷的火炬煞是壯觀,那些平素出動不多的兵卒們,也一個個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唯恐惹得上司不滿。爲了這次的行動,他們每人都得了五兩的餉銀,就爲了這個,今晚也得打起十分精神。   計昌正在考慮是破門而入還是喊話的時候,羅家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出來的是羅家輩分最高的羅士傑。已經卸下執事一職的他,在家族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不得不首先出來面對這些官兵,儘管他知道能平安度過這一關的希望極小。   “計大人深夜帶兵圍我羅家,不知所爲何事?”儘管已經老態龍鍾,但羅士傑的聲音在這暗夜中仍然煞是清楚。   計昌不甚自然的扭動了一下脖子,“羅家勾結倭寇,私收贓物,本官奉欽差大人之命捕拿羅家上下所有管事者。”他的聲音一出,兵卒中間頓時發出一片驚歎聲,但是隨即被一些軍官壓了下來。   “計大人是否弄錯了,羅家與倭國有生意往來不假,但勾結倭寇之事純屬子虛烏有,若是光憑這麼一個罪名要將我羅家老少下獄,那欽差大人未免太莽撞了!”羅士傑的話硬邦邦的,顯然已將生死置之於度外。   “大膽!”計昌大怒,聲音也不禁提高了,“若無確實的人證物證,本官怎會深夜帶兵圍捕。若是你們識相就自縛請罪,或許殿下還能給你們留一條生路,若是你們敢負隅頑抗,那就休怪本官不客氣了!”他輕喝一聲,身後的士卒立即兵器出鞘,一副劍拔弩張的態勢。   羅士傑無奈地閉上了眼睛,人證和物證,簡直是笑話,單隻羅家,手中擁有的福建大小官員貪贓枉法的證據還少嗎?可是,人家擺明了就要對自家下手,他居然連一點法子都沒有。   “欽差大人既然說我們羅家勾結倭寇,那我們就束手就擒好了!”羅士傑身後傳來了一個疲憊的聲音,以代理家主羅允文爲首,一衆位高權重的羅家執事一個個都走了出來,不少人的臉上仍然驚恐不已。   “羅先生,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見到羅家人沒有反抗的意思,計昌也着實鬆了口氣,臉色也緩和了不少,“來人,將他們拿下!”他對左右吩咐道。   “慢着!”羅允文突然大喝道,“依照刑律,非謀逆大罪,問罪前不得牽連家中幼小,計大人此次前來,準備將我羅家婦孺怎麼樣?”   計昌不禁皺了皺眉頭,風無痕的命令相當清楚,帶走了羅家主要幾人後,將其他人全數先行軟禁在宅內,然後分批帶走,可是,這怎能讓羅允文知道?“羅先生,本官只是奉命捕拿幾位,其餘一概不知,你們還是當面向殿下問個清楚好了。”他又對左右使了個眼色。   羅允文任由幾個兵卒將他綁了個結結實實,他心中清楚,此時反抗,無疑是爲羅家再增添一個罪名,幸好自己還留了一步後棋,那些往日和郭漢謹和盧思芒的書信都早已託人帶走,如果此次脫不了身,那兩個狗官也絕沒有好下場。   順利地將羅家一衆大人物下獄僅僅是事情的一個開始,接下來就是一陣眼花繚亂的清洗。一個勾結倭寇的罪名,不算最輕也不算最重,然而,這個證據握在那些官吏手中,自然就可以百般變化,可輕可重,只要是他們願意,就算定羅家一個謀逆的罪名也是簡單。至於百姓那裏,甚至聽說一個被俘倭寇可以指證羅家和不少倭寇都有着金錢上的往來,如此一個八閩豪門暗地裏收了那些贓物,這個體悟讓老實的人們全都憤怒了。   雖然是蹲了大獄,但羅氏一族並沒有受到什麼虐待,不僅被單獨關在了一塊,而且伙食什麼的也沒有比照普通囚徒,然而,家族的命運還是讓他們擔憂不已。從那些獄卒口中,羅允文已經得知了外界的那些流言和百姓的憤怒,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羅家勢力仍大時,那些人敢這麼說麼?自己的下手還是太慢了,這是他至今最大的遺憾。   咣噹,牢門突然打開了,一個人影靜悄悄地出現在了衆人跟前,竟是風無痕的侍衛徐春書,這種時候,他出現在這裏幹什麼,就算是提審也不符合規例啊!徐春書似乎沒有看見其他人的疑惑,只是冷冰冰地道:“奉殿下鈞旨,傳羅士傑前去覲見。”   衆人盡皆譁然,連羅允文都頗爲不安地打量着這個叔父,雖然堅信他對家族的忠誠,但此等危急時刻,他是否會說出些什麼來誰都沒有把握。“殿下有請,罪民自當從命。”羅士傑不卑不亢地答道,有些喫力地站起身來。   穿過有些陰暗的走廊,羅士傑跟着徐春書後面,心情遠沒有想象中冷靜。他本就是羅家的旁系子弟,雖然輩分佔優,卻一向掌權甚少,直到羅允謙掌握大權,方纔將許多事情交給了他掌管,因此對於這個侄兒,他的忠心始終沒變過。然而,不久前的事變,讓羅家失去了一個優秀的主事人,他也只能黯然退休,眼看着羅允謙急功近利的行爲將羅家帶到了如今的地步,若說沒有懷恨在心是不可能的。   “啓稟殿下,羅士傑帶到。”徐春書躬身報道。   “罪民羅士傑叩見殿下。”羅士傑從容跪下行禮,他只是瞟了一眼,就發現風無痕左右侍立的正是上次去羅家時帶入正廳的幾個人。   徐春書小心翼翼地將門帶上,親自守在了外面。今次的事情,主子甚至沒有和宋、郭和盧三位大人商量過,顯然是別有隱情,因此他不得不小心一點。幸好此地的守衛由風無痕欽點了一百禁衛,否則要安排這麼一次會面還真是不容易。   風無痕見年邁的羅士傑單獨跪在底下,心中倒有幾分不忍,無奈事關重大,他也只得收了那些惻隱之心。“羅士傑,本王今次單獨見你,你可知道爲何緣故?”   “恕罪民不知,罪民只知道,羅家勾結倭寇之事,純屬子虛烏有……”   羅士傑的話尚未說完,就被風無痕打斷。“今次本王不和你說倭寇之事,本王只想問你,羅允謙是怎麼病的?”   羅士傑臉色大變,風無痕如此問話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難道家主的病真有什麼蹊蹺?“回殿下的話,家主是在得知各地分號運往羅府的貨物遭劫,夥計死傷嚴重後方才病倒的,爲此我等雖然延請了福建最好的大夫,卻依然束手無策。”   “那你可否知道,你們的家主是遭人暗算,這才變成了廢人?”風無痕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道,“羅允謙病重,接着你們羅家就蠢蠢欲動地在福建挑起事端,這其中到底有什麼明堂?羅士傑,你身爲羅氏中的長輩,不會推脫你不知道吧?”   羅士傑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反覆地告誡自己要冷靜,然而,他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失去了控制,整個人也癱倒在地。天哪,難道這一切全是別人的陰謀麼? 第二十章 制衡   風無痕也只是一時性起,這才讓陳令誠去羅家查看羅允謙的病情,豈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陳令誠竟然說羅家的家主是遭人暗算,絕非普通的重病。這個發現讓風無痕頓時湧起一種無力之感,他覺得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着一切,就是那人挑起了福建如今的動亂,要不是自己處置還算得當,恐怕此時早已掉入別人早已設好的圈套中了。   羅士傑目光呆滯地怔了好一會兒,這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家主,家主的病能好嗎?”   “很難說。”這次開口的是陳令誠,“老夫雖然知道這是苗疆一種極爲罕見的毒物,但對於解法也只是耳聞,並無十足的把握,況且……”他突然止住了話語,臉色也不太自然。   羅士傑當然知道以此時的局勢,羅家男丁能保住性命已是難得,奢談家主的病簡直是笑話,但他還是從風無痕微妙的態度中看出了一點端倪。若是這位皇子欽差真的要對羅家斬盡殺絕,似乎根本不用和自己提這件事,說不定真有什麼轉機呢?“家主仍康健時,對殿下一向恭順有加,請您大發慈悲,救救他吧!罪民在此懇求您了!”他邊說邊連連碰頭,死命的撞擊下,青石地上都沾滿了殷殷血跡。   “忠貞之人啊!”風無痕輕嘆道,“小方子,你去扶他起來。”眼見着一個已經風燭殘年的老人受到如此折磨,他還是有些不忍心。   “殿下,您答應了?”羅士傑驚喜地叫道,一邊甩開了小方子扶他的手,“罪民自知身份,還是跪着回話好,但求殿下賜一個明示就好。”   “本王可以答應你,盡力救治羅允謙,但結果如何不能保證。”風無痕瞥了一眼陳令誠,斟酌着語句,“但是,羅士傑,你必須告訴本王,羅允文究竟和京城的何人祕密勾結?”   聽到風無痕提到那個賊子,羅士傑的憤怒之色就再也掩飾不住了。之前若不是因爲自己的軟弱,怎會如此輕易讓他坐上代理家主的位子?“羅允文行事一向詭祕,他的事情家中上下沒有幾個人知道。”雖然很想說出點什麼,但左思右想,羅士傑竟是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羅士傑在家中很是有幾個心腹,說不定他們知道些什麼。”   “你能保證這些心腹都沒有逃走?”風無痕怕的就是羅允文還備了什麼後着,因此纔是看管住了羅家大宅,連幾條隱祕的地道也沒有放過,畢竟郭漢謹和盧思芒這些年來對羅家也是知之甚深。“本王剿倭之事傳之甚廣,難保羅允文沒有做萬全的準備。”   “此事殿下放心,羅允文那幾個心腹中只有兩人正好外出,他們的落腳點罪民正好知道。”羅士傑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敏銳地感覺到只要能抓住羅允文勾結的後臺,這位皇子就可能放過羅家,“殿下火速調兵前去,應該可以抓到那兩人。”   “好!”風無痕霍地立起,“本王立刻派人去辦。羅士傑,羅家能否逃過這一劫,就要看你的話是虛是實了。冥絕,吩咐下去,將他單獨羈押,待事成之後,再作計較。”   福州的百姓已經習慣了官兵滿大街亂跑的日子,這些天來,時不時有一隊隊的兵卒搜索着與倭寇勾結的奸細,只要是指認與羅家有關的,一概先下獄再說,臬司的衙門裏,已是關了個嚴嚴實實,光篩選就是一件天大的麻煩事。   “快看,又是拿人的!”幾個擺攤的小販不禁又是一陣驚惶,這些當兵的橫衝直撞慣了,他們這一來,今天的生意就別想做了。   “天,是欽差大人的衛隊!”一個路人驚呼一聲,隨即立刻捂住了嘴,就算瞎子也看得出這些人和臬司的官差不同。幾個路當中的行人連忙避讓,膽小的孩子甚至大哭了起來,所有人心中都是驚疑不定,是什麼要犯能讓那位皇子出動這樣的精銳?冷風靜悄悄地吹過,人們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一羣兵卒從一戶民宅拖出了一個年紀不大的男子,三兩下地堵住了他的嘴,將其捆了個結結實實,隨後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則是抱了一大堆文書走了出來。這些兵卒來得快去得也快,頃刻之間就退得一乾二淨,只有門上的封條顯示着這家主人的命運。幾個好事的不由湊過去一看,不出所料,上面寫的也是勾結倭寇。   “陳老四那麼個老實人,怎會勾結倭寇,這不是欺負好人嘛!”一個後生忿忿不平道。   “你小孩子家懂什麼?”一個老人訓斥道,“不是勾結倭寇,欽差大人用得着把自己的親衛都派了來?他的罪肯定不輕,你別看昨兒個方四爺受了牽連,人家也只不過是官差客客氣氣地來請的,哪有這麼大排場!”   “陳老四曾經在羅家當過差,聽說就是在那位羅大老爺手下,你說他是爲什麼進的班房?”一個面目消瘦的中年人不屑地扔出一句,“站錯了隊,就是這麼個下場!”   一幫升斗小民不禁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那中年人是個秀才,好歹讀過書的,因此都不再多嘴,閒磕了幾句牙就連忙散去,多事之秋,誰想把自己搭進去。   郭漢謹和盧思芒一臉驚訝地看着眼前那堆文書,誰都不知道風無痕是從哪裏找出來的。抄撿羅家時,計昌幾乎沒把羅家上下搜遍,但卻一無所獲,兩人只能心懷忐忑地等着壞消息傳來,誰料風無痕這麼快便找到了東西的下落。   “已經送到京城的本王沒有法子,這些東西你們看看是否有假?”風無痕的神色比之前要和緩得多,顯然放下了一樁心事。   郭漢謹和盧思芒急忙翻閱起那堆東西來,好半天,兩人都是鬆了口氣,“殿下,依照下官的記性,除了四五封信件外,其餘的東西都在這裏。”郭漢謹小心地把自己那堆東西攏了起來,感激地答道。   “下官這裏也是一樣,勉強算是齊了。”把柄終於取回,盧思芒只感到心中大石落下,對於風無痕的手段更是佩服不已。   “先別急着收拾,你們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嗎?”風無痕淡淡問道,“這些東西是你們的把柄,也是京裏那些大員的把柄,更是福建上下不計其數的富商地主的把柄,羅允文有沒有拓印一些還不得而知,所以你們不要高興得太早了。”   郭漢謹和盧思芒不禁渾身一震,兩人都是聰明人,哪還聽不出內中的警告之意,剛纔還在收拾信件的手也都停了下來。郭漢謹尷尬地問道:“是下官孟浪了,殿下既然能拿到這些隱祕之物,想必對羅家的處置有別樣看法?”   “如果八閩越家獨大,你們認爲父皇會怎麼考慮?”風無痕反問道,“留下一個傷了元氣,但又能制衡越家的羅家,對福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只需把罪名往羅允文身上一推,然後再罰沒羅家的部分家產補償遭倭寇劫掠的鄉民,你們福建三個巨頭的好名聲也就真正豎起來了。經此一劫,相信羅家也會收斂不少,他們對倭寇的情況知之甚深,也對剿倭有所幫助。”雖然極度不恥羅家當初勾結倭寇的行爲,但要將這個根深葉茂的大家族連根拔起,牽涉太廣,還不如狠狠地處決幾個首惡來得大快人心。百姓就是如此,殺人太多反而只會想起上位者的殘忍,還不如拿羅家的家產來安撫他們的好。   羅允文被單獨地隔離到一個新的囚室已經整整五天了,五天來,沒有提審,沒有拷打,甚至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每天的飯菜都是由一個小窗口送進來,無非是一些普通菜蔬罷了,讓一貫被人伺候的他極爲不滿。然而,他心中的恐懼越來越甚,這種詭異的情形讓他懷疑對方是否要將他關上一輩子,畢竟他曾對那兩個心腹說過,只要傳來用刑或是處死的消息就把東西散佈出去,如今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鐵門突然毫無預兆地打開了,這是羅允文五天內第一次看見外界的燈光,這些天裏,他都是在黑暗中度過的。“羅允文,殿下要見你。”徐春書不屑地看了這個心狠手辣的人一眼,大聲喝道。   終於來了,羅允文心中咯噔一下,是死是活,就看今次能否做成交易。想到那個神祕的大人物,他的臉上又出現了幾許猙獰,自己爲他做了如此多的事情,又貢獻了那麼多金錢,他一定不會坐視自己白白送死的。   “主人,羅家上下已經有很多人下獄了,是否需要……”天一先將情況一一報上,隨後小心翼翼地問道。   “用不着。”那個神祕人搖頭道,“天一,你什麼事都好,就是不會用腦子,皇帝就等着有人跳起來作出頭鳥呢,本座何苦爲區區一個羅家冒這種風險。錢已經撈夠了,羅允文從來就是單單和你聯繫,他哪知道幕後是誰指使?死了也是活該,這個人簡直就是扶不起的泥阿斗,野心那麼大的人最難駕馭,本座就是要趁此機會將其除掉。原先本座的用意就是把局勢攪上一攪,這麼一來到時皇帝立儲時,麻煩就會更大,如今宮裏不是就鬧騰起來了?”   “主上英明!”天一連忙附和道,心中卻是膽寒不已,那羅允文前前後後爲主人幹了那麼多事情,到頭來這主兒竟是見死不救,自己以後更要加倍小心纔行。 第二十一章 開網   羅允文根本沒有想到會在此地見到那個人,原本早就預備好的說辭頓時沒了用武之地。“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道,眼中終於出現了恐懼之色。   “你想不到我還能開口吧。”羅允謙坐在椅子上,眼中透出濃濃的恨意,“要不是你胡作非爲,我們羅家又怎麼會落到今日的下場!”經過精心救治,雖然他已能開口說話,但四肢卻是徹底廢了。他又從羅士傑那聽說了如今的局勢,若不是手足無力,他幾乎是想一拳砸死這個家門中的不孝子弟。   “殿下,草民在此叩謝您的救命之恩。”羅允謙目視坐在正中的風無痕,一字一句道,“羅家勾結倭寇的事確實曾經有過,這是家族的恥辱,但懇求殿下能網開一面,不要株連太廣,草民願代表家族將所有財產全部捐獻國庫,以贖罪孽。”   “你有什麼資格代表羅家,現在我纔是家主!”羅允文絲毫不在意手腳的鐐銬,瘋狂地叫喊道,“從小你就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現在還要把羅家這麼多年來的血汗往火坑裏送,你纔是真正的敗家子!我不服,什麼勾結倭寇,全是誣陷!”   室中頓時一片靜寂,每個人都用一種鄙夷不屑的眼光看着這個可憐而又可恥的男人,那種如同利箭般的目光頓時壓得羅允文透不過氣來,剛纔一時間的瘋狂勁似乎全都縮了進去。他此時才真正醒悟過來,自己只不過是別人案板上的待宰羔羊而已。   “勾結倭寇,爲禍鄉里,本是罪不容赦,本王很難相信,這竟然是羅先生這樣一個聰明人竟然會做的事情。”提到倭寇,風無痕便是一臉厭惡的模樣,但對於羅允謙這個家主,他還是有一點點好感的,因此還是沒有直呼他的姓名,“本王實在很想知道箇中隱情。”言語之間,他竟是完全無視了羅允文這個人。   羅允謙此時也顧不上什麼家族顏面了,自他接手羅家以來,就得知了家中各房執事和倭寇勾結,然後用少量金銀換取值錢的古董等物,或是乾脆提供沿海佈防信息,坐地分贓。儘管心中極是不滿,但畢竟家大業大,實在無法處置這些人,因此只得隱忍了下來。他一點點敘述了箇中情由,說到後來,臉色已是相當難看,這都是家族醜聞,他身爲家主卻無能爲力,真是莫大的恥辱。   “既然如此,本王就替你清理一下門戶好了。”風無痕的臉上陰霾密佈,“羅允文,僅憑你弒兄的罪行,本王就可以判你死罪,羅家出了你這麼一個不孝子弟,還真是家門不幸呢。本王將知會盧大人,你的案子將不公開審理,免得丟人現眼。”   一句句誅心之辭說得羅允文臉色煞白,他強自挺直了身軀,陰狠地叫道:“殿下,難道你就不怕我把郭大人和盧大人做過的醜事全抖出來?要是皇上知道您竭力保的兩個人是如此角色的話,不知會作何感想?”   “如果說的是你那兩個心腹的話,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風無痕輕輕使了個眼色,冥絕立刻知機地打開了另一扇門,羅允文只瞟了一眼,便沮喪地低下了頭。自己派出的兩個心腹被捆成了糉子一般,嘴中還塞着破布,可想而知,那些珍貴的信件早就落到了這位欽差大人手中。   “郭漢謹和盧思芒之前雖然行事不當,但皇上已經處罰過了,本王一力保全他們,只是不想讓局勢再出現什麼動盪。”風無痕示意冥絕將門重新關上,這才正色道,“本王今次改變主意保下羅家,也正是這個道理,否則大可藉此將你們羅家連根剷除。羅氏勾結倭寇證據確鑿,又有何人敢說本王徇私?”   羅允謙接觸到風無痕那清冷的目光,不禁將頭別轉開來,竭力遮掩目中的水光。重見天日得到的第一個消息,着實讓他感到絕望,如果自己醒來的代價是羅家的覆滅,那還不如讓自己永遠活在黑暗死寂的世界中好。僅僅抱着一丁點希望,他再次面見了這位皇子欽差,卻意外地覺察到口氣鬆動的跡象,如今聽風無痕親口承認將放過羅家,他如何能不喜?   “成王敗寇,我輸得心服口服!”羅允文仰天笑道,神色已是有些癲狂,“多年圖謀,最後卻敗在一個小兒手裏,我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笨蛋!哈哈哈哈!”   “將他押下去!”風無痕似乎並不在意羅允文的譏誚,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好生關押,到開審時讓盧思芒請那些富商們旁聽,福建乃天子的福建,絕不容許這樣的人胡作非爲!”   一直站在羅允謙身後的羅士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裝作不經意地和家主交換了一個眼色。看來風無痕勉強留下羅家其他人,爲的只是怕越家尾大不掉吧,兩人不約而同地湧起一個念頭。   公審羅家那些勾結倭寇的子弟時,聞訊而來的百姓竟把臬司衙門前面的那條路堵了個結結實實。畢竟在福建這個地方,百姓最痛恨的就是倭寇,羅家身爲世家大族,幹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也難怪羣情激憤。   不過,當全身都不能動彈的羅允謙被抬上公堂時,剛纔還喧譁不已的人羣還是驟然靜寂下來。雖然對羅允文的審判百姓們無法旁聽,但富商們還是把該傳的都傳了出去,現在人人都知道這位家主被人謀害的前前後後。再想到羅允謙平日也時有善舉,人們的目光中還是同情居多,當然,這也和風無痕派人爲羅允謙造勢,竭力替他洗脫勾結倭寇的罪民有關,畢竟,一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的羅家比作爲盟友的越家更可靠。   不待盧思芒吩咐,幾個差役就爲這位羅氏家主準備了座椅,從那天的密審中,他們就知道此次羅家遭殃的只是個別人,牽連不到這個已經殘廢的家主身上。   隨着公堂上的一問一答,外間的民衆時不時發出驚歎或訝異的呼聲,不過誰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畢竟差役們身後,就是冷臉守衛在門口的數十名禁衛,他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和欽差大人較勁。“看,太陽出來了!”一位老人突然叫道。人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只見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直射在衙門口的石獅上,已經陰沉沉了數天的天空也逐漸明亮了起來,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種不知名的力量也在關注着此事的結果。   這種近乎神蹟般的天象頓時引起了一大幫人的響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首先跪倒在地,喃喃自語道,“老天爺啊,請您賜給我們一個青天大老爺吧!老百姓再也經不起折騰了,您開開眼吧!”   一個又一個虔誠的百姓跪了下來,人人都在唸叨着平安,遠處的風無痕不忍心地拉上了車簾。這些淳樸得可愛的人啊,只要溫飽就可以滿足的百姓,自己身爲皇子,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些貪官污吏壓榨他們。現在自己身在福建,郭漢謹和盧思芒還會收斂,越家和羅家也會仍然一心向善,可是,自己終究有回京的那一天,如果不能把他們的貪慾引向別處,那倒黴的仍然是福建的百姓。   “看,那個倭寇出來了!”百姓們突然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吼聲,“殺了他,殺了他!”衆多的人聲嘶力竭地叫道。   成田不安地看着堂外咆哮的人羣,禁不住打了個哆嗦,但他一想起風無痕嚴厲的眼神,只能苦着臉,老老實實地跪在了地上。唉,自己好歹是一個貴族,到了這裏就幾乎沒直起腰過,老是跪來跪去的,真是窩囊,他不平地想道。   “堂下所跪何人?”盧思芒一拍驚堂木,高聲喝道。   “啓稟大人,小的成田兵,乃倭國大名之子,奉我國天皇之命前來上國學習。”自從對風無痕編了那個藉口,成田索性就借了天皇的名義,這樣冠冕堂皇的說辭畢竟聽起來容易讓人相信。   “大膽倭賊,竟敢胡言亂語!”盧思芒厲聲斥道,“既是倭國使節,爲何沒有隨從,而且竟和那些倭寇同流合污?本官看你是意圖矇混過關,來人哪,大刑伺候!”   成田一見到那些差役們不懷好意地將一件件刑具扔在地上,頓時嚇得魂都飛了。堂下的百姓卻很是高興,能親眼看到一個倭寇受刑的模樣,回去怎麼也可以炫耀一下,再說出口氣也是好的。   “大人饒命,小的所言句句屬實!”成田忙不迭地求饒道,“那些隨從全被剿倭的官爺全數殺盡了,小的一時糊塗搭乘了那些同族的船,原本只想抄個近路,誰想到他們竟是盜匪一流,小的實在是冤枉啊!”   “這倭寇居然會說我們的話?”   “實在是奇怪啊,難道他說的是真的?”   “別聽那人胡說八道,分明是想逃一個活命,臬臺大人千萬不能信他纔是。”   ……   成田的言辭雖然卑微,但人羣中卻仍然議論紛紛,顯然不相信這個倭寇的話,就連盧思芒也認爲這個倭人滿口謊言。無奈他是和風無痕商量好的,雖然現在不能對他用刑,但呆會就可以好好教訓一下這個油嘴滑舌的小子了,他暗暗下了決心。 第二十二章 解恨   “成田,你說自己是倭國的貴胄,有什麼證據嗎?”盧思芒神色和緩了些。   “有,有!”成田忙不迭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當初天朝皇帝贈送給我國天皇的,天皇陛下將其賜給了小的,這應該可以算是信物吧?”   盧思芒心中暗自竊笑,不過拿起東西一看,他的臉色便凝重了起來。上面那幾個“欽賜倭國國王之寶”可是作不得假,難道這不是風無痕隨便拿來的貼身之物,而是真的信物?銳利的眼神掃過眼前這個驚惶不安的男人,盧思芒更是鄙夷了,如果倭國已經淪落到用此等人物作使節,那他們就離滅亡不遠了。   “此物確實出自皇家。”盧思芒此話一出,堂下又是一陣驚歎,不過這些呼聲中,不屑的聲音佔了多數,在大多數人眼裏,高位者一定有着與其地位相稱的氣度,可在這個矮個子倭人身上,誰都看不到這一點。“本官就暫且相信你一次。”盧思芒一拍驚堂木,又疾言厲色地道,“那你將那些倭寇的劣跡以及他們與我國的內奸勾結之事從實招來!”   “是,是,小的這就從實招來。”成田見盧思芒沒有了用刑的意思,立即就鬆了口氣,一五一十地說起了自己和那些倭寇在一起的經歷。他也是聰明,該說的一字不漏,不該說的連碰都不碰,聽得隱在人羣中的徐春書一陣點頭。還真是個聰明人,可惜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主子似乎沒有滅口的意思,也不知是爲什麼。   幾個羅家的執事聽着成田的陳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平素裏藏着掖着的東西全被別人捅了出來,誰能受得了。可是,他們此時都是待罪之囚,誰也不敢反駁,物證一樣樣都擺在盧思芒面前,這位臬臺大人的臉已是完全鐵青了,身後又是憤怒的百姓,這種情形,打他們出生起就從未遇到過。   成田終於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不禁用袖子拭了拭額上的冷汗,幸好他的記性還算不錯,要是說錯了一句,今天就別想走出這個衙門了。雖然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身後那幾個羅氏子弟怨毒的目光,但此時自己的性命要緊,哪還顧得上別人。   “證據確鑿,你們還有什麼話說?”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盧思芒還是覺得一陣厭惡。自己雖然算不上什麼好官,但勾結外族這種事情還是幹不出來。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羅允謙,那種疲憊蒼老的模樣以前從未出現過,唉,羅家經此一難,算是徹底要淪爲附庸了。   儘管有心爲自己辯護幾句,但這幾個羅家人事先都得到過警告,若是敢隨意攀咬,那他們的家人就會被逐出羅家,到時流落街頭還算是輕的。幾人面面相覷了一番,同時黯然垂下了頭。   “盧大人,可否容草民說上幾句?”羅允謙突然插言道,“公堂之上,草民原本不該多嘴,無奈底下都是我羅家的不肖子弟,草民有些話實在是不得不說。”   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那一套了,盧思芒裝作爲難的樣子,好半天才勉強答應道:“既然你有話要說,本官就給你一個機會,當着堂下衆多百姓的面,你不妨說個清楚。羅家在福建紮根多年,卻出了這種令人痛心憤恨的事情,確實應該給大家一個交待纔是。”   羅允謙掙扎着在身旁小廝的幫助下坐直了身體,“各位鄉親父老,倭寇橫行福建多年,讓大家受苦了。我羅允謙身爲男兒,本應該聯合官府抗倭,誰想卻不能約束自家子弟,以至鑄成這難以挽回的大錯。這些人自然是聽憑盧大人處置,我羅家絕無二話。爲了表示家族抗倭的決心,並彌補先前給各位父老造成的損失,羅允謙在此向各位做出承諾,將捐出家產五十萬兩作爲抗倭的軍費,除此之外,官府查實的所有曾遭倭寇劫掠的鄉親,羅家將給予每戶五十兩紋銀的補償。另外,此次水災後的粥場和施捨衣被等舉措,將永久實行下去……”   話還沒說完,百姓中便轟動了起來,五十萬兩軍費什麼的對於他們來說沒什麼概念,最多隻是驚歎一番而已,但每戶曾遭到倭寇劫掠的都可以獲得五十兩銀子的補償,這個數字卻着實讓他們興奮了一把。十兩銀子就足可以讓一家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更枉論五十兩這麼一筆頗大的財富?也不知是誰起了個頭,人羣中發出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甚至有人叫起了“羅大善人”的口號。   “羅先生既然如此有心,那依照我朝律例,以家產可抵消部分刑罰,因此本官就不再追究羅家的責任了。”盧思芒一副有些感觸的樣子,稱呼也客氣了些,“不過,本官會挑選鄉間德高望重的老者前來監督,希望羅先生不要言而無信,否則律法嚴明,堂下的百姓也不會輕易放過你們。”   羅允謙自然是滿口答應,羅家能逃得此劫,他已是要謝天謝地了,哪還敢有些微推辭?跪在堂前的幾個羅氏子弟也是經過細選的,那些可能大放厥詞的,早已祕密審訊過了,等待着屆時的一起處刑。因此儘管這些人都知道自己難逃一死,但仍然一言不發地垂着頭。   “好,依照我朝律例,羅允富等六人勾結倭寇,證據確鑿,應處斬刑。本該報請皇上御斷,今奉欽差大人天子劍親示,三日後斬首示衆!”盧思芒沉聲喝道,堂下百姓無不悚然。   羅允謙不忍心地轉過頭去,儘管他們都是罪大惡極,但畢竟都是自己的親人。倘若自己能早下決心,恐怕事情也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怪來怪去,其實自己纔是那個罪孽最深重的人。想着想着,一向堅強的他眼中已經盡是水光。   盧思芒見那幾個羅氏子弟都被帶了下去,眼光隨即就投到一旁的成田身上,雖然七殿下說要留着他的命,可是,若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別說自己,就連堂下的百姓那一關恐怕也過不了。“成田兵,你自稱使節,卻與倭寇同流合污,該當何罪?”   成田心中一怔,怎麼又扯到自己身上來了,剛纔不是已經全說了,到底還要怎樣?“大人,小的剛纔已經說了,那是無意間的巧合,小的絕對沒有作出任何劫掠的事情。”   “哼,本官看在你是倭國貴族的份上,就饒你一命。”   “多謝大人!”成田喜不自勝地叩頭謝道,誰料後面的話立即讓他魂飛魄散。   “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來人,給本官剝去他的衣裳,鞭刑四十,以儆效尤!”   百姓中頓時傳來一陣歡呼,剛纔還有人埋怨盧思芒過於仁慈,現在看到要對倭寇行刑,全都是一番歡喜的模樣,連車中的風無痕也是面露微笑,顯然對於盧思芒的處置很是滿意。   “大,大人!”成田剛叫了一聲,兩個差役就將他提了起來,另一個人毫不猶豫地將一個布卷塞入他的口中,顯然是不想讓他開口壞事。儘管成田死命掙扎,無奈他本就力小,哪敵得過幾個如狼似虎的差役,三兩下就被拖到了外面。   臬司衙門的刑訊老手本就是多了去了,一會兒功夫,外面就豎起了一個頗大的刑架。於是乎,剝了上衣的成田被那些差役扯住了手腳,死死地吊縛在了刑架上。可憐他本就身子瘦小,寒風一吹,人竟發起抖來,想要求那位王爺救命但又口不能言,眼見今天這頓鞭子是逃不過去了。   劉三手執鞭子,得意洋洋地站在了刑臺上,今天他算是得了個天大的彩頭,居然猜拳贏了其他躍躍欲試的差役,這才討得了這個露臉的差事。不過,儘管高興,但他還是不敢忘了臬臺大人的吩咐,盡力給那個倭寇喫些苦頭,但絕不能鬧出人命來,因此他是事先就將鞭子在鹽水中好好浸泡了一番。   呼地一聲鞭響,成田心中一驚,可半晌卻沒有任何痛感傳來,劉三深通心戰之道,這示威之舉已是讓受刑人爲之膽戰。正當成田微微鬆了口氣時,突然感到一陣疼痛,原來無聲無息間,第一鞭已經笞上了他的後背,帶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接連又是一陣劈啪聲,旁人皆可以看到那橫豎交錯的鞭痕,但對於身爲受刑者的成田來說,受到的痛楚其實微乎其微。他終於明白了那位大人堅持這麼做的理由,不過時平息民憤而已,成田有些得意地想。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錯了。數鞭過後,似乎換了一個行刑者一般,那鞭子每次笞上人肉時,都會稍稍拖上一下,而結果就是皮開肉綻,再加上鹽水沾過的鞭子,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讓成田禁不住慘哼起來,不過嘴裏的布卷牢牢堵住了這些聲音,那咿咿嗚嗚的叫喊只是有些怪異而已。劉三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傑作,對這種倭人有什麼好客氣的,先放鬆他的精神,然後再來幾下狠的,看他以後還是否敢橫行霸道。   成田已經是痛得渾身發抖,自打出孃胎起,他就沒受過這樣的苦,二十鞭下來,他已經是滿頭大汗,涕淚交加,只不過礙於嘴中的布卷,始終不得放聲。終於,鞭子停了下來,就當幾近昏厥的成田以爲這刑罰已經結束的時候,劉三兜頭就是一碗冷水澆下,讓他渾身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身上的傷痕更是痛楚得厲害。   “還沒完呢,小子,好好消受一下劉爺送給你的大禮吧!”劉三輕聲嘀咕了一句,又再次掄起了鞭子。這次的鞭子一反之前的如同疾風驟雨一般,中間的空隙竟是長得讓人感到心焦,每一鞭都讓成田彷彿感到如同一年那樣漫長,而痛苦比之先前有過之而無不及。若不是手足都被牢牢地縛住,他簡直就想不顧後果地從刑臺逃開。   “殿下!”小方子似乎有些心驚,“這樣下去那個倭人豈不是要被活活打死?”   “放心,那個人有分寸的。”風無痕毫不在意地道,“一個倭人,不讓他好好受點教訓,豈知道我天朝威嚴,更何況他原本就是和那些倭寇一路。讓他好好喫完這頓鞭子,以後他就會記得這次的教訓,也就不會陽奉陰違。”   四十鞭子打完,成田已是如同一攤泥一般,渾身都是火辣辣的,被人一從刑臺上解下來就痛得昏了過去,他的最後一個感覺就是百姓們震天的歡呼聲。 第二十三章 清援   “皇帝要廢后了!”繼幾位皇子接連被刺之後,又一個驚人的消息開始在京城傳了開來。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人人都在議論着這件宮闈中的奇聞。畢竟自太祖皇帝以來,歷代皇帝中只有留下昏庸淫亂之名的武宗皇帝曾經三度廢后,須知皇后一旦冊立,即爲六宮之主,母儀天下,豈可輕言廢立?   皇帝在朝堂上議及此事的時候,包括蕭雲朝在內,所有的大臣全都驚呆了。帝后不和歷朝歷代都是常有的事,但爲此廢后卻是很少出現,更枉論除去朝廷積弊以外,宛烈皇帝風寰照還可以算是一位明君。當下就有幾位兩朝老臣擺出了死諫的架勢,皇后的親族更是慌了手腳,紛紛以先例加以勸阻,就連蕭雲朝也假惺惺地勸諫了幾句。一向溫和的宰相海觀羽更是一再以頭觸地,以皇后乃國之威儀所繫,倉促廢后不祥爲由勸阻皇帝打消這個念頭。最終,惱火萬分的皇帝竟然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干驚詫萬分的大臣們愣在原地。   朝中的事情皇后自然知道,自從幾天前那次爭吵後,皇帝就派了禁衛看管皇后賀氏的坤寧宮,無論何人,一律不允許進出,早早地擺出了廢后的架勢。可憐賀氏一向是驕橫跋扈慣了的人,哪受得了這種委屈,倒是哭哭啼啼鬧了好幾次的自盡,每次都被霧衣給勸了回來。   “爹,這究竟該如何是好?”賀甫榮的長子賀莫斐焦急不安地看着父親,心中已是一團亂麻,畢竟賀家的富貴就是靠皇后得來的,皇后一旦被廢,蕭氏一定會乘勢而起,到時整個家族就慘了。   賀甫榮到現在還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根本無法回答兒子的話,但這長子乃是他几子中最成才的,他也不得不安撫一下。“莫斐,天家之事,向來了無跡象可以追查,皇后失寵已是必然的事情,還是想想今後怎麼辦吧!”   “爹,朝中如此多的大人勸誡,難道皇上真的會一意孤行?”賀莫斐露出驚愕的表情,“廢后之事關係到國之大統,也和五殿下的儲位息息相關。倘若皇后娘娘一朝被廢,不僅五殿下將來難登大寶,我們賀家也會永世難以翻身啊!”   “就算皇上今日不廢皇后,坤寧宮他還會再去麼?”賀甫榮冷哼了一聲,“爲父只能和相好的幾個大臣商議,讓他們力保皇后,但後宮的奪寵之事誰能插得了手。皇后一向善妒,如果不是她攔着,你妹子順利入宮的話,她也能多一個臂助,哪會有如今的狼狽,哼!”   賀莫斐只能閉上了嘴,父親由於自己的妹妹賀雋蘭的事耿耿於懷已不是一天兩天了,雖然妹子最後嫁了珉親王世子,將來至少逃不了一個王妃的位子。但在父親看來,珉親王雖然有親王之銜,但總不及皇子之流,世子也絕無身登大寶的可能,哪有嫁入後宮作皇妃的榮耀。他不禁嘆了口氣,父親太熱衷於權位了,總有一天,他會一跟頭栽在這上面。   “老爺,老爺!”管家賀貴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色已是煞白,“一隊禁衛將府邸團團圍住了,下人們慌得議論紛紛,您去看看吧!”   起先還惱火賀貴亂闖書房的賀甫榮頓時變了顏色,任他一向自詡算無遺策,也料不到皇帝會突然對他下手。“你先出去,我馬上就過來。府裏的大小奴才你給我約束住了,誰要是敢趁亂做些什麼,我拿你是問!”畢竟多年的養氣功夫擺在那裏,賀甫榮又恢復了鎮靜,“怕什麼,要是皇上要問我的罪,欽使早就進來了,還用得着那些人堵在門口?”   “奴才記下了!”賀貴恭謹地應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奴才立刻就去辦。”   看着賀貴急匆匆地退去,賀甫榮這才長嘆一聲,無力地倒在了太師椅上。“莫斐,那個抽屜裏的銀票你全拿走,大概有個幾十萬兩,如果省一些,夠你花一輩子了。你現在趕快從祕道逃走,皇上這次是下決心對付我們賀家了!”   “爹!”饒是賀莫斐一向冷靜,這番大變也是讓他頭昏目眩,“事情沒有這麼嚴重吧?”   “別羅嗦了!”賀甫榮幾乎是咆哮了起來,“難道你想要我賀家絕後嗎?還不趕緊走!”   “爹,那鬥兒他們怎麼辦?”賀莫斐早已成家立業,想起要孤身逃竄舍下妻兒,他實在是狠不下心。   賀甫榮劈臉就是一巴掌,“混帳,妻子可以再娶,兒子可以再生,重要的是你平安逃出去!”他隨手拉開書櫥,抖抖嗦嗦地掏出鑰匙打開一個暗格,一把抓出了一疊銀票,狠狠地丟在賀莫斐懷裏,“快走,你想氣死我是不是!”他邊說邊旋動壁上的掛燈,開啓了祕道。   賀莫斐不忍地看了父親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他知道,這一去,自己就徹底地和家人永別了。   左都御史鮑華晟極其驚訝地從皇帝那裏接到了前去查抄賀府的旨意,自從上次被訓斥以來,他幾乎是以爲自己完全失去了聖眷,然而,就在他告病的那幾天裏,皇帝非但沒有免去他的官職,反而是派人好生撫慰了他一番。經此一劫,這個原本鋒芒畢露的極品大員倒是收斂了許多,不過,在他的教導下,監察院彈劾官員的力度也加強了不少。   坐在官轎上,鮑華晟的心情卻很複雜,此次皇帝發作賀家,自己一點風聲沒得到也就算了,但觀乎適才海觀羽和其他幾位重臣的反應,竟然都是一無所知,皇帝的雷霆手段,連他們這些外人都覺得分外心寒。唉,賀家只要一倒,廢后之事恐怕就不遠了,朝局又要亂了。   踏進賀府,鮑華晟就察覺到了一種緊張的氣氛,雖然那些下人們並沒有驚惶失措,但從他們的目光裏,除了畏懼就是不安。那個往日在朝堂上氣宇昂揚的賀大學士的臉上也掛滿了嚴霜,但卻遮掩不了眸子裏的恐懼。見到鮑華晟進來,賀貴一聲叱喝,那幫下人們呼啦拉地全都跪倒在地,賀甫榮也順勢跪在了香案後頭。   “本官奉皇上口諭問賀甫榮的話,其他人一律迴避。”鮑華晟面南而立,沉聲說道。皇帝交待的話中有一句極爲奇怪,不過已喫過虧的他哪會追根究底,就讓賀甫榮煩惱去吧。   “微臣謹遵皇上旨意。”賀甫榮跪地叩首道。不待主子吩咐,管家賀貴急忙將一干下人往後院裏趕,轉眼間,空蕩蕩的前院裏就只剩下了賀甫榮一個人。   “賀甫榮,你可認得此物?”鮑華晟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手心遞了過去。這件東西他在路上已是把玩過多次,得出的結論卻僅僅是皇家之物而已,其餘的卻是如何也不得其解。   賀甫榮一見到那個扇墜,頓時全身有如遭到雷擊一般,再也無法動彈。儘管這些天來一再回避那兩個殺手之事,但沒想到竟是這件事情東窗事發。當日他派了心腹去見那兩個人,爲了表示身份,除了玉牌外還有一把御賜的扇子。結果扇子是心腹當即就帶了回來,玉牌卻留在了那兒。後來那兩個殺手再次拜訪時歸還了玉牌,他也就以爲再沒了一絲痕跡,畢竟誰也不會相信兩個殺手的話,豈料那扇墜居然落到了別人手中。   “罪臣自作自受,無話可說,請皇上降罪。”賀甫榮臉色灰白,什麼氣度官體都丟到了九霄雲外,鮑華晟甚至生出了一種眼前之人已經心死的感覺。自己才問了第一句,賀甫榮就變成了這樣,難道他真的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賀家自你先祖以來,一向勤勞國事,未曾有閃失,自你入朝以來,雖掌權柄,但向無多少建樹,辜負皇恩,問你知罪不知?”鮑華晟乾巴巴地問道。這話實在是無趣,朝中重臣守成的居多,不犯差錯已是難得,哪來的什麼建樹,皇帝這顯然是在尋找罪名。   “罪臣身居要職,本應殫精竭慮,爲皇上分憂,卻一向行爲不慎,以至寸功未立,伏乞皇上降罪。”賀甫榮見皇帝沒有把那件事交待出去,心中反是一安,如此看來,說不定家中老小尚可保全。   “你之四子賀莫林行爲乖張,領官職而不思報答皇恩,在外招妓並養孌童,朝中大臣屢有彈劾,朕慮及賀家家名而不予追究。誰料其變本加厲,竟然當街侮辱良家婦女,以至其夫死子亡。你身爲父親而不思教導子女,該當何罪?”此話卻是有些嚴厲了,賀莫林是京中有名的花花公子,這事確實得着落在賀甫榮身上。   “犬子賀莫林,既然身犯大罪,絕無可恕之理,懇請皇上嚴懲,以昭我朝律法之明。罪臣身爲父親,管教無方,亦甘領罪責。”賀甫榮沒有想到皇帝居然從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下手,已是恨得牙癢癢的,若不是此時不是時候,他都想一個窩心腳踹死那個逆子。   “你任戶部尚書期間,國庫虧空非但未曾理清,反而累計又虧空達四百萬兩。身爲戶部之首,不思善理國財,反而坐視虧空巨大,你知罪否?”   這個罪名纔是真正的重點,賀甫榮心中咯噔一下,再也沒了開始對答的從容,一個不好,那些事情全兜出來的話,皇帝要清洗的就不止自己一個了。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語句,“戶部虧空由來已久,然罪臣掌管國庫以來,開銷日增,而各地解往國庫之銀兩屢有明實不符之事,此等戶部帳冊中均有記載。國庫虧空過多,確屬罪臣無能,懇請皇上罷免罪臣戶部尚書一職,另委良臣接任。”這些話都是避重就輕,賀甫榮輕輕巧巧以一個無能的說辭搪塞了過去。 第二十四章 抄撿   鮑華晟也皺起了眉頭,賀甫榮的答覆雖然取巧,但要矇混過皇帝那一關無疑是癡心妄想。算了,反正自己只是奉旨問話,也懶得計較這麼多了,回去後如實稟報就是。現在就剩下最後一個極爲尖銳的問題,就看賀甫榮怎麼回答了。“賀甫榮,你家世受皇恩,本應恪守臣子之道,竭力輔佐,爲何結交江湖匪類行那宵小之事,以至敗壞朝綱,你可知罪否?”   賀甫榮沒想到皇帝到了末裏還是把這個可恨的問題擺了上來,他偷眼瞧了瞧鮑華晟的顏色,發現這位以忠直聞名的左都御史似乎也有些迷惑,心中已是瞭然。皇帝並未將事情全盤托出,這含糊其詞的問罪之語分明是不給自己可以辯白的機會,若是否認,皇帝雷霆之下,絕不會放過自己。“罪臣只是一時糊塗,以至鑄成大錯,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實在是罪該萬死。還請鮑大人代奏皇上,就說罪臣心服口服,請皇上明正典刑,罪臣絕無二言。”   鮑華晟算是真的糊塗了,結交匪類,這個罪名實在是可大可小,量罪尺度全決於皇帝一人之手。與之相比,反倒是戶部虧空的罪名輕些,賀甫榮只用了“無能”兩字,一個勁地抵賴掉這條罪名,卻對這條頗爲微妙的“結交匪類”不作任何辯白,明顯是有自己的打算。   “好了,賀大人請起吧。”鮑華晟伸手虛扶了一把,“以上均是皇上的問話,你的回答本官會一五一十如實稟報,還請賀大人放寬心些。”   足足也跪了有小半個時辰,賀甫榮艱難地站起身來,臉色疲憊不堪。他冷冷地掃視了一眼四周躍躍欲試的禁衛,心知下面該是他們動手的時候了。   “來人!”鮑華晟大聲喝道。   一干禁衛鬨然應是,能得着這麼一個抄撿大員的差事,誰不是憋足了勁,就想順幾件東西,因此聲音格外響亮。   “本官奉皇上旨意,查看賀甫榮家產。你們帶人先將所有房舍物品造冊登記,御賜的物品用明黃封條先封了,然後另外造冊。後院是賀大人的女眷居住之地,先讓她們集中在一個地方,不得驚擾。本官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都指着抄家發財,但今次既然由本官領銜,就絕不允許你們胡作非爲!稍後若是賀府少了任何物件,本官一定會實奏皇上,絕不輕饒!若是今次的差事辦得好,本官也會奏請皇上,另行派賞。總而言之,今天你們全都得依着規矩來!”   幾十個禁衛不由面面相覷,他們也聽說過這個鐵面御史的毛病,但沒想到居然如此頂真。賀甫榮眼中掠過感激之色,他平素和這位冷冰冰的御史並不搭調,沒想到自己落難的時候,鮑華晟居然還想着保全他的女眷和家產,此等正人,自己卻沒有早些交往,唉!   鮑華晟一揮手,幾十個禁衛只能老老實實地向內院奔去,不一會兒,裏面就傳來了一陣翻檢東西的聲音和下人們驚惶的叫喊聲。鮑華晟只是微皺了一下眉頭,而賀甫榮的臉色更是絲毫未變,只是一些奴才而已,隨他們去好了,鮑華晟既然說了不得驚擾女眷,那些禁衛也不會有那樣的膽子。兩人一前一後地站在外面,竟是都沒有進屋的意思。   整整忙活了大半天,一幫禁衛才忙完了整個清點的工作,雖然沒拿什麼大件的東西,可是小玩意他們還是私自夾帶了不少。反正像賀府這樣的豪富之家,就算主人自己恐怕也記不清楚有多少散落在各房的值錢物品。不過,鮑華晟剛纔的警告他們還是牢記在心,清點倒是沒有太離譜,那龐大的家產讓他們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鮑華晟翻閱着一本以近完成的冊子,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這些禁衛實在太狠了些,竟連廚房那些東西也造了進去。堂堂一個大學士,家裏用幾個銀盆也是很正常的,把這個也封了未免過分了些。他揮手將那個滿臉討好的禁衛招了過來,手指點點那些廚房的物件,低聲訓斥了幾句。那禁衛滿臉愕然,隨即又是堆滿了笑意,拿着冊子急匆匆地往裏面衝去。   “一個個都鑽在錢眼裏了!”鮑華晟啐道,“賀大人,你放心,本官已經關照了下去,給你們留了一處未封的院落和足夠你們全家日常喫穿用度的東西,另外,廚房那裏本官也下令他們撤了封。不管怎麼說,你也是奉了三等承恩公的人,本官萬萬不會准許那些小人作踐了你的。”   “有勞鮑大人了!罪臣感激不盡。”賀甫榮知道鮑華晟能這樣仗義,已是相當難得。   待到塵埃落定,已是夕陽西下時分,鮑華晟和賀甫榮誰都無心用飯,不過是讓賀貴到廚房弄了幾口點心,胡亂填飽了肚子完事。賀甫榮見鮑華晟似乎就要離開,連忙出言道:“鮑大人,罪臣自知愧對皇上隆恩,不該有此要求,但能否請大人代奏,讓罪臣再面聖一次?”   鮑華晟答應得倒是爽快,“賀大人,代奏沒有問題,但皇上能否見你,下官不能作主。這幾天就請你在府裏好生養息着,皇上應該很快就會有恩旨。”言罷拱了拱手,就帶着一羣陪侍的禁衛一道離去。   恩旨?賀甫榮露出一絲冷笑,免罪不究自然是恩旨,但就算是明天就要將全家綁縛刑場問斬,那也是皇帝的恩旨。全家性命,繫於至尊之手,自己毫無抗辯之力,沒想到我賀甫榮也有今天啊!仰首看着灰白的天空,他不禁瘋狂地笑了起來。   雖然足不能出戶,但皇后還是得知了賀家被抄的消息,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猶如閃電般劈中了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霧衣是足足陪了皇后一夜,這才讓幾近絕望的皇后睡了下去。賀家的突然倒臺,對於霧衣這個服侍了皇后多年的奴婢來說,無疑是最可怕的事情。她已經可以預見到自己被賜死的結局,家裏人從自己這裏拿了那麼多的好處,現在估計會爭先恐後地撇清和自己的關係吧。她望了望熟睡中的皇后,瞬間下了決心,與其到時恥辱地死去,還不如現在就了結了的好。   皇后賀氏是被一羣下人驚惶失措的叫嚷驚醒的,她習慣性地叫着自己貼身侍女的名字,卻愕然地發現沒有人回答,這下才真正慌了神。“霧衣,霧衣!”她高聲叫道,“來人!給本宮把霧衣找來!”   一大堆宮女立刻衝進來行禮,可誰也不敢回答皇后的話。你推我搡了一番,一個平素還得皇后寵信的宮女被衆人公推了出來。只見她臉上滿是恐懼,“回娘娘的話,霧衣,霧衣姐姐她死了!”邊說邊裝模作樣地抹着眼淚。   “什麼!”皇后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雙手死命抓着牀單,神色猙獰可怖,“是誰逼死了她?告訴本宮,是誰害死了她?”   “回娘娘的話,霧衣姐姐是投繯自盡,並無任何人逼迫。早上奴婢起來的時候,就見她吊在西配殿的樑上,已經死去多時了。”那宮女怯生生地答道。   皇后的身軀緩緩軟倒在牀上,多年以來,她一直是在這個心腹宮女的幫助下度過了宮中的數十年歲月。霧衣毫不猶豫地做好了她交待下去的每一件事情,甚至就連她分娩時,也是她將五皇子抱出去給了驚喜交加的皇帝。如今,那個人居然死了……皇后拼命忍住眼眶中的淚水,然而,一切都是徒勞,深宮多年養成的鐵石心腸還是敵不過幾十年來的主僕之情,她再也顧不得什麼威儀臉面,一頭撲倒在牀上痛哭起來。哭着哭着,她突然感覺眼前一黑,頓時昏厥了過去。   “娘娘,娘娘!”底下的一干下人全都嚇壞了,雖然皇后已經失寵,但畢竟皇上尚未下旨廢后,若是此時皇后有了什麼閃失,他們這些奴才就得通通陪葬。想起後宮嚴酷的規矩,所有人都不禁慌亂了起來,幾個稍稍機靈點的小太監連忙向殿外衝去,如此情形,還是讓那些侍衛作主的好。   雖然極惡皇后,但畢竟多年夫妻情分仍在,一聽得皇后昏厥,皇帝便傳令讓太醫院醫正沈如海親去診治,言下之意就是盡力讓皇后康復,倒是讓這位向來會察言觀色的醫正大人傷了腦筋。不過,皇后的位分仍在,他還是不住地提醒自己要小心謹慎。   進了坤寧宮,沈如海這才發現室內的光線極暗,幾個識得他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告訴他皇后這些天氣性不好,因此他又是加了十分小心。直到他見了皇后的模樣,這才醒覺到事情的嚴重。凌雲自開國以來,太醫爲后妃診病便從不用懸絲診脈這一套,爲的就是不會耽誤了病情。當年太祖深愛的貴妃就是因爲太醫診脈失誤以至香消玉殞,因此太祖皇帝一怒之下便免除了懸絲診脈這一套繁複的規矩,不過,太醫爲后妃診治時,必須有十人以上在場,其中還包括皇帝的貼身內侍,這也成了一直以來的規矩。   “快,趕緊把燭火全部亮起來!”沈如海忙不迭地吩咐道,“快取紙筆,我要立即開藥方,若是晚了,你們一個個全都沒命。居然到這時候才通知太醫,你們知不知道,娘娘的病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一幫太監宮女立即動作了起來,這些時日大家都是擔驚受怕的,誰管主子身體是不是康健。不過話從這位醫正大人口中說出,所有人全都慌了神,皇帝問罪下來,他們就全都完了。 第二十五章 反道   儘管皇帝還沒有真的下旨廢后,但這個震驚天下的消息很快開始由京城往外流傳,各地的諸皇子對此反應不一。不過,所有人都暗中加強了戒備,更多的人卻在暗自揣摩這突如其來的風波能給自己帶來的好處。更有甚者已經在準備向後宮的新主子獻殷勤,這些天來,蕭雲朝的府邸人流絡繹不絕,而瑜貴妃的凌波宮裏更是擠滿了後宮的嬪妃,着實讓兩人心喜了一番。   然而,千里之外的福建,風無痕卻並不高興,儘管那個有可能登上皇后寶座的是自己的母親。他得到消息時已是深夜,一聽到廢后兩個字,他瞬間就失去了睡意,無論如何他也難以相信父皇會輕易下這等決定,背後一定有文章。   同以往一樣,冥絕又從牀上叫起了陳令誠和師京奇,原本睡意朦朧的兩人在風無痕說明原委之後,同時皺起了眉頭。不同的是,陳令誠是首先想起了京中的紅如,而師京奇則是在考慮此事背後的勾當。   “殿下,您看此事是否與您那天遇刺有關?”雖然師京奇那天不在場,但事後風無痕還是沒有瞞他,陳令誠也有意將很多東西和他交了底,因此他隱隱感覺到了此中的聯繫。   “爲了避免事態擴大,冥絕在那人進來之前已經將碧珊滅口,論理他們應該聯繫不到賀甫榮。”風無痕還是有些困惑,“況且,陳老不是說過,依那人的性格,也許不會將此事呈報父皇的?”話一出口,他已是感覺到有些不妥,斜睨冥絕時,風無痕已是發覺這個硬漢臉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心中頓時後悔不已。   “老夫所言的只是普通大奸大惡之輩,看來還是低估了那個人。殿下想想看,此人既是皇上身邊的人,到了福建卻讓殿下兩次遇刺,而且又沒有找到背後的主謀,如果不將功折罪,恐怕皇上絕不會放過他。”陳令誠好笑地看着風無痕有些尷尬的表情,“再說,他能在殿下隱瞞了被刺消息後及時趕到,想必定是獲得了相關證物,應該就是這個讓皇上龍顏大怒的。”   “好了,暫且把那人放下吧。”風無痕已經有些頭大了,沒想到自己無心之下居然牽動了朝局,儘管他對皇后和賀家都沒有好感,但還是覺得皇帝此舉警告之意居多,心中自然是不舒服,“緒昌,父皇究竟是否會廢后,你說說看?”   “皇上之意,我等妄自揣測,恐怕於事無補。”師京奇出言驚人,“天威難測,即便皇上有此用心,朝令夕改也不是不可能。皇后居國母之位多年,又是皇上的結髮妻子,朝中重臣絕不會輕易認可此事。依師某之見,殿下可以做幾手打算。”   “哪幾手打算?”風無痕見陳令誠但笑不語,已知這老狐狸很贊同師京奇的看法。然而始作俑者卻是有些猶豫,顯然有些話他這個作屬下的不敢妄言。   “緒昌不必忌諱,本王現在離京千里,消息本就閉塞,如不盡快做好準備,事到臨頭就來不及了。”風無痕急忙催促道。   “第一,殿下之母瑜貴妃娘娘既然最可能登上皇后之位,還請殿下儘快蒐羅福建特產以及其他禮物呈獻進京,以表心意。皇上既然對十一殿下向來鍾愛,也曾有過立儲之心,其他人的目光都會集中在十一殿下身上。殿下先前隱蔽鋒芒雖然可行,但現在不得不稍稍向前站一些,否則貴妃娘娘那裏恐怕不好看。”   話雖有些含糊,但風無痕還是聽出了其中的意思。萬一瑜貴妃真的成了皇后,自己對她那種淡淡的態度就十分不妥了,父皇本就寵她,以她將來的尊貴身份,一旦她吹點枕頭風,自己是決計招架不住的。   “第二,殿下要速速和京中那些皇后一黨的人聯繫,他們雖然暫時失勢,但一定能東山再起。畢竟蕭家已然權勢滔天,外戚專權乃皇上最爲擔憂之事,皇后失寵與此也有很大關係。殿下若能在此時和他們交好,一來可收攏現在屬於皇后的勢力,二來萬一皇后東山再起,也可以緩和一下。”   “第三,便是上書皇上,力保皇后。”   這句話一出,別說風無痕,就連陳令誠和冥絕也露出了異色,師京奇居然要讓風無痕保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人?若不是風無痕當時不想把自己牽扯進接二連三的皇子被刺案中,而且慮及到賀家勢大,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收手。“緒昌,你此話是何意?本王未稟報父皇賀甫榮派了刺客之事,已是分外委屈,你居然還要本王保那個女人?父皇對此又會如何看,母妃萬一知道了,又該如何看?”風無痕已經是端出了王爺的架子,他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讓自己出馬的理由。   “正是因爲此事可能由殿下而起,殿下才要上書保皇后。”師京奇的眸子炯炯有神,“殿下可以將遇刺的經過全盤托出,然後勸皇上以國體爲重,不要輕易廢后,可以皇后病體沉重爲名,揀選後宮的其他娘娘暫攝六宮之事。”   “妙哉!”陳令誠撫掌笑道,“這真是好計,殿下可以私下修書一封給貴妃娘娘,想必她深思熟慮之後,也不欲成爲衆矢之的,如今之計,還是無皇后之名而享皇后之實更好。就連皇上也會滿意的,畢竟皇后與他結髮多年。”   “好,緒昌,你這就替本王草擬奏章!”風無痕也覺精神振奮,立即親自鋪紙磨墨,“本王要看你如何打點這一篇文章!”   師京奇自信地一笑,接過那支極品狼毫,頓時揮灑起來,不過一柱香功夫,一篇絕妙好文便呈現在面前。風無痕和陳令誠品着文字的滋味,不禁大加讚賞,才子之名畢竟非虛,若是讓他們來這麼一篇,恐怕兩人都要頭昏眼花了。風無痕心中最是高興,想當初只是一時性起將他收進了府中,沒想到是這麼一個大好臂助。   “殿下,這份奏摺自然可以由師某代筆,但另一份密摺和娘娘那邊的書信,您一定要親自執筆纔行。娘娘的那封密信可以和禮物一起儘快送進京,呈送皇上的密摺可以將日期提早兩天,然後派可靠人連夜送出,至於奏摺,則再晚一天以明折拜發,也好造一下聲勢。總之,這三封信件的先後次序決不能亂,密摺必須先到,瑜貴妃娘娘那邊的家書必須隨後抵達,至於保皇后的奏摺只能放在最後。”陳令誠從沒有像今晚這樣興奮過,能夠爲一位皇子贊襄如此大事,什麼出仕科舉,全都被他拋在腦後。   “好,本王都依你!”風無痕也顧不得現在是深夜,連忙在兩個人的指導下奮筆疾書起來,要知道東西早一天送到,自己就能多一分主動。   轉眼間已是十二月底了,紅如的身孕也明顯了起來,範慶丞爲了保險起見,幾乎是讓四個頗爲可靠的貼身侍女晝夜不離地守在紅如身邊,唯恐有任何差池。瑜貴妃那裏也是一反常態,三天兩頭地派人送來各種珍貴補藥,頗有一副婆婆的樣子。無奈紅如曾體會過這位貴妃娘娘的厲害,因此禮數上一點不缺,那些東西卻是經太醫檢驗過纔敢拿來服用。   “範總管,聽說外間都在流傳皇上要廢后了?”雖然不能出門,可是幾個好事的丫頭還是添油加醋地將外間傳言告訴了自己的主子,紅如深知後宮事的複雜,因此很是擔心皇帝的舉動會對千里之外的風無痕帶來什麼影響。隔着一層簾子,紅如不用擔心範慶丞看到自己的表情動作,因此撫摸着自己的小腹,臉上已是顯出一絲柔情。   “紅夫人放心,殿下身邊有那麼多人護着,斷不會有任何差池的。”範慶丞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他哪敢說風無痕最近又遇刺了一回,若是驚擾了紅如,動了胎氣,不用風無痕問罪,他自己就該跳河了。   “唉,最近我是連宮裏的請安都沒去,若是讓人追究起來,豈不是要擔一個不遵禮數的罪名?”紅如雖然感激丈夫的體貼,但對於免去宮裏那道禮節還是有些惶然,畢竟她出身低微,最怕的就是被人詬病,牽連了風無痕。   “紅夫人放心,貴妃娘娘那裏隔幾天就會派人來一次,到時讓人帶一個謝罪摺子就行了。至於皇后那裏就更是不必了,聽說皇上派人守住了坤寧宮,不許任何人進出。”範慶丞連忙攔住紅如的想法,宮裏那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哪敢在風無痕不在時輕易讓紅如前去。   “範總管,貴妃娘娘又派人來看夫人了!”一個丫鬟過來稟報道,“聽說那人堅持要見紅夫人。”   “咦?”範慶丞有些奇怪,往常來的人,多是放下東西寒暄幾句就離開的,很少有堅持要見紅如,畢竟瑜貴妃自己還有心結在那裏。今次究竟是鬧得哪一齣?“你去問問,來人究竟是誰?”   “啓稟總管,柔萍姑娘來看紅夫人了!”還沒等那丫鬟出去詢問,外間就有一個聲音傳來,範慶丞聽的分明,那是自己的心腹德榮的聲音。看來柔萍已經進來了,這個連風無痕都要尊稱一聲萍姨的女人,外間那些小廝什麼的確實不敢攔她。 第二十六章 衝突   柔萍一路走來,心中很是滿意。風無痕封了勤郡王后,她還是第一次到這裏來,但只看那些丫鬟小廝恭恭敬敬的態度,足可見主人早就告誡過他們自己的身份。雖然風無痕已經有了王府,但自己一報出名頭,那些下人們一個都不敢攔着,徑直讓自己行了進來。   紅如住的藏風小築是風無痕特意挑選的,王府中就屬這個地方最爲清幽,裏面的丫鬟僕婦全是範慶丞精挑細選的精細人,務必要讓這個風無痕目前唯一的寵妃不受到一丁點傷害。而此時,這位已經有六個月身孕的皇子側妃,正在幾個丫鬟的攙扶下,腆着大肚子候在了門口,讓遠遠走來的柔萍一陣心驚。   柔萍加快了步子,幾步衝到了紅如跟前。“我的小姑奶奶,你這是幹什麼?現在都是十二月的天了,你身子本就弱,這麼站在風地裏,若是有個差池,你讓奴婢如何對娘娘和殿下交待?範總管,你是做什麼喫的,就讓你主子這麼胡來?”最後一句話說得疾言厲色,範慶丞只能忙不迭地謝罪。   “萍姨,您別怪他們,您奉了貴妃娘娘的懿旨前來探視,紅如怎能厚顏在房裏等候,豈不要被人嘲笑不懂禮數?”紅如微笑着解釋道,“紅如還未謝過娘娘多日來的好意,還要勞動萍姨親自前來,實在是惶恐之至。”說着,她微微屈膝,彷彿是要行下禮去。   柔萍趕緊扶起了她,笑話,眼前的女子早不是當初宮女的身份,郡王側妃的名頭,自己哪來的名分受她的禮?再加上風無痕對她的寵愛,珉親王的看顧,連主子都在費盡心思地拉攏她,自己裝着謙卑些絕對沒錯。“紅如姑娘,看你這些話說的,你肚子裏的孩子一降生,娘娘就多了一個孫輩,哪能不關心。剛纔那禮萬萬使不得,柔萍只不過是娘娘身邊的普通奴婢,您現在可是堂堂的皇子側妃,以後決計不可如此。”她邊說邊拉起了紅如的手,又吩咐了其他丫鬟幾句,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將這位尊貴的孕婦送進了房裏。   “好了,剛纔可是嚇死奴婢了。”柔萍作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這才欣然坐了下來,“娘娘就是讓送了一些上好的阿膠和其他補益胎氣的東西過來,這些都是其次。娘娘只是關心您什麼時候能爲她添一個孫子,畢竟後宮的好幾位娘娘都有了孫兒孫女,娘娘也看着心癢癢的。”   “萍姨!”紅如不禁有幾分忸怩,臉也變得紅撲撲的,“太醫都說了,還得等好幾個月呢!還有,萍姨用不着對我這麼客氣,否則殿下知道了,一定會怪我拿大,您就叫我紅如好了。”她一邊說,一邊對範慶丞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將其他人都領出去。   範慶丞猶豫了半晌,這纔有些不情願地將一干伺候的下人全都攆了出去,自己卻守在門口聽動靜,唯恐發生什麼意外。   真是個聰明的丫頭,柔萍心裏暗讚道,比上次的綠茵強上太多了,怪不得能博得風無痕的獨寵。“既然你如此說,那我這個萍姨可就不客氣了。”柔萍笑道,“想必你也知道,這些天宮裏出了不少事情,娘娘那裏奉承的人也不少。不過,看慣了那些噁心的嘴臉,娘娘這些天倒怪惦記你的,這才差我來看看。你若是行得動,得空了也往宮裏走一遭,畢竟娘娘也算得上是你的母妃不是?”   紅如連忙答應了下來,柔萍又不動聲色地露了些宮中大變的口風,顯然是想要她將這些話帶給風無痕。言談之間,紅如早明白了瑜貴妃對於後位的迫切心意,因此也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意思。兩人又接着閒話了些家常,足足半個時辰後,柔萍才心滿意足地出了房門,施施然地離去。   儘管曾經在宮裏生活了很久,但踏入深宮的第一個動作,紅如卻是打了個寒戰。說起來,自己自從懷孕後,真的好久沒有進宮了,不知道風華宮的那些人究竟怎樣了。身邊的幾個丫鬟僕婦牢牢地將她護在當中,由於身處內宮之中,範慶丞無法跟進來,只能帶着人焦急不安地在宮外候着。幸好珉親王派來的幾名僕婦都曾在宮裏當過差,比起那幾個沒進過宮的丫鬟要可靠許多。   由於皇后的突然病重,皇帝也就放鬆了對坤寧宮的管制,不過,從太醫口中,那些嬪妃都得知了這位六宮之母恐怕時日無多的消息,因此後宮中的串門也就多了起來,紅如一行人便顯得不那麼招搖。   然而,快到凌波宮的時候,紅如還是迎頭撞上了德貴妃一行,只能無奈地側身行禮。德貴妃蘭氏一向對皇后的位子也是虎視眈眈,此次皇后驟然失寵,她也在心中樂了好一陣子,可是到了最後,她才發現宮裏的輿論都偏向了瑜貴妃,這個體悟讓她惱火不已。無奈瑜貴妃蕭氏無論出身還是位分都高於她,除了遠在福建的風無痕之外,還有一子風無惜在身邊,而自己的兒子如今是吉凶難料,若是真的爭奪起後位來,她已是輸了八分。   悶悶不樂的德貴妃本沒有注意到紅如等人,待走出幾步後,她才省起剛纔那女子有些面熟,又帶着人迴轉了過來。“你就是七皇子冊立的側妃?”德貴妃上下打量着紅如,語氣中帶着居高臨下的意味,“聽別人說是怎樣一個狐媚惑主的角色,本宮看來也不過是普通而已。要說無痕也實在是沒見識,世家中那麼多絕色美人不選,偏偏挑中了你這麼個出身微賤的丫頭,還真是可惜呢。”她的話極爲刻薄,顯然是將這些天裏鬱積的氣全都撒在了眼前的少女身上。   紅如的臉頓時變得煞白,這位主兒侮辱自己也就算了,可她言語間竟然對自己的丈夫如此不屑,她又怎能默不作聲?“娘娘,奴婢本就是微賤之人,蒙殿下不棄納爲側妃,此生已是心願足矣。殿下乃皇上金口御賜的郡王,如今在外勤勞國事,還請娘娘放尊重些。”她不卑不亢地回擊道。   “你竟敢教訓本宮?”本就是一肚子火的德貴妃不禁大怒,“貴和,這丫頭頂撞本宮,依宮規該當如何處置?”   貴和不由心中叫苦,自己只不過是個太監,那女子可是勤郡王的寵妃,這裏又是瑜貴妃的地頭,自己的主子怎麼如此糊塗,這個時候和一個黃毛丫頭較什麼勁。可是,主子既然問起,他一個奴才又不敢不答,想了好一陣子,他方纔吞吞吐吐地答道:“回娘娘的話,紅,紅妃乃是勤郡王的人,依禮制不由宮裏管轄。”他憋了半天,這纔想到紅妃這個稱呼。   話音剛落,貴和就感到臉上遭了火辣辣的一記,德貴妃劈頭蓋臉地斥道:“你這個喫裏扒外的混帳,她一個小小的郡王側妃居然敢冒犯本宮,還有沒有上下之分?本宮今天就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丫頭,看她還敢不敢如此大膽!來人!”   兩個小太監應聲而出,眼光中盡是炙熱,他們剛調到德貴妃身邊不久,哪知道什麼好歹,此時就想着在主子面前顯擺一番。“掌嘴!”德貴妃陰沉沉地吐出兩個字。貴和這下慌了,連忙跪地稟道:“娘娘,使不得啊,紅妃已經懷孕了,要是瑜貴妃娘娘知道了,一定會……”話剛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忌諱,果然,德貴妃的神色更加惱怒,一腳將貴和踢開,厲聲叱喝道:“還不動手,難道要本宮親自掌刑嗎?”   早在兩邊對上時,紅如的一個貼身僕婦便知機地退了開來,趁人不注意往凌波宮去了。此時見兩個小太監逼近了來,紅如的兩個丫鬟便都有些害怕,倒是其他幾個僕婦毫不退縮地護在主子前面,頗有一副拼命的架勢。“娘娘請三思,紅妃有孕在身,況且此次入宮是前來給瑜貴妃娘娘請安的,如若娘娘真的要責罰,奴婢等代領就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僕婦開口道。   “真是反了,勤郡王就是這樣調教下人的,竟敢攔着本宮?你們實在是活得不耐煩了!”蘭氏的頭上青筋畢露,顯然是怒極。   “奴婢等是珉親王調派給紅妃的伺候人,並非勤郡王的奴才。”那個僕婦毫不畏懼地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一聽到珉親王這三個字,德貴妃蘭氏頓時有些泄氣,她原本以爲傳言不過都是些好事人瞎編的,沒想到德高望重的風珉致真的派了人在紅如身邊。然而,以她皇妃的架子,又不想就如此輕易罷休,畢竟關乎自己的面子。她咬咬牙,再次喝道:“不過是幾個奴才,竟敢也敢如此大話!憑你是誰,本宮今天一定要教訓這個丫頭,掌嘴!”   兩個小太監立刻揮掌擊去,幾個僕婦的臉上立刻受了好幾下,紅如雖然被衆人護在當中,但也被掃了一記,笨重的身子便有些不穩,眼看就要斜倒在地。   “通通給本宮住手!”後面突然傳來一聲嬌斥,兩個小太監看見一羣人簇擁這一位絕世美人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急忙停住了手。   “蘭姐姐好威風啊,本宮的媳婦居然要勞動您教訓,這裏可不是繡寧宮,您似乎是走錯了地吧?”瑜貴妃狠狠地瞪了蘭氏一眼,這才頗有深意地掃了掃紅如,方纔要不是幾個僕婦攙扶得及時,她恐怕就要摔倒了。   “你……”德貴妃見蕭氏及時趕來,就知道今天決計討不了好,她恨恨地朝紅如投去一睹,扭頭就走。那兩個剛纔還耀武揚威的小太監見主子欲離去,灰溜溜地也想走,卻被瑜貴妃的幾個太監一把攔住。   “蘭姐姐,你這兩個奴才太不曉事,妹妹我就替你管教一下,趕明兒再還你。”蕭氏又喊了一句,隨後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對頭渾身一震,一言不發地加快了離開的步子,“跟我鬥,你還嫩了點!”她不屑地回過了頭。 第二十七章 拉攏   紅如不忍地瞥了一眼在板子底下哀嚎的兩個小太監,雖然剛纔他們讓自己受了驚嚇,但畢竟沒有鑄成大錯。正想開口求情時,身旁的一個僕婦悄悄掐了她一下,暗示其不要輕舉妄動。   “紅如,幸好你身邊的人還夠機靈,否則今天你就要喫苦頭了。”瑜貴妃似笑非笑道,“德貴妃也實在是不識好歹,就算你對她出言不遜,也輪不到她來管教,哼,感情她以爲後宮這地方要她來作主?今天本宮給你出了這口惡氣,不過,以後你說話得小心些,不要給自己和無痕添亂子。”   紅如頓時低下了頭,今天自己確實衝動了些,傷着了自己倒不要緊,但萬一腹中的胎兒有什麼閃失,那罪過可就大了。“娘娘教訓得是,奴婢記下了。”   “都已經入了皇家的玉牒,怎麼還自稱奴婢?”瑜貴妃似乎有些不高興了,“按照規矩,你可以叫我母妃,還叫娘娘就太生分了。”此時的她完全沒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倒是真有一副慈祥婆婆的模樣,要不是紅如當年曾經被狠狠責打過一回,幾乎真要被感動了。   “是,母妃。”紅如帶着幾分羞澀道,“剛纔真是讓母妃費心了,……”話剛說了一半,她就見柔萍喜滋滋地跑了進來報道,“娘娘,七殿下託人給娘娘帶了不少禮物,還有信來了!”   瑜貴妃心中卻是一驚,平日風無痕的書信多是夾在呈奏給皇帝的請安摺子中代轉,鮮有這麼直接送過來的,難道有什麼大事?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蕭氏便吩咐道:“讓他們把東西抬進來,柔萍,信呢,拿給本宮瞧瞧。”   紅如眼巴巴地見柔萍將信遞給了瑜貴妃,雖然很想知道信中的內容,但總不好明裏要求看一眼,再說,說不定這是殿下母子之間的祕密,她只能強自忍着思念,暗中打量着瑜貴妃的臉色。   瑜貴妃幾乎是一目十行地掃着信件,臉色變幻不定,她壓根沒想到,兒子特意送來的竟是這麼一番“好意”,若不是礙着紅如在場,她幾乎耐不住心頭的怒火。然而,蕭氏並不是德貴妃蘭氏那種膚淺的女人,她很明白兒子對自己的感情只是淡淡的,如此大費周章送禮送信絕不是簡單的手段,皇帝那裏肯定也送了密摺。那麼,他勸自己不要爭皇后之位可能真的有道理,畢竟有一個身爲皇后的母親對他來說是很有好處的,沒道理特地寫信前來阻止。   瑜貴妃放下了信,身旁的柔萍連忙讓太監將一件件東西呈上。儘管提不起十分興趣,但流水般的禮物還是讓蕭氏覺察到兒子在福建的成就,僅僅一個掛名的欽差決計置辦不了這些價值不菲的禮物,正因爲如此,她對兒子的諫言又有了新的看法。蕭氏瞟了一眼身旁的紅如,只見她好奇地盯着那一件件做工精巧的西夷或是東夷之物,眼神卻極爲清澈,顯然並沒有貪婪之心,看來這個兒子實在是幸運呢,居然挑到了這麼一個寶貝。   “紅如,這些東西中你看上了哪樣,儘管開口就是,都是無痕送來的,想必他也料到本宮會賞賜於你。”瑜貴妃隨手將書信攏在袖子裏,指着那幾件新巧的飾物道,“那些夷人的物件都是最討女人喜歡的,你自個挑吧。”   “謝母妃恩賞。”紅如連忙起身行禮,雖說東西中確有一兩件是自己喜歡的,可她的心思幾乎全放在了那封信上。一向精細的紅如早把蕭氏起初的不愉和而後的沉思瞧在了眼裏,心中早是起了疑竇,無奈身份所限不能追問,只得把問題擱在了心裏。   一盤亮閃閃的飾品中,不乏金玉珊瑚翡翠之類,紅如只是揀選了兩三件,就知機地放下了手。她本就不是那等貪戀富貴之類,況且又是在瑜貴妃面前,自然不好太過放肆。選完之後,柔萍略一揮手,幾個太監趕緊將托盤用黃綾蓋起,整齊地碼放在一旁的几上,這才躬身退出。幾個粗使的小太監費力地抬着那數樣笨重的大件,這些東西在瑜貴妃未開口前,還是先擱在庫房裏,畢竟宮裏人雜,眼紅的人也不少。   “無痕倒也長進了。”瑜貴妃似乎有些惘然,“本宮還當他是小孩子,看來以後得刮目相看了。此次他捎帶着給其他嬪妃也帶了不少東西,等會本宮就差人送去,也免得辜負他的一番心意。紅如,你既然跟了他,以後就得盡心些,本宮就把無痕的起居託付給你了。”   紅如罕有聽見這位貴婦如此人性化的言語,不禁略怔了一下,瞬間又回過了神。“母妃放心,妾身記下了。”她盈盈下拜道,神色間滿是堅決。   爲了防止又遇見什麼難對付的人物,瑜貴妃打發了柔萍將紅如送了出去。她又想起了袖中的信,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這麼多年的心願,眼看就要達成,兒子居然讓她暫緩,無論無何她都有些接受不了。突然,她想起了上次皇帝臨幸時那句莫名其妙的話,心中頓時一寒。“牆倒衆人推”,難道皇帝真的還是不忍心廢后嗎?蕭氏不由捏緊了那封信,那就照兒子的話賭一賭吧,反正皇后的病勢沉重,說不定也活不了多久,犯不着讓皇帝反感自己的心急。   皇帝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這個七皇子總能帶來一些奇怪的感受,兩天前接到兒子那詳盡地近乎於羅嗦的奏摺時,龍顏大怒的他幾乎是將御書房的紙墨筆硯扔得到處都是。一者憤怒殺手的毒辣,二者心痛皇后的偏執,至於三者,則是對風無痕的態度極爲不滿。儘管通篇密摺中只是陳述事實,未帶一點個人看法,但皇帝還是覺察出了一絲怨恨。這點他也能理解,畢竟誰從一次刺殺中死裏逃生後都會如此。他所無法忍受的,只是風無痕在這種風口浪尖的時刻又在自己心口上戳了一刀。   然而,風無痕很快就做了一件讓他驚愕不已的事,居然將保奏皇后的奏章明折拜發,雖然不至於傳遍天下,但幾乎京城中的文武百官全都聽說了此事,不敢怠慢的上書房更是在第一時間將奏摺送到了皇帝手中。短短几天時間,態度竟有如此之大的轉變,身爲唯一知情者的皇帝不得不重新考量這個兒子。   心潮煩亂的皇帝隨意在宮中踱着步子,幾個侍衛被趕得遠遠的,只留了石六順亦步亦趨地跟在身邊。逛着逛着,風寰照愕然發現自己居然來到了坤寧宮前,那次震怒之後,他再未踏足過這裏,想起皇后身邊那個死去的宮女以及她後來的悽惶,皇帝不禁嘆了口氣。六宮之主淪落到如今的地步,確實如風無痕所說,自己是無廢后之名而有廢后之實,就不用苦苦相逼了。沈如海說過,皇后不一定熬得過開春,那就讓她帶一個國母的頭銜去吧。   “皇上,您……”眼尖的石六順見皇帝眼現水光,不禁心頭一跳,連忙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   “算了,回勤政殿!”皇帝回頭又看了坤寧宮一眼,隨即轉身大步離開。不管之前的情分如何,他實在無法容忍皇后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謀害自己的兒子。眼下最主要的,是如何處置賀氏滿門,畢竟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倉促行事的話,恐怕又是一場亂子。   “微臣叩見皇上。”儘管是深夜覲見,但海觀羽的精神依舊很好,他一早得知了風無痕上書的事情就拍手稱讚,此時見皇帝目光平和,心中更加堅信皇帝已經打消了廢后的念頭。   “海愛卿,朕連夜召見,想必你已經知道是爲了什麼事情。關於賀氏一門的處置,不知你有什麼萬全的方案?”皇帝毫不避諱地問道。   “啓稟皇上,賀甫榮雖然有罪,但罪不致死,枉論其家人。倘若皇上消了廢后的念頭,就更應該從寬處置,畢竟慮着皇家的臉面。”海觀羽臉色沉靜,“皇上身爲一國之君,萬事當以社稷爲重,不可恣意啊!”   “海愛卿可知道賀甫榮都幹了些什麼?”皇帝鐵青着臉道,“倘若你都知道了,恐怕不會如此心平氣和。朕倒是想從寬來着,無奈開此先例,朝中文武以後就會更加肆無忌憚,律例森嚴,非爲一人所設,也不能爲一人所廢!”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皇上是否想說這個?”海觀羽針鋒相對道,“微臣確實不知道賀甫榮真正的罪孽,但微臣知道,賀氏門生故舊遍佈天下,其人又身居要職多年,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皇上是不得不謹慎。朝局如今正值動亂之際,已成年的諸皇子又都遠在各地,一旦有人蓄意挑唆羣臣,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微臣懇請皇上三思!”   “身爲人君,事事便得顧全大局,海愛卿,你還是和當年一個樣子啊!”皇帝突然爽朗地大笑起來,“說起來賀甫榮還真是作了萬全的準備,他的長子賀莫斐在朕的禁衛到之前還在府中,而後居然失去了蹤影。抄撿賀家也一樣,貴重之物不少,田產莊子也遠遠超過了其他臣子,唯有銀兩卻只有幾萬,銀票更是幾乎一張不剩,顯然不是被人藏匿就是被賀莫斐帶走了。你說,如此對君父防備甚深,不忠不孝的臣子,朕居然還讓他當了這麼多年的高官,實在是瞎了眼了!”   “皇上!”海觀羽見皇帝越說越激動,不由出口阻止道。   “好了,朕知道該怎麼做了,海愛卿,可惜你的兒子海從芮無意繼承你的衣鉢,否則朕百年之後也沒什麼可擔憂的了,你可不能來一個功成身退哦?”皇帝自嘲道,“夜也深了,今夜你就在宮裏住一宿,省得早朝時又是再趕來一次,朕的勤政殿可是從未留過外人,今兒個就算破例吧!”   “微臣叩謝皇上恩典。”海觀羽深深地俯伏下去,“微臣只望凌雲社稷能代代相傳,怎敢輕易言退?” 第二十八章 處刑   隔日,皇帝頒下旨意,革去了賀甫榮的所有官職,僅僅保留了三等承恩公的爵位,將其發配甘肅軍前效力,但念其年邁,着其四子賀莫林代父前往。並革去了其長子賀莫斐工部右侍郎的職銜,革去了其次子江西鹽道的官職,出嫁女兒一律不究,連賀甫榮妻子的誥命也保留了。除此之外,便是將其家產半數沒入國庫充公,總共也不過是數萬兩銀子,畢竟那些御賜的物件皇帝也不好厚顏收回。   這道旨意一下,京城中廢后的謠言便止息了些,皇帝對賀家網開一面,自然不會再輕易廢后,這樣一來,不免是幾家歡喜幾家憂。不過,代父前往甘肅的不是賀甫榮的長子而是次子,這倒是一反常例,引來了諸多議論。蕭雲朝早從妹子那裏得了消息,倒也坦然面對,賀家的勢力一倒,此消彼長,再落井下石也沒多大意思,也就順勢去賀府安慰了一番。至於其他後宮嬪妃的孃家背地裏都做了不少的小動作,無奈皇帝心意已決,這些人幾乎都是討了個沒趣。   風無痕的奏摺在後宮也鬧得沸沸揚揚,然而,這些嬪妃見瑜貴妃對此都是但笑不語,自己又收了人家不薄的禮物,自然都沒有什麼意見。只有德貴妃蘭氏最爲惱怒,居然當着送禮太監的面,將東西全數砸了。知道事情來由的瑜貴妃不禁冷笑不已,這樣沒有大腦的女人居然能生出風無言這個皇家第一才子,真不知她是積了什麼德。   風無痕給瑜貴妃送禮之事,皇帝也有所耳聞,不過,後宮嬪妃處能面面俱到就不簡單了,其中的花費也決計不少。不過,他知道的畢竟比朝臣和嬪妃們多些,這個兒子在密摺中除了詳述那次刺殺外,還報告了剿倭之事以及對福建豪門的清理狀況,雖然語焉不詳,但皇帝心中清楚,正式的奏章不久之後就能抵達,看來自己一直以來確實是小看了他。世家豪門,只有恩威並濟,方可能收其腹心,短短几個月能收此奇效,不能不讓人另眼相看。倒是剿倭的密旨原本就讓他帶了去,有安郡王之助,事情倒是不難辦到。   遠在福建,對羅家幾人的處刑也已經開始。如同那次觀看倭寇的腰斬之刑一樣,福州百姓又幾乎是傾巢而出,由於這些人往日全是高高在上,此時站在囚車裏的模樣便激起了人們的驚歎和咒罵。不過,由於羅家的積威尚在,倒是沒人敢往上丟爛菜葉什麼的,但那一雙雙仇恨和鄙夷的眼神已足可讓那幾個人如坐鍼氈。   曾經的代理家主羅允文乘的是第一輛囚車,爲了防止他胡言亂語,風無痕默許冥絕點了他的啞穴。然而,這個陰險的小人仍懷着一絲僥倖,他曾經見識過主上的勢力,若是那人有心相救,劫一個法場絕對不會失手。他的眼睛不甘心地四處打量着,希圖找到那羣高手的蹤跡,畢竟,這是他唯一的活命之道了。   天一確實來了,而且就隱身在人羣中,換了裝束的他就猶如普通百姓那般不起眼。他不屑地瞟了一眼左顧右盼的羅允文,又想起了主人吩咐他的話。抱有最後希望的羅允文,絕不可能輕易招出幕後的任何事情,況且他也所知不多,但萬一在最後時刻喊上一嗓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帶來的麻煩就不可想象了。因此,他今天的唯一任務就是不能讓羅允文開口,不過,他發現似乎沒有必要,那位皇子欽差也是謹慎得很,居然點了羅允文的啞穴,看來自己今天只要瞧熱鬧就行了。   由於事關重大,風無痕奉着天子劍親臨法場,作爲福建主官的宋峻閒、郭漢謹和盧思芒只得陪伴前來。底下的百姓見到如此隆重的場面,議論聲始終未斷,自風無痕到福建以來,雖不能說是政績顯著,但無論是賑災還是剿倭,都比之前的幾任欽差務實得多,此次又是一口氣對羅家下了手,無疑是大快人心。不少曾在倭亂中失去了親人的百姓想到羅家即將給付的賠償以及官府發放的種子糧,臉上都不禁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一個差役匆匆上前報道:“啓稟大人,時辰已到!”   郭漢謹轉過頭去瞧了瞧風無痕的神色,得到允准後,立即大喝道:“行刑!”   隨着劊子手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鬼頭刀,人羣中頓時靜寂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即將到來的血腥場面上。六個死囚一字排開跪在刑臺上,眼中都露出一種絕望而頹然的光芒。“不,爲什麼沒有來救我!”羅允文在心中大聲吶喊道,可是,無論他如何掙扎,身子都被綁得緊緊的,口中一句話都吐不出來。終於,雪亮的刀光如閃電般劈下,六顆魁首轉瞬間落在了刑臺上,看衆中頓時發出一陣歡呼。   在頭顱離開身體的一剎那,羅允文終於找到了那個人,不屑的眼神,微微上翹的嘴角,那個企盼了已久的救星就靜靜地,若無其事地站在人羣中,彷彿自己只是陌路。這是他最後的感覺,儘管憤恨,但是對於他來說,一切已經結束了。   “殿下,羅允文雖然已死,但幕後的人畢竟還是沒有查出來,下官心裏還是很不安啊!”回程的路上,郭漢謹憂心忡忡地說,他在福建已經呆了十幾年,一路扶搖直上,劣跡絕對不在少數,就算今後收斂,恐怕有心人也不會輕易放過。   “此事就無須多想了,漢卿有時間還不如好好考慮如何輔佐宋大人。總算你們三人現在有了些默契,做起事情來也要方便許多。經此一劫,無論是越家還是羅家,都再也不敢太過囂張,你們的掣肘也就少了,趁此時機提拔幾個真正的才俊,做出一番事業來,也就不枉本王在福建大費心思了。”   由於風無痕乘坐的欽差官轎頗爲寬敞,因此其餘三人也就在他邀請下同乘。四人在福建也算是經歷了風風雨雨,彼此已經相當熟悉,故而也不甚約束。風無痕的話很是直白,三人連忙略略欠身應是。   “待剿倭告一段落,本王返京之日也就不遠了。”風無痕似乎有些感慨,“想當初離京時父皇的教誨,本王也算是不負所托,如今福建的局勢已穩,萬不可急功近利。子真,你的才學秉性,與這污濁的官場都格格不入,本心雖好,但往往要招人忌,以後行事不可魯莽。”風無痕對着宋峻閒道,儘管對方的年紀長他很多,但此話說得在情在理,連郭漢謹和盧思芒都暗中點頭。   宋峻閒深知自己能安居巡撫之位,風無痕在福建的上上下下都費了不少功夫,算得上是自己的恩主,哪還有半點不服之心,恭恭敬敬地起身一揖道:“殿下,下官蒙您多次相助,這才免去了丟官去職的厄運,此次必不負所托。”   越家的大宅內,越明鍾和一干執事正渾身無力地坐在那裏發呆,本以爲羅家能在那雷霆一擊下萬劫不復,卻不曾料想風無痕最後還是網開一面,給羅家留了生機。雖然羅家的主事人又換回了羅允謙,但越明鍾並不認爲羅家會因此和自家消除敵意。此次要不是起煙去懇請風無痕出手,越家早就出事了,因此兩家的仇恨只不過從表面深藏到了心底,以後斗的時間還長着呢。   “家主,七殿下如此心慈手軟,放任下去,我們越家以後前景堪憂啊!”越明鐘的堂弟越明峯打破了這難言的沉寂,“越家當時遭受的慘象他也清楚,痛打落水狗的道理他都不明白,以後還如何合作?我看之前的什麼條件就此作廢吧!”   “不錯,有道理!”   “我們付出那麼多,他卻是坐享其成!”   “什麼時候他滅了羅家,什麼時候再談合作!”   ……   議事廳內頓時一片嘈雜,越起煙冷眼旁觀,不禁對這些叔伯輩的長者失望至極。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看不明白,他們還真是被利益矇蔽了眼睛。失去了風無痕這個靠山,越家往後的日子只有更艱難,如今福建上下幾乎都被他梳攏了一遍,巡撫、布政使和按察使都被他掌控在了手心裏,越家還要玩以前那套各個擊破的招數,只能是一敗塗地。   “全都給我閉嘴!”越明鍾再也壓制不住心頭的怒火,大聲吼道,“你們這些人只知道錢,有沒有考慮過如今的局勢?一羣蠢材!”   衆人見家主發了火,頓時都沉默下來,整個議事廳就聽見越明鍾咆哮的聲音。“人家留着羅家就是爲了制衡我們的,連這點道理都不懂,你們還做什麼執事?羅家如今是元氣大傷,當然事事都不會違逆七殿下的意思,他們如今比我越家更爲恭順,要是你是七殿下,你會認爲盟友可靠還是僕從可靠?況且,七殿下明知羅家對越家懷恨在心,卻保留了他們的大部分實力,顯然是不想看到越家獨大,這恐怕也是皇上的意思。你們居然還在嚷着要毀約,我越家怎麼會有你們這些廢物!”   越明鐘的話極爲刻薄,但是底下的人無不被罵得一聲不吭。越家已經老了,不知爲何,越起煙的腦中突然轉過這樣一個念頭,爺爺之後,不知還能有誰來駕馭這艘已經殘破腐朽的船呢? 第二十九章 異動   風無痕在福建剿倭的奏摺很快呈報到了朝廷,儘管摺子裏將功勞都歸於了安郡王的治軍有方和將士用命,但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還是對此政績讚賞有加。雖說用兵之道以將帥兵卒爲主,但真正的智者都清楚,沒有穩定的後方和財力,奢談出兵無疑是笑話。福建剛剛大災過後,風無痕就能會同安郡王閃電般地剿倭,無疑證明福建局勢已經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有了羅家的暗中幫助,又發動了沿海居民嚴查勾結倭寇的奸細,一連幾批進犯的倭寇都被大軍屠盡,竟無一個活口。海岸的木架上曝曬着的倭寇屍體已經堆滿,不時有喜食腐肉的鳥兒前來享用美餐,不少屍體上已是露出了森森白骨。出海的漁民們也往往將屍體上的腐肉用來作餌,莊戶之間也常常以鈴聲互通消息。一旦發現倭寇,人人紛紛操起武器迎敵,全是一番輪流上陣的意思,讓本以爲中原民風積弱的倭人大失所望。由於官府和商家懸賞甚高,不少飽受倭寇荼毒的人家甚至專門去參加了官府的訓練,領取了不少簡陋的武器,只求能殺一個痛快。一時之間,福建已是全民皆兵,殺氣騰騰。   如此一副恐怖的景象竟出現在一向以仁義自居的凌雲,這讓不少膽大妄爲的倭寇也收斂了許多。再加上天朝皇帝派人給倭國天皇送了一封措辭極爲嚴厲的詔書,還擺出了不惜大肆用兵的態勢,鄰國高麗也順勢蠢蠢欲動,這讓原本對劫掠放任自流甚至還不時縱容的幕府也不禁慌張了起來,連連發出了數次諭令禁止本國民衆出海劫掠。至於第一次被處死的明川野休,更是由於對天朝皇子出言不遜而累及了家人,卑顏討好的幕府將軍心腹吉野酒保竟是將其家人的十三顆頭顱敬獻以表虔誠,讓凌雲使節鄙夷不已。   轉眼已到新年,然而,對於遠在西北塞外的風無昭(之前由於忽視了避諱關係,故從此章起五皇子風無照改爲風無昭,之前的章節我會逐步修正)來說,卻是猶如水深火熱。母親的突然失勢,導致一直對他恭順有加的那些將軍統領之流全都變了顏色,就連欽差行轅的下人們也在背地議論紛紛。原本已答應全力支持的奮威將軍段致遠也突然迴避得遠遠的,甚至差人送回了當初收下的二十萬兩銀票,恨得風無昭牙癢癢的。   “那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年輕的皇子狠狠一拳擊在門框上,眼睛中盡是陰狠的光芒,“一聽到母后失寵,他們就急不可耐地和本王撇清了關係。哼,難道以爲本王就因爲這點小事失去了問鼎大寶的可能了嗎?”   一旁的心腹家奴霍叔其近前一步,打量四處無人,這才輕聲道:“王爺,雖然那些大員們一個個都如蚯蚓般滑溜,但那些中級將領卻容易收買。這些天來,奴才一共花出去近十萬兩銀子,買通的遊擊以下將校足有二十餘名。他們都在西北苦寒之地熬了多年,早就想着中原的花花世界了。”   “很好!”風無昭讚許地看了這個自幼侍讀的心腹一眼,“阿其,你只要對本王忠心耿耿,將來若有那一天,本王絕不會虧待於你!”   “多謝王爺恩賞,奴才一定盡心竭力。”霍叔其連忙跪下叩頭道,神情中滿是喜色。   “好了,這裏不是京城,用不着死記着那些規矩禮制。”風無昭又想起了母親的處境,頓時又消沉了下來,“想母后執掌六宮多年,未曾有過大錯,一夕之間居然鬧到要廢后的地步,父皇未免太不念夫妻恩情了。不僅如此,他連賀家也要一併剷除,難道他就真的不中意本王這個兒子嗎?”   霍叔其謹慎地沒有答話,事涉皇家,自己不管怎麼受寵也只不過是個奴才,還是少插嘴得好。謹守本分,不貪不驕,只有這樣,主子的恩寵纔會長久,自他懂事以來,就不停地被母親灌輸這一點。在他看來,那些朝中大臣,後宮嬪妃甚至不及自己母親的睿智練達,當今皇帝雖不能說是明君,但察下卻是極嚴,一時沒有發作出來只是時機未到,可笑他們還自以爲能隻手遮天。自己是家中長子,雖然出身微賤,但若是母親能夠成功,那自己的榮華富貴就絕不在話下。想着想着,他的眼中頓時閃過一道寒光,所幸他的頭壓得極低,周邊又沒有外人,風無昭又在想心事,因此沒人瞧見。   “阿其,那些微末小吏你也不要放過,若是父皇真的對本王有什麼不放心,到時他們就派得上用場了。”風無昭並沒有計較霍叔其的沉默,又開口道,“幸好賀甫榮壞事前本王就出了京,帶來的銀票也不在少數,否則如何經得起這樣的花銷。聽說本王那位便宜大伯賀莫斐居然在抄家之前就溜了出來,想必身上也帶了不少銀兩。你差人打探一下,看他是否奔了西北而來,若是發現了人,就派人將其遣送回去,免得父皇憂心。”   霍叔其心中一寒,沒想到母家方纔失勢,風無昭就對賀甫榮直呼其名,平日叔祖長叔祖短的全沒了蹤影。甚至連賀莫斐身上的東西也不肯放過,無怪皇帝不肯仿效祖制裏皇后嫡子爲嗣。自己果然沒有看錯,跟着這樣一個主子,遲早會被拋出去替死。“王爺放心,奴才一定會派人注意,一定會讓賀大人安然返京。”   纏綿於病榻的三皇子風無言聽到京裏傳來的消息,幾乎沒有直接從牀上蹦下來。皇后的突然失寵對於他來說無疑是個天大的喜訊,畢竟風無昭是他奪嫡之路上最大的敵人。所謂子以母貴,風無昭就是憑着皇后嫡子的身份壓過自己一頭,現在這顆眼中釘瞬間失去了光芒,他如何能不樂?   “主子,奴才在此向您賀喜了!”貼身小太監福滿笑嘻嘻地跪下賀道,“皇后既然失寵,德娘娘想必能多得寵幸,到時您就能更進一步了!”   笑容滿面的風無言起先還樂呵呵地聽着,但一聽到母親的名字,他立時變了臉色。母親雖然在宮裏位分貴重,但一向列於瑜貴妃之後,況且父皇也多次提及母親不識大體,屢有爭寵的表現,有時令他頗爲惱火。如今皇后之位可能就要虛懸,希望她不要做出這麼出格的事情就好。   “福滿,你去叫連先生他們幾個過來。”風無言吩咐道,“本王有要事和他們商議。”   看着福滿匆匆離去的樣子,風無言不禁有幾分頭痛,爲了聯絡方便以及緊迫時替自己拿些主意,自己將慕容等幾人全都留在了京裏,現在手頭能用的就只有連勁等三人,實在是人手緊缺。唉,父皇一氣把這麼多皇子全都調出了京城,真是苦了我們啊!   “敬之,你說其他皇子得知了皇后失寵的消息會如何做?”四皇子風無候一邊看着手中的密報,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周嚴略一思索,隨即答道:“若是母妃在宮裏得寵的,當然是竭力輔助自家的母親爭奪那個位子吧?殿下的母親韻貴妃娘娘身居貴妃之位,論起位分來,僅次於瑜貴妃和德貴妃而已,說不定此次也能……”   風無候揮手阻止了心腹的話,“自家人知自家事,你就不用以這些話來敷衍本王了。”他揉着自己受傷的胳膊,長嘆一聲道,“本王的母妃素來不善爭寵,能得封貴妃不過是父皇思及馬氏先祖的功勞而已,皇后之分是根本不用想了。本王剛纔的話是有別的意思,敬之可知道,老七上了一道摺子,力勸父皇絕了廢后的念頭。”   “什麼?這不可能!”周嚴不禁脫口而出,風無痕生母瑜貴妃身份尊貴尚且不談,她不僅育有兩子,還深得皇帝寵愛,皇后若真的被廢,那國母之位十有八九得落在她的囊中。風無痕此時上書勸諫,不是和自己的母親唱對臺戲嗎?   “看來看不透其中究竟的不止一個人啊!”風無候長嘆一聲,頗有些感慨,“這位老七在福建是大展身手,又是賑災又是剿倭,竟是有聲有色。在京裏又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一道奏章讓文武百官議論紛紛,完全蓋過了我們這些碌碌無爲者的風頭,實在是不簡單啊!”   “可是,屬下聽說,七殿下似乎和瑜貴妃娘娘不是一心的?”周嚴謹慎地斟酌着語句,試探性地問道,“會不會他是有其他打算?”   “敬之,你沒有見過那位瑜貴妃,和其他嬪妃比起來,無論是手段還是心計,她都要強上很多,否則你以爲光憑美色,她能拴住父皇的心十幾年?老七和她之間的恩怨,我們這些外人哪會知道,況且聽說此次那女人對兒子的奏摺也是大加讚賞,甚至懇求父皇赦免皇后以及賀家,討得了不少歡心呢。”   主從兩人相顧默然,雖然都心喜於皇后的失寵,但對於嶄露鋒芒的風無痕,他們從內心感到一種深深的顧忌。 第三十章 詭道   整整在牀上躺了十天,成田才能夠勉強挪動身體,不過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卻依然可怖。昏迷的那幾天裏,他一直做着惡夢,腦中老是回放出明川臨刑的血腥一幕。這些中原人實在太可怕了,一直仰慕天朝文化的他對於凌雲的貴族官僚有了更深的認識。無論權勢還是地位,他們能享受的都遠遠超出自己那個在倭國呼風喚雨的父親,領地也要龐大許多。只看那個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少年王爺,他就知道自己是多麼微不足道。   “看來你的傷已經好了。”耳邊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知道本王爲什麼沒有阻止他們對你的鞭刑麼?”   成田掙扎着轉過頭,卻不小心牽動了背上的傷口,不由痛得呲牙咧嘴。不過,那個聲音打死他也不會忘記,不是那位王爺哪還會有別人。雖然爲了避免別人挑錯,他有心起身行禮,但傷勢畢竟仍然沉重,只得勉強在枕上碰了幾下頭,然後帶着哭腔道:“小的不知,還請王爺明示。”   “你雖自稱是倭國使節,不過本王在船上一沒有找到文書,而沒有找到禮物,因此早知你是唬弄本王。”風無痕見到成田臉色發白,不禁一笑,“之所以仍饒了你的性命,不過是看你的身份還有些價值,否則怎會只是一頓鞭刑那麼簡單?那天你也看見了,福建的軍民對你們恨之入骨,若是盧大人不對你加以懲戒,恐怕誰都會不服。”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讓成田渾身發寒,本以爲自己還有些小聰明,誰料在別人眼裏竟和傻瓜差不多。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王爺,您是否想要小的去做些什麼事情?”   風無痕讚許地看了這個聰明的倭人一眼,卻仍是自顧自地道:“你知道你們的幕府是如何處置明川家人的嗎?哼,那羣欺軟怕硬的傢伙,直接給我國使節送上了十三顆頭顱,恐怕那個明川至死也不會相信吧?”   成田只感到腦際轟然巨響,十幾條人命就被幕府輕而易舉地獻了出去,眼前的少年王爺究竟是什麼身份?自己的命運如今就攥在人家手裏,只憑他說的那幾句話,成田已經不指望自己的父親能做什麼了,小小一個倭國大名,治地不及千里,天朝一旦問罪,恐怕自己也是首先被放棄的一個。“王爺,小的只是一個微末之輩,若是王爺有什麼吩咐,小的一定萬死不辭。”話雖然說得雄壯,但他的心裏充滿了恐懼,被子裏的手也緊緊拽着牀單,惟恐這主兒提出什麼掉腦袋的差事。   “如今倭人雖然沒有鎖國,但畢竟國內開放的埠口極爲有限。如今倭國戰火紛飛,你父親既是大名,難道就真的甘心於自己的一隅之地麼?”   成田心中一震,疑惑地瞟了風無痕一眼,他實在弄不懂這位王爺的意思,難道中原對本國的事情也想插上一手?不,不可能的,他不斷告訴自己,但是,眼前那人似笑非笑的臉色實在是詭異,他究竟想幹什麼?   “本王的要求很簡單,回去告訴你父親,本王可以暗中助他將倭國的幕府給掀了,作爲回報,他必須設法將所有港口都進行開埠通商。打個比方,你們的倭刀不是很鋒利嗎?與其在國內擺着生鏽,不妨多賣些到海外去,那些夷人往往欲出高價而不得。倭國既然無上佳的海船,那就不如由福建商戶代爲買賣。總而言之,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你父親能否掌握更多的權力和財富,就看你的了。”   成田不禁怦然心動,須知天皇和幕府雖已積弱,但畢竟一個是名義上的象徵,一個已統治倭國數百年,諸侯亂戰多年下,居然無人敢去觸碰兩者任一就是明證。“王爺的意思是說,天朝能爲我父的臂助?”他試探性地問道,“依照倭國的規矩,天皇乃是神之化身,可是碰不得的。”   “天皇碰不得,那將軍總可以拉下來吧?”風無痕反問道,“他們的先祖也不是普通武士嗎?本王只是提一個建議,至於皇上那裏,一個無足輕重,反覆無常的屬國,換個天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本來留下成田只不過是爲了想了解一下倭國情況,但風無痕和羅允謙商議之後,那位大病初癒的家主卻出乎意料地提出了這麼一個方案。在他看來,無商不言利,若是能真正瞧開倭國這塊市場,往後家族在風無痕的扶持下,只會更加興盛。而出於風無痕的本心,挑起倭國更深層次的內亂,將更多瘋狂的武士捲進戰爭裏,也可以讓福建儘量少受倭亂。再者,屆時將郭漢謹和盧思芒兩個貪婪的人也一同拖下水,就可順理成章地避免他們過度地盤剝百姓。當然,這個事關重大的決定,他一早就密摺通報了皇帝,並得到了首肯。   成田知道自己只是待宰羔羊,對方絕不至於矇騙自己,但是,天下哪會掉下如此的好事?這位王爺先是將頑固的明川處死,給了自己一個血淋淋的震懾,然後又對自己和顏悅色,繼而在自己充當了證人之後,又是一頓鞭子將自己教訓得死去活來。如此種種眼花繚亂的手段佈置,讓他摸不透,想不明。   “殿下願意提供什麼?”成田咬咬牙問道,“以一地之力對抗那麼多諸侯,就算我父有心恐怕也無力。”   “當然是銀子。”風無痕嘴角上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難道你認爲本王還能給你提供兵員人手麼?亂世中有了錢財,什麼樣的人買不到手,這還需要本王教你嗎?”   一聽到風無痕支援的是白花花的銀子,成田的眼睛頓時發亮,不過,僅有的一絲謹慎告訴他,天下沒有掉下來的餡餅。“王爺,您付出了這樣的代價,應該不會等到最後纔看結果吧?”   “你很聰明,關於戰利品,本王會讓福建商人前去收購,想必金銀財寶比那些古董玉器更符合你們的心思吧?”風無痕毫不客氣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突然想到,有些東西瞞着越家也不是辦法,不如讓他們也分一杯羹。羅允謙和越明鍾兩個老狐狸湊在一起,絕對沒有任何喫虧的餘地。   成田狠狠地點了點頭,“王爺既然信得過,那在下就試試好了!”他一改平時的卑色,似乎又做回了自己的貴族公子,驕傲而自信。   “殿下此言當真!”越明鍾壓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倭國的生意一向是羅家獨佔,能插手進去是越家的夙願。本以爲風無痕得了羅家的忠誠後會和自己拉開些距離,想不到他居然會找上門來談這些。   “越老先生,本王像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麼?”風無痕帶了幾分玩笑之意回敬道,“起煙小姐託付之事本王已經做到,留下羅家似乎也沒有偏離當初的約定。難道越老先生就以此認定本王已不可信任了嗎?”最後一句話風無痕故意加重了語氣,頗有些認真的意味。   “哪裏,殿下說笑了!”越明鍾還未糊塗到和一位皇子較真的地步,因此連忙起身施禮道,“老夫剛纔孟浪了,之所以置疑只是不敢相信殿下能說服羅家讓出部分倭國市場而已。”   “本王有說過羅家會退出嗎?”風無痕也站了起來,“只是以羅家一家之力,恐怕吞不下那塊骨頭而已。你且聽本王細細道來……”   越明鍾聽得既興奮又心驚,風無痕並沒有隱瞞羅允謙在其中的作用,甚至還認爲這位身已殘廢的家主智慧仍然遠遠超過常人。就連越明鍾也沒想到老對頭還有這樣的主意,心中不禁慨嘆兩家的後繼無人。既然風無痕沒有甩開自家的意思,那就索性趁熱打鐵,只要把起煙嫁過去,那之後就不用這麼擔憂了。   “殿下,請您放心,老夫一定會命人妥善安排此事,務必將一切打點得十全十美。”越明鍾胸有成竹,“倭國那些烏合之衆本就該好好教訓一番,此次若是能趁機再賺一筆,想必那些倭商也會欲哭無淚吧。平日他們賺取了那麼多暴利,現在也該輪到我們了。”   “越老先生有此用心就行了。”風無痕點頭道,陳令誠和師京奇的贊同讓他走了這一步棋,這兩家豪門雖然鉅富,但畢竟不是無底洞,什麼都要錢,只能走旁門左道了。畢竟皇陵那筆錢太過詭異,而且自己也沒法子取出,只能指望其他地方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他算是真正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殿下,關於起煙的事……”越明鍾見風無痕似乎心情很好,便直接將孫女的事提了出來。   風無痕也知道此事避免不了,況且越起煙確實是個好女子,嫁了自己反而頗委屈了她。“越老先生的美意,本王已經稟明瞭父皇,只待他老人家點頭,本王立刻迎娶越小姐過門。不管怎麼說,越家也是福建望族,婚事豈能從簡?如越小姐這樣蘭心蕙質的佳人,又是最好的賢內助,能迎娶她乃是本王的榮幸,越老先生但請放心好了。”   聽到風無痕如此明確的回答,越明鍾虛懸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只要孫女真能嫁入皇家,那以後在福建越家就永遠能壓過羅家一頭,自己這個家主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第三十一章 寵幸   看了風無痕那篇洋洋灑灑的萬言奏章,皇帝對福建發生的事情有了更深的認識。雖然他知道這個兒子的很多做法未免有些不循常理甚至偏激,不過從效果來看,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畢竟他當初是沒抱多大希望的。對羅家的先打後扶,對越家的先揚後抑,然後再捧一把,深合制衡之道,看來自己真的沒看錯人。   “皇上,時候不早了,您今晚駕幸哪位娘娘宮裏?”剛剛升遷的石六順覷着皇帝臉色問道。儘管以他的身份無需再貼身伺候皇帝起居,但一直以來的習慣還是讓他在就寢前服侍主子一番。剛纔雖是密摺,但眼尖的他早就瞥見了奏摺主人的名字,心底也有了計較,看來瑜貴妃娘娘又要得彩頭了。   “今晚駕幸凌波宮吧。”皇帝不假思索地答道。蕭氏那個善解人意的女子到底還是生了一個好兒子啊,他心中頗不平靜,很想在愛妃那裏傾吐一番。後宮佳麗三千,唯有此女能得十幾年的專寵,憑的就是她的性子。雖說自己多次聽別的嬪妃抱怨蕭氏盛氣凌人,但不管如何,她在自己面前是溫婉可人的,就連自家兄長升遷的事情也未曾在自己臨幸是提起,可謂是識大體。   “奴才這就去吩咐記檔。”石六順低頭道,隨即對侍立一旁的汪海打了個眼色。汪海連忙上前伺候皇帝着衣,石六順連忙匆匆離去。   “臣妾恭迎皇上。”得了消息的瑜貴妃早早候在了宮門口,一襲普通宮裝穿在她的身上顯得格外嫵媚。皇帝盯着她烏黑髮亮的雲鬢和猶如當年的嬌俏面龐,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憐意。若不是自己那次的疏忽,又怎麼會害得風無痕纏綿病榻十幾年,而他的母親又怎麼會在後宮忍受別人的冷嘲熱諷,繼而在別人面前變得勢利而冷漠?   “起來吧,你們都退下吧。”皇帝對左右吩咐了一句,這奇怪的命令讓所有人都怔了。皇帝也懶得搭理左右的目光,徑直對瑜貴妃道,“漣漪,先陪朕走走。”   入宮以來,雖然皇帝時常稱呼自己的閨名,但當着大庭廣衆的面還是第一次,蕭氏的臉上不由生起了一絲紅暈。不過,她很快回復了鎮靜,摒退了身後的一干下人,直接將皇帝朝臨湖的一邊引去。   “朕今天收到了無痕的密摺。”皇帝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然後轉過頭來正視着蕭氏的臉,“漣漪,你的這個兒子已經長大了。”   蕭氏有些慌亂地躲開了皇帝的炯炯目光,“那是皇上的栽培,要不是您注意到了他的病癒,又怎會有他的今天?臣妾居於深宮,又自小忽視了他,實在是罪過。”蕭氏畢竟是經歷甚多的人,稍一回避就明白了皇帝的心意,頭又抬了起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是臣妾對不起他。”   “他是你的兒子,談什麼對不起對得起的。”皇帝只是置之一笑,“兒子長大了,你這個作母親的卻不知道他在向哪邊飛,難道不覺得失望嗎?漣漪,朕和你一直小瞧了無痕啊!”   蕭氏心中驚異,神色中卻充滿了感傷,“皇上,過去的事就不要提起了,臣妾還有無惜要照顧。無痕如果真的要騰飛,那臣妾是無論如何都攔不住的。”   “瞧你嚇的!”皇帝突然哈哈大笑道,“天底下作父母的要都像朕這般容易,恐怕就要亂了套了。如果朕沒弄錯,是無痕勸你不要爭後位的吧?這孩子還真是爲你着想。”   儘管話輕飄飄的,但蕭氏還是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她不知道皇帝是如何知道這個頗爲隱祕的消息的,那封信她閱後即毀,連柔萍都沒有機會看到,爲什麼皇帝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這個一向自詡聰明的女子瞬間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回答。   皇帝見寵妃露出了慌亂之色,不禁調笑道:“愛妃不必驚惶,朕只是猜的。畢竟無痕那份反其道而行之的奏摺太過驚人,你這個作母親的居然也沒有任何反應,若是朕連這點心思都沒有,又如何爲人君?好了,無痕幾乎是將福建梳理了一遍,如今說他是福建王也不爲過,你身爲他的母親可是大大有光哦!”   蕭氏見皇帝沒有興師問罪之意,心不禁安了八分,便嬌嗔地別過了身去。皇帝許久沒有見寵妃露出當年的小兒女之態,心頭一蕩,竟直接從身後攬了過去,將蕭氏抱了個正着。“漣漪,你知不知道,無痕可是在福建要結一門親事呢!”   蕭氏本慮着有人看見,聽到此語不由驚咦了一聲,連皇帝在她臉上吻了一下也沒醒過神來。“皇上,您不是開玩笑吧,他可是欽差,在外巡查時居然還有此興致,傳揚出去可是不得了的。莫說其他皇子那兒會說閒話,就連紅如那丫頭在王府也不會安心的,畢竟她可是馬上就要臨產了!”蕭氏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兒子怎麼會來這麼一着,一向沒聽說過他在女色上面十分留心啊!   “看你說的!”皇帝倒也沒料到蕭氏會有如此反應,“他那是爲了安定福建的豪族,女方是八閩第一世家越家,結下了這門親事,以後越家順理成章作了皇親,行事就不能再像之前了。你知不知道,以前到福建上任的官員,往往是興高采烈地前去,然後灰溜溜地捲鋪蓋走路,越家的能量可是不小呢。朕要不是慮着朝中官員和他們有聯繫的不在少數,也許就要清了他們。倒是無痕恩威並濟,替朕消了這個隱患。”   “這麼說來,那位越家小姐倒有點和親的意味。”蕭氏話一出口,就覺得用錯了詞,越家只不過是商賈,如何能與朝廷相提並論,心中後悔不迭。   “愛妃可是說錯了。”大概是因爲心情極好,皇帝也沒有計較蕭氏的言語,只是將她摟在懷中,“無痕娶了越家的女兒,那個老頭高興,朕也很得意。須知越家在福建一向強勢,此次卻是將姑娘嫁人爲妾,已是委屈到了十分,可見之前他們和羅家鬥了個兩敗俱傷啊!”   蕭氏原本對風無痕娶一個商賈之女還有幾分不滿,此時卻驚訝不已,原來那越家女子竟只是嫁爲側妃,那皇帝如此歡喜地提起,想必還有下文。“皇上,照您這麼說,這越家倒也是不求名分,畢竟以他們的財勢,若是將女兒拜在哪位京官門下,嫁作王妃恐怕也不難吧?難道越家真的已經式微至此?”蕭氏一向對風無痕的事知之不多,因此更覺奇怪。   “那是因爲王妃的位子已經被人定了!”皇帝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趣事,忍俊不禁道,“海愛卿的兩個女兒,無痕追着一個不放,而另一個追着無痕一直到了福建。昨日海愛卿頗爲無奈地對朕提起了此事,讓朕給他拿主意呢!”   海觀羽?蕭氏只覺得自己的兒子實在太出人意料了,雖然聽說過他經常出入海府,但只不過以爲是向海從芮討教學問,想不到他居然不聲不響地拐走了人家的一個孫女,實在是眼福齊天。能攀上海觀羽這麼一個在朝野鬥說得上話的元老,蕭氏自然樂意,但場面話卻是不得不說:“這孩子居然四處留情,臣妾倒是擔心過於放縱了他呢。”   “放心,無痕的事情朕心裏有數,因此已有旨意給他,讓他先將越家姑娘迎回京。待到了京城,朕索性爲他賜婚,將海氏姐妹不分大小地給了他,也算是成全了一段佳話。”   “那海大人只有這麼兩個孫女,後嗣豈不是……”蕭氏雖然覺得皇帝的主意相當好,但畢竟娶得是當朝宰相的孫女,海家萬一沒了後嗣,這條外援還是不甚可靠。   “朕已經答應了海愛卿,到時將海氏姊妹所出的子嗣,擇一人優秀者冠以海姓,爲他繼承家業,他倒是滿意而去。不過要是無痕知道了,恐怕會怪朕也說不定。”皇帝想起海觀羽那幅欲言又止的樣子,笑容又露了出來,這些天來的憂心全都無影無蹤。   “無痕感激皇上還來不及,哪會怨您呢?”蕭氏今晚聽到的竟全是最好的消息,不禁暗自慶幸自己最後還是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就連紅如那裏也得了好處。否則若是把如今這個像寶貝一樣的兒子推給了別人,恐怕就後悔都來不及了。   “愛妃,時候不早了,談了這麼久的兒子,難道你不倦嗎?”皇帝望着懷中的美人柔聲說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辜負了此等良辰美景的好!”   凌波宮的下人見皇帝摟着蕭氏進了寢宮,悄無聲息地全沒了影,連柔萍也是躡手躡腳地關了殿門。眼尖的她自然能瞧出皇帝的好興致,若是擾了誰都沒好果子喫。她頗帶羨慕地聽了一陣裏頭的聲息,急忙掂腳離開。   皇帝隨手拔去蕭氏束髮的金簪,輕輕拉上了身後的帷幕,頓時寢宮中傳來一陣男歡女愛的聲音。   遠在福建的風無痕,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又多了兩門親事。 第三十二章 刺頭   宛烈二十二年二月初三,風無痕正式照會了越家關於迎親之事,讓這個福建豪族一陣歡騰。種種劫難後,越家已經不復當年極盛時的光景,再加上福建官員已不如以前那麼容易收買,三巨頭又擺出鐵板一塊的樣子,因此與皇家的這次聯姻無疑就變得意義重大起來。儘管不是嫁作正妃,但畢竟皇家還是給了一個側妃的名分,連當事者越起煙本人也未置二詞,因此舉家上下都是作起了完全的準備。   雖說以往是世仇,但羅允謙還是遣人送上了一份頗重的厚禮,不是金玉也不是珠寶,而是福州郊外的三處莊園和幾百名奴僕長工。對於風無痕這樣一個根基不深的人來說,莊園這樣每年都能有銀子入帳的無疑是最好的禮物。連越明鍾對於那個躺在藤椅上掙扎着來道賀的死對頭也露不出恨意,雖然不能一笑泯恩仇,但好歹這是兩家自以前結怨來的第一次往來,外人都在傳說越家和羅家有修好的態勢。   風無痕卻在忙着回京的打算,雖然聖旨上沒有指定歸期,但風無痕知道一旦福建總督的事情能夠確定,那自己就鐵定要返京了,只是不知道皇帝是否能真的把宋峻閒放到那個位高權重的位置。這個人雖然迂腐了些,行事卻循着正道,比起老奸巨猾的郭漢謹和盧思芒,皇帝應該對他更有好感。   “殿下,宋大人來了。”小方子匆匆進來稟道,“看他喜氣洋洋的模樣,似乎有什麼好事情。”   “哦?”風無痕眼睛一亮,委任總督這種事情,一來是吏部的任命和皇帝的旨意,二來入京述職就是必不可少的,看來這次宋峻閒是要和自己一起回京了。   “下官參見殿下。”宋峻閒一進屋就是俯身行了大禮,風無痕一向和他不拘禮節,因此此禮便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風無痕坦然受了他一禮,隨即雙手扶起他道:“子真,想必京城那邊有了好消息?”   宋峻閒滿臉激動,“殿下,吏部那裏已經來了公文,委了下官福建總督之職,進京述職後即行上任。”   “好!”風無痕撫掌笑道,“沒想到那些吏部的官員居然沒有給你使絆子,倒是出乎本王的預料。不過,子真,既然作了總督,你這油鹽不入的性子就得改改纔是,愛民如子是好的,但若是和本地的世家豪門有了生分,你這官再大也不好當啊!”   “經此一變,下官已是明白了。”宋峻閒的臉色便有些不自然,“下官在仕途中也算是頗爲順利,想來都是些運氣,怪不得往常的同僚見着下官都是躲了走。到現在才明白,原來那些人是嫌着下官太過方正,礙了他們的財路。”   “你知道就好,本王就不多提了。”風無痕突然想起一件要事,“你的巡撫位子將由誰接任?”   “聽說是山西布政使姚慕同。”宋峻閒有些憂心,“聞聽此人極爲暴虐,昔日任縣令時,百姓聽得他調任,無人不額手稱慶,不過朝廷上有人撐腰,因此官竟是年年升轉,才三十幾歲的人就已坐上了布政使,如今又升爲了巡撫,身後沒有強援是決計不可能的。”   “看來事情不簡單啊,還是有人妄圖往福建這裏插針,不過他們恐怕要失望了。”風無痕冷笑道,“本王既然向父皇保奏了你,便不好再舉薦誰任巡撫,畢竟也要避些嫌。況且巡撫向來受總督節制,下面又有郭漢謹和盧思芒盯着,量他也翻不了天去。那兩個傢伙可都是對巡撫這個位子虎視眈眈呢,想必一定會給他找點麻煩纔是。”   “殿下說得是。”宋峻閒臉色稍霽,“不過,下官進京述職期間,若是姚慕同前來上任,此地他的官職即爲最高,恐怕郭盧兩位大人奈何不了他。”   “此事確實可慮,畢竟進京述職,來回恐怕時日長久,若是那姚慕同趁此機會發難,到時會來一個措手不及。”風無痕便覺有些頭痛,吏部這一手不知是那個大佬的囑咐,亦或是皇帝的意思也說不定。自己初定福建就有人想要插手進來,真是貪心不死啊。   “子真,你放心,本王不會讓他攪亂這難得的好局。他既然有心染指,那就準備摔一個頭破血流吧。”風無痕衡量了一下姚慕同的年紀,心中頓時有了定計。哼,他要是敢胡作非爲,那麼,自己將他以往的“政績”在皇帝面前參上一本恐怕更有效率吧?在京裏那兩個人的手段下,要收集一個本就風評不佳的官員的劣跡,實在是一件太簡單的事情。若是事情真的鬧大了,那就只能想法將姚慕同背後的人挖出來解決了,福建是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礎,絕不能輕易丟出去。   聞聽宋峻閒即將升任福建總督,郭漢謹和盧思芒心中便有些酸溜溜的。自己那被貶下去的四級還沒回來,同樣遭到過彈劾的宋峻閒卻能扶搖直上,他們不得不接受自己運氣太差的現實。不過,當風無痕鄭重其事地向兩人說起新任巡撫的人選時,他們立即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和宋峻閒不同,郭漢謹和盧思芒都是善於鑽營的人,對於這方面的佼佼者姚慕同早有耳聞,甚至還羨慕過他的經歷,沒想到此次見面不僅是上下屬的關係,還可能是將來的對手。   “殿下,姚慕同背後之人非同小可,若是下官那次所聽是實,恐怕事涉皇家。”郭漢謹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姚慕同的侍妾雨如與拙荊是同鄉,因此在京城時曾來拜訪過,那時其人還是一屆知府。那女子口風不緊,而且意圖炫耀,因此說出其夫有能結交皇家,以後定能平步青雲。拙荊不信,因此下官才得以瞭解此事。現在想來若不是他背後有皇子撐腰,怎能升遷如此之速?”   此話連盧思芒也是首次聽說,風無痕更是覺得事情超乎想象。吏部尚書蕭雲朝乃是他的母舅,平白無故放了如此棘手的人來福建,難道母妃那裏對自己有什麼不滿?他想想最近的表現,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道理。事涉其他皇子,行事就得慎重些了。   風無痕在這邊廂煩惱,瑜貴妃也在兄長面前火冒三丈。自從那晚皇帝吐露心跡之後,風無痕的地位在她心中不免就重要了起來,其他諸皇子在外不是被刺重傷就是碌碌無爲,自己的兒子卻能大出風頭,她這個作母親的怎麼也能臉上有光不是?誰料自己的哥子居然不識好歹地派了個刺頭去福建任巡撫,得知了這個消息,儘管每月才這麼一次見兄長的機會,她還是一氣之下發了好一頓脾氣。   蕭雲朝也很是委屈,吏部尚書雖是風光無限,但掣肘同樣不少。同僚的人情不算,王公貴族那裏的託情更是多如牛毛,一味拒絕的話,他這個掌舵的就別想再幹了。原想着皇帝的堂兄理親王託人送來了二十萬兩銀票連帶着兩塊無雙玉璧,憑那位王爺的面子和銀兩,妹子不會有任何意見,沒想到一來就上演了這麼一出。   話雖如此,但蕭雲朝哪敢朝妹子發火,不止是她貴妃的身份,更因爲自己這個尚書也是她不動聲色運作的結果,比起自己來,她纔是真正的狐狸。“娘娘,微臣一時失察,不過東西都已經收了,不說吏部已經發了文書,就算此時文書未發,倘若退回去,理親王面子上須不好看,畢竟人家是堂堂親王,總得買點面子不是嗎?”他低聲下氣地辯解道。   “哥哥,你怎麼就知道銀子和麪子!”蕭氏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理親王不過是一個閒散王爺,他輕易拿得出二十萬兩銀子?不過是有人藉着他的名頭耍個託而已,你居然連這個都不明白,這幾十年的官算是白做了!”   蕭雲朝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偏偏還作聲不得。妹子這一提醒,他也覺得一陣不對,理親王向來很少摻和政事,此次居然爲一個布政使請託,此事無論如何都透着蹊蹺,自己怎麼就一時糊塗,接下了這筆買賣?他想起拒絕了何蔚濤時那位刑部尚書大人怒氣衝衝的樣子,心中更是忐忑,不划算啊,這次是真的虧大了!   “娘娘,那如今該怎麼辦?”蕭雲朝實在是失了方寸,一想到自己青樓狎妓的事何蔚濤通通知道,他恨不得立刻把那吏部公文重新發一遍。想起之前呈報皇帝御覽時,那位至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徹底心寒了,無奈世上沒有後悔藥,他只能向這位足智多謀的妹子問計了。   “本宮還能有什麼法子?”蕭氏冷冷笑道,“現在福建拿主意的是無痕,他應該有法子應付。不過,出了這樣的紕漏,他到時會怎樣看待本宮這個母親?哥哥,如今無痕可是和往昔不一樣了,你若是還當他是那個病懨懨的孩子,到時喫苦頭可別說本宮這個當妹妹的沒提醒你!”   被瑜貴妃這麼夾槍帶棒地排揎了一頓,蕭雲朝垂頭喪氣地出了凌波宮。唉,年頭變了,自己這個蕭家最大的反而比不過那兩個小的。都怪門上那幾個奴才不長眼睛,見了一個理親王的名刺就屁顛屁顛地進來報訊,否則怎會有如此麻煩!他打定了主意,回去一定好好整治一番家務,省得那幫下人們翻了天去。 第三十三章 受驚   轉眼到了開春,風無痕回程的日子也到了。在福建呆了半年多,他每天總是在盤算着種種錯綜複雜的形勢,本以爲能歇息一陣,誰想到還得繼續操心。不過望着那批前來送行的民衆和官員,他心中也頗感安慰,不管怎麼說,出京時都是冷冷清清,百官們也都不看好他的福建之行,如今能有此成就,也是不虛了。   前來送行的郭漢謹和盧思芒也是百味雜陳,從起先的心存對抗到後來的賣身投靠,最後對羅家的那一役才讓他們真正心悅誠服。他們既希望風無痕能履行諾言,遠遠避開奪嫡之爭,又想着萬一主子能登上皇位給他們帶來的好處,竟是心情矛盾到了極點。“殿下,您一路要小心!”郭漢謹勉強擠出一句話,臉色死板,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好了,老郭,居然在本王走的時候裝這幅模樣,你就不怕你那羣下屬看着笑話?”風無痕故意打趣道,“別忘了本王的吩咐,宋大人不在,福建就要靠你們兩個了,別再給本王捅出什麼簍子來,到時可再沒有人來得及護着你們。”後面一句話說得很輕,不過郭盧二人聽得清清楚楚,兩人有些沉重地點了點頭。   儘管越起煙只是嫁作側室,但越家送行的人還是不少,越千節雖然重傷初愈,但他堅持一定要送往京城,因此越明鍾只得讓兒子代自己前往,畢竟福建事情雜亂,他也不敢輕易離開。遠遠望去,越家的車隊竟是不比風無痕的欽差車駕遜色多少,一長溜的黑漆馬車和滿滿當當的嫁妝,充分顯示了越家的豪富。人堆中不少小官都投去了羨慕的目光,畢竟他們就算當上一輩子官也積攢不了多少財富,而風無痕只是納一個側妃就能人財兩收,實在是不可相提並論。   宋峻閒只是略略和熟悉的人寒暄了兩句,然後就躲在馬車中沒有出來,總督領着一省軍政大事,他這個文官出身的人一下子攬了這麼一個要職,因此還是決定避嫌。不過底下的官員早就得了消息,雖然礙着宋峻閒的性子不能十分巴結,但是禮物還是堆了不少。   郭漢謹和盧思芒望着遠去的車駕,心底感嘆不已。以往的欽差都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像今日這般真情實意的實在是不多,要不是皇帝下了旨意,他們還真的想讓這位皇子欽差再駐留幾天,至少也得對付了姚慕同才走。如今兩人重擔在肩,心頭真是有些沉甸甸的。   海若蘭的馬車也夾在欽差車駕中,她的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千里追到了福建,結果卻連情郎的面都沒見過幾次,自己還真是招人嫌呢。不過有件事情令她始終耿耿於懷,論理風無痕的信去了那麼久,海家怎麼也該有個迴音,如今什麼消息都沒有,她怎麼也無法釋懷。看着身邊的抿兒興高采烈的樣子,她的心卻在朝無底深淵沉去。   京裏的紅如也得了風無痕回京的消息,眼看着自己生產將近,她既盼着丈夫能儘早歸來,又擔心腹中的孩子等不及出生。範慶丞見着紅如整天心神不寧的樣子,心中更是不安。儘管不知道海氏姊妹可能一齊下嫁的事情,但主子要另納側妃的事他卻是知道,只是始終不敢對紅如直說,生怕一個閃失驚了腹中胎兒。   自從上次紅如在宮裏差點受驚之後,範慶丞便又挑選了幾個可靠的僕婦貼身伺候着,丫鬟也增加了四名。原本府中上下皆稱紅如爲“紅夫人”,這次範慶丞慮着主子又要納妃,因此給所有下人又定了規矩,一律稱“紅妃”,免得亂了禮制。   紅如便有幾分納悶,一夕之間,府中上下對自己突然格外恭敬了起來。雖說風無痕爲了不讓自己自卑,一向要求下人嚴守主僕際野,不得對自己不敬,可也沒現在這麼誇張啊。由於害怕再有什麼突發事件,範慶丞只得限制了紅如只能在府中後院活動,瑜貴妃也默許了紅如可以不必去宮中請安,因此大腹便便的她只好百無聊賴地在花園中兜着圈子。   隱隱約約聽見一邊傳來了幾個少女的言語聲,紅如不禁好奇地撥開了花叢。只見幾個十四五歲的粗使小丫鬟正在一塊花圃旁懶洋洋地翻來揀去,似乎是尋找折枝插瓶的鮮花。聽她們閒聊了幾句,無非就是些府中下人間的閒話,紅如不免失去了興趣。正要抽身離去時,她冷不丁聽到了一句閒話,“喂,你聽說了嗎?殿下好像又要納妃了。”一個小丫鬟突然笑呵呵地道,“什麼時候我要是能成了殿下的妃子,也能像紅妃姐姐一樣飛上枝頭作鳳凰。”   紅如大喫一驚,正想問個究竟,身邊的李氏一把撥開花叢,大聲喝道:“你們是誰管教的,大白天竟然在這裏胡言亂語,閒磕磨牙,還有沒有規矩?年紀小小就妄議主子的事情,好大的膽子!”   那幾個丫鬟年紀還小,回頭一見着紅如呆呆地杵在那裏,立時就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剛纔開口的那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已是左右開弓打起了自己的嘴巴,“奴婢該死,奴婢知錯了,請主子開恩,不要將奴婢趕出去。”其他幾人也隨着跪了下去,臉色都是一片煞白。   紅如愣愣地聽李氏叱罵着那幾個小丫鬟,心中已是一片茫然,怪不得這些天所有人都是怪怪的,怪不得範慶丞見自己的時候目光總是閃躲着,原來風無痕又要納妃了。自己不是早知道這一天麼,爲什麼還是感到心痛?她臉色發白地捂住了胸口,身體漸漸軟了下去。隱約只聽見耳邊幾個丫鬟僕婦焦急的呼聲。   “是誰口快將事情說出去的?”範慶丞鐵青着臉立在院內,底下立着五六個小廝。那幾人都是他親手挑進來的,向來擔負着和福建互通消息的任務,因此第一等的極密事知道不少。主子又將納妃的事雖不是一等一的機密,但也不是普通粗使丫鬟能知道的,肯定是眼前那個混帳一時口快說了出去。“老老實實承認的話,最多就是撤了差事外加一頓板子。若是誰不承認,卻被別人揭了出來,我立馬就將他攆出府去!”   幾個小廝你眼望我眼,當下德喜就出列跪了下去。“啓稟總管,是奴才一時口快,在一個丫頭面前露了口風。奴才罪該萬死,您就責罰奴才一人吧!”   範慶丞有幾分詫異,若說德喜是主子自己都看重的人,上次的信中還特地囑咐了要多加栽培。就連那個請來的西席也對這小子讚不絕口,怎麼會是那種不知分寸的人?儘管心下懷疑,但既是他自己承認,範慶丞只得將臉一板,“德喜,你進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規矩你應該知道。革去你書房伺候的差事,重責二十大板!領完了刑給我去掃院子,若是紅妃有什麼閃失,我絕饒不了你!”   德喜感激地叩了一個頭,豈料旁邊的德名竟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碰頭道:“總管,都是奴才的錯,您別聽德喜瞎說,要罰就罰奴才吧!”   這個頭一開,其他人也都跪了下來,倒是讓範慶丞犯了疑惑。他怒斥一聲:“夠了,究竟怎麼回事?你們給我解釋清楚,否則你們所有人一塊受罰!”   這下弄巧成拙,幾人愣了一下,德名方纔將事情經過說出,原來是他戀着後院紅如身邊的一個丫鬟,因此口快了些。那丫鬟也是不忿如此重要的事竟瞞着自家主子,這才攛掇了花園中的那一出,誰料想竟害得主子暈倒。德喜他們爲了兄弟,只想自己擔了這罪名。   “胡鬧!”範慶丞這才真的光火了,“主子的事情用得着你們多事,一個個平時都夠精靈的,居然在這事情上全都犯了傻!好你個德名,不聲不響勾搭上了紅妃的貼身丫鬟,你好大的膽子啊!”   幾個小廝全都後悔不迭,德名更是淚流滿面,只知道叩頭了。幾人進府便被分在了一起,感情一向甚好,如今又都攤到了唸書的機會,因此剛纔就想着護住別人。範慶丞忍不住嘆了口氣,若他們闖下普通禍事也就罷了,可紅如正到了緊要時刻,受了刺激還不知會有什麼麻煩,就是想饒也得等着主子開口。   “總管!”貼身伺候紅如的李氏匆匆奔了過來,臉色比先前好看了許多,“紅妃剛纔只是一時受了刺激,太醫說沒什麼大礙。”   幾個小廝同時籲出了一口氣,範慶丞的臉色也和緩了些。“好了,你們不用在這跪着了,德名自己去領二十大板,其他人的先記在賬上,等殿下回來再作發落,現在都滾吧!給我記住,以後再有什麼事誰都不許外傳!”   德喜等人如蒙大赦,立即溜了出去,只留了範慶丞和李氏兩人在院中。“李媽媽,最近就要辛苦你了。紅妃身邊的丫鬟太小,還不懂事,也麻煩你照看着些。唉,等殿下回來,我都不知道如何交待的好。”   “範總管放心,紅妃只是一時氣急而已,她平素性子就是柔順,一向專寵慣了,聽得殿下納妃纔有這麼大的反應。哪家王孫公子不是三妻四妾,這年頭,女子只要嫁個好丈夫就知足了,哪還敢有奢求?趕明兒我再好好勸勸她。”李氏偏身一福,轉身也就去了。   範慶丞苦笑着搖了搖頭,李氏是珉親王派過來的,對那些女訓女則是死抱着不放,想必是那位王爺生怕紅如霸着主子不放吧。主子的性情他很清楚,斷不會有了新人忘了舊人,況且紅如伺候他多年,情分猶在。不管怎麼說,紅如的義父陳令誠可是風無痕最信任的人呢。 第三十四章 欣喜   戶部侍郎越千繁的府邸位於京城最熱鬧的地段,與海觀羽的相府相隔也只不過一條街。這幾天來,這位二品大員的家裏喜氣洋洋,全家上下都忙活了一個底朝天。因爲越千節只是白身,因此越明鍾早有信來,將越起煙過繼到他的名下,日後萬一爭起寵來,也不會因爲出身而居於劣勢。   “老爺,起煙這孩子妾身當年就看着喜歡,沒想到如今竟然能嫁給勤郡王。”越夫人邢氏一臉的興高采烈,“只不過以老爺的品級,起煙嫁過去作個正室也滿夠格的,爲什麼只得了一個側妃的位分?”既然越起煙已是她的女兒,她便有幾分不平。   “夫人有所不知。”越千繁笑呵呵地捋着鬍子,看看左右無人,這才低聲道,“海老相爺也有意將孫女許配七殿下,殿下當然要將正妃之位虛懸以待。”   邢氏驚呼一聲,這才如夢初醒。“老爺,這樁婚事一成,七殿下的形勢豈不是水漲船高?”雖然是婦道人家,但邢氏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曾出任過大學士,當年正是看越千繁年輕有爲纔將愛女下嫁。如今當年求婚的其他青年才俊只不過仍在地方上徘徊,而自己的夫君已經是位居中樞,榮寵不衰,再加上這樁婚事,將來丈夫的前途絕對是無可限量。“老爺,原戶部尚書賀大人已經失勢,這位子就空了出來,說不定你又能再進一步呢!”   “夫人這話說得不錯。”越千繁傲然笑道,“不過出去可不能說這話,我如今還算是韜光養晦,謙遜示人,畢竟朝中朋黨衆多,稍不留意就會跌一個粉身碎骨。夫人若是有心,不妨往吏部蕭大人府上走動走動,他是七殿下的母舅,消息最是靈通,說不定能幫得上忙。”   “老爺放心,妾身記下了。蕭夫人那裏,妾身自會去打點。”雖然越起繁也納了兩名小妾,但一來邢氏乃是名門閨秀,二來人又精明能幹,因此外間事一向不避着她。兩個侍妾在這位夫人面前,一直是大氣也不敢出,老實得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只有垂手侍立的份。   福建至京城路途遙遠,再加上越家那邊的東西太多,風無痕一行的速度竟是出乎意料的緩慢。實在有些無奈的風無痕只好下令放緩了行程,畢竟越家那邊還有個重病初愈的越千節,好歹人家也是自己的岳父,總不好撇開他直接上路。   越起煙在前兩次歇宿時就瞥見了風無痕後的一輛馬車中坐了一位面容憔悴的少女,儘管遠遠地看不清相貌如何,但她還是覺察出那是一位大家女子。聯想到之前曾有人報過一個女子進了欽差行轅的消息,聰明如她怎會品不出其中的含義。只是礙於身份規例,不得上前搭話而已。不過,這天在陽川縣宿下時,她終於找到了機會。   由於陽川縣衙實在不大,因此爲了照顧女眷,風無痕就把整個狹小的後院都劃給了她們,自己卻帶着一幫人宿了偏院,越起煙便抽空去拜訪那位奇怪的女子。   “你是誰?”抿兒臉上帶着些敵意,雖然她知道這位小姐是將來的勤郡王側妃,雖然她對自家主子並沒有十分的感情,但她還是理所當然地將眼前的女子視作了敵人。   “我想見見你家小姐。”越起煙的話語很柔和,但卻帶着幾分不容抗拒的堅決。   抿兒正要出口阻止,內間的海若蘭已是發了話,“讓越小姐進來吧。”   抿兒不情願地將越起煙放了進去,自己一個人氣呼呼地站在了外頭。她可是不傻,要是讓風無痕知道了未婚妻來見海若蘭,說不定會拿自己這個當下人的出氣。   越起煙踏進屋子就看見了面前女子的相貌,雖然算不上十分的出色,但也是難得的美女。越起煙不着痕跡地打量了一番,隱隱覺得海若蘭似乎較自己年輕,當下就走上前去,熱情地拉起她的手道:“這位妹妹,一路行來辛苦了。這千里迢迢的,明日不如和我同坐一車,也好多個伴。”   海若蘭在家一向恬靜,因此和別家小姐也沒什麼往來,見情敵如此客氣,不免就愣了神。原本以爲越起煙是來示威的,想不到竟是爲了此事,本要出口的譏諷之語也就吞回了肚子裏,不過話還是不甚客氣。“姐姐是未來的王妃,何等的尊貴,小妹可不敢勞動大駕。”   “妹妹這話可就錯了。”越起煙自顧自地坐下,臉色已是一片惘然,“世家兒女,婚事向來不由自己作主,況且姐姐只是嫁人爲側室,怎比得上妹妹這樣的名門閨秀?”   “可惜我海若蘭就是想嫁人爲妾,人家也不情願。”海若蘭苦澀地吐出一句,“姐姐可知道殿下真正喜歡的人是誰?恐怕你嫁過去也得不到他的心,他的心中,早就被我姐姐佔滿了,他只念着海若欣一人,哪容得下別家女子?”不知爲何,海若蘭真的很想敲打一番越起煙,讓她絕了癡心妄想,風無痕只可能是她姐姐一個人的。   “那又如何?”越起煙反問道,海若蘭報出了姓名,她的心底就湧起了滔天巨浪,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女子竟出自宰相之家,這是她事先沒有想到的。那麼,海若蘭此次會跟着風無痕歸京,想必前次就是偷偷離家的,如此勇氣的人現在這樣頹廢,顯然受了頗大的打擊,無怪乎會說出這樣傷人的話。不過,越起煙又怎是尋常女子可比?   “就算他原本只喜歡別人又怎麼樣?若蘭妹妹,你是宰相千金,若是能求得皇上允婚,至少日後都能陪在他身邊不是嗎?姐姐是身不由己再加上自己的一點小小野心,你卻不同,皇家子弟的婚事,皇上那裏可以做得了主,娘娘那裏也可以做得了主,何必像現在這幅模樣。女人不是沒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你這個千金小姐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海若蘭愕然地看着越起煙自信的模樣,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很懦弱,所謂的千里之行並沒有增添多少勇氣,反而更讓自己頹廢。沒錯,自己只是在嫉妒姐姐而已,一直都是這樣,從相貌到性情,從喫食服侍到下人的態度,甚至到如今的心上人。自己從來都只是放不開而已,怪不得風無痕看自己的眼光老是那樣怪怪的,說到底,自己從來沒有打算和姐姐分享一個丈夫。   “越姐姐,謝謝你!”海若蘭突兀地冒出一句話,“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她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人也精神了不少。一向只是活在自己幻想和偏執中的海若蘭,終於醒了過來。   “呵呵,都是自家姐妹,說什麼客氣話。”越起煙執起海若蘭的手,“老悶在屋子裏都快憋壞了,看你那慘白的臉色,如今已是春天,走,和我去外面看看,院子裏的迎春花都已經開了。”   簾子突然掀開,抿兒冷不防嚇了一跳,只見剛纔那個女子拉着自家主子的手,笑吟吟地一齊走了出來。這可讓她大大喫了一驚,畢竟主子都好多天沒搭理人了,爲什麼會對這個情敵例外,她怎都想不明白。   “反正這裏沒有外人,妹妹,你就丟了那些大家閨秀的架子,好好樂上一番。”越起煙隨手摺下幾朵黃色的小花,隨意往空中一丟,竟忘情地舞動了起來。剛纔勸導海若蘭的幾句話,又何嘗不是她自己的心聲,家族的束縛已揹負了許久,是該歇息一下的時候了。儘管自己不會執迷於洗手作羹湯的主婦,但確實該爲自己活一陣子了。   海若蘭見越起煙盡情的樣子,心下羨慕,竟也隨着一起舞了起來。其實這兩人平日均是嚴守家規之輩,只不過是轉幾個圈圈而已,饒是如此,抿兒和越起煙的幾個貼身丫鬟也是看了個目瞪口呆,她們何時見過主子如此放肆。   門外的另一個看客更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對於越起煙這樁婚事,他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在風無痕看來,越起煙確實是他見過的女人中最聰明的,若是讓兩人相處一段時間,說不定自己真的會鍾情於他,然而作爲一次交易,他不得不正視這個女子真正的價值,對越氏真正的價值。一向沉着而又冷靜,睿智而內斂的越起煙竟會作此小兒女之態,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至於海若蘭,他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不屈的眼睛和倔強的神態,自從她跟到福建後,僅僅幾次會面中都從未看見她露出過笑容,此時卻笑得如此暢快。   看來兩女真的已經解開心結了呢,他有些欣慰地想道,此時的兩人,真是如同九天仙子般燦爛迷人。風無痕遠遠地欣賞着,不時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意。或許自己當初之所以那麼迷戀若欣,只是爲了她毫不沾染俗氣,一直都是那麼歡快吧!宮裏的歲月中,自己能看到的除了冷漠還是冷漠,自己喜歡若欣的,不是她豔冠京城的美貌,也不完全是海觀羽的強力後援,而是那如同銀鈴般的笑聲,如同鮮花盛開般美麗的笑顏吧。那對於自己來說消失了很久的純真與快樂,纔是真正吸引他的啊。 第三十五章 分娩   紅如並不知道風無痕放慢了回京的步伐,她本就不是那種十分小心眼的女人,初聽那消息的震撼一過,她的心情反倒平靜了下來。畢竟這是自己早就預料到的事情,儘管心中仍是一片酸澀,但她還是在外人面前裝作了平靜的樣子,也讓有心觀察的李氏很是滿意。作爲宗正的風珉致,最怕的就是哪位皇子專寵一個側妃,然後鬧一個不得安寧。風無痕臨行前關照時的鄭重,着實讓他擔心了一回,後來又得知紅如懷了頭胎,他更是憂心忡忡。這次得了李氏的回報,他才稍微放下了點心。   紅如怔怔地望着窗外,自從範慶丞狠狠責罰了那幾個小丫鬟後,這些人見着自己時的眼神便老是畏懼和膽怯,似乎自己真是什麼母老虎一般。其實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儘管義父對她這個乾女兒照拂得無微不至,但畢竟以前是風無痕的貼身侍女,這一點無人不知。在那些下人看來,自己就如同一隻飛上高枝的麻雀值得羨慕,卻不料想她情願自己仍然是那個卑微的宮女,可以自由自在地歡笑打趣。如今,每一步行止都有規例,每個儀態都要符合貴婦的要求,要謹守女訓,不能爭寵,她實在是感到太累了。   腹中突然傳來一陣陣痛覺,看來那個不安分的孩子又在運動手腳了,紅如慈愛地撫着腹部,想象着將來孩子的模樣,也許,會是個小美人也說不定。她並不指望能生下長子,沒有一個強勢母親的長子,只會招人疑忌而已,還不如一個安安分分的郡主來得實際。然而,一會兒功夫,她就覺得不對了,往常能很快過去的陣痛此次卻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一滴滴汗珠不斷從額上滾下,難道就要生產了?   不待她呼叫,眼尖的李氏立時大叫起來:“快來人,紅妃可能要生產了,快宣穩婆!你們幾個,快去吩咐人燒熱水!”   整個府邸都動了起來,畢竟紅如安危關係重大,腹中的孩子又是他們主子的頭胎,若是有個閃失,誰都喫罪不起。範慶丞焦急不安地在院外踱着步子,對於自己來說,風無痕無疑是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對此,他唯有以忠誠爲報。希望紅如能爲主子誕生一個健康的孩子,他突然跪倒在地,雙手合十祈求道。   產房內更是一副忙碌的景象,雖然早已預備着這一天,所有的僕婦和穩婆都是深具經驗的中年婦人,但事到臨頭還是緊張萬分。這可不是平民家的女人分娩,躺在牀上的那位即將生下的是七皇子的第一個兒女,出了差池她們就都沒命了。   “快,熱水!”一個穩婆叫道,“手腳麻利些!”   “紅妃娘娘,再使勁些,就快出來了!”另一個則在拼命地擦拭着紅如額上的汗珠。   紅如幾乎感覺到那種難言的痛感要讓自己發瘋了,即便有心理準備,她也就快支撐不住了。若不是李氏在旁邊一個勁地讓她堅持住,而且又慮着腹中的孩子,她簡直懷疑自己會在一開始就昏厥過去。   猛地,她感到渾身一鬆,緊接着,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傳進了她的耳畔。“恭喜紅妃娘娘,是位漂亮的郡主!”一個穩婆喜滋滋地抱着孩子,“以後一定是位美人呢!”   “嗯,抱過來給我看看。”紅如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叫道,話音剛落,她便又覺得腹中一陣劇痛,“啊!”她不禁再次慘叫起來。   “還有一個孩子!”一個有經驗的穩婆驚訝地叫出聲來,“快,紅妃娘娘,再用力些!”   痛得連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紅如雙手抓住牀單,幾乎用盡了最後一點氣力。終於,產房中又傳來了一陣哭聲。“呀,這次是個可愛的小子呢!恭喜紅妃娘娘,您產下的可是龍鳳胎呢!”   紅如茫然地睜開了眼睛,全身猶如散了架子,好半晌才分辨出穩婆的意思。“兩個孩子?”她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沒錯,一男一女兩個寶貝。”李氏笑呵呵地道,“七殿下可是一下子多了一雙兒女哦。”   紅如甜甜地笑了,自己居然作了兩個孩子的母親,還不是普通的幸運呢。她實在太疲累了,剛纔幾乎用卻了渾身氣力,此時,她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竟是很快陷入了沉睡。   “龍鳳胎?”範慶丞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居然會如此好運,老天真是開了一次眼啊!他眉開眼笑地吩咐兩個來報信的小廝去向整個府邸的人報告這個好消息,一邊盤算着等主子回來該如何慶祝。   凌波宮的瑜貴妃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一胎能龍鳳雙全的事情在皇族裏頭還是第一次出現,不能不說是一個好兆頭。滿心喜悅的蕭氏大方地直接賞了前來報喜的李氏二十兩銀子,然後纔想着如何向皇帝報喜。   皇帝正在勤政殿披閱奏章,這些天來,各地的煩心事雖然少了些,但還是足以讓他頭痛萬分。儘管已經知道諸皇子上次遇刺都是實情,但他還是沒有將他們調回的打算。要想回京,至少也得像無痕一樣把一方穩定了再說,這些個逆子一個個只盯着御座,卻絲毫不想想如何治理民衆,到時哪能夠統治天下,底下的臣子還不會翻了天去。   “皇上!”石六順喜形於色地衝進來報道,“凌波宮瑜貴妃娘娘來報,勤郡王側妃紅如今日未時順利生產了,是一男一女的龍鳳胎!恭喜皇上又添了一對孫輩!”   皇帝起先倒是不太在意,聽到龍鳳胎時眼睛不禁一亮,本是奮筆疾書的手也不禁停了下來。“沒想到紅如那丫頭挺爭氣的!”皇帝緩緩立起身來,眉梢間盡是喜色,“看她那瘦弱的模樣,想必喫了不少苦頭。傳旨,朕要親自爲兩個孩子賜名,另外,讓太醫選一批上好的補藥給勤郡王府送去。再賞賜紋銀萬兩,錦緞百匹,各式金玉玩意也在庫中挑選一點,就算朕對兩個孩子的一點心意吧!”   “奴才遵旨。”石六順眼皮一跳,以前其他皇子妃分娩時,皇帝可沒有這麼厚重的賞賜,今次算是大大破例了。估計七殿下在福建的功勞確實不小,而且那位紅妃又爭氣地誕下兩個孩子,想必今後七殿下要得勢了。宮裏的這些太監本就善於揣摩主子的心性,因此石六順立即就定下了今後竭力巴結風無痕的主意。   風無痕得到了這個消息已經是十幾天之後的事情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歡呼一番,不過,長久以來的習慣抑制了他這麼做,畢竟身邊還有不少其他人。“紅如還好嗎?”他忙不迭地問道。   德喜利索地叩了一個頭,“回殿下的話,母子平安。另外,越小姐的事,紅妃已經知道了。”後面那句話他便有些支支吾吾了,言語也格外低沉。   風無痕默然,他也知道,紅如懷着身孕在府裏候他回來,這當口卻傳來如此消息,換作別人也會想不開。“唉,是本王對不起她。”他似乎又想起了那個嬌俏聰明的身影,不由長長嘆了口氣。   “奴才該死。範總管本已下了嚴令,都是奴才一時口快,這才讓紅妃的丫鬟知道了,請殿下重重責罰。”雖然說出來後就會誤了自己前程,但德喜還是將罪名攬在了身上,德名已經夠可憐了,這幾天躺在牀上養傷不算,範慶丞甚至還起了逐他出府的念頭,畢竟皇家規矩森嚴,他和紅如身邊的丫鬟有私,本就犯了大忌。   “這事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和你們沒有關係。”風無痕並不認爲府裏的小廝有什麼不對,“不過,德喜,範總管的信裏說得可是和你兩樣,那個德名究竟是怎麼回事?”   德喜心中一凜,他並不知道範慶丞居然把這些微末小事也寫進了那封密函裏,既然如此,他只得實話實說了。如他所料,風無痕的臉色逐漸難看了起來,最後完全陰沉了下去。   “殿下,德名只是一時糊塗,請您大發慈悲,不要怪罪他吧,奴才求您了。”德喜哀求道,儘管他知道德名有着諸多過失,但還是心存僥倖,畢竟風無痕從未寵幸過蘭寇,也許不會在意他們倆相愛。   “此事回去再議,總而言之,其他人並沒有什麼過失,至於德名,就先照範總管的話,將他監管起來好了。”風無痕一時之間也不準備爲這點小事大動干戈,因此只是淡淡吩咐了幾句,就把德喜打發走了。   越起煙這些天都一直和海若蘭同乘一車,風無痕側妃紅如順利產下龍鳳胎的消息她們都聽到了。若是放在以前,海若蘭一定是心中苦澀,但現在她卻是笑意吟吟,畢竟心上人得了一對兒女,她幾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兩個孩子了。不管自己今生是否能嫁給他,也許如同越起煙說的一般,自己只要脫開那些偏執的幻想,也能輕鬆活下去。   越起煙看着海若蘭自如的笑臉,不禁自信地一笑。海若蘭極有可能在將來成爲自己的真正姐妹,此時和她成爲朋友,遠比將來成爲敵人強,況且,自己也該找一兩個同齡的姐妹了。京中的名門淑媛,就看看我越起煙能否勝過你們吧! 第三十六章 處分   經過漫長的旅程,宛烈二十二年四月十八,風無痕一行終於抵達了京城,儘管事先並沒有驚動許多人,但風珉致和蕭雲朝還是一起趕到了郊外迎接。唯一的差別就是,風珉致是奉了聖旨,而蕭雲朝則是得了妹子的吩咐。   風無痕早在過了天津就換乘了官轎,畢竟路上還是坐車方便些。眼尖的徐春書見遠遠簇擁着一大羣人,立刻通報了自己的主子。因此還未行到衆人跟前,官轎就停了下來,風珉致忙帶着衆人迎了上去。   風無痕一下轎就幾步行到風珉致跟前,屈膝就是大禮,“居然勞動皇叔祖親自相迎,侄孫真是惶恐。”   風珉致一把攙扶起他,笑吟吟道:“無痕如今可是立下了大功的人,本王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受你的大禮豈不是折壽?”他邊說邊轉向了身邊衆人,“你看,朝中的大臣們倒是來了不少,你舅舅也趕來接你這個外甥了。”   蕭雲朝還未琢磨出風珉致話中的意思,就見自家外甥走到跟前恭敬地一揖,親熱地叫了聲“舅舅”。他忙不迭地回禮,隨意搭訕了幾句,無非是一些恭維。他和這個外甥相交不深,此次要不是爲了自己惹的那個麻煩,他還真不知到時和風無痕說些什麼好。   至於邊上的其他人,則是一些專程來奉承的普通京官。皇帝對於這個兒子接二連三的殊遇,讓他們看到了又一個可以巴結的對象,因此一得了消息,他們就立馬趕了來。只是沒想到風珉致和蕭雲朝來得更早。低品級的他們只得垂手立在後面,眼巴巴地瞧着前面兩個大人物和他們此次的目標寒暄着。   風無痕當然不會忘了後面這一大羣官員,換了往常,這些嘴臉可憎的京官們也許根本就不屑於巴結自己。他們全都圍着那幾個顯貴的皇子跟前搖尾巴。現在他們的主子一個個被遣出京城,這些人就一個個不安分起來,恨不得另行改換門庭,以圖富貴。   “殿下,下官等在郊外的水天閣爲您擺下了接風宴,不知您是否可以賞光?如果珉親王和蕭大人也能大駕光臨,那下官等人感激不盡。”開口的是戶部主事王廣元,他見三人間有了空子,就插上前去開口道。他在這些人中也算是有些分量,其他官員見他出言相邀,也連忙幫腔道,場面也就有些亂哄哄的。   “勤郡王剛剛回京,你們就來這麼一出,若是讓皇上知道,恐怕你們幾個就得上謝罪摺子了。”風珉致眉頭一皺,顯然並不願意兜搭這些齷齪的京官,但蕭雲朝卻並不願意得罪這些牆頭草,他作吏部尚書的這幾年來,最大的優點就是左右逢源,因此頗得中下級官員稱讚,自然這些人的銀子他也撈了不少。“王爺,這些人也是一片誠心,莫要逆了他們的好意。天色已經近午,橫豎勤郡王一行在路上也沒有用過膳,不如索性就擾了他們這一頓吧。”   風無痕猶豫了一番,只得勸風珉致道:“皇叔祖,您等閒也不在百官面前露面,今天既然他們有心,不如您就賞一下臉,否則侄孫身爲欽差大臣,未繳旨前哪敢擅赴他人之宴。”他是礙着舅舅的面子不得不如此,否則傳揚出去,人家還以爲他這個作晚輩的一點不敬蕭雲朝這個母舅。   其他人見風無痕口氣鬆動,連忙圍住了風珉致。對於這些不是皇族的官員,這位德高望重的珉親王也沒法端出宗正的架子,只得勉強答應了。風無痕便吩咐幾個侍衛先將越起煙和海若蘭護送回去,自己就帶了幾個貼身侍衛,隨蕭雲朝他們往碼頭邊的水天閣去了。   風珉致冷眼旁觀,很快就得出了結論,這桌價值不菲的筵席絕對不是一羣窮京官請得起的。就看老闆那殷勤的模樣,十有八九拔毛的是這位肥頭大耳的商賈。他隨意用了一些,眼睛的餘光卻一直注視着風無痕。與半年多前的青澀相比,他左右逢源得甚佳,就連官場廝混多年的蕭雲朝也不見得比他做得更好。孺子可教啊,他心中感嘆道,只是不要過頭了就好。   王廣元頻頻舉杯敬酒,但他失望地發覺座上的三位大人物,每個人都只是略略沾脣而已,酒也僅僅斟了一次。他自然知道彼此交情甚淺,今天能邀到兩位王爺和一位國舅只是運氣好罷了。剛剛若不是蕭雲朝的首允,說不定那位出名不好打交道的珉親王就要下逐客令了。即便如此,他還是爲能攀上大人物而興奮不已。   由於座上的人身份尊貴,因此老闆薛舜僑並未召請歌伎,其他官員也略顯拘束,除了王廣元力圖活躍一下氣氛之外,其他人只是唯唯諾諾而已,連奉承話也只是顛來倒去的那麼幾句,就連本來性子不錯的蕭雲朝也覺得無味。一頓飯僅僅喫了不到半個時辰,風珉致就先起了身,風無痕和蕭雲朝也連忙立了起來。   “皇上還在宮中等着本王的回報,今日就到此爲止了吧。”風珉致不鹹不淡地道,目視風無痕和蕭雲朝,兩人連忙也甩出幾句場面話,匆匆告辭而去。   剩下的一干官員酒足飯飽之後,也一個個離開,能見到剛剛三人,他們便已經滿足了,只有王廣元藉口有事要辦,獨自留了下來。知情者明白此次是他做的東,因此都心照不宣地溜了。   “薛老闆是否後悔此頓請得冤枉?”王廣元望着杯盤狼藉的桌子,似笑非笑地問道。   “哪裏,在下只是個草民,只要將兩位王爺在此用過餐的消息傳揚出去,恐怕蜂擁而來的不會在少數,還怕掙不到錢?”薛舜僑搖晃着腦袋,似乎還沉醉在自家酒樓來過三個貴人的幻想中。   “薛老闆能如此想則是最好。”王廣元隨手拿起一個酒杯,“吾等爲官者,只恐他人錯看了自家的美意。瓊漿雖好,奈何不識者皆以爲平常,出此下策也是份屬無奈。”他不動聲色地將酒緩緩倒在地上,隨即將杯子放下,客氣地拱拱手道:“今日就勞煩薛老闆了,告辭!”   薛舜僑衝着王廣元遠去的背影,不屑地冷笑了幾聲,以他的閱歷見識,怎麼會看不出這個王主事始終在試探自己。可惜自己一個開酒樓的,見着的三教九流多了去了,若是如此容易讓你套出話來,豈不是白混了那麼多年?想巴結我背後的主子,你的位分還差了點。薛舜僑往地上啐了一口,隨即喚了夥計上來收拾,自己卻仍在琢磨着那個原本不顯山不露水的少年,主子叫自己注意此人,還真是有些道理呢。   風珉致等三人離開之後,蕭雲朝礙着這位鐵面的珉親王在場,因此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請外甥面聖歸來後到府上一聚。自己的舅舅有請,風無痕自然極爲爽快地答應了,蕭雲朝也就告辭而去,畢竟他並不是皇帝派去迎接的。   “無痕,剛纔那批官員你也看到了。他們屬於那種蹬鼻子就上臉的角色,以後若是無事不妨淡淡的,切不可對他們太爲客氣。你那舅舅是吏部尚書,原應該管束着他們些,誰想他卻如此縱容。”到了官轎上,風珉致這才鄭重其事地教訓道。   風無痕自是唯唯諾諾地聽了,不過有些話他卻不敢苟同。雖然這些官員位分卑微,品性也不見得好到哪裏去,但如同舅舅一般對待他們,至少可以拉攏部分有用的人。他早不是幾年前那個病弱的少年了,當然知道風珉致的用意是敲打多於提醒。   “微臣奉旨將勤郡王帶到。”風珉致率先跪下稟報道。   “皇叔平身吧。”皇帝吩咐汪海道,“還不給珉親王看座?”   待風珉致坐定,風無痕這才大步走進殿來,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雙手將天子劍高舉過頭。“兒臣奉旨巡視福建,幸不辱命,今向父皇繳旨。”   皇帝很是欣慰地看着風無痕,說實話,他不是沒有擔心過兒子是否能穩住局勢,卻不料僅僅八九個月,事情就順利解決了,還附帶着帶回一個媳婦。“無痕,你做得很好。朕很滿意,你確實長大了。珉親王,朕沒說錯吧,這孩子還真是一個輔政的材料。”皇帝微笑着對風珉致道。   “那是皇上英明。”風珉致略略欠身道,“要不是皇上堅持,七殿下恐怕也難建此奇功。”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道,“什麼奇功,他只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無痕,你的賞賜朕晚些給,倒是責罰你得先領着。”   風珉致和風無痕不禁面面相覷,誰都想不通皇帝爲什麼要給責罰。不過風無痕不會愚蠢到和自己的父親較勁,連忙俯身道:“兒臣恭聆父皇訓示。”   “你還記得之前的旨意麼?”皇帝頗有幾分調笑的意味,“上次有密旨給你時,曾說過待你回京後需閉門思過一個月,難道你忘了麼?”   風無痕這才傻了眼,敢情自己將此事完全丟在腦後了。閉門思過雖不是什麼大的處分,無奈自己還有頗多難題尚未處理,皇帝此時提出來無疑有些看好戲的意思。 第三十七章 溫存   皇帝既然已經開了口,風無痕便只得百無聊賴地呆在府裏。他是不能出門,可是小方子和徐春書等人就忙活壞了,整天的往外跑。各種京城的消息源源不斷地流進了勤郡王府。不過,風無痕最先處置的還是德名。畢竟事情牽涉到紅如身邊的侍女,如果不立起規矩來,之後人人仿效,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到時自己這個治家不嚴的名聲就連想去都去不掉。   德名和蘭寇渾身顫抖地跪伏在地,兩人都知道王府這種地方家規森嚴,一個不慎就是殺身之禍。無奈兩情相悅乃是人之大倫,兩人雖然一個在書房當差,一個在內院爲婢,還是忍不住那點情火,儘管尚未做出苟且之事,但畢竟是大大觸犯了家規。一旁的範慶丞也是長跪於地,身爲總管,他竟然到有人泄密的時候才發現此事,不能不說是大大的失職。   “慶丞,王府中有多少小廝書童尚未婚配?”風無痕突然出言問道。   “回殿下的話,這些小廝大多是內務府和各家王府薦來的,其餘則是奴才買來的,因此十停中倒有八停尚未婚配。”範慶丞聽出主子似乎並沒有雷霆大怒的意思,這才小心翼翼地回報道。   “看來這倒是本王的疏忽。”風無痕冷冷地瞟了眼前的另兩人,“不過,你們兩個如果真的有意,大可向紅妃回稟,如此偷偷摸摸,若是真的幹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豈不是敗壞了我王府的名聲?”   這幾句話說得疾言厲色,德名和蘭寇都嚇得更加伏低了身子,蘭寇更是心中後悔不已。以紅如待下寬厚的性子,自己若是早求了恩典,怎會有今天的事?聯想到自己的莽撞還害得紅如昏厥,她更是無地自容,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都不說話了?”風無痕緩步走到兩人跟前的一尺之地,“德名,本王待你們幾個書房的人一向優容,本無意打動干戈,你自己說吧,此事該怎麼辦?”   德名一怔,他萬萬沒有想到風無痕會如此問話。他偷眼瞧了瞧身邊的蘭寇,狠狠心道:“殿下,奴才自知罪該萬死,隨您發落就是。蘭寇只是聽了奴才的花言巧語,求殿下從輕處置她。”   “不!”蘭寇驚呼一聲,隨即連連碰頭道,“殿下明鑑,不關德名的事,都是奴婢一時鬼迷心竅,我二人絕未有出軌之事,請殿下開恩!”   風無痕突然展顏笑道:“如此時候還能想着對方,足見你兩人還算真情實意,本王就饒你們一次好了。”他見底下兩人鬆了一口氣,又臉色一正,“不過,你二人觸犯家規,卻是不得不罰。蘭寇,之後的一個月你就去浣衣處當差,好好反省,一個月後再回紅妃那。至於德名,你之前既然已領了二十大板,肉刑就免了。本王曾爲你們請了西席,男女之防總應該記得,因此你回去把四書給我抄上一遍,好好學學聖賢的道理。等你們記住了此事的教訓後,慶丞,你擇個日子爲兩人完婚好了。”   如此處置已是極輕,德名和蘭寇皆是大喜,連連叩謝恩典。範慶丞也不想爲這事少了一個幫手,心下已是釋然。遠遠侍立着的德喜等一幫小廝更是爲兄弟的好運而額手稱慶,攤着這麼一個大度的主子還真是他們的福氣呢。這些人卻不知風無痕本是準備將兩人攆出去的,可是紅如剛剛誕下子女,他也不想大動干戈,因此倒是便宜了德名和蘭寇。   “慶丞,府裏的小廝僕從你也挑揀一下,若是該婚配的,你就問問內院那些丫鬟誰對他們有意,總而言之,以後再鬧出這種事情來,連你在內,本王絕不輕饒!”   “奴才遵命。”範慶丞連忙應道。他不用看也知道身後那幫小廝喜形於色的模樣,畢竟不是人人都有德名的膽子,內院的丫鬟一個個都是模樣周正,他們都是心癢已久了。   風無痕走進藏風小築,這裏一股子熟悉的氣味讓他不禁加快了腳步。輕輕掀開簾子,他一眼就看到了紅如斜倚牀邊,似乎正在發楞。幾個侍立一邊的丫鬟見着主子進來,忙不迭地側身行禮,倒是把紅如給驚醒了過來。   “殿下!”紅如驚喜地叫道,她雖知道風無痕已經回來,可是聽得丫鬟說他在前頭髮作德名等人,心下不禁有幾分同情,“您沒把他們兩個怎麼樣吧?”   風無痕裝作一副不愉的樣子,“紅如,一見面你就提這些事,難道分別將近一年,你就沒有其他話要對本王說嗎?”他邊說邊向幾個丫鬟使了個眼色,衆人連忙知機地退下。   紅如見風無痕語氣生硬,不免慌了神,“殿下,我……”話沒說完,她就被風無痕抱了個正着。“什麼都別說了,我還不知道你嗎?這些天來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紅如,你知道麼,在福建的日子裏,我真的很思念你呢!”   紅如依偎在丈夫的懷中,感到一陣出奇的溫暖,之前的彷徨無助瞬間都無影無蹤。她知道,風無痕一直是喜愛自己的,儘管那份愛不如他迷戀海家小姐之深,但自己確實用不着那麼憂心的。   “對了,紅如,兩個孩子呢?”風無痕左顧右盼,卻找不着兩個寶貝的影子。   “還說呢!”紅如嗔怪地捶了他一下,“一回來就忙着發脾氣,孩子在乳孃那兒呢。兩個孩子都很乖,不哭不鬧的,長大了肯定像你!”   風無痕哭笑不得地看着懷中佳人,“你怎麼知道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孩子嘛,哭鬧本是天性,放縱些無妨。待到長大一些,便需嚴加管束了。紅如,一下子多了兩個寶貝,還是你能幹,不愧是我的小嬌妻呢!”   紅如的臉不禁變得緋紅,丈夫這話說得大是曖昧,他以前可不是這樣子的,怪道人家說男人在外容易花心。儘管如此,這番花言巧語說出來,紅如心中倒是受用得緊,嘴裏卻不依,“殿下,你在外這麼些天,別的沒學,嘴皮功夫可是利索多了。”   風無痕索性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越小姐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本不該瞞着你,只是擔心你懷了身孕,萬一有什麼想不開就是我的罪過了。紅如,相信我,不管我再娶幾個,你永遠都還是我的愛人。”風無痕輕輕捧起紅如的臉,一吻深深印了下去。   紅如完全醉了,那種無窮無盡的溫柔中,她似乎又想起了當初的情景。自己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不被丈夫瞧在眼中,長久以來的情愫,更是讓自己深深地依戀着這位天潢貴胄,甚至能容忍他愛上別的女子。義父曾笑過她的癡,但她知道,他老人家只是不忍心自己到時被其他妻妾看輕,因此才執意去改了族譜,爲的就是給自己一個名分。   “好了,大白天的,讓別人看見就不好了。”紅如突然推開了丈夫,臉上的紅暈卻沒有褪去,“纔剛回來就沒個正經。”   人前一向自重身份的風無痕卻不理這些,在他的心裏,紅如的影子有時很淡,有時耀眼,但不管如何,她都是第一個自己傾心相愛,和自己有過肌膚之親的女子,因此感覺分外不同。他反而更親暱地將嬌妻抱緊了些,另一隻手也不安分起來。   “殿下!”門外突然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海相爺親自來了,說是有要事和您商談。”   風無痕和紅如都愣了一下,海觀羽一向很少去他人府邸,今次特意前來,所爲之事恐怕也就只那麼一件。紅如的臉色不禁黯淡下來,風無痕也有些訕訕的。“紅如,我先去看看,如果沒什麼要事,我再回來陪你。”   紅如輕輕嗯了一身,算是回答,卻不防丈夫竟輕輕扳住她的肩頭,柔聲在她耳邊說道:“今晚等我。”說完就笑吟吟地掀簾離去了。也正是因爲這句話,幾個丫鬟一進門就瞧見了自家主子滿面嬌羞的怔怔模樣,心中都偷笑不已。   “海老相爺,無痕一回京就被父皇禁足,沒有過府拜訪,實在是失禮,尚乞恕罪。”風無痕一進正廳便摒退了左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哪裏,七殿下實在太客氣了。”海觀羽哪會隨意受他的禮,一面偏身躲過,一面伸手將他扶起。“七殿下如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什麼禁足只是皇上和您開個玩笑罷了,您怎麼當了真?”   “什麼?”風無痕心下便喫了一驚,“海老相爺莫要會錯意了,父皇當初的旨意就是如此,無痕只是一時忘了,這閉門思過還是廢不得的。”他略一思量便打定了主意,不管父皇是什麼意思,總而言之,這一個月他就好好地在家裏待著,免得別人說閒話。   “呵呵,七殿下不信,老夫也沒有辦法。不過,老夫今日來另有要事。”海觀羽笑得有些微妙,“聞聽殿下又要納越家小姐爲側妃,因此老夫迫不得已,也只得前來與殿下商談一下小女的婚事了。” 第三十八章 婚事   這次風無痕便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異色,儘管無數次想過這一天,但海觀羽突如其來的提起此事,他還是忍不住愣了神。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話,“請海老相爺明示。”   海觀羽有些好笑地瞧着風無痕狼狽的模樣,這位在外威風八面的皇子殿下,此時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竟是萬分窘迫。“殿下想必也知道,老夫只有兩個孫女,原本見殿下對若欣有意,因此早打算求皇上賜婚,只是見你倆年紀尚幼,暫且按下不提而已。”他裝作沒看見風無痕熱切的樣子,繼續說道,“老夫只是沒想到若蘭這丫頭竟然如此決絕,一路追到了福建。如此一來,知情者衆多,倘若再將她許配別人,只恐她一時想不開,萬一做出什麼傻事來,那就後悔莫及了,因此此次就是爲了若蘭的婚事而來。”   風無痕臉色大變,他萬萬沒有想到海觀羽竟似改變了主意,雖然內心對海若蘭也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但更多的只是欣賞她的果決,畢竟若欣的明朗亮麗纔是他最喜歡的。可是若蘭畢竟一路跟他到了福建,傳揚出去,閨譽就算是毀了,海觀羽此舉也是迫不得已。當下他只得吶吶道:“海老相爺的美意,無痕拜領,只是……”   海觀羽不待風無痕將話說完,又緊接着道:“只是若欣這丫頭平素雖然對那些貴介子弟也算熱絡,但老夫和她提起另行擇婿之事時,她竟是執意不允。追問之下,老夫這才得知她對殿下不鹹不淡只是試探殿下的本心,那些顯貴公子皆是靠着世代恩蔭,往往不學無術,藉着消遣可以,卻不能託付終生。她原以爲殿下與那些人乃是一流,卻不想殿下此次在福建能一顯身手,因此倒是真正的刮目相看了。”   風無痕並不曉得,一向在人前言笑無忌的海若欣竟有這等心思,不禁紅了臉,自己以前時時叨擾海府的用意恐怕也被人家看穿了。若不是此次還算頗有建樹,那個女孩會不會認爲自己只是個普通的輕薄小兒,他不由暗自慶幸自己一向以禮相待,並未向那些世家公子一般只是貪戀若欣美色。既然若欣如此表示了,那海觀羽究竟是什麼意思?“若欣小姐垂愛,乃是無痕的榮幸。但不知那婚事……”他故意隱去了後面的話語,只等海觀羽說個明白。   到了此時,海觀羽也就懶得賣關子了,“老夫已求得皇上恩旨,將若欣與若蘭姐妹一併許配殿下,將來殿下在她二人所生子女中擇一人以繼承海氏香菸。至於大婚之日麼,皇上已命欽天監擇一良辰佳日,屆時和越氏小姐一併成婚。”   饒是風無痕已想到一些,此時也是木了。他本對女色並不是十分在意,因此母妃曾經賜下的幾名美婢也只是留在府中充役而已,三年來也只寵過紅如一人,沒想到這次一娶竟然是三位如花美眷。   “殿下!”海觀羽輕拍了一下風無痕的肩膀,“莫非殿下不同意這婚事?既然如此,那老夫只能和小女明說了。”他裝作一副惋惜的樣子,有意要瞧這位皇子的笑話。   風無痕哪知道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突然會和自己開玩笑,立時慌了神,“海老相爺的美意,無痕哪有推卻之理?何況兩位小姐都是蘭心蕙質的大家閨秀,我只恐委屈了她們而已。”他邊說邊覷着海觀羽臉色,唯恐對方變卦。豈道關心則亂,海觀羽既已求皇帝賜婚,又怎會朝令夕改?   “哈哈哈哈!”海觀羽終於忍不住大笑道,“如此才試出了殿下本心!好,兩個丫頭中,老夫一向薄待了若蘭,此次她應該也不會再怪這個爺爺偏心了。殿下,大婚之事你不用操心,老夫自會吩咐人辦得妥妥帖帖的,宮裏瑜貴妃娘娘也已經應承幫襯一下,因此您就靜心在家閉門思過好了。”海觀羽一笑之後,徑直告辭離去,竟是把風無痕一人獨自撇在了廳上。   渾渾噩噩地過了好一陣子,風無痕才發現海觀羽已然離開,想起之前聽到的許婚言語,竟有如做夢一般。“殿下,殿下!”冥絕畢竟不放心主子的安危,見海觀羽離去,便匆匆進了正廳,唯恐有什麼差池。這下見風無痕呆愣的樣子,還以爲他受了什麼打擊。   “沒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美事!”風無痕突然仰天笑道,也不看一臉茫然的冥絕一眼,自顧自地下了臺階朝後院走去。   儘管心中歡喜,但風無痕走到藏風小築時,還是忍不住拐了進去,不管怎麼說,上次已經讓紅如擔心了一回,此次還是得先告訴她。才進院子,他就聽到一幫僕婦的歡聲笑語,中間還夾雜着一陣孩子的哭鬧聲。直到此時,他才省起自己這個作父親的,今天一回來就忙東忙西的,居然還沒看過兩個寶貝一眼。   原本還在喧鬧的丫鬟僕婦見正主兒一進屋,便都靜了下來,一個個忙不迭地行禮,只有兩個人高馬大的乳母由於抱着孩子,只是頷首爲禮。風無痕隨意地揮手讓她們起身,自己直接從一個乳母手中搶過了一個孩子,這突如其來的一招讓孩子嚇了一跳,立即大聲啼哭起來,響亮的哭鬧聲幾乎是要將屋頂掀翻了。   “這孩子,居然如此認生,我可是他的爹啊!”風無痕愛憐地掐了一下那粉嫩的臉蛋,一轉眼就看到了紅如不滿的目光,“哭得如此響亮,日後一定是一個大好男兒!”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李氏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紅如嗔怪地念了一句,“真不知道殿下這個爹是怎麼當的,您手裏的是女孩啊。皇上欽賜了一個好名字叫霽月,至於兒子則是叫浩揚,以後在人前要是弄錯了,可真是要丟臉了!”   風無痕臉色尷尬地逗弄着女兒,“月兒,長大後可是要成爲你娘那樣的美人哦,但有一點要記着,千萬不能像你娘那麼兇巴巴的,那樣可嫁不到好男人!”   話音剛落,一個枕頭就迎面向他飛來,原來是惱怒的紅如一氣之下抓着身邊的靠枕就是一擊。風無痕側身躲過,見屋裏的其他人全是偷笑不已的樣子,也不以爲杵。儘管臉上含羞帶怒,但紅如的心裏卻是喜滋滋的,丈夫當着別人的面稱讚自己美麗,任何一個妻子都會感到滿意,更何況這是新人就要入門前的時刻?   風無痕逗了一會女兒,又將女兒遞給了乳母,緊接着從另一個乳母手中抱過了兒子。望着兩張嬰兒的臉,他心中湧起了一股久違的溫情,竟是愛不釋手地看了許久。幾個不相干的丫鬟也躡手躡腳地溜了出去,只留了兩個乳母在屋裏,這種一家人的溫馨氣氛出現在一向規矩森嚴的天家王府中,竟讓幾個當事人全都沉默着享受在其中。   “小姐,大小姐來看您了。”抿兒大驚小怪地進來報道。剛回府的幾天,她是天天提心吊膽,生怕老爺怪罪。可出乎意料的是,無論是海觀羽還是海從芮,對於若蘭都是安慰了幾句,連一句重話都沒有,這種反常的舉動令主僕倆都有些摸不着頭腦。   “快請姐姐進來。”海若蘭雖然訝異,但還是立即反應了過來。這些年來,她一直是活在姐姐若欣的陰影中,時時受着寂寞和嫉妒的煎熬,如今心結已解,也就能坦然面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了。   海若欣還是第一次踏進妹妹的閨房,整潔得近乎於樸素的屋子還是讓她喫了一驚,想起家中下人往常對於妹妹的態度,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箇中情由。“若蘭,你這地方太素淨了,那像大家閨秀的寢居,倒讓我想起了那些修行的姑子,明兒個我讓他們取些新鮮玩意過來裝點一下,也好修飾修飾。”她擋住了妹妹欲行禮的身子,一個手勢斥退了抿兒,這才滿面笑意地盯着海若蘭,看得妹妹心中忐忑。   “若蘭,你是不是認爲我這個姐姐一向刁蠻,挺不近人情的?”海若欣似乎是滿不在乎地問道,手中卻隨意翻着妹妹書桌上的一本佛經。   “姐姐!”海若蘭臉色一變,心中早已糊塗了,這個姐姐今次前來究竟是什麼用意?   “若蘭,爺爺已經向皇上請旨,將我們姊妹二人同時許配給了七殿下。”海若欣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鄭重其事地說,“我今天來就是特地告訴你此事,免得你憂心。”   這個結果是海若蘭事先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她幾乎是認爲姐姐在和自己開玩笑,然而,那種嚴肅的神色告訴她一切都是真實的。“姐姐,難道你……”她完全無法相信一向高傲的姐姐能和自己的妹妹分享一個丈夫。   “我們這些所謂的大家閨秀,其實比普通女子更苦命。未許人之前,我仗着爺爺的寵愛,自然可以放恣,但婚後就不同了。與其嫁一個只是貪圖自己美色或是看中了爺爺權勢的男人,還不如嫁一個喜歡自己的男人來得牢靠不是嗎?”海若欣嫣然一笑,絕色容光令面前的一切黯然失色,“只是攤着我這麼一個喜歡出風頭,行事又沒個規矩的姐姐,你將來要喫苦頭了呢!”   海若蘭愣了一愣,直到此刻,她方纔覺察出姐姐話中的誠意,不禁上前一步,緊緊地將姐姐抱在懷中。一向疏遠的兩姐妹,此時卻因爲同一個理由而將心拉近了。 第三十九章 前夜   綿英倒是沒什麼不習慣王府的生活,由於風無痕的特別關照,範慶丞對他也很關照,獨院裏就住了他和聶其兩個人。由於知道他在讀寫上有一番造詣,因此他的差事也極爲優厚,無非是在書房伺候一番筆墨而已。對於一個剛進王府不久的新人來說,這番待遇足可引起頗多議論和嫉妒,不過德喜幾人倒是對這個文弱青年觀感不錯,時不時拉住他求教些學問上的事,對他那手好字也是羨慕不已。   王府聘請來的西席也是一位十餘年來履試不第的舉子,不過學問卻是相當不錯,範慶丞雖然自己只是勉強識字而已,在這方面卻是眼力頗毒,每月一百兩銀子的費用讓這位生活窘迫的洗先生一口就應承了差使,畢竟王府的西席可不是那麼容易尋得的。運氣若是好一些說不定將來還能靠王爺的舉薦撈一個小官做做,也就不枉自己苦讀那麼多年了。唯一讓他不滿意的就是教授的既不是世子也不是郡主,而是一幫王府中的年輕小廝,不過範慶丞先前的承諾和優厚的報酬還是讓他留了下來。   “真是一筆好字!”見多識廣的洗原黎讚賞不已地看着這個青年,鐵鉤銀劃,風骨不凡,雖不是極上品,但在一個王府下人手中使出來,已經極爲難得了。“綿英,你以前讀過多少書?”他有些好奇地問道。   “只是略通些文墨而已,不值一提。”綿英的笑容很是淡然,臉卻轉向了身邊的其他幾人,“只要勤加練習,你們也可以達到這樣的水平。”以他的眼力,早看出德喜他們只是剛剛開始識文斷字,倒是風無痕能爲府中的下人延請西席,這份氣度不免讓他心折。   “你們這些小子,還杵在這兒幹什麼?昨天的功課在哪,若是再不交來,待會王爺考校起來我可是要實話實說的!”洗原黎板着臉道,德喜幾人雖是聰明伶俐,但從小就荒廢了,如今讀書雖是夙願,但天天對着那天書一般的東西還是非常頭痛,因此三天兩頭地收到這位洗先生的責罰。   “是誰在唸叨本王?”風無痕奇怪地踏進了小書房,纔在門口他就聽見了洗原黎的聲音,“洗先生,他們又惹你生氣了麼?”   見着主子進來,包括剛纔還坐着的綿英在內,一干書房裏的小廝都慌忙跪下請安,只有洗原黎只是長揖爲禮。“王爺,學生剛纔只是嚇唬他們一番罷了,想不到您真的來了,倒驗證了狐假虎威的理兒。”洗原黎雖然沒見過風無痕幾次,但還是知道這位皇子對讀書人極爲禮敬,而且很少端出王爺的架子,因此纔敢開上幾句玩笑。   “先生這麼說,本王也就放下了心,他們都是些苦人兒出身,因此您就好好管教,說不定到時能出息,本王和先生臉上也皆有光不是嗎?”風無痕隨口吩咐幾人起身,一邊笑容可掬地對洗原黎道。   洗原黎聽了眼中放光,風無痕的意思中似乎透露出會提拔這幾個人的意思,那自己到時更不在話下了。“王爺放心,學生一定盡力而爲。”他肅然拱手道。身邊的德喜等人卻是相互對視了一眼,心下慘然,不知又要被這位先生如何折騰了。   “好了,本王就不耽誤他們的功課了。綿英,本王有事和你商議,你且跟本王到大書房來一趟。”   綿英恭謹地向洗原黎行了一禮,方纔隨着風無痕出門,讓這位自視甚高的西席先生很是受用,接下來自然就是對德喜這些老不開竅的傢伙進行訓練了。洗原黎打定了主意,一定得儘快讓風無痕看到成效,由此一來,那兩位剛誕生的王府新寵將來說不定也得稱呼自己一聲先生了。   明方真人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自己的那個學生了,雖然皇帝也時不時會來陪自己說說話,間或透露一點風無痕在福建的情形,但更多的卻是自己仰望星空,希圖勘透那永不磨滅的軌跡。不知道嚴修他們怎麼樣了,他突然強烈思念起那幾個弟子來,他們還太小了,不知道一次皇帝的更迭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也不知道天下蒼生會因爲上位者的一個錯誤決定而遭受怎樣的苦難。而自己既已入世,唯一能做的就是揀選出一個可以託付的人。   可惜諸皇子中沒有真正的天命之君,明方真人苦笑着想道,皆有天命的跡象就代表着天命並沒有鍾情於一者,也就意味着奪嫡之爭的分外慘烈。皇后的失勢就是最好的明證,那次中秋月夜時高高在上的國母,就這麼化作了一縷雲煙,獨自在坤寧宮掙命,天家真是無情啊!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命運,皇帝一天沒有駕崩,他就能在這裏安然無恙地待著,而皇帝大行的日子一到,他的劫數也就到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不用轉頭,只從腳步他就可以感覺到那個熟悉的影子,真是執拗的男人呢,自己拒絕那麼多次,並點悟那麼多次後,他卻始終還惦記着心中的仇恨,難道就真的不怕自己將他的謀劃捅出去麼?“貧道已經說過很多次,居士不用再來了,爲什麼還不死心?”   風絕長長的影子暴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道長不是那樣的人,七殿下也曾經做過同樣的事情,您不是一樣沒有說出去過嗎?”他刻意點出了那沒有幾個人知道的事實。   “居士不必以此來試探貧道。”明方真人似乎一點都不驚訝,仍然是平靜的模樣,“你只不過是猜測而已,何來真憑實據?富貴險中求,居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擾貧道清修,所爲之事不過是一己私慾,貧道即便不相助你也已經佔了上風,又何必苦苦相逼?難道真的要貧道使出雷霆手段麼?”說到最後一句,明方真人倏地轉過身來,雙目已是光芒大盛,四周的帷幕無風自動,顯然已經動怒。   風絕悚然而驚,這老道士究竟有什麼本事,就連皇帝心中也不是十分清楚。他能像現在這樣步步緊逼,無非是前兩次明方真人對他的要求不置可否罷了。想不到人力之威竟能達到如此地步,他已經感覺到自己渾身都被一種無形的壓力緊緊束縛着,難道那老人真的動了殺機?他不禁心中後悔,若不是父親當年的吩咐,他怎會執意去迫一個世外之人。   “你走吧。”明方真人突然將外放的九煉陰陽罡全部收回,聲音也變得冷冽無比,“若不是當年貧道和你父親有過約定,不得傷害他的後人,也不會容忍你許久。你記着,貧道雖不會插手你的事情,但若你之舉動過於傷天害理,貧道也不會坐視!”   風絕恨恨地瞪了老人一眼,疾步離開,臉上滿是陰霾。他的心中現在全是仇恨,火一般地煎熬着身體中的每一寸肌膚,發泄,一定要找一個地方好好發泄一下,他陰冷地一笑,轉身朝深宮中掠去,鬼魅般的身影在月光下躍動,轉瞬消失在一處宮牆內。   “看來他們又安靜下來了,真是夠沉得住氣的。”黑衣人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義地敲擊着扶手,“天一,不要讓他們消停,只有讓羊羣疲於奔命,狼才能乘虛而入。你讓手底下那幫人繼續動一下,總而言之,眼下愈是亂,對本座愈是有利,後宮那邊也不妨再下些功夫,也可以讓皇帝再憂心一陣子。”   “屬下謹遵主上諭令。”天一恭謹地應道,心下卻驚疑不定,一向行事的主人居然會不計傷亡地派出屬下送死,這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要麼是主人正處於瘋狂的邊緣,要麼則是事情正朝難以控制的方向發展,這一亂,朝上的皇帝和羣臣恐怕就要真的麻煩了。   “起煙。”邢氏殷勤地叫幾個丫鬟捧上一件件精美的刺繡衣裳,“你看看,哪件合適?都要嫁人了,別老是素臉朝天的,將來怎麼博殿下歡心?姑娘家就應該好好妝扮自己,不是有一句話叫做什麼,女,女爲悅己者容!”   越起煙無奈地站起身來,這位母親大人實在是太過熱心了,簡直讓她有些受不了。天天在耳畔嘮叨着將來如何爭寵的事情不算,還不停地拉着自己試穿各色衣裳,佩戴各種名貴首飾。看來外間傳說得一點沒錯,邢氏雖然育有三子,可一直想要一個女兒,可可地自己就撞上去了。   隨意挑揀着那些華麗的錦服,越起煙心中暗歎,可惜自己的容貌最多不過端秀而已,無論如何也比不過那位海家大小姐。再說,人家世代爲官,一門的顯貴,要哪些珍品沒有,在這些上頭炫耀無疑是自取其辱罷了,沒來由讓別人嫌棄自家是暴富一般。想起之前越千繁告知皇帝已下旨將海氏姊妹同時許配給風無痕時的謹慎表情,她就覺得好笑,自己似乎還不至於爲了這個就悔婚吧,更她何況早就想到了這一天。   “多謝母親的好意了。”儘管心中不耐煩,越起煙還是裝作喜悅的樣子一件件試穿了起來,唉,就要出嫁了,還是不要忤逆邢氏的好意。畢竟自己的親生母親早已逝去,就體會一下這難得的母愛吧,畢竟邢氏對自己是真心的。 第四十章 嫁禍   京城這邊正在忙活風無痕大婚的事情,西北那裏的風無昭也得了好消息。他的大舅舅賀莫斐果然被手下人祕密拿住了,還從身上搜出了將近二十萬兩銀票,並在賀莫斐吐露出的另一個藏匿地點起出了另外七十萬兩銀票,讓本就擔心囊中羞澀的風無昭喜出望外。爲了防止泄密,霍叔其帶的人全部用黑布罩頭,行動中更是頻頻露出山賊的腔調,得手後將賀莫斐綁在一棵大樹上,隨後立即遠遁。更爲離譜的是,霍叔其暗中驚動了當地的皇家密探,幾個劫財者前腳剛走,大隊官兵隨後就匆匆趕到,將已經逃出京城千里之遙的賀莫斐拿了個正着。   昏昏沉沉地躺在馬車中被押送回京的賀莫斐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算計自己的竟然就是父親千方百計要扶助的五皇子。他唯一記得的就是那幾個蒙面人如同夜梟般恐怖的笑聲,自己高價請來的幾名保鏢在對方雷霆一擊下竟斃命了多半,剩下兩個也在他們的血腥手段下說出了他就是東主。儘管曾經拜明師學習過武藝,但養尊處優的他如何是這些惡徒的對手,那些人僅僅在他面前削去了兩個人的腦袋,心驚膽戰的他便不得不吐露出其他銀票的下落。就在兩天後那些煞星起出銀票離開後,賀莫斐才慶幸不已,而此後,自己便落到了官兵的手中。   隨着馬車的顛簸,賀莫斐逐漸醒了過來,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方纔發覺手上和腳下都被鐵鏈鎖了個結結實實,不由長嘆一聲,渾身無力地靠在了馬車壁上。也不知是外界守備森嚴還是根本就不怕他逃跑,馬車中只有他一個人而已,裏面也收拾得相當整潔,除了手腳的鐐銬之外,賀莫斐根本就察覺不到這是一輛囚車。   流亡的路上,賀莫斐早得了皇帝對賀家的處置消息,他實在有些想不明白,那麼氣勢洶洶的查抄最後竟然只是革職流放,連父親的爵位都保留了。若不是父親再三告誡他不得現身,他幾乎是想直接回京城,免得擔驚受怕。現在倒好,家中的多年積蓄被強徒劫掠一空,自己又被祕密押送回京。一旦惹惱了皇帝,那麼賀家就真的前程難保了,父親啊父親,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他搖頭不已。   正當他自怨自艾之際,馬車突然嘎然而止,外面傳來一陣軍校的喝罵聲。賀莫斐不禁心中一動,莫非是有人來救了?他想起五皇子風無昭就在西北,一時求生的願望佔了上風,只希望外面的是自己盼望的救星。   果不其然,外面很快打鬥成了一團,刀劍聲、砍殺聲和慘叫聲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可怖。賀莫斐強自鎮定心神,爲了怕那些官兵惱羞成怒下傷害自己,他只得四處尋找着可以防身的東西,最後還是將一條板凳抄在了手中,準備見機行事。   不到半個時辰功夫,外面的喊殺聲便弱了下來,賀莫斐小心翼翼地湊近門邊,希望能探個究竟,冷不防馬車的門砰一聲就被打開了,他一個踉蹌,撲通一聲就從馬車上跌了下來。好不容易掙扎着起身,映入眼簾的就是滿地官兵的屍體,中間夾雜着幾個蒙面黑衣人,黃土地上血跡斑斑,四處都是遺落的兵器。   當他省起自己的處境時,一柄明晃晃的鋼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刺骨的寒意立刻讓他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好,好漢,請問你們是……”對方如此敵意的表示讓他摸不透這些人的來歷,話也只說了一半。   “你就是賀莫斐?”那個人冷冰冰地問道,“賀甫榮是你父親?”   賀莫斐很想打量一下對方的臉色,但利刃加頸,自己又背對着那人,愣是看不清一點東西。他哆嗦了一陣,方纔狠狠心,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我,我就是賀莫斐,請問衆位好漢的來意?”   那問話人似乎很滿意,賀莫斐感到那刺骨的寒意離開了脖頸,這才鬆了口氣。然而,轉瞬他就感到了一陣劇痛,人也情不自禁地撲倒在地,隱隱約約聽到一個聲音,“在所有人身上都補上一刀,將我方陣亡部屬的屍體全部拉走,快!估計等會就有人來了!”   是誰,是誰要殺我?賀莫斐不甘心地在心底怒吼道,然而,眼前越來越黑,這位從小就在富貴鄉長大的豪門公子,不情願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直到死他也不明白,是誰對他下了毒手。   姚慕同躊躇滿志地坐在官轎上,心中萬分得意。不到三十五歲就作到了從二品,在年輕一代中算作是異數,想到將來能出將入相,他就慶幸當初投對了賭注。什麼十年寒窗,勤政愛民,公正清廉,全是扯淡。想他酷吏之名流傳甚廣,不是一樣年年升轉?百姓恨他又如何,那些升斗小民,又怎麼敵得過皇家威嚴,朝廷氣度?要不是跟對了主子,他最多還在一屆知府任上晃悠,哪來如今的錦繡前程?   “大人,前面已經能看到福建地界了。”官轎突然停了下來,貼身伺候他多年的家奴姚三輕輕掀起簾子,躬身報道,“是否先在尋個地方休息?”   “嗯,本官新上任,就不必擾民了。你讓人去前面的縣裏通報一聲,讓那縣令和縣中的富戶商賈過來就好。”姚慕同沉思片刻後吩咐道,“記住帶了本官的名刺。”   “奴才遵命。”姚三應了一聲,當下從管家姚同貴那裏取了名刺,打馬往縣裏飛奔而去。姚慕同此舉無非是爲了示威和斂財而已,跟隨了這個主兒多年,這點脾性他還是知道的,想到自己也能從那些官吏富商身上得到不少好處,他不禁狠狠地用馬刺往馬股上扎去,力圖快些完成使命。   儘管古樓縣令方誌海一得了消息就召集縣中的一干商賈,但緊趕慢趕,到了姚慕同那裏也已經是夕陽西下時分。由於早從上面得了諭示,知道這新任的巡撫大人不若以前的宋大人那麼好說話,因此方誌海是加了十分小心,忙不迭地請安賠禮,唯恐觸了黴頭。   姚慕同神情淡淡的,也沒發火,一干商賈點頭哈腰地請求爲他設宴接風,這位巡撫大人也爽快地答應了,倒讓方誌海松了口氣。待到了縣中最爲出色的有朋酒樓中,姚慕同便臉色不愉了起來,幾個人探了好一陣口風,方纔醒悟這位尊貴的大人物是不滿意沒有姑娘陪酒。當下方誌海就下了條子,讓縣中最好的青樓送了十餘名美豔歌女來彈唱助興,這才讓姚慕同喜上眉梢,連連誇獎他曉事,宴上的氣氛方纔活躍起來。   酒酣之際,姚慕同也就藉着那點醉意,手不安分地在兩個侍酒的女子身上摩挲了起來,如此放浪形骸的場面,饒是方誌海見多識廣,也有些頭暈。這位巡撫大人未免太急色了,難怪風評如此之差,他心中不屑地想道,嘴上卻奉承地更爲殷勤,幾個富商也是連連勸酒,大有一副不醉無歸的模樣。   “方,方大人,沒想到如此小縣竟有如斯美女,不枉,不枉本官來,來一遭啊!”姚慕同醉醺醺地叫道。突然,他的聲線一變,“聞聽福建多豪族,果然名不虛傳,這邊幾位家財便不止萬貫,真是令本官大開眼界啊!”後面一句話吐字清晰,就連剛纔還渾濁不已的眼神也陡然亮了起來。姚慕同適才借醉得了家人的回報,轉眼就摸清了幾個商賈的底細,因此那幅色迷迷的僞裝立時就丟在了一旁。   方誌海和幾個商賈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駭了一跳,方誌海畢竟在宦海也打轉了一段時日,連忙陪着笑臉道:“姚大人這是何意,我縣這幾位鄉紳俱是德高望重之士,家財也是祖上流傳下來,斷沒有不軌的行徑。”幾個商賈也都反應了過來,連忙出言附和。   “哦,欺男霸女,侵佔百姓田產,如此之人竟然算是德高望重,方大人未免言過其實了吧?”姚慕同冷冷掃了幾人一眼,方纔繼續道,“本官手中已有足夠人證物證,你等就是抵賴也是徒勞。”   新官上任三把火,幾個商賈都知道這個道理,可萬萬沒想到這無名火竟然會燒到自己頭上,一時都慌了手腳。倒是方誌海看出了點明堂,輕輕掐了一旁古樓最大的商賈許大善人一把。許大善人只是一愣,便領了其中心意,連忙滿臉堆笑道:“姚大人,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今日已經不早,就請先在縣衙歇宿一晚,明日一早,草民等再向大人細細稟報。”   姚慕同暗笑這人知情識趣,略一推辭便答應了,當然,剛纔請來的歌伎中最絕色的兩個美女自然是伴着他一起歸了縣衙。方誌海和幾個商賈直到聽得房內傳來一陣男歡女愛聲,方纔聚到了這位縣令大人的書房內,人人臉色都是一片鐵青。方誌海只是將姚慕同以往的官聲和那幾人一通氣,衆人便都知道了這位新任巡撫是個什麼貨色。儘管心內鄙夷,但畢竟七殿下和宋峻閒都已經進京,福建只留了郭盧兩人,論起品級來,福建竟是此人說話最有力度,一時之間全是憂心忡忡,直到天亮也沒商議出個子醜寅卯來。 第四十一章 雙殺   姚慕同哪顧得了外面那幾人的意思,如花美人在前,他早就什麼都忘記了。仕途十幾年中,他算是閱盡天下美女,收遍四處珍寶,從來都不忘給那位主兒送上一份。也正是因爲如此,吏部的考評中年年卓異,御史那邊的彈劾也都是無疾而終,石沉大海,因此他也就愈發肆無忌憚了。   不過,即便是花叢老手,姚慕同還是被眼前的兩個女人迷住了,那曼妙無方的身段,那欲拒還迎的神情,不禁激起了他內心深處的慾望。他忘情地撲了上去,瞬間就將兩女壓在了身下。   “大人怎麼這麼猴急,連讓奴家寬衣解帶的功夫都沒有了嗎?”一個歌伎無力地擋了一下,慵懶地開口道,“難道大人就不想知道奴家和妹妹有什麼分別?”另一女也嗤嗤輕笑起來,逗弄得姚慕同心癢難忍。   “好,那就讓我看看你們姊妹有什麼狐媚功夫?”姚慕同放鬆了身子,斜倚在牀邊,神情迷醉地看兩人扭腰起身,拋了一個媚眼後,就開始一件件地褪去身上衣衫。   左邊的一女輕旋身子,隨手將束髮金簪拋在地上,一頭如瀑青絲立刻將其面遮住,頗有些朦朧的意境。只見她羅裳輕解,一件件帶着女人體香的衣衫四處落在地上,一具毫無瑕疵的胴體就這麼展示在姚慕同眼前。   “妙哉!”姚慕同讚道,然而,他的目光馬上就被另一個女子吸引了過去。與左邊女子的一絲不掛相比,她卻依然留了那件貼身肚兜,身子卻在一旁的椅上擺了一個挑逗至極的姿勢,隱隱間現出一種更爲撩人的媚態。   姚慕同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慾火,如同惡狼一般向兩女撲去,一旁的燭光也在他帶起的風聲中忽地熄滅。黑暗中,那一波高似一波的喘息聲不斷傳來,足足一個時辰,一切才歸於平靜。   一大清早,姚三便候在了門口。儘管知道昨夜主子一夜狂歡,但依照他多年來的認識,今早的事情恐怕更重要,因此他才大着膽子前來喚人。“大人?”他輕聲叫道,“方大人和其他幾位爺在前廳恭候多時了。”   裏屋絲毫沒有動靜,姚三哪敢私闖主子的寢室,只得把嗓門加大了些,“大人,方大人請您過去議事!”屋裏仍然是一片死寂,連句應答聲都沒有。姚三心下納悶,思量再三,咬咬牙推開門。然而,裏邊的景象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個昨晚還神氣活現的主子,竟七竅流血地躺在地上,四處都可見恐怖的血跡。   “殺人啦!”整個縣衙充斥着姚三的叫嚷聲,極度的恐懼早讓他嚇破了膽,什麼謹慎全被他拋在了腦後,他只知道姚慕同死了,他的主子死了。如同破鑼般的嗓音很快驚動了其他人,姚同貴率先衝了進來,一見屋內慘象立刻癱倒在地。緊隨其後的方誌海更是完全失了方寸,竟是暈了過去。那幾個商賈面面相覷,臉色全都是一片慘白。   好半晌,方誌海才悠悠醒轉,無論事前如何猜想,他也料不到新任巡撫竟會死在自己的縣衙內,到時他就算有十張嘴都說不清。而姚慕同在事前還曾經狎妓尋歡,大大違了朝官律例,即便現在人已身死,到時也逃脫不了責任,恐怕還要牽涉更廣。什麼官聲前途,此時竟全是泡影,自己的地頭出了如此嚴重的事情,最後肯定脫不了干係,丟官去職已是輕的,怕就怕到時連腦袋都保不住。   “那,那兩個女人呢?”方誌海哆嗦着聲音問道,他還算鎮靜,馬上就想到了那兩個青樓女子身上。   幾個商賈這才如夢初醒,房中只有姚慕同的屍體,那兩個妓女全都不見了蹤影,顯然這事和她倆絕對有關。立時有人吩咐了衙役封鎖全縣的青樓,方誌海也下令封閉城門,心中還存着那麼一點僥倖,希望能抓住兇手以圖將功折罪。   然而,當跪在那裏發抖的老鴇供出兩名女子都是新進不久的外地人時,衆人的希望全都化作了泡影。顯然,早就有人謀劃好了這個局,人家等的就是這麼一個機會,他們居然還跳了進去,姚慕同的喜好。   姚慕同遇刺身亡這件大事很快傳到了京城,本是沉浸在皇帝賜婚以及兒女降生雙重喜悅中的風無痕立時如遭雷擊。辛辛苦苦穩定住了福建的局勢,誰料想居然在自己的大婚之際橫生變故。姚慕同這一死,不僅父皇那裏要疑心自己心懷叵測,而且他幕後的那位皇子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自己竟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好局,正處在了爭鬥的風口浪尖上。所幸這個消息要比正式的奏摺要早上一兩天,否則就真的連應對的時間都沒有。   就在風無痕與陳令誠和師京奇在書房中大傷腦筋的時候,小方子又急匆匆地送來另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賀甫榮長子在被祕密送回京的途中遇刺身亡。一南一北幾乎是同時發生如此大事,三人的臉上更是幾乎可以凝得下霜來,誰都知道有人在背後展開了算計,竟連同五皇子風無昭一起圈了進來。如果再算上姚慕同背後的那位,此次一共涉及了三位皇子,朝局不穩已是必然之事。   “好狠的手段,好精細的謀劃!”風無痕恨恨地嘆道,重重一拳砸在了書桌上。儘管不甘心,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的一舉一動早被人算準了,竟是利用得分毫不差。“陳老,緒昌,我方寸已亂,你們有什麼主意?”他的臉上現出了許久未見的頹廢和蒼白,如此極喜和極悲間的轉化,對於他來說還是打擊太大了。   “依老夫之見,殿下不用勉強去應對此事。”陳令誠也感到了一絲疲憊,“殿下如今最緊要的,就是搶在別人在朝中上奏之前,立即將姚慕同遇刺一事稟報皇上。如若遲了,到時恐怕後果不堪設想。朝中眼紅殿下功勞的人本就不少,此時落井下石乃人之常情,他們定不會放過此等良機。”   “陳老似乎忘了我還在禁足期間。”風無痕苦笑道,“居然連這一點也被別人算準了,我真的佩服極了那人。一月之期過了纔不到一半,本王若是踏出府門,到時一個抗旨不遵的罪名肯定逃不掉。哪怕父皇有心相護,監察院那邊也會上本彈劾。父皇當初的旨意只不過是爲了一點薄懲,回京後重提此事也只不過是玩笑而已,如今竟是進退兩難。”   兩人這纔想起皇帝的旨意,不禁都犯了難,此事可不能矇混過去,更何況風無痕要報的事情又極可能令皇帝龍顏大怒,兩罪加在一起,就算他是皇子也喫不消。   “來人!”風無痕咬咬牙,高聲叫道,“去請海老相爺過府敘事!”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既然皇帝賜婚的旨意已下,往後這位老人就和自己綁在了一條船上,也只得請他幫忙了。陳令誠和師京奇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可奈何,不過想起遠在西北,連辯白的機會都沒有的風無昭,風無痕的情形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儘管已是春天,但坐在寬敞的八抬官轎中,海觀羽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適才在風無痕府邸裏,他聽到的那個壞消息實在太過驚人,與今早自己得到的另一個消息佐證起來,竟是天大的陰謀。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啊,他喃喃念道,城府如他者如果還看不見背後那隻操縱一切的手,那就真的不用再當這個宰相了。然而,知道又如何,就算皇帝不追究,文武百官能放過這個剷除異己的機會?皇帝要考慮的東西太多,因此風無痕託自己此事也不知是福是禍,只能賭賭看了。   “皇上,海老相爺求見。”汪海揮手打發了報訊的小太監,這才走到正在聚精會神披閱奏摺的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稟報道。   “嗯,讓他進來吧。”皇帝只是眉毛一揚,顯然已經習慣了海觀羽不時將要事拿到勤政殿來商議的習慣。“你讓其他人都退下。”   “奴才遵旨。”汪海親自將海觀羽領進了勤政殿,這才把其他宮人都趕出了殿外,然後關上了大門。自己卻離殿門遠遠的,唯恐別人認爲他聽了什麼大消息。   待海觀羽行過禮後,皇帝便開口問道:“海愛卿平身吧,又有什麼大事要向朕稟告的?”他顯然心情極好,居然又和海觀羽開起玩笑來,“莫非又有誰需要朕親自賜婚?”   “皇上!”海觀羽彷彿沒有聽見皇帝的話,仍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微臣有極爲重要的事稟告。”   “究竟何事如此嚴重?”皇帝從未見過海觀羽如此模樣,心下喫驚,臉色也不禁一正,“海愛卿,你起來說話。”   “啓稟皇上,微臣剛剛得到密報,新任福建巡撫姚慕同在古樓縣遇刺身亡。”海觀羽沉聲道,“據說兩個刺客僞裝成青樓女子,一擊成功後立即遠遁。”   “怎麼可能?”皇帝的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居然有人敢刺殺朝廷命官,而且是一省巡撫?真是膽大妄爲至極!查,給朕好好的查,朕倒要看看,是誰喫了豹子膽,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他陡然想起風無痕剛從福建回來,心中立刻一緊,不會是他主使的吧。皇帝瞟了一眼海觀羽,眼光飄忽不定,對於這個一向視作心腹的老臣,他第一次生出了疑慮。   “另外還有另一件事恭請聖裁。”海觀羽彷彿沒有看到皇帝的臉色,“微臣剛剛得報,賀甫榮長子賀莫斐在祕密押送回京途中也遇刺身亡。據報押送官兵無一生還,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刺客的蹤影,連刺客的死屍也沒有留下痕跡。” 第四十二章 先機   皇帝猶如一下子邁進了暮年的老人,頹然地倒在了龍椅上。這兩個消息一下子擊破了他本就不甚牢固的心防,那些逆子,他們終於忍不住了嗎?朕還活着的時候他們就敢如此膽大妄爲,更枉論百年之後。他終於抬起頭來,容色已是冰冷,“海愛卿,你認爲朕該如何處置此事?”   “事關重大,微臣不敢妄言。”海觀羽毫不畏懼皇帝的目光,“微臣只是感到兩件事情來得突然,恐怕事有蹊蹺。”   “蹊蹺?”皇帝立起身來,不屑地冷笑道,“恐怕海愛卿是在擔心自己的寶貝女婿吧?關於此事的奏摺尚未呈報消息,如果不是無痕先行知會了你,你怎會反應如此之快?哼,朕給福建派去了一個刺頭,無痕恐怕很不高興吧?他也不想想,朝中大臣已經拿‘福建王’來稱呼他,若是不加以制衡,朕如何塞住百官的嘴!現在可好,姚慕同死了,你讓朕如何能冷靜,即便事有蹊蹺,朝中文武又會如何議論?”   海觀羽一言不發地任皇帝大發雷霆,自風無痕那裏出來,他就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此時貿然開口,皇帝只會認爲自己也是居心叵測。唉,自古爲君者都是最容易被矇蔽,也是最容易被激怒的,伴君如伴虎之說也就如此而來。君王身邊的寵臣一旦失勢,別說東山再起,就連明哲保身都不一定能做到。一向謹守着適時緘默的他之所以攬上這次的難題,一來是爲了孫女,二來就是不想讓皇帝的一時氣性讓朝局再次變動。   “朕有那麼多兒子,卻沒有一個能夠省心的。本指望無痕能少些私心,結果到頭來他還是步上了幾個哥哥的老路子,難道他就那麼想要證明自己麼?”皇帝最心痛的就是苦心栽培了近三年的兒子居然能作出這種事情,“朕已經把你的兩個女兒全都許配了他,如此殊遇哪個皇子有過?”   “皇上,請聽微臣一言。”海觀羽見皇帝竟一心將此事歸在了風無痕身上,不得不開口道,“微臣知道皇上此時痛心萬分,但還請皇上明察,七殿下若真是敢如此行事,就絕不至於如此慌張地把微臣請到府上。福建之地本就是大亂初定,那兩名刺客又都是狡猾絕頂的人,微臣決計不信七殿下在短時間內能收攬到如此人物。況且刺客直接候在了福建邊界的古樓縣,顯然對姚慕同的行程廖若指掌,七殿下的勢力最多隻有一省之地,何來如此準確的消息?”   皇帝只是一時氣急,海觀羽的話又犀利萬分,憑着他對這位朝中元老一向的認識,也漸漸冷靜了下來。再想到西北發生的變故,自忖察下有方的皇帝也無法斷定事情的真相,他真的被這連續發生的一切迷惑了。“海愛卿,你起來吧,這些事情和你沒有關係。你的身子骨兒也不好,犯不着爲朕的那些逆子頂缸,這金磚地上涼着呢。若是別人看到了,說不定還以爲朕如同那些戲摺子中的昏君般折辱大臣。”皇帝的聲音低沉而緩慢,聽在海觀羽心中卻是一種難言的悸動。   “微臣叩謝皇上恩典。”海觀羽這才艱難地想站起身來,卻不防跪的時間長了,腿竟有幾分麻木,掙扎了半天也沒成功。正當他尷尬地滿臉通紅時,眼前出現了一隻手。“皇上!”海觀羽驚呼道,“微臣失儀了。”他有些畏縮地扶了一把這位至尊的手,方纔勉強立定。   “海愛卿,你一大把年紀,犯得着爲了年輕人的事巴巴地來求朕麼?”皇帝的臉上寫滿了疑惑,“你是三朝元老,平素又不和那些皇子兜搭,爲什麼偏偏看上了無痕?就不怕招朕的忌諱?”   “回皇上,七殿下曾經對老臣說過,身爲皇子,不是隻有坐上皇位的纔是勝利者,因此老臣覺得他很有見地。”海觀羽肅然道,“老臣之所以受了他的請託,只是心存疑竇,恐怕有奸人妄圖動搖朝廷,絕無他想。至於七殿下,若是皇上要塞衆臣之口,那五殿下那邊又該如何處置?皇后新近失勢,羣臣是否會認爲皇上是趁勢趕盡殺絕?老臣認爲其中疑點甚多,似乎是有一個很高明的人在佈局。”   皇帝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對於風無痕的這種論調他已不是第一次聽到了。之所以在諸皇子中選擇了他來親自調教,就是爲了將來的立儲做準備。如今的這位勤郡王,倘若自己將來選擇儲君,還非得找一個能鎮得住他的人才行,否則就得用那個法子……皇帝想起明方真人含糊其詞的樣子,眼中異芒連閃,顯然是有所打算。   “海愛卿,朕都知道了,你既然事先和朕通了氣,待到奏摺來時,朕也不至於自亂陣腳。沒想到朕堂堂一國之君,對於這些大事倒是最後知道的一個,那幫密探實在是越來越不象話了。”皇帝用一副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   海觀羽心中一顫,他知道又有人要倒黴了,不過眼下還是明哲保身要緊,皇帝既然已經下了逐客令,他也就順勢告辭離開。皇帝目視着這位三朝元老的背影,臉上現出落寞之色,不是他不信海觀羽的話,而是眼下的情勢讓他無法相信。比起一向還算安分的風無痕來,遠在西本的風無昭就要可慮得多。畢竟那裏駐紮着十餘萬大軍,水潑不進是絕不可能的,倘若真出什麼亂子,一切就真的糟了。風無昭若是連親舅舅都下得了手,又怎麼會把自己這個父皇放在眼中。   “你是說賀莫斐在回京途中遭人暗算?”風無昭狠狠地又問了一遍,“阿其,你敢擔保不是你們打劫時傷害了他。”   跪在地上的霍叔其連磕三個響頭,“殿下明鑑,那些押送的官兵全部死了,奴才那幾個人根本不敢,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完了!”風無昭一拍額頭,“這下就是父皇不疑心有他,那些朝臣們也會落井下石,真真好計策啊,本王這黑鍋是背定了!”他的臉色霎時變得陰沉無比,“阿其,若是現在發動,西北大營能否順利拿過來?”   霍叔其心中一震,偷眼看了看主子的臉色,那露出瘋狂的眸子告訴他,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讓這位天潢貴胄完全失去了理智。按照常理,沒有皇后和母家勢力作後盾的風無昭,只是一隻失去爪子的老虎,唯一能做的便是吼上幾聲來作垂死掙扎,誰會像主子那樣孤注一擲,喪心病狂地妄圖奪取西北大軍?看來這位殿下真的瘋了,他心底下了結論。不過,在臉面上,他只得恭謹地應道:“奴才有七成把握可保殿下拿下西北大營,只要雄兵在手,殿下的安全便可無虞。倘若皇上問起罪來,心中也得有幾分顧忌。”   風無昭哪知道心腹竟存了這等心思,臉上大爲緩和,暗自慶幸行前沒有嫌棄這西北苦寒之地,否則就算自己砸下了大把銀兩,也未必能收到什麼效用。畢竟西北的亡命之徒可比不得中原的那些豪客,區區幾十兩紋銀已能讓他們賣命效死,枉論自己一出手就是幾百兩?“父皇,你如此步步緊逼,就休怪我這個作兒子的爲求自保而不擇手段了!”他望着東南狠狠地吐出一句話。   “娘娘,您醒了?”皇后賀氏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龐,不由驚呼了一聲。“霧衣,霧衣!”她連聲叫道,然而,應聲而入的宮女太監全是些不認識的人,唯有醫正沈如海還算是熟識。“沈如海,本宮問你,這是怎麼回事?本宮身邊的人怎麼都撤換了,只不過是一夜的功夫,是誰如此大膽?”   沈如海心中喫驚不已,皇后病重的這些天裏,除了中間醒過那麼幾次,此次算是神志最爲清醒的,然而,看她的樣子,似乎根本就記不起之前發生的一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試探地問道:“皇后娘娘,您是否感到鳳體好些了?”   “本宮根本沒病!”皇后冷冷答道,“沈如海,你還沒有回答本宮的問話,坤寧宮原來的那幫下人到哪去了?霧衣到哪去了?總不成一夜之間,這皇宮就變天了吧!”   倘若換了從前,沈如海一定會立刻戰戰兢兢地叩頭請罪,可是現在面對一個失寵的皇后,他卻坦然得多。“皇后娘娘,您已經病了幾個月了。現在鳳體初愈,萬不可大動干戈,這幫人是皇上派來坤寧宮的新人,您將就着使喚也就罷了。微臣另有要事,這就告辭了。”不需切脈,沈如海就能發現皇后賀氏已經沒有什麼大礙,儘管心中驚訝,但還是想盡快稟報皇帝,以免鬧出什麼事來,因此又行一禮後便匆匆離開。   皇后賀氏幾時受過這樣的氣,一愣之下竟忘了呵斥,眼睜睜地看沈如海出了自己的寢殿。“這是怎麼回事?誰來告訴本宮?”皇后突然大發脾氣,掙扎着便要起身,旁邊的一衆宮女連忙衝了過去扶着,幾個小太監趕緊伺候這位國母着衣。皇后一把推開了身邊的人,隨意着了一件外袍便往外間衝去,直至她看到守在坤寧宮外的那些禁軍,方纔停住了腳步。原來,那不是夢境,她喃喃自語道,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老天爺,你爲什麼不讓我死!”她突然仰天喊道,淒厲的聲音頓時響徹了整個後宮。 無痕篇 第四卷 亂局 第一章 大婚   儘管風無痕的大婚之期臨近,但對於當事人自己以及皇帝而言,心中都是沉甸甸的。幾天前那兩個消息正式傳出的時候,朝廷上下鬧得沸沸揚揚,彈劾郭漢謹和盧思芒這兩個留守官員的奏摺幾乎是堆了幾尺厚,甚至有不少官員的矛頭直指風無痕,只差沒說是這位勤郡王指使了這次刺殺。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宋峻閒孤身在京述職,因此才逃脫了一劫。皇帝在召見了他之後,深感這位有些書呆子氣的前任巡撫還算可靠,安撫了一番之後就立刻讓他離京赴任,順便全權徹查此事,同時發文鎖拿福建布政使郭漢謹和按察使盧思芒進京。這兩個人也不知是觸了什麼黴頭,幾乎什麼倒黴事全給撞上了。惹得宋峻閒出宮時抹了一把冷汗,若是他也留在福建,恐怕此次鎖拿進京的人還要多一個,看來自己的福緣還不是普通的深厚呢。   由於早得了風無痕的關照,因此宋峻閒並未在京城多加逗留,領了旨意後就和皇帝任命的另一個欽使徑直趕回了福建,他已經可以想象那邊亂成一鍋粥的情形。好在越家和羅家那邊都能倚靠一下,安郡王又曾經讓他熟悉過閩東大營的各級將領。否則他這個總督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頂不上用場。連同巡撫,多災多難的福建一下子又多出了三個缺,風無痕把話和他說得很明白,這位皇子如今已是無能爲力,到時就看自己能否降住那三個新人了。   瑜貴妃這幾天也在忙着和自己的兄長商議,好不容易一個兒子有了出頭的跡象,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讓別人糟蹋了。福建那邊的缺既然空了出來,就一定得找可靠的人頂上,如果再出現一個姚慕同,那就什麼都完了。無痕既然曾經表明過無意皇位,那麼風無惜就多了一個最好的臂助,畢竟無惜年紀還小,這也是他在立儲之爭中的最大劣勢。由於瑜貴妃現在是暫攝六宮之事,因此她身邊的小太監是成天往宮外跑,忙了個不亦樂乎,皇帝也只裝沒看見,他的精力早被蠢蠢欲動的風無昭吸引了去。   也正因爲如此,儘管一次迎娶三女在皇族中也是極爲罕見,但在京城還是沒有翻起太多風浪。達官顯貴們只是對海觀羽一次將兩個孫女同時許配一人的做法有些不解,在他們看來,這位三朝元老大可將其中一人許配京城中其他的青年才俊,如此纔可牢牢鞏固海家的勢力。鑑於目前的形勢,他們可不認爲風無痕是最好的選擇。   三頂大紅花轎在勤郡王府邸前輕輕落下,就在一衆人殷羨的目光中,三位衣着華貴的新娘依次下轎,在喜娘的攙扶下進了大門。根據皇帝的旨意,冊海從芮長女海若欣爲勤郡王正妃,主理家事;冊海從芮次女海若蘭爲側妃,賜號蘭妃;冊越千繁之女越起煙爲側妃,賜號閩妃。作爲新郎官的風無痕滿面笑意地迎接着賓客,絲毫看不見一點心煩的影子,倒讓幾個有心人頗爲失望。   由於諸皇子大多離京在外,因此前來賀喜的皇族並不多,剛剛回京的安郡王風無方卻早早趕來了這裏,也讓賓客們議論紛紛。誰都知道風無痕在福建的剿倭是得了這位王爺的鼎力相助,如今又毫不避嫌地前來賀喜,敢情兩人的關係並不一般。   風無痕趁人不注意,一把將堂兄拽到了一邊,苦笑不已地問道:“方哥,你來就來了,這麼顯眼作什麼?我如今是避都來不及,讓那些如狼似虎的人揣摩你我的關係,豈不是給自己添麻煩?”   風無方大力拍了幾下堂弟的肩膀,“無痕,進退之方你還是沒有完全明白,一味退縮只會讓那些人認爲你好欺。你無方哥在閩東雖然韜光養晦,但在京城裏好歹也是個郡王。誰要是敢胡亂惹我,我打上門去,皇上反倒會認爲這是真性情。我知道你爲了那些事煩心,今天可是你的大好日子,可不要耽誤了那三位嬌妻哦!”他邊說邊瞟了那邊廂過來的三位新人一眼,似乎垂涎不已。   風無痕起先還聽得心中感動,結果到了末裏,這位堂兄還是打趣了自己一把。不過人家也說得沒錯,大喜的日子自己仍在想那些事情未免太過煞風景。唉,若不是那件事,父皇今日鐵定會來,不過,母妃幾日前就託人帶了話,這位權傾六宮的瑜貴妃娘娘會親臨自己的大婚,不過屆時衆多男賓都必須另闢一廳,只有一等一的貴婦能被容許在內廳一同祝賀。   皇子納妃本就是極其繁瑣的事情,更何況風無痕此次迎娶三女,正當一干禮部的官員和內務府的人忙得不可開交時,門外突然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一個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報道:“宮裏傳話,皇上和瑜貴妃娘娘一齊乘鸞駕往勤郡王府來了!”   人羣中頓時炸開了鍋,來的賓客個個都慶幸自己識相,至於有些交情廣的則是趕緊打發自家下人去請那些託詞未來的官員。風無痕看在眼裏,心中卻在冷笑人心的勢利,不過仍然滿面堆笑應付着一下子變得熱情的人們。   終於,發出的請柬中,近九成的賓客都趕在了皇帝之前抵達,儘管幾百頂官轎數目龐大,但爲了皇帝的鸞駕,衆人硬是清理出一條清清爽爽的巷子來,早早地候在了外面。隨着淨街的禁衛一批批地來到,人們總算遠遠地瞧見了皇帝和瑜貴妃的車駕。眼尖的人甚至看到了盛裝的瑜貴妃坐在了鸞駕中皇后的位子上,頓時又引起了一番議論聲。   人羣中的喧譁很快嘎然而止,鸞駕一停,風無痕和衆賓客便紛紛跪地請安,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煞是齊整。皇帝和瑜貴妃笑吟吟地走下來,滿意地看着大片紅色的勤郡王府,皇帝方纔開口道:“今兒個是無痕大喜的日子,諸位也不必多禮了,都平身吧。”   “謝皇上恩典!”衆人蔘差不齊地叩拜道,這才臉色各異地起身,不過礙着皇帝在場,氣氛頗有些凝固。   “今日不用守着那些君臣際野,大家不妨隨意,就當朕只是個普通長輩好了!”皇帝似乎看出了衆人的顧慮,不免又補充了一句。“愛妃,朕在這兒他們也不自在,不如去看看新娘子如何?”皇帝又轉向瑜貴妃問道,“你就和朕一起去吧。朕擔心那些女娃子臉嫩,驚着就不好了。”   “皇上既然有命,臣妾怎敢不從。”瑜貴妃嫣然一笑,朝兒子使了個眼色,便和皇帝一起向內院走去。風無痕心知是母親設法拉了父皇來,但苦於規矩所限,只得自己招呼着衆多的賓客,腦中卻思量着如何與皇帝單獨見上一面。閉門思過的那一個月,他足不出戶,壓根沒法面聖,之後母妃又託人捎信讓他暫緩進宮,今次的見面是他回京兩個月來第二次見到皇帝。回想上次面聖時父皇的嘉許,風無痕竟有一種再世爲人的感覺。   內廳的三位新娘也想不到會在這裏迎來至尊,海若欣還算比較鎮靜,畢竟對於她來說,入宮可以說是家常便飯,但海若蘭和越起煙就有些緊張了。雖說越起煙膽略勝過男兒,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見到皇帝和瑜貴妃,還是有些慌神,而海若蘭則是竭力扯住手中的帕子,這才勉強冷靜了下來。   皇帝打量着三個秉性不一的女子,臉上浮出一絲微笑,那種羞澀的神情彷彿讓他想起了當年自己選妃的時候。瑜貴妃攙起了跪下見禮的三人,不動聲色地在她們手裏塞了一樣東西。“本宮也沒有什麼好玩意送給你們,這兩對玉鐲本是皇上賜下的,上次給了紅如一隻,另外三隻就正好給了你們,也算借皇上的東西作個人情吧。”   皇帝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愛妃,你這不是逼着朕再拿幾件稀罕的珍寶作賀禮麼?幸虧朕早有準備,也罷,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朕就賜你們三人各色珍玩十件,自己收着吧,到時壓箱底也行。”   三人拜謝了禮物,皇帝和瑜貴妃也就順勢離開,畢竟外間的賓客都在眼巴巴地瞅着他們。趁着喜娘不在,海若欣也就懶得再戴那紅蓋頭,竟扯着妹妹和越起煙聊起天來,彷彿絲毫沒有即將爲人妻的自覺。說着說着,三個女孩的心似乎拉近了些,畢竟她們都還年輕,海若欣也只是一向嬌慣了些,對於大體還是懂的,否則此次也不會想着嫁給風無痕。倒是一干喜娘重新進屋的時候,見着三個新人言笑無忌的樣子,幾乎沒把魂魄給嚇出來,連哄帶騙地讓她們又戴上了蓋頭,這才鬆了口氣。   儘管一直想找個機會,但風無痕還是隻能無奈地看着父皇離去,婚宴實在不是什麼談話的好處所,他這個新郎官也不知被灌了多少酒,這才昏昏沉沉地被人架進了洞房。要不是海觀羽仗着身份將一干貴介子弟攔在了外頭,那些本就不忿風無痕奪得美人歸的公子哥兒還不知要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來。 第二章 洞房   醉眼朦朧的風無痕好不容易完成了一系列複雜的儀式,這才盼到了和心上人獨處的時刻。他心滿意足地坐到了海若欣身旁,自然而然地感覺到醉意正在快速消散。“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他喃喃自語道,輕輕用手掀起了紅蓋頭。   “悶死了!”風無痕只是微一動作,海若欣便將蓋頭擲在了地上,“早知道如此麻煩,我就不嫁你了!”她狡黠地一笑,“無痕,別以爲你娶了我便可以爲所欲爲,我可不像若蘭那樣傻乎乎的好欺負!”   風無痕頓時愣住了,來往海府兩年多來,他不是沒有喫過古靈精怪的海若欣的苦頭,可今晚這種時候,她還要玩什麼名堂?“若欣,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還想捉弄我怕不是那麼容易吧!”他陡然想起此時自己這個男人才是強勢的一方,臉上不免堆滿了促狹的微笑,“若欣,今晚可沒有你那些丫鬟可以幫你了!”   海若欣的臉不禁變得通紅,一怔之間便被風無痕抱了個正着,雙脣上頓時傳來一陣炙熱的氣息。她雖然一向對男人言笑無忌,但畢竟是大家閨秀,哪裏被別個男子如此碰過,因此對新婚之夜並沒有什麼準備,此時已是慌亂地任着風無痕輕薄。   好容易掙開風無痕的懷抱,海若欣已是渾身發軟,嬌喘不已,絕世容光中更是帶了幾分誘人的媚態。“你,你就會欺負人家!”海若欣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邊說邊劈手搶過一個枕頭,狠狠地朝風無痕頭上砸去。   風無痕輕鬆閃躲開來,卻不防那枕頭正中桌上的盆盆罐罐,一時間房中乒乓聲不斷,倒是讓門外聽壁角的幾個閒人嚇了一跳。安郡王風無方不滿地瞪了一眼身邊爲老不尊的海觀羽,低聲道:“我說海大宰相,您老用得着這樣費勁麼?您聽現在裏面聲響不斷的,估計小兩口在鬧彆扭呢!”   海觀羽也感摸不着頭腦,只得故作神祕道:“王爺這是哪裏話,打是親罵是愛,新婚之夜麼,隨他們鬧去好了!”   屋內的兩人可不知道別人的心思,風無痕只管閃躲着海若欣源源不斷的攻勢,心中暗自叫苦,敢情這丫頭就想這麼折騰自己,再這麼下去,這一夜就泡湯了。早知道海若欣任性的模樣,自己何苦招惹她,忍忍不就好了嗎?不過此時那是後悔的時候,風無痕猛一跺腳,右手迎着那個飛來的茶杯一擋,人卻向前衝去,砰的一聲,那杯子擦着他的手背飛了出去,頓時帶起一條血痕。他痛呼一聲,整個人立足不穩,頓時仆倒在牀上。   這一招果然有效,海若欣耍耍小姐脾氣,心中只是不忿丈夫過於花心而已,平日見他圍着自己打轉,事到臨頭竟然一娶就是三個。加上老早就藏在府裏的紅如,竟然不比風流成性的風無候好幾分。她一向是把什麼都放在臉上,算是胸無城府的人,有什麼都喜歡發泄出來,不似若蘭那麼深沉,因此自己覺得處於正妃之位反而爲難,因此只能把氣撒在風無痕頭上。不過居然真鬧出了傷來,她也就慌神了。   “喂,你沒事吧!”海若欣死命搖着風無痕,一急之下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抓起風無痕的右手,這才發現傷得確實不輕,心中後悔不已,卻沒有看到風無痕嘴邊露出的一絲笑意。“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她訕訕道。風無痕一把將她拉了下來,兩人頓時臉對臉地躺在了一塊。   海若欣正要掙扎,就聽到那個可恨的人在耳邊呢喃了幾句情話,身體立時軟了。她本就是未經人事的女孩兒,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起妹妹若蘭都不如,哪經得起這番挑逗?風無痕畢竟早就歷經了男女之事,因此順勢解開了若欣的衣衫,兩個人的新婚之夜這才揭開了真正的序幕。   屋外的兩個閒人這才鬆了口氣,海觀羽不免有些尷尬,一大把年紀的人居然和風無方幹起了這種勾當,幸好範慶丞頗爲識趣,內院的人也早已得了招呼躲開,否則傳揚出去,明天的朝上立刻就會傳遍這個笑話。風無方倒是滿不在乎,拉着海觀羽一起離開,才走了幾步,這位王爺就想起了今晚還有兩位新娘,不禁面露詭異之色。“海老相爺,今夜無痕應該不會讓若蘭姑娘獨守空房吧?”   海觀羽頭皮發麻地看着這位唯恐天下不亂的王爺,不得已地嘆了一口氣。要不是擔心孫女,他也用不着幹這個,誰想到還有另一個湊熱鬧的人。“王爺難道還想去若蘭那裏瞧瞧?依老夫看,我們還是回去算了,七殿下總不能一夜連御三女吧?”他可不想到時被人斥爲爲老不尊。   風無方可不管這一套,連拉帶拽地拖着海觀羽向另一處新房掩去,老人只得心中叫苦不迭,誰叫自己上了賊船呢?   坐在裝飾精美的房中,海若蘭並沒有感到孤獨,這是她能夠希望的最好結果了。爺爺很早就有這個打算,只是生怕姐姐的妒忌纔打消了將她一併許配風無痕的念頭,也讓她不惜譭譽千里迢迢追到了福建。如今自己能堂堂正正地嫁給自己喜歡了很久的男人,她的心中既有憧憬也有畏懼,風無痕時而疏遠時而親近的眼神,總是讓她感到不可琢磨,最怕的就是神女有心,襄王無意,這也是她一直心懷忐忑的原因。   門突然被推開了,屋裏百無聊賴的幾個喜娘和丫鬟先是一愣,紛紛側身行禮。海若蘭只聽到王爺兩字,立時就怔住了。雖說三女同日出嫁,但風無痕現在應該是在姐姐那裏纔對,怎麼跑到自己這裏來了?   風無痕只是藉着點醉意才從海若欣那裏出來,若欣畢竟是初經人事的少女,他也不敢過分恣意,因此只是略略溫存了一番。睡意朦朧的海若欣也沒忘了把丈夫趕到妹妹那裏去,用她的話來說,就是不習慣和別人分享一張牀,讓風無痕好生鬱悶。   心中惱火的風無痕幾乎沒有將那些一絲不苟的喜娘逐出門去,但禮制在前,他卻不能不強自按住性子任她們折騰。好容易其他人都離開了新房,他這才長呼一口氣,疲憊不已地倒在了牀上。   海若蘭不知所措地愣在那裏,冷不防風無痕一伸手就將紅蓋頭扯了下來,像一團破布一般捲了一氣,隨便塞在了牀角,臉上還是憤憤的。“這些討厭的規矩,麻煩死了!今晚你真美!”前後絲毫不搭調的兩句話說得海若蘭更是低下了頭,還沒想出什麼回答的話就被丈夫瘋狂地壓在了牀上,“倘若你當初不是那麼矜持,恐怕我不會那麼晚才發現你的好。”耳邊傳來了這麼一句低語。   雲雨過後,海若蘭心滿意足地躺在丈夫懷中,卻仍不忘那句話,“殿下,你真的是心甘情願娶我的嗎?”   “以後在家裏就叫我的名字就行了,別殿下長殿下短的。”風無痕壞笑地托起海若蘭的臉,“都已經嫁給我了還問這個?我若是不想娶,恐怕沒人能硬逼着吧?傻丫頭!”   海若蘭惱怒地狠狠在風無痕臂上咬了一口,“那你在福建時爲什麼做出那一副絕情的樣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傷心,幾乎連尋死的念頭都有了,你這個絕情絕義的混蛋!”她邊說邊落下淚來。   臂上的傷口火辣辣的疼痛,但風無痕還不敢叫出來,自己在福建面對若蘭的癡情時確實太過絕情和功利了,絲毫沒有考慮到一個少女的感受。“對不起,若蘭。”他吶吶道,“我當初的話實在太過分了,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全是我不好。”他輕輕地將身邊佳人摟在懷中,“以後絕對不會了,若蘭,你現在可是我的人了呢!”   誰料不說這句話還好,此話一出口,海若蘭便似被什麼觸動似的跳了起來。只見她滿臉緊張地問道:“我還沒問你呢,今晚你怎麼不在姐姐那裏過夜?”   “她把我趕出來了,說是習慣一人獨寢。”風無痕一臉的無可奈何,“誰都知道那只是個藉口,若欣一向就是這幅樣子。”   “那我也學學。”海若蘭突然大力地將風無痕推了起來,“現在你給我到越姐姐那裏去,長夜漫漫,人家還在等着你呢!”   風無痕目瞪口呆地又被趕了出來,直到此時,他方纔感到諸多妻妾不是件好事,無奈這些全都是自己招惹的女人,竟是連一點辦法都沒有。於是乎,他衝進了今晚的第三處新房。與喜娘的詫異相比,越起煙則表現得很自然,種種繁雜的程序絲毫不亂,連最後風無痕揭開她的紅蓋頭時,這位世家之女還是一副沉靜的表情。   面對越起煙這麼一個捉摸不透的女子,風無痕無論如何都強勢不起來,她那咄咄逼人的模樣,恐怕這一生都無法讓他忘記。“你知道我會來?”風無痕有些尷尬地問道。   “海家兩位小姐都是好人,不是麼?”越起煙答非所問道,自己拔下了束髮金簪,“時候不早了,殿下還看着幹什麼?難道殿下打算天亮了讓下人們發現您在我這兒?待會不管怎麼都應該到紅姐姐那裏轉轉,然後回王妃那裏去吧?”   風無痕苦笑一聲,重重倒在牀上,看來自己的這些妻子,完全不準備讓他過一個溫馨的新婚之夜呢! 第三章 策動   陳令誠和師京奇看到風無痕青白相間的臉色,心中不禁暗自好笑,看來昨天的新婚夜不好過啊。不過兩人都是絕頂聰明之輩,自然不會宣之於口,而是知機地議起了福建之事,氣氛也逐漸凝重起來。雖然風無痕曾經和母舅蕭雲朝達成了共識,但畢竟福建的人選要皇帝親自點頭,萬一有個閃失,他就再也沒有可以緩衝之地,因此不得不謹慎到十分。   “宋峻閒走了幾天了?”風無痕突然開口問道。   “應該有十餘日了。”師京奇答道,“希望我這位同鄉能將一切安排妥當。”他還是忘不了宋峻閒初至福建時處處掣肘的情景,萬一那些商賈再來些什麼花招,這位新任總督可不一定接招得住。   “死馬當活馬醫吧!”風無痕也頗感無奈,“宋峻閒是喫過虧的人,斷不至於再犯這類錯誤,更何況如今的商賈豪族絕不可能像當初那麼囂張。郭盧二人雖然可用且也算是能員,但忠心可慮,此次皇上鎖拿他倆進京,本王只能再次出面轉圜,至少得保住他們的性命,否則將來還有何人敢投靠本王?”儘管不齒兩人的官品,但論起爲官之術,郭漢謹和盧思芒確實有一套,畢竟是十餘年宦海沉浮的老手了。若是輕易放棄,還真是可惜了兩個爭權奪利的人才。   “殿下如今雖得皇上寵愛,但畢竟此事關係太大,還有羣臣的疑忌也不可小視。倘若要真設法保住兩人性命前程,恐怕還得有外力相助纔行。”陳令誠突然開口道,臉色陡然間變得冷酷無比,“如果能讓西北那邊動起來,恐怕皇上就顧不得這頭了。”   “什麼?”風無痕和師京奇同時失聲驚呼道,兩人的心中都湧起一種荒謬之感。陳令誠往往能在危急關頭來一個驚人之舉,不過這次也太離譜了吧。“陳老,難道你的意思是說要迫使五哥自亂陣腳?”風無痕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皇后和賀家都失了勢,他現在若是胡來,豈不是逼父皇下狠手?”   “恐怕皇上已經有此心了。”師京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南北的這兩件事情中,皇上最擔心的還是北邊,畢竟殿下已經身在京城,怎麼都翻不了天去。而五殿下本就挾着母后尊崇的身份,文武百官中擁立者不在少數,此次若是能得了西北軍中的支持,反旗一豎就輕易壓制不了。皇上又豈會等閒視之?如果我所料不差,此時京中和五殿下往來甚密的官員早就被人監視了。”   風無痕望了一眼兩人,心中頓感無力。牆倒衆人推,真是一點不錯啊,皇后一倒,賀家就跟着遭殃,連帶着奪嫡呼聲最高的風無昭也如同風中的蘆葦般易折。“看來本王就算不想這麼做,五哥也會自己動手的。”他硬邦邦地拋出一句話,“你們倆說了這麼多,是不是這個意思?”   “殿下英明。”陳令誠笑道,“成或不成,是五殿下自己拿主意,我們最多隻是煽風,點火的差事就要看他自己了。”   儘管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風無昭心中還是惴惴不安。若不是京城突發如此變故,他又怎會孤注一擲,力圖擁兵自保?哼,什麼權勢地位都取決於父皇的一念之間,母后一夕被廢,他的榮華富貴也會化爲烏有,此時若是再不發動,自己就真的是待宰羔羊了。“阿其,你確認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他再次問道,臉色已是有些發青。   “殿下放心,奴才敢以性命擔保,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霍叔其恭謹地答道,“那邊的三萬人馬乃是西北大營中的精銳之師,而且所有將士都來自本地,家眷也在附近,因此沒有後顧之憂。他們追隨殿下只是爲了富貴而已。憑着他們的忠心,殿下可以輕易拿下西北大營。只要風大將軍拱手讓出帥位,何愁大事不成?”   “就怕本王這位皇叔不識相啊!”駐守西北大營的是當今皇帝的堂弟風寰傑,由於他戰功彪炳又從來虛懷若谷,不居功自傲,因此算是皇帝同輩中最得信任之人。不過饒是如此,風無昭也打探到皇帝在此人身邊安插了不少親信,唯恐風寰傑懷有異心。不過,風無昭已經成功收買了這些人,因此對於風寰傑的一舉一動,他算是廖若指掌。   “阿其,吩咐下去,本王十日後設宴,邀請端親王風寰傑和奮威將軍段致遠。”風無昭令道,“你就說本王得了皇上密旨,請他倆務必前來。爲了防止他們疑心,你再多請一些營中的將領,記住,是你能夠控制的人。”   霍叔其心中一凜,看來主子終於要動手了。他深深地低頭應道:“殿下放心,奴才定不負所托,一定讓殿下得償心願。”   “五殿下說奉了皇上密旨?”風寰傑看了請柬,又瞥了一眼跪在底下的霍叔其,心中驚疑不定。多年的征戰並沒有磨滅他身爲皇族的直覺,皇帝的心意是最難揣測的,難道自己一直以來的忠心耿耿仍然無法打消他的疑心麼?“你回去答覆五殿下,就說本王一定前去赴宴。”他情知無法從這個風無昭的心腹口中掏出什麼,因此只得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段致遠那邊的懷疑絕不是一星半點,他和風寰傑不同,本身就和京裏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自己又得皇帝信任。因此一得了皇帝對賀氏一族的處置消息,就早早地掐斷了和風無昭的往來,唯恐招了皇帝的疑竇。而正是這位母族失勢的五皇子,居然自稱奉了皇帝的密詔,他是怎麼想怎麼蹊蹺,所以拿了請柬後並未明確答覆。   “段達,你認爲我是去還是不去?”段致遠想起了侍立一旁的心腹親衛段達,不由隨口問道。   “啓稟將軍,依屬下之見,五殿下挾着欽差之名,將軍若是不去,至少一個藐視欽差的罪名是逃脫不了的。到時皇上若是怪罪下來,將軍的大好前程恐怕……”他知機地閉上了嘴,後面的話還是讓上司自己想的好。   “那萬一五殿下心懷叵測,妄圖將我等一網打盡,後果恐怕更爲嚴重。”段致遠只覺得頭疼痛得緊,他畢竟只是武將,想這些鉤心鬥角的東西實在不擅長,可是軍中那幾個師爺參謀什麼的打仗還能湊合,議起此事就都派不上用場了。再說,這些關係到天家的東西,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如果將軍擔心五殿下有什麼企圖,可以事先伏下軍士以防不測。”段達脫口而出,但馬上他就醒覺到了自己的魯莽,連忙單膝跪下道,“屬下該死,請將軍恕罪。”一想到五殿下是名正言順的欽差,段達就感到一身冷汗。詆譭欽差的罪過可是不輕,誰知道將軍一怒之下會如何處置自己。   段致遠卻不以爲杵,反而讚許地點點頭,“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到時就暗自伏下三百軍士,由你指揮,若是有什麼萬一,你就衝進來!”   段達心中一鬆,立刻應了聲是。   五殿下親自宴客,聚賓樓的老闆便憋足了勁想要出這個風頭。雖說西北苦寒之地,但若說菜餚也是一等一的豐盛,老闆還特意調集了整個城裏的著名師傅前來助陣,力圖給達官貴人們留下個好印象。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正是這批貴人們的到來,使得日後的聚賓樓無人問津,可憐他的一番苦心,全都付諸東流,若是此時的他知道這番後果,不知會怎樣痛哭流涕。   酒菜如同流水般傳到了席上,出乎風寰傑和段致遠意料,風無昭還請了諸多西北軍營的將領,兩人的心也就逐漸平定了下來。兩人均已紮根西北多年,對這些人也是熟悉得很,決計不信風無昭敢一下子對這麼多人下手,因此挾菜的筷子也勤了些,臉上也帶了幾分僵硬的笑意,不過酒杯仍然是略略沾脣而已。   風無昭不動聲色地看着這一切,他還沒有愚蠢到在酒菜中下毒,這種下三濫的招數,身爲皇子的他還不屑於做出來。何況到時只要旨意一出,諒風寰傑和段致遠也不敢輕易反抗,更能鎮住那些桀驁不馴的將校們。   終於,風無昭趁着酒酣之際向身邊的霍叔其使了個眼色,知機的心腹立即悄悄溜了出去,風寰傑和段致遠早有防備,因此都留上了心。只是風無昭頻頻勸酒,兩人愣是找不到和手下通氣的機會,再加上一個個平日裏還算熟悉的將領都上前說着恭維話,他們只能一一應付着,心中卻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風無昭見時機已到,突然離席走到大廳中央道:“算起來,本王到西北已經快一年了,和各位相交卻只是泛泛,實在是慚愧,今日的酒宴就是本王答謝各位將軍。”他滿意地看着衆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一人身上,話鋒突然一轉,“可是,本王卻接到密報,西北大營中有人心懷不軌!”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衆人的酒意不禁都醒了一半,一個個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身邊的人。畢竟叛逆之事乃軍中大忌,誰都不願意被無故牽扯進去。 第四章 兵變   風寰傑和段致遠對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凌厲,不約而同地都握緊了袍下的匕首。兩人都做了完全的準備,而且選擇了靠窗的位置,就是爲了事發突然後能夠快速逸出。唯一不同的是,風寰傑擔心的是皇帝的突然清算,而段致遠則是心驚於風無昭敢於矯詔。   “要說本王的意思,是決計不信諸位中有人懷有異心的,無奈皇上有密詔,本王就不得不問一個清楚,事關朝廷邊防大計,容不得半點閃失!”風無昭的臉色異常凝重,“今日本王就趁着諸位將軍的虎威宣讀皇上密旨,諒叛逆也不敢輕舉妄動。”   衆將鬨然應是,風寰傑和段致遠心中更加緊張,他們雖然都是手握兵權的大將,但萬一手底下這些人被風無昭手中不知是真是假的密旨騙了去,事情就恐怕真的糟了。風無昭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本黃綾封面的摺子,輕輕展了開來,頗有深意地看了諸將一眼,隨即高聲念道:   “字諭西北諸將,朕得報西北大將軍風寰傑,統兵期間頗多狂妄,不服朝廷節制,往往大發悖語犯上。前有甘肅布政使報其人縱容屬下強搶民女,後有監察御史彈劾其貪墨軍餉,朕本念兄弟之情,不忍加罪,無奈國法無情,着革去風寰傑大將軍職銜,由五皇子風無昭暫代。”   諸將早在風無昭取出密旨之時就伏跪於地,誰想到皇帝密旨中發落的居然是西北大營的主將,一時都愣住了。風寰傑雖然有所準備,但還是喫了一驚,額頭青筋畢露,眼看就要暴跳如雷。可是,那旨意上的罪名並不是子虛烏有,他的心腹愛將確實強行納了郊外一戶民家的女兒爲妾,而貪墨軍餉更是西北大營的積弊,向來如此,從未有人以此對堂堂大將軍加以彈劾,這分明是皇帝想要剝奪他的兵權。想想自己鞍馬勞頓多年卻得來這麼一個下場,風寰傑不禁惡向膽邊生,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來個擁兵自立好了。   這位大將軍長身而立,仰天大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本王鎮守西北多年,皇上居然以此等小事加罪,難道就不怕寒了邊關將士的心麼?”他冷冷地瞧了風無昭一眼,“五殿下從未上陣帶過兵,莫非認爲就憑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天潢貴胄,這些在血肉堆裏摸爬滾打掙命的將士們會死心服你麼?哼,天方夜譚!”   風無昭被這位皇叔刺人的目光灼得有些心慌,但後面那幾句話卻讓他勃然大怒。自他來到西北起,風寰傑就對他淡淡的,絲毫沒有這位皇子就是準皇太子的意識。礙着他的兵權,一向自負的風無昭只能忍着,可是如今既然下定決心,就絕不能對這位皇叔示弱。   “端親王莫非想抗旨?”風無昭回敬以一個陰森的笑容,“如果皇叔認爲能以一己之力對抗朝廷,那就不妨試試!”   段致遠心叫不妙,對於風寰傑這位大將軍的性格,他了解得一清二楚。雖然說不是完全沒有城府,但絕經不起激將。現在風無昭擺明了是要他撩出狠話,若是風寰傑一上當,在場的其他將校就全是鐵證,一個目無君王的罪名就難逃脫了,得趕緊把這位王爺的注意力集中到密旨的真假上來纔行。   “大將軍息怒!”段致遠乘勢起身勸道,“您戰功彪炳,皇上一向多加褒獎,從未有片言斥責,還望將軍深思。”他轉過頭來盯着風無昭道,“五殿下,如果末將所料不差,您這密旨恐怕就是這兩天到的吧?”   風無昭心中一緊,段致遠本就是武將中出名的老狐狸,莫非他看出了點什麼?可是若不理睬他的話,到時這些已經投靠自己的將校也會心生疑慮。風無昭勉強鎮定一下心神,“段將軍此話何意,若是本王早接到了皇上密旨,又豈會拖到此時宣佈?”   “那五殿下是否同樣聽說了最近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廢后之事?如果末將沒有記錯的話,似乎連殿下母家也一起牽連了。”段致遠輕描淡寫地點了一句。   風寰傑立刻現出了疑惑之色,皇后失勢?倘若真是如此,那這所謂的密旨就大有問題了,難道風無昭竟然敢大膽矯詔?“五殿下,皇上既然讓你代傳密旨,你能否借給本王一觀?兄弟多年,皇上的字跡本王自信還不會認錯!”   風無昭心道不妙,段致遠竟似乎看到了破綻,雖然手中的密旨乃高手僞造,旁人很難看出破綻,但對於精明人來說就不同了,無論是用璽還是書法格式,恐怕都能看出點微妙之處來。一定要速戰速決,他目視霍叔其,輕輕給了一個眼色,隨即肅然道:“段將軍,你竟敢置疑聖旨的真僞?本王乃皇上欽口御封的親王,此次西北之行本就擔着欽差的身份,既然你如此大膽,那本王就只好宣皇上的另一道密旨了。”他裝出一副惋惜之色,厲聲喝道,“奮威將軍段致遠接旨!”   段致遠不情願地跪了下來,剛纔趁一剎那間的慌亂,他脫手將一個紙團擲出窗外。偷眼看見作普通百姓打扮的段達接過了東西,他的心這才放下,且聽聽所謂的聖旨又給自己編排了些什麼罪名吧。   “奮威將軍段致遠,勾結外族,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着令其自盡,欽此!”這道簡短得不能再短的旨意頓時激起了所有人的議論,皇帝居然以一個含糊不清的罪名要賜死段致遠?不少人都在懷疑是不是風無昭宣錯了旨意,亦或是他們聽錯了,然而,風無昭斬釘截鐵的聲音宣佈了一切的真實,“段致遠,若非是你苦苦相逼,本王原來還想上書爲你求情,如今可是你自找的!”   段致遠臉色絲毫不變,依足了禮數謝恩完畢後方才立起身來。風無昭的宣讀了皇帝旨意後,兩個彪形大漢便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了當中。段致遠似乎沒感覺到身旁兩人的殺意,猶自帶了幾分譏誚開口道:“五殿下確實算無遺策,依照常理,末將是不是應該立即仰藥自盡,以報皇恩?哈哈哈哈,只不過憑着一道矯詔就想取我性命,奪大將軍兵權,殿下實在是太自負了!”話音剛落,他手中寒光一閃,袖中的匕首直中左邊那人脖頸,右拳直取右邊大漢的小腹。兩聲痛苦的悶哼後,段致遠朗聲道:“五殿下的那些伎倆,末將領教了,恕不奉陪!”   只見段致遠略略用手一撐桌子,輕盈地從窗口跳下,竟無一人反應過來。“好個段致遠,居然敢抗旨!”風無昭一拍桌子喝道,“來人,吩咐下去,拿住段致遠者,賞銀千兩,官升一級!”他怒的不僅僅是段致遠的反抗,更是那種骨子裏的輕視,然而,他還沒有發現,立在他跟前的風寰傑,目光已經變得銳利而冰寒。   樓下頓時響起震天殺聲,風無昭事先在聚賓樓周圍伏下了不少人,就是怕事情有變,誰料想段致遠也不是省油的燈,足足三百精銳親衛的反擊豈是等閒?若不是風無昭事先已得到了統領三萬精銳的破擊營統領展破寒的襄助,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刀劍相擊間,原本份屬袍澤的軍士們一個個身染鮮血,猶如九幽厲鬼般毫不在乎地取人性命。風無昭的賞格早有人高聲喊出,這些人哪個不想獨佔鰲頭?   段致遠臉色鐵青,千算萬算卻沒有料到一向立場不偏不倚的展破寒居然會投靠了風無昭,只這一步棋走錯,今天就不見得能平安脫逃。“段達,你們帶了弓弩嗎?”他厲聲喝道,“如此糾纏下去,弟兄們的傷亡恐怕更大!”   “回將軍,您想在這裏用駑箭?”段達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朝廷可有明令……”   “都什麼時候了,保命要緊!”段致遠掀開外袍,露出了貼身穿着的一襲軟甲,“風無昭顯然是矯詔發難,只要能逃得出去,便是大功一件,管他什麼朝廷律令!”   “屬下遵命!”段達立時心領神會,隨即吩咐了下去。他們這次前來,除了人馬還帶了不少披掛刀劍,弩弓也準備了五十具。倘若不是城門領乃是他的同鄉,免去了檢查那道關口,這些東西決計帶不進城來。   用上了駑箭,戰況頓時發生了轉變。城中的激鬥原本就是短兵相接的場面,段達一聲呼哨,訓練有素的親衛們頓時都極有次序地退了回來,後頭早有準備的其他人就是一陣駑箭壓了上去,無敵軍的軍士躲閃不及,十餘人立時中箭倒地,其餘的也四散避開,誰也不願意成爲靶子。   雖然聚賓樓被保護得嚴嚴實實,但風無昭見下頭戰況膠着,心中焦急不已。誰料風寰傑也在此時發難,“只憑着一道矯詔就想奪本王兵權,五殿下,你可否爲本王解釋一下這是何意?”畢竟在大將軍任上多年,風寰傑也察覺到了身邊諸將校的尷尬神情,不少人在對着他的目光時甚至有畏縮之意,不禁讓他大起疑心。 第五章 僵持   “難道皇叔也會相信一個叛逆的話麼?”風無昭忍住心頭的驚濤駭浪,裝作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父皇只是暫時褫奪了皇叔的兵權,而段致遠則是一個叛逆,賜其自盡已是父皇的格外隆恩。誰想此獠居然喪心病狂地指責本王矯詔,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話雖說得冠冕堂皇,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風寰傑的臉色,唯恐這位親王也跟着發難。   風寰傑已是後悔爲什麼沒有多帶些心腹隨行,下面激斗的雙方他都很熟悉,段致遠竟把自己壓箱底的一千親衛中調了幾百人過來,而另一方則是在西北赫赫有名的無敵軍,而且人數上佔了絕對上風。風無昭究竟要幹什麼?原本還以爲是皇帝忌憚自己的功勞,但經段致遠那番話,他已是瞭然風無昭有了不臣之心,至於緣由恐怕就是京城的宮變了。儘管風無昭猶自強撐着不承認,但風寰傑知道,又一次的奪嫡之爭已經正式開始了,甚至,比當初的那次更血腥,更殘酷。自己還是不要摻和進去好了,橫豎那份所謂旨意只革去了大將軍職銜而已,只要還有端親王這個爵位和自己在軍中的威望在,風無昭就不敢再動自己。   風無昭見風寰傑面色如常地坐了下來,才真正放下了心。畢竟在座的將領很多都是他的部屬,若是來一個臨陣倒戈,就是他再拿出個十道八道聖旨都不管用。他焦躁地看着下面的戰場,見霍叔其匆匆進來,立即問道:“怎麼回事?城門那邊是作什麼喫的,居然放進了這麼多攜帶兵器的人?看段致遠的樣子,似乎早有準備,各位,現在你們還相信他不是叛逆麼?”冷冷的目光掃過衆人,這些拿了風無昭頗多錢財的將領們連忙點頭哈腰地表示唯殿下之命是從。   儘管稍稍扭轉了局勢,然而無敵軍的人數遠遠超乎段致遠的想象,此時他最後悔的就是沒有多帶人馬來。在事先的算計中,誰也不會料到展破寒會倒向了風無昭這邊。此人手下的三萬軍隊是西北大營中最爲精銳的一支,向來衝殺在前,不過由於其他將領與他不和,兼之風寰傑也頗爲輕視他的出身,因此並在營中飽受冷眼,連賞賜軍餉也比別人的少。不過展破寒的破擊營能夠號稱無敵,善戰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士卒對主將的盲目崇拜和忠誠,因此即使有人想拔掉展破寒這顆釘子,也從來不敢輕易動手。   段致遠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門,心中卻有一種荒謬和詭異的感覺。即使能夠出城,恐怕城門口早已伏有大軍,憑自己的這點人馬,絕對抵擋不了一次騎兵衝擊,難道自己真的要死在這裏麼?他幾乎是絕望地向身旁的敵人狠狠劈去,頗有一種同歸於盡的意味。   “將軍,城門打開了!”段達高聲叫道,臉上閃過一絲喜色。身邊的士卒也都精神大振,畢竟生路就在眼前,更是人人拼命,轉眼間便殺出一條血路來。段致遠夾在人羣中,身不由己地向城門衝去,他萬分希望這段距離能順利一些,只要能逃出生天,那風無昭的陰謀絕對不可能得逞。   然而,愈是迫近城門,段致遠的心就愈發陰沉。作爲身經百戰的將領,那股無言的殺氣讓他渾身汗毛直豎,持刀的右手也有些僵硬。外面的是無敵軍,絕不會錯,沒有別的軍隊能有這樣的殺意和寒氣,跟隨他的百多名士卒也彷彿感受到了壓力,一個個的臉上都掛滿了嚴霜。但是,這些都是段致遠從軍中千挑萬選才揀出來的精銳,心志無比堅毅,領頭的看了一眼主帥和上司的臉色,高呼一聲便衝了出去。   待到所有人全都出了城,方纔見到破擊營統領展破寒冷冷地坐在馬上,身後的血色旗幟高高飄揚,瀰漫着一種難言的殺氣。“段將軍,末將勸您還是棄械投降的好,這些士卒雖勇,不過是血肉之軀,絕難抵擋末將部下一擊之威!”原本令人難堪的勸降之語自展破寒口中吐出,平添了幾分殘酷,段致遠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殺神嘴邊露出的陰寒笑意。   “哈哈哈哈!”段致遠突然出列,仰天長笑道,“展將軍不妨試試!只要我這些人能支持得了半個時辰,援兵就會到來,到時勝負尚未可知。倒是展將軍蒙受皇恩,居然敢領兵投靠五殿下,難道你就不怕聖上誅你的九族麼?”   “成王敗寇,我從不考慮將來的事情,何況我也沒有九族可誅。”展破寒回敬道,“我只知道五殿下乃是奉聖旨行事,我身爲臣子,自當遵從。皇上爲何要加罪於我?反倒是段大人先是抗旨不遵,而後竟是意圖叛逆,罪在不赦!”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長槍,牢牢指定身前的那百多個人,大喝一聲,“殺!”   上千鐵騎瞬時衝了過來,照這個勢頭,段致遠區區一百多士卒幾息之間便會被踐踏成肉泥,然而,在最危急的時刻,後方響起了一陣熟悉的號角聲。是自己麾下的人馬,段致遠臉上既喜又憂,喜得是援兵來到,憂得是萬一展破寒不計後果地進攻,這邊肯定堅持不了,只有全軍覆沒的結局。而展破寒最多是損兵折將而已,至不濟也能退守城內。   儘管只有幾息的功夫,但展破寒立刻就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他長槍斜舉,身後的騎兵立即轉向,不偏不倚地在離段致遠等人幾步之遙處掠過,驚起陣陣嗆人的煙塵。那羣騎兵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一次迴旋,這才嚴陣以待,絲毫不顧忌兩邊有敵的窘境。   援兵行到近處,段致遠才真正鬆了口氣,那些都是自己軍中真正的精銳騎兵,雖然看上去只有不到千人,但斷不會輸於展破寒的那些騎兵。只見一員年輕的將領突於衆人之前,長劍已經出鞘,肅殺之氣顯露無疑。   “竟是宣兒!”段致遠失聲驚呼道,他萬萬沒有想到竟是愛子率軍來援,心中暗自慶幸將麾下精銳的左營交給了他統領。看來當初力排衆議選中兒子還是有道理的,畢竟父子連心,否則今天這條老命就得交待在這裏了。   儘管很想迎上去,但段致遠不想冒這個險,軍旅生涯多年早就讓他謹慎無比。早在展破寒在發現援軍後列陣相迎時,他就命段達等人沿着城門退開,和破擊營形成了一左一右的局面。他最怕的就是展破寒趁己方急於上前和援軍匯合之際來一個突擊,因此一直保持着相當的退勢。   “父親!”段宣雖然年輕,但畢竟也在軍中浸淫多年,遠遠地就停下了人馬,“孩兒來遲了!”他恨恨地盯着展破寒那羣人,大喝道,“我父所犯何罪,展將軍爲何率破擊營截殺於他,難道天下就沒有王法了麼?”   段致遠心中焦急,卻見兒子身後衝出近百人馬,有些駿馬上空無一人,急急地向己方馳來,頓時悟到兒子準備的相當周到,剛纔的言語不過是在拖延時間,難道他還有後着?想到這邊的百多人個個負傷,他的臉色頓時黯淡了下來,畢竟都是些同生共死多年的袍澤,如今竟然死在自己人手中,他如何能不心痛?   展破寒皺着眉頭目視着段致遠等人騎上馬背,出乎意料地沒有下任何攻擊命令。眼前這些士卒軍容嚴整,剛救回去的人全部安置到了後軍,而且觀遠處煙塵陣陣的模樣,似乎還有別的援兵。自己的破擊營只三萬人,絕不能輕易犧牲,否則那個五殿下接管了風寰傑的兵將之後,也會如同別人一樣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只有讓雙方僵持着,自己纔可能有機會。多年來的沙場血戰,不就是等着能一展抱負麼?   段宣也不在乎展破寒對自己的問題置若罔聞,見到父親安然歸來,他總算是放下了心。猛地叱喝一聲,後軍數百人立刻護着段致遠等人急速退走,留下的幾百人則是緩緩縱馬後退,隊形絲毫不亂。見展破寒沒有追擊之意後,段宣方纔拱手道:“展將軍,今日之情,必有後報!”竟是直接下令己方回馬飛奔而去。   “眼光不錯,可惜註定爲敵。”展破寒望着段宣等人離去的身影道,“進城,向五殿下報訊!”身旁衆將一向對他視若神明,雖見他放跑段致遠等人,卻無一人敢出口詢問,只是隨衆兵丁鬨然應是。   “什麼,段致遠跑了?”風無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精密的籌劃,萬無一失的佈置,竟然還是跑了一個段致遠。他暴跳如雷道:“展將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率人馬早就在城外候着了嗎?”   展破寒俯身答道:“段致遠之子率援兵數千趕到,末將唯恐力拼之下,其他人全都被困城內,耽誤了殿下控制西北大營的時機,因此擅作主張未與敵交戰,還請殿下降罪。”他深深低下了頭,唯恐別人看見了他眉目間的異色。   風無昭深呼一口氣,他不斷告誡自己冷靜,再冷靜。理智告訴他展破寒說得沒錯,自己現在能控制的也只有破擊營那三萬人而已,雖然名義上西北大營現在已歸自己,但風寰傑餘威尚在,能否成功還要看展破寒的力量,因此只能暫時忍氣吞聲。   “展將軍,本王已派人去西北大營宣旨,你現在再陪本王走一遭。另外,派你的人截住所有要道,務必不讓半點消息傳出去。另外,一定要切斷段致遠和這邊大營中的所有聯繫,一定要將他是叛逆的事宣揚得人盡皆知,本王就不信還有人會聽他的。”   “殿下放心,末將一定不負所托!”展破寒朗聲答道,似乎看見了自己的前程。 第六章 傳訊   段致遠雖然名義上隸屬於西北大營,但他麾下的八萬大軍卻只聽他一人之命,若非皇帝知他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將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交於他手中,更枉論一反軍中常例,將其子段宣調於他的屬下。對於駐守西北的大將軍風寰傑,皇帝一向是恩賞極重,防備之心卻始終沒有消停過,因此段致遠這個奮威將軍的責任就是鉗制住風寰傑,不讓他有絲毫異動。卻不料想風寰傑倒是未露反意,此時要對付的卻是另一位更棘手的人物。   段宣心焦不已地看着軍醫爲受傷的段致遠敷藥,幸好父親的武藝沒有落下,否則今天就支撐不到自己來援的那一時了,當時的情景讓他現在都感到後怕不已。   “統領大人,段將軍只是受了些皮肉傷,不過失血太多,要好好調養纔行。”王軍醫小心翼翼地包紮完所有傷口,這才鬆了口氣。剛纔見了如此之多的傷員,他的心中疑竇重重,但段致遠鐵青的臉色他是看在了眼裏,因此知機地沒有多問,又施一禮就匆匆離開。   “宣兒,爲父剛纔已修書一封,你現在立刻派出信使,趕緊通知京城,五殿下矯詔強奪大將軍兵權!”段致遠見王軍醫離開,隨即吩咐道,“一定要快,遲恐生變,看今天的情形,西北大營至少有一半的將領已經投了五殿下,大將軍恐怕也不會像我這麼決絕地反抗。他們一旦掌握了西北大營,我們這裏就危險了!”   “什麼?”饒是段宣一向鎮靜,此時也亂了方寸,他起先只是以爲展破寒意圖報復,誰知道背後竟有天大的隱情,“末將立刻去辦,請將軍放心!”他恭謹地行了一個軍禮,立刻掀簾出營帳安排去了。   段致遠欣慰地點了點頭,僅從適才的兒子反應中,就知道他瞬間把自己的身份定在了下屬上,此等危急時刻,軍情遠比私情重要的多,怪不得左營的將士對他如此欽服呢。此時稍稍安定了些,段致遠才感覺到幾道傷口火燒火燎的疼痛,剛纔奮力拼殺的後果也顯露了出來,身上的每一處都痠麻不已,看來不服老不行,他苦笑着想道,看來這次事畢後可以把更多的擔子交給兒子了。突然,他想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兒子是怎麼知道自己遇險的?   剛纔一直沒來得及問這個問題,此時想起卻實在是蹊蹺,以段宣行事謹慎的性子,絕不會輕易出動,那究竟是誰通風報信的?段致遠揉着自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苦惱不已,看樣子背後的勾當不少啊,一想起展破寒投到了敵方,他就感到坐立不安,沒有人會想與他爲敵,唉,天意弄人啊!   儘管風無昭派人截殺了數批信使,但仍然有人拼死逃出了重圍抵達京城。饒是如此,也已經是兵變後的第八日了。兵部尚書餘莘啓從滿身鮮血的信使手中接過書信時,那個疲勞過度的親兵立刻昏死了過去,廝殺以及鞍馬勞頓的疲憊交雜在一起,終於在任務完成後爆發了出來。“來人,將他扶下去,請京城最好的大夫來!”餘莘啓一邊大聲吩咐一邊拆開了信,不看則已,只是草草掃了一樣,餘莘啓已是面色慘白,幾乎癱倒在地。   “大人!”旁邊的幾個主事急忙上來攙扶,餘莘啓強自鎮定心神,這才省起此事乃絕頂機密,因此厲聲喝道:“今日之事,誰都不許外傳,否則本官必定奏報皇上,殺無赦!”   衆人見一向溫和的上司先是大爲失態,過後又是嚴詞恐嚇,心知不妙,連忙躬身答道:“請大人放心,屬下等絕不敢外傳!”   餘莘啓也顧不上他們,連聲叫道:“備轎!本官要去面聖,快!”   一陣雞飛狗跳後,兵部衙門終於又恢復了平靜,上至侍郎,下至普通的主事,衆人全都惶惶不安。凌雲已經太平了幾十年了,難道又要再興刀戈了嗎?幾個兵部的老人想起當年力抗外敵的慘烈情景,不禁都出了一身冷汗,千萬不要是那些煞星又來了纔好。   “孽障!”皇帝恨恨地將書信擲在地上,勉強迸出兩個字,便再也支撐不住自己勞累的身子,頹然倒在了龍椅上,眼神也變得渾濁不堪。   餘莘啓大恐,看皇帝的樣子,氣得實在是不輕,萬一龍體有個什麼閃失,自己就是千古罪人了。他連忙叩頭稟道:“皇上,西北距京城千里之遙,只怕段大人那邊已經穩定了局勢。再說五殿下可能是一時糊塗,斷不至於做出同室操戈的事來,還請皇上放寬心些,保重龍體爲是。”   “他們都已經鬧騰成這樣子了,朕還怎麼保重身子?”皇帝低語道,“段致遠確是能員,不過西北大營可是兵多將廣,無昭在甘肅、陝西、四川幾地都有着根深蒂固的勢力,糧餉方面也沒有問題。若是他真的有心叛亂,恐怕一時半會也平定不下,中原又要再起烽煙了。”   餘莘啓心中一顫,皇帝描述的情景實在太過可怖,誰也不會想到當初將風無昭放到西北會有如此後果,恐怕皇帝也在暗自後悔吧。不過這些事他可不敢暗自揣測,眼下只能先安慰一下這位至尊,然後計較出一條可行之路。   “皇上,五殿下此次行事會不會和您對賀家的處置有關?”餘莘啓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語句,唯恐牽動了皇帝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哼,只怕賀莫斐之死也與那個孽障有關,你還指望着安撫了賀家他就會安分?不過是一條白眼狼而已,賀甫榮此時恐怕是要氣得大病一場了。朕真是看走了眼,當初朝臣們還動過立他爲太子的念頭,幸好朕沒有循着子以母貴的慣例,否則這江山不定被他糟蹋成什麼樣!”皇帝冷冷地扔出了一大串誅心的話語,“明日的早朝,朕倒要看看,那些曾經叫囂着立嫡子爲儲君乃是國之幸事的人還能說些什麼辯解的話!朕一向放縱了他們,現在也該整治一下了。”   餘莘啓不禁伏低了身子,這些話以他的位分,實在是不該聽。當年那些主張立五皇子的人個個都是朝廷要員,如今更是根系滿天下,這件事一個不慎,朝綱恐怕就要不穩,凌雲的社稷更是堪憂。他一個小小的兵部尚書敢說什麼,要不是皇帝並未遣他離去,他老早就想溜了。   “你退下吧。”皇帝無力地揮揮手,“在明天的朝議之前,朕不希望聽到任何閒言碎語,你知道了麼?”皇帝的目光突然又變得有些犀利,“你是老臣了,應該知道朕的秉性。”   “微臣遵旨。”餘莘啓自忖長了幾個腦袋,敢出去胡言亂語,慌忙叩頭應承了下來,這才戰戰兢兢地退出了勤政殿。   自從得了賀莫斐被刺的消息,賀甫榮就猶如丟了魂似的,整個人變得憔悴不已,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年。他雖然膝下有四個兒子,但爭氣的只有這麼一個,本是一心想栽培他繼承家業,誰料想居然弄了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慘劇。賀甫榮始終在後悔不該貿然讓兒子挾款外逃,倘若不是自己讓他帶了那麼多銀兩,又怎會招惹上山賊,又怎會輕易被皇家密探拿住?   “爹,喝些藥吧。”賀莫彬看着父親消瘦的模樣,幾乎無法相信他就是往常那個氣度非凡的老人。身爲家中次子,沒有承擔家業的責任,況且從小就喜歡研究詩文,因此賀莫彬一向是以海從芮爲自己的榜樣,整天在外面吟詩會文,不時還到海府去討教一番。雖說以前有一個鹽道的差事,但一向借病在家休養,完全是交給了父親的親信打理。如今既然革了,依照他的本心,根本就是無所謂。可是,自從家中出事之後,往常跟在他後面奉承不已的文友們都避了個精光,只有海從芮還是一如既往地待之以上賓之禮。這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世態炎涼,原來沒了父親的蔭庇,他什麼都不是。   “莫彬,如今你大哥已死,賀家就要靠你了!”賀甫榮彷彿沒看見送到脣邊的藥勺,“你大哥死得冤啊!”幾滴渾濁的淚珠在他的眼眶中打轉,顯然這位輕易不以真情示人的老者已是痛苦萬分。   “爹!”賀莫彬強忍住悲色,“您別說了,先用口藥吧!大夫說,您不能老是惦記着那件事情,對身子骨兒不好。”   “什麼都沒有了,還要身子有什麼用?”賀甫榮喃喃自語道,他不比賀莫彬的不涉世事,長子的死一直令他心懷疑竇。如果風無昭能夠護着自己的舅舅,莫斐絕對不至於連命都逃不回來。況且刑部的人來通報時,他意外地得知長子身上未見一分一毫的銀兩。“人爲財死,鳥爲食亡,還真是至理名言,沒想到老夫自忖英明,卻害得莫斐丟了性命!”   儘管以前和大哥一向是面上淡淡的,但畢竟是骨肉至親,賀莫彬又想到因爲行爲不檢而被皇帝發配軍前的四弟,神色更是惘然。往日的皇親國戚,卻成了今日的門庭冷落,世事無常的道理,他終於懂了。 第七章 拜訪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朝會上,當皇帝冷冰冰地提起風無昭在西北等同於叛逆的行徑時,羣臣都驚呆了。這種不計後果的瘋狂居然會出現在一位尊貴的皇子身上,誰都不敢相信。在皇帝幾近於尖酸刻薄的話語諷刺下,以往支持風無昭的幾個大員更是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倒是讓以蕭雲朝爲首的另一黨看了一場好戲。不過,海觀羽等幾個老成持重的元老卻看到了皇帝眸子中深深的疲憊,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整整吵了一上午,朝臣們卻拿不出任何一個真正可行的方案來,皇帝拂袖而去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悲涼和滄桑。儘管皇帝沒有像往日般大發雷霆,但衆人都知道,風暴就要來了。   海觀羽坐在官轎內,使勁揉了揉太陽穴,苦笑不已。風無昭實在是太魯莽了,暗中下手刺殺賀莫斐已經份屬喪心病狂,卻還是不知悔改。倘若他在聽到了風聲後,能及早以密摺謝罪,或是將罪責推脫在下屬身上,皇帝礙着朝廷的臉面,最多就是給一個不輕不重的處分,以後在緩緩圖謀,未必就沒有登龍的希望。如今事情鬧騰成這樣,激起皇帝的真火,又是一次浩劫。“改道,去勤郡王府!”海觀羽驟然吩咐道。   在官轎一旁隨侍的海一平微微一愣,連忙讓轎伕改道,心中詫異不已。自打兩位孫小姐婚後,自家老爺還沒有到勤郡王府上去過,爲的就是避嫌。今兒個他見一個個大臣臉色鐵青地出了宮門,顯然是又發生了什麼大事。老爺趕在這種關頭去見那位七殿下,豈不是遭人詬病?儘管如此,海一平到底是跟了這位老相爺二十年的老人了,他可不敢問東問西的,要是向先前的海寧那般討了老爺的嫌,被遠遠的打發到了莊子裏,那就是倒大黴了。   “爺爺今次怎麼有空到我這裏來坐坐。”打發走了外人,風無痕頓時換了一副親切的臉孔,既然海若欣和海若蘭都已經下嫁於他,那麼自然對於海觀羽就不能像之前那麼生分。況且海觀羽今天的來意早在他的意料之內,隱隱的風無痕還有些內疚,禍水西引本是和其他人商量好的,但沒想到風無昭竟有如此膽量。此事處理地若是不好,就是一場內亂,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的。   “今天朝上的事你可知道?”海觀羽開門見山地問道。   “爺爺開玩笑了,無痕在朝並未有正式職司,如何知道朝議上的事情?”風無痕裝作驚訝地問道,“看爺爺的臉色,恐怕不是什麼好事情。”   “何止不是好事,簡直是天大的麻煩事!”海觀羽冷哼一聲,“無痕,你老老實實告訴老夫,福建姚慕同的那樁命案,你私下是否派人去查過?”   風無痕心中一緊,自己讓宋峻閒繞開刑部前去調查,還私底下囑咐了越家和羅家的人察訪每一點蛛絲馬跡,海觀羽怎麼會知道,莫非這位元老也察覺到了什麼?他不由試探性地問道:“爺爺是懷疑東西兩邊的事情有人暗中搗鬼?”   “你不是也這麼想的麼?”海觀羽似笑非笑地反問道,“你可別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雖然老夫知道你千辛萬苦把福建理順了,也絕不甘心拱手相讓,但公然謀害朝廷命官的事,決計不是你能幹得出來的。若是真的不滿意姚慕同,尋個由頭參他一本就是了,或者暗地逼走他也行,何必行此險棋?皇上心中也似明鏡般清楚,只是礙着羣臣的議論,才把你閒置了。”   “爺爺不必解釋那麼多了,無痕心中也很清楚,若說這兩件事情沒有一點蹊蹺也是不可能,倘若真有,背後之人的高明您老也是見識到了,不是普通手段啊!”風無痕輕嘆一聲,“您還是直說今天的來意吧,朝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那糊塗的五哥矯詔奪了端親王風寰傑的兵權,自代大將軍之位,還差點害了奮威將軍段致遠的性命。段致遠在兒子的援救下死裏逃生,朝廷這才及時得了消息。唉,這也是劫數,離西北大營最近的陝西,甘肅和四川,通省官員中有不少都和五殿下有瓜葛,如今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皇上投鼠忌器,羣臣們各自打着算盤,難啊!”海觀羽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方纔感到一陣口渴,端起茶杯痛喝了一氣,把往日那些居移體養易氣的格言全扔在了腦後。   僅僅是聽的,就讓風無痕感到一陣心悸,那個自負的風無昭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拿下西北大營,而且幾乎逼死有悍將之名的段致遠,實在是出乎意料。想到自己還曾想借助他那邊的蠢蠢欲動而減輕自己的壓力,他就禁不住痛罵自己的幼稚。曾經被認爲是皇位最佳繼承者的風無昭,若是真的如此簡單,皇帝又怎會將他列入立儲人選?看來自負的是自己纔對,福建之行的順利讓自己有些忘乎所以了。   自責地拍拍腦袋,風無痕誠懇地道:“五哥能輕易控制西北大營,所用的無非是名利二字。西北乃苦寒之地,不少將士駐防都已超過十年,五哥以欽差之尊許以重酬,心動之人自然不在少數。然則衆將家眷應有不少在中原,難道他們就不怕朝廷株連?”   “這就是五殿下的高明之處了,要真正地牢牢控制西北大營談何容易?就連端親王鎮守那裏數十年,能控制的也只有自己的心腹中軍而已,其他的兵權全都分化在各統領佐領參領手中,唯一的異數就是擁有西北最精銳步騎的展破寒。也不知五殿下用了什麼法子,竟得了此人的效忠,這才以莫須有的罪名軟禁了端親王,並以矯詔讓本就收了他賄賂的衆將不敢輕舉妄動,然後徐徐收了他們的兵權。底下的士卒哪知道這些勾當,一個皇子的名頭擺在那裏,誰會信他竟是叛逆?”海觀羽無奈地搖頭嘆道。   “其實父皇只是下不了狠心而已。”風無痕突兀地冒出一句,他想起父皇當年處置二皇子時的決絕,心中不禁苦笑。   能爲帝王者,往往是泯滅親情,斷絕六慾,但同爲皇子,卻還是有親疏之分。風無論之母出身微賤,朝中並無多少後援,皇帝向來又不喜此子,自然可以毫無顧忌地下手鏟除。而風無昭乃是皇后嫡子,自幼得寵自是不在話下,如今父皇雖然處置了賀家,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支持立嫡子的仍是不在少數,父皇不得不謹慎。否則,憑風無昭一個毫無軍功的皇子,就算得了西北大營,只要在士卒中煽風點火,保不定有誰貪功,一場譁變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海觀羽若有所思地看了風無痕一眼,已是猜到幾分他的意思。“算了,老夫也不去管那些事了,能者多勞,天塌下來也有人頂着,何苦老是費心?無痕,這幾天你沒欺負老夫的寶貝孫女吧?”   風無痕壓根沒想到老人會突然轉了話題,一個不留神,剛喝下去的茶水竟全噴了出來。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要說幾個妻子嘛,相處得還算妥當,可只要他這個當丈夫的一出現,她們就誰都不理誰,對自己也沒有個好眼色,連一向體貼的紅如也像變了個人似的。更別提本就各有性子的其他三人了,若欣還是像婚前那樣若即若離的,起煙則是在他的書房裏手不釋卷,至於若蘭則是天天和紅如混在一起,竟似完全忘了他這個丈夫。可是,這些東西怎麼好和海觀羽這個長輩說?   風無痕略有些尷尬地答道:“爺爺哪裏話,不信您到內院去看看,我哪敢欺負她們?怕是捧在手心裏都怕傷着了,您老就放一百個心好了。”   “是麼?”海觀羽捋着鬍子笑道,“老夫幸虧沒有孫子,否則還不得操碎了心,好了,今天就不擾你了。不過,剛纔說的事別往外傳,另外仔細想個條陳,皇上這兩天氣性不好,恐怕會發作你。早些準備也好應對得流暢些,免得到時措手不及。”   風無痕一直將這位宰相送到門外才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世事難料啊,這麼大的亂子,還真是難以收場,只希望福建那邊能太平點就好了。纔剛踱了幾步,他就瞅見綿英急匆匆地從門外奔進來,臉上盡是喜色,嘴都有些合不攏了。   “什麼事如此高興?”風無痕不禁打趣道,“老見你繃着一張臉,今日倒是奇了,要是給德喜他們幾個見了,恐怕會認不出來了。”   “殿下!”綿英這才瞧見主子笑吟吟地站在跟前,連忙跪下行禮,“奴才剛剛得了福建來的信兒,正要向您稟報。”   “什麼好信?”風無痕大喜,隨即臉色又陰沉了,難道宋峻閒查出了點什麼?不過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若是如此容易,在西北的風無昭哪會甘心背這個黑鍋,早就撂出一切了,還用得着費盡心思爲了自保而想要圖謀不軌?   半信半疑地接過綿英遞過來的信,風無痕匆匆展開一看,先是訝異,然後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綿英。“綿英,看來本王真的小看了你啊!”他頗有深意地說道。 第八章 應對   這封信是由越明鍾和羅允謙聯名寫的,儘管寥寥數語,內容卻相當有趣。不出他所料,郭漢謹和盧思芒對皇帝的旨意都表示得分外委屈,但與宋峻閒同行的還有以嚴正聞名於朝的監察御史連玉常,對於這麼一個鐵面御史,他們誰都不敢二話。可憐兩個被降了四級的封疆大吏,現在只能享受一下披枷帶鎖進京的待遇了。然而,讓所有人都大爲驚訝的是,就這兩個在福建刮過地皮的貪官,臨行前竟有足足幾千人送行,福州的富商甚至還送了好大的一頂萬民傘。   儘管不得親眼相見,但風無痕仍然可以想象那時的情形,不禁笑出聲來。郭漢謹和盧思芒就算臉皮再厚,只怕也要尷尬一陣子了,那些場面原就是綿英的主意,不過附和的百姓如此之多,卻是一件奇事。郭漢謹和盧思芒雖是一向官聲不佳,但自風無痕的福建之行後不僅收斂了很多,而且倒也踏踏實實做了幾件實事。百姓們都是務實的人,見慣了貪官污吏,因此對他們的這種行爲竟是稱道不已。此次商賈們一提出爲郭盧二人送行,參與的百姓就讓京城來的連玉常大喫一驚,也讓他對兩人的態度緩和了許多。   真正讓風無痕欣喜的是從倭國傳來的好消息,越羅兩家都是大手筆,悄悄的資助了成田大名大筆銀兩,得來的好處卻更爲豐厚。那個目光短淺的大名不僅把幾個簡陋港口全部轉贈給了越羅兩家,而且還許下了一處礦產。那可是上好的精銅礦,可惜倭國連年戰亂,連開採的人都尋不出幾個,真正的壯丁全都打仗去了,那成田大名也就樂得送給越羅兩家作人情,反正人家還答應給他一成的利。越羅兩家趁機買下了大批戰俘加以開採,源源不斷的倭銅也就進入了福建。不過此事必須得立刻上報皇帝,與其任中原的幾個銅礦鬧不太平,還不如拿倭銅充數,這個差事異常重要,如能設法向父皇討了來,自己的立身之處又能多了幾分。   “綿英,你呆在府中作下人是有些屈才了。”風無痕沉吟半晌,方纔開口道,“上次本王和你說的事情,你認爲怎樣?做官或是爲商,兩條路最後也是殊途同歸,你究竟選哪一條?如今趁着本王還有些可以幫忙的人,你若是想爲官,本王就將你薦出去,只需在吏部存個檔,七品的縣令是穩穩當當的。”   綿英心中早有準備,但主子這麼直截了當地又提了出來,他還是有幾分躊躇。風無痕畢竟比不上那幾個強勢的皇子,如果做官,升遷上恐怕要下不少的功夫;而倘若經商,不說朝廷向來就有重農抑商的論調,就只是巴結官員就太費事,要成就大富也是艱難。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原來的東主,風無痕既然已得了兩個商賈豪門的支持,自己又何苦再走老路?“回殿下的話,奴才願意爲官,只盼着將來能爲殿下分憂,實實在在地成爲您的臂助。”   憑着風無痕對這個青年的瞭解,這個答案早就不是祕密,即便如此,他還是頗感欣喜。自己在官場的底子太過薄弱。原本還有郭盧二人撐撐場面,現在就只剩一個宋峻閒唱獨角戲了,舅舅新近派到福建的到底不是自己人,可靠也只是有限,因此要爲將來着想,還得自己栽培人才。   “很好,綿英,雖然本王很想讓你到其他幾省打開局面,不過如今福建那邊最需要人,又是你熟悉之地,本王這就讓他們爲你挑一個好缺。待你三年考評之後,本王再設法將你的位置挪動一下。總而言之,本王府中的那幾個伶俐的小廝,有機會一定得都派出去,一來你們有了前程,二來也能有一個班底。綿英,你可不要讓本王失望。”   綿英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這才感激地抬起頭來。“奴才本就是越家的下人,能有今天全是殿下的看重,一定盡心竭力,絕不辜負厚望。”   西北這邊,風無昭正躊躇滿志地站在營帳中,那幅巨大無比的地圖讓他想起此時的身份,哼,大將軍之職向來就是皇族的最高榮譽,自己身爲皇后嫡子,把這個搶過來也不過分。這些天他忙着安撫人心,就是爲了真正將大軍收歸己用後給朝廷來一封奏摺,逼着皇帝承認這個既成事實。逃了一個段致遠雖然讓他惱怒,不過有展破寒在,諒一個小小的奮威將軍也翻不了天去。   “殿下!”霍叔其匆匆掀簾進了營帳,儘管風無昭也頗有幾個親信,但是不經通報求見主子的只有他一個,有時連禮節往往也免了。不過今日風無昭已是挾着代理大將軍的威風,霍叔其不敢造次,依足禮數跪地稟道,“奴才剛纔協同其他人清點了一下庫房,軍餉尚可夠兩個月開支,糧草清水也均已齊備,如果其他三省能順利支援的話,殿下可以不必擔心。”突然,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奴才剛纔在一個祕密的地方,還發現了,發現了……”   “有話快說,如此吞吞吐吐幹什麼?”風無昭不耐煩道,“阿其,難道你想和本王打馬虎眼麼?”   霍叔其嚇了一跳,他早已發現自從奪權成功後,風無昭的性子越來越難伺候。“奴才只是不知如何啓齒,在搜查軍營時,奴才在一個祕密的營帳中發現了兩名絕色美女。依照律例,軍營中絕不允許私藏女子,縱有軍妓,也不是在這種地方。盤問之下,方纔得知這兩名女子是端親王私自攜出京城的歌伎,當初是扮作親兵混進了軍營,在這裏已經呆了兩年了。”   “皇叔居然如此大膽?”風無昭雙眉一揚,顯然對此很有興趣,“雖然他身爲親王之尊,不過做出這等醜事來,大將軍之位早該丟了。阿其,你在那幾個師爺裏挑挑,看有哪個值得信任,文筆又上佳的,讓他給本王草擬一份花團錦簇的文章出來,歌頌一下本王的恩德,順便把這事也寫在裏頭,連夜送交京城,本王倒想看看父皇如何決斷!”他的臉上現出一股殺氣,面目也有些猙獰。   霍叔其已經感到一陣深深的戰慄,如果說從前他還因爲主子的恩賞而置疑過自己的決定,那麼此刻他就下了真正的決心。眼前的男人實在不是一個能夠託付終生的主人,他太張揚,太瘋狂,絲毫不懂得收斂與退後,跟着他太過危險了。那麼就聽母親的吧,霍叔其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只有母親的話纔是最可信的。   “奴才記下了,不過,營中有些士卒已經在議論端親王被免職一事,是否要下禁口令?”霍叔其小心翼翼地道,他可不希望因爲一個錯失而成爲出氣筒。   “敢妄議此事者,即爲觸犯軍規,一律殺無赦!”風無昭殺氣騰騰地道,“另外,那些將領的效忠文書寫好了沒有?哼,一羣貪財的廢物,要不是看着他們還有些價值,本王真想屠盡了這些人!比起展破寒來,這些人也配稱爲大將?”   儘管霍叔其早就感覺到了展破寒有些不妥,但對於已經視其爲心腹的風無昭來說,他還是謹慎地對此不作置評。“殿下說得是,那些人的效忠文書都已收藏妥當,想必他們今後一定不敢背叛您。”   “嗯,阿其,只要你對本王仍是一如既往的忠心耿耿,本王將來絕對不會虧待你!”風無昭瞥了一眼跪在底下的霍叔其,一字一句地念道,“但是,倘若連你也敢背叛,那你就好好嘗一下刻骨銘心的痛苦吧!”儘管一向對心腹的忠誠並無懷疑,但風無昭還是撂下了這句狠話,卻不料成爲了霍叔其將來背叛最直接的原因。   “奴才不敢,奴才對殿下的忠心絕不會改變。”霍叔其信誓旦旦地說着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滿意地看着主子臉上露出的笑容。背叛只有在最終的時刻纔是致命一擊,自己又怎會輕易流露出這種情態?   “老五實在是沉不住氣。”風無候聽着屬下的彙報,卻依然自得地享受着懷中美女的溫存,雖然雲南向來被中原斥爲蠻荒之地,但衆多出色的美人卻讓他流連不已。若不是顧忌着自己還有欽差的身份,他恨不得將這些絕色統統蒐羅起來送回京城慢慢享用。“他居然挑明瞭和父皇對着幹,到時跌一個頭破血流恐怕還不明底細。當年如果沒有皇后和賀家撐腰,他哪來的親王爵位?”   周嚴有些擔心地看了風無候懷中美人一眼,不過,那個外族女子顯然並不明白兩人說的話,仍然如水蛇般地糾纏在風無候身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得到快樂。“那殿下對此有何打算,皇上上次專門派人來瞧您的傷,聽說朝中還有說法是諸位殿下串通好了來矇騙皇上。如今五殿下鬧了這麼一出,皇上會不會……”   “不妨,誰都知道本王貪戀風流,父皇那裏的考語也是如此。不過,礙着母妃的身份,將來一個輔政的名分總會留給本王。父皇此時顧着西北還來不及,又何苦派人來招惹這裏?”風無候漫不經心地道,卻沒留意身上美女一瞬間的僵硬和周嚴眼中一閃而過的精芒。 第九章 宮闈   “兒臣向母妃請安。”風無痕恭謹地跪下行禮道,身後的四位妃子同時下拜爲禮,看得瑜貴妃一陣欣喜。兒子新婚夜鬧下的笑話早有人傳到了她的耳中,不過此時見了四個各具美態的兒媳,她哪會不明白這些女孩現在的心意,只不過將來怎樣就不清楚了。   “好了,快起來吧,只要你們有這份心就夠了,用不着拒於禮節。”瑜貴妃露出一絲笑意,徑直站了起來,“無痕,說起來上次去你的府邸,來去匆匆,本宮還沒有見過那兩個小傢伙,今次帶來了嗎?”   “母妃吩咐過的事,兒臣怎敢忘記?”風無痕起身後,仍不忘輕輕扶了紅如一把,“兩個乳母都在外頭候着,沒有母妃的懿旨,她們不敢擅入。”言罷對小方子使了個眼色,後者隨即出門叫喚,兩個人高馬大的乳母略有些慌張地抱着兩個粉妝玉琢的孩子行了進來,略一蹲身算是行禮。   瑜貴妃仔細打量着襁褓中的兩個兒子,眼中現出少有的母性關懷,竟看得風無痕爲之一愣。不管是幼時的記憶還是之後的經歷,母親給他的印象不是冷漠就是功利,亦或是一點點望子成龍的嘉許,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短短一瞬間,他的心中湧起一股嫉妒的情緒,幾乎是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兩個小傢伙。   瑜貴妃捏捏兩個孩子粉嫩的雙頰,竟直接從乳母手中將那個女孩搶了過來。“本宮當年也想要個女兒,可惜沒那福分,如今連個承歡膝下的人兒都沒有,實在是可惱。無痕如今是要大用的人了,自然不可能時時進宮;無惜則是太小,幾個師傅那裏輪番轉一圈,一天時間也就差不多了。紅如,還是你爭氣地給無痕添了一對兒女,倒讓本宮也能享受一陣含飴弄孫之樂。”   紅如沒想到瑜貴妃會當着其他三女的面這樣說,臉上的紅暈便有些蓋不住了,連聲音都變得分外低沉:“母妃說笑了,那,那只是……”她囁嚅了好一陣子,卻依舊不知該說什麼好。   海若欣是一向不安分的人,聽了瑜貴妃的話便調笑道:“母妃說得是,倘若我們幾個都有紅如的福分,那您可要多上好多孫兒孫女了,豈不更加熱鬧?”一句話逗得衆人皆是大笑,瑜貴妃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忘了禮制。   “娘娘,十一殿下來了。”柔萍附耳報道。   “哦,讓無惜進來吧,他和無痕好久沒見了,順便也讓他見見幾位嫂子。”瑜貴妃吩咐道。   無痕對於這個同父同母的弟弟印象確實不深,但還記得當年他對自己的不屑和蔑視,此時想起不禁露出微微冷笑。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自信地走了進來,神色間仍然如以前一樣的驕傲自負,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幾個太監,一臉卑躬屈膝的討好模樣。   “兒臣給母妃請安。”風無惜彷彿沒有看見身邊的哥哥,徑直到了瑜貴妃跟前,“今天母妃的精神格外好,是不是有什麼喜事?”他有些期望地抬起頭,希圖母親能像往常一樣地將自己攬在懷中寵愛。   瑜貴妃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見了自己的哥哥也不上前打個招呼,目空一切也得有個度吧。“無惜,你還沒和七哥打個招呼,怎麼這麼沒規矩,平時那些師傅是怎麼教你的?”   風無惜略有些迷惑地看着母親陰沉的臉色,方纔省起這些天心腹太監的話。看來母親真的對那個窩囊的哥哥改變態度了,他實在搞不懂,風無痕有什麼好,不僅父皇對他誇獎有加,一向只疼愛自己的母妃現在也變得那樣溫情,連納妃也可以打破皇子的慣例,還能讓父皇母妃同時駕臨王府。   他不甘地轉身走到風無痕跟前,長揖一禮,然後叫道:“見過七哥,我還沒來得及向七哥道喜呢。一下子迎了三位如花美眷,京城的豪門公子可是既羨又妒啊!不知道以後七哥還會迎幾個嫂子進門?小弟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任是幾女再懵懂,也能聽出話裏濃濃的酸意,更何況本來就是心如明鏡般的風無痕和瑜貴妃。由於礙着母親的臉面,風無痕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無惜,你早晚也有大婚的那一天,讓父皇多爲你挑幾個名門淑媛就是了,何必羨慕我?我這個作哥子的能娶她們幾個已是天大的福分,另娶之事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風無惜不禁大怒,自打兒時起,沒有誰敢用這種帶諷刺的語氣對他說話,母親更是一向把他捧在手心裏。他冷笑一聲,正想開口頂撞,卻見瑜貴妃霍地站了起來,臉沉如水。   “無惜,你太不象話了!”她厲聲呵斥道,“都是本宮平時嬌慣壞了你,一點規矩都沒有!要是讓你父皇看見了,又要惹得他雷霆大怒,上次的教訓還不夠麼?”   風無惜在母親的怒火前畏縮地低下了頭,眼睛中卻閃過一縷憤怒的光芒。他不知道母親爲什麼要在風無痕面前戳痛他的傷疤,不就是對十二皇子風無浩的缺乏教養露出了幾分不屑的神色,背地裏嘀咕了幾句讓父皇聽見了。結果父皇的雷霆他至今無法忘懷,甚至每一次午夜醒轉都會冷汗淋漓。那一瞬間爆發的殺機幾乎讓他以爲自己將永遠失去父皇的寵愛,幸虧有母親的轉圜,父皇之後對他的態度仍然是一如往昔的愛憐,但他仍舊擔心那不知何時會發作出來的天怒。   “母妃,無惜還小,您用不着這麼在意。”風無痕連忙勸道,敏銳如他早察覺了母親話中的玄機,一向對風無惜寵愛有加的父皇居然會發怒,看來自己得打聽打聽那是什麼事纔行,說不定能得到些有用的東西。自古伴君如伴虎,只有真正體會皇帝的忌諱和喜好,才能順利地活下去。   瑜貴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無惜,別老是對你的兄弟們說三道四的,你才幾歲,連禮敬兄長的心都沒有,將來如何……”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她連忙調轉了話頭,“你現在給我回聽風閣好好反省!”   好好一次覲見被風無惜攪得很是無趣,風無痕等人也就順勢告辭了出來,海若欣還在嘀咕着那個十一皇子的失禮,海若蘭則是一言不發地走在一旁,紅如忙着看顧自己的兩個孩子,只有越起煙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似乎頗有所得。   風無昭的奏摺很快抵達了京城,出乎羣臣的意料,這位五皇子居然將彈劾端親王風寰傑的奏摺以明折拜發,上面還大言不慚地叫囂自己奉皇帝密旨將其革職暫代,長達幾頁的文書中詳盡地列明瞭風寰傑在軍中的種種劣跡,甚至連彈劾段致遠的摺子也附帶上了。一時之間,此事傳遍天下,皇帝得知此消息後在御書房怒火沖天地大發脾氣,甚至尋了幾個小過錯杖斃了三個小太監,後宮中頓時人人膽寒,誰都不敢再胡言亂語。   身處坤寧宮的皇后賀氏隱隱聽說了這些傳言,儘管她對自己的處境早已絕望,但遠在西北的兒子仍然讓她牽掛不已。然而,傳言徹底粉碎了她的企盼,風無昭的行爲無疑是對於皇帝的最大挑戰,那個不容許別人冒犯的男人絕對不可能放過她,絕對不可能!霧衣,你爲什麼要這麼早就離開我,賀氏喃喃念道,爲什麼不等我一起,現在就連下黃泉都無人相伴,這個名義上至高尊貴的皇后還有什麼意思。   “參見皇上。”門口突然響起幾個宮女誠惶誠恐的聲音,賀氏卻沒有挪動身子。自從那天之後,皇帝還是第一次來坤寧宮吧,可惜,此次又是興師問罪來的,她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難道她還指望風無昭會爲了自己這個母后而屈服?   “你們全都退下。”皇帝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話,“朕要和皇后單獨談談。”   諾大的坤寧宮瞬間變得無比寧靜,帝后兩人一坐一立,氣氛顯得僵硬而緊張。“你應該知道朕今天爲什麼到這裏來。”皇帝率先打破了沉寂,“那個逆子居然敢反客爲主,逼朕承認他的大將軍職銜,如此無君無父的舉動,實在是膽大妄爲至極!”   “皇上如果想好了怎麼處置無昭,便用不着和臣妾來商量。”皇后頭也不回地道,“現在的坤寧宮和冷宮有什麼兩樣,皇上難道不覺得在這裏談什麼軍國大事是笑話麼?無昭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臣妾管不住他,也不想去管,要殺要剮,全憑皇上作主。”   “你這是什麼意思?”皇帝頓時勃然大怒,“你以爲朕不敢廢了你麼?若不是看在賀家以往對朝廷有功的份上,就憑你的那些罪孽,賜死都是輕的!沒想到如今就連無昭也不安分,真是‘慈母’出敗兒啊!”   皇后一動不動地領受着皇帝尖酸刻薄的話語,心卻痛得無法自已。曾幾何時,他不再滿足於自己這個元配,左一個貴妃,右一個貴人地迎進宮來,而自己卻是色衰而愛弛,常常獨守空房,寂寞地度過一個個漫漫長夜。到頭來,他卻爲了那個賤人的兒子,殘忍地剝奪了自己最後的希望。   “皇上請回吧,臣妾如今是待罪之身,只希望皇上能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不要苛待了無昭。他性子狂暴剛烈,皇上若是逼急了他,不知會做出什麼驚人的事情來。言盡於此,皇上自己珍重。”皇后轉過頭來深深看了丈夫一眼,隨後又閉上了眼睛。如果他真的連兒子都不放過,那自己就只能用那個了,皇后賀氏心中下了決心。 第十章 託心   西北的事情最終以皇帝的妥協而告終,朝廷在六月初正式發文,革去風寰傑大將軍之職,召其回京述職,同時向甘肅、陝西和四川派去了欽差。至於風無昭則只是在詔書中蜻蜓點水似的提了一下,由其暫代大將軍,朝廷將在之後委任新人。然而,知情者都知道,底下的暗流卻更加洶湧。朝議時部分大臣的沉默就證明了這一點,以往鬧哄哄的朝堂之上只有幾個人如跳樑小醜般聳動着,皇帝一反常態的緘默很快讓所有人都醒悟到他無言的憤怒。幾個睿智的老臣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告病在家,其中就包括宰相海觀羽。   風無痕卻顧不上西北那頭,幾天前,他在舅舅蕭雲朝的幫助下重新編造了綿英的履歷,直接將他送去了福建。儘管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大變,但福建的狀況還是逐漸轉好,新上任的巡撫和藩臬二司官員面對着錯綜複雜的局勢,全都唯宋峻閒馬首是瞻,也讓這個一向抱怨掣肘過多的總督大人有些得意。不過,越羅兩家明裏暗裏也出了不少力,一切正在朝有序的方向發展。   轉眼過了七月,奉聖旨被鎖拿進京的郭漢謹和盧思芒也千里迢迢到了京城,監察御史連玉常出於謹慎考慮,並沒有讓兩人喫什麼苦頭,儘管押送的士卒都認爲這兩位倒黴的官員根本不可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但連玉常並不認爲那個號稱福建王的風無痕會對屬下棄之不理。萬一他們時來運轉,到時自己也好有個臺階下。識時務這一點就是他雖稱鐵面,人緣卻比鮑華晟好得多的原因。   按照律例,郭漢謹和盧思芒這等職銜的官員,如非皇帝親審或是另有旨意,則由大理寺會同刑部和監察院一起審理,因此連玉常直接把關有兩人的囚車送到了刑部。京城不比其他地方,看着那些百姓指指戳戳,議論紛紛的模樣,郭盧二人心中是既惱且恨,可惜此時連性命是否能保尚未可知,又怎麼敢發火,只能閉上眼睛熬過這段路程。交接之後,連玉常藉着向皇帝繳旨的名頭先行離開,只留了刑部尚書何蔚濤一個。   雖是面前兩人均是犯官,但何蔚濤是絕頂聰明的人,蕭雲朝最終還是把他推薦的奉元殊放到了福建按察使的位子上,那麼投桃報李,他自然要對郭漢謹和盧思芒客氣幾分。不過這等人犯關在刑部天牢實在不妥當,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將兩人送至大理寺監禁,那裏不像這裏亂哄哄的關滿了各色死囚,都是被黜或是犯事的官員,再者大理寺卿明觀前乃是蕭雲朝那一黨的,也可照看些。   郭盧兩人聽了何蔚濤的解釋,心中都是感激萬分,由於皇帝並未下明旨,因此自己的處境其實就決於幾個人之手,萬一在天牢裏受到些折辱,到時真的有苦都說不出。何蔚濤坦然自若地受了兩人一禮和道謝,這才遣了心腹將他們送到了大理寺。   明觀前早得了囑咐,因此直接吩咐幾個屬下將郭漢謹和盧思芒分別關押到了一個潔淨的房間,甚至還特意關照幾個獄卒不得怠慢,言語中流露出將來會有貴人探視的意思,嚇得幾個原本還想敲竹槓的漢子一個勁地點頭應承。正是這樣的上下打點,郭漢謹和盧思芒在獄中的生活比起普通犯官來說是天上地下,雖然沒有自由,但那幾個獄卒就像伺候老爺似的將兩人服侍得妥妥當當。   “郭漢謹和盧思芒已經到京城了?”風無痕眉頭一揚,“是幾時的事情?”   德喜垂手答道:“回殿下的話,就是今早的事情,府裏有兩個下人親眼看見的。”   風無痕揮手打發走了他,心中就開始思量此事的後續。儘管父皇並沒有下旨如何審理兩人,但依着慣例和之前發生的種種,恐怕此次要九卿會審,如果六部尚書加上監察院的鮑華晟、通政司通政使水天涯和大理寺卿明觀前,九人中自己能打通的最多隻能算三人,更何況最終決定權還掌握在父皇手裏,勝算實在是不高啊。他長長嘆了口氣,自己着實起步太晚也太低了,若是換了別個皇子,哪個沒有可靠的班子,而自己能倚靠的人太少了。   “殿下,不要老是想那些煩心事,用幾塊點心吧?”身後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風無痕隨口應道:“擱那裏好了。”半晌也沒聽到丫鬟離去的腳步聲,他這才轉過身來,訝異地發現竟是越起煙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身後。   “你怎麼來了?”風無痕不禁脫口而出,面色也有些尷尬,對於這個一向強勢的女子,他除了一點朦朧的愛意,中間還夾雜着一絲說不出道不明的情愫,“哪個下人這麼大膽敢讓你幫她們打理差使?”   “看着你在沉思,我不想她們打擾了你的心緒,這才搶了她們的差事,殿下可別錯怪了人。”越起煙輕輕攏了攏頭髮,嫣然笑道。也不知是什麼道理,風無痕的幾個妃子中,在府裏少有嚴守着上下夫妻之禮的,只有在外頭,她們纔會照着禮節行事,因此越起煙毫無顧忌地湊上前來問道,“殿下如果有煩心事,我倒可以爲你分擔一二。”   “你?”風無痕先是一愣,隨即若有所思道,“起煙,看來洗手作羹湯確實不適合你。不過今次事情非比尋常,稍有不慎,之前種種就是白費功夫,你有把握一定能幫忙解脫困境?”後面一句話說得異常嚴肅。   “殿下難道現在還拿我當外人?”越起煙正色道,“雖然嫁給殿下之前是爲了家族的利益,但現在我既然已經踏入王府的門,那便與王妃她們沒什麼不同,都是殿下的妻妾。一旦殿下失勢,我們連同着遭殃,這種日子好過麼?起煙雖不能說是博學古今,通曉天下,但畢竟能爲殿下分憂,就算沒有十分把握,也可解惑一二。”   “好!”風無痕讚道,越起煙的話無疑化解了他對這位妻子最後的疑慮,略一沉吟,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原由說了出來。越起煙本就是福建人,因此也就免去了一番解釋,儘管她對郭盧二人並無什麼好感,但既然已深知丈夫身邊人單力薄,就不得不設法保住兩人。   “戶部尚書賀甫榮既然已經被免,皇上卻遲遲不宣佈繼任者,想來是怕母妃那邊的勢力太大。”越起煙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話頭,“誰都知道戶部侍郎越大人現在是我父親,也是殿下名義上的岳父。倘若算上與蕭大人走得甚近的刑部尚書何大人,可以說就有三部尚書爲母妃撐腰,再加上朝中零零碎碎的勢力,恐怕母妃背後已經有了半壁江山,這就是皇上遲疑的原因。殿下只要看看皇上是否會在九卿會審前定下新任戶部尚書人選,就能得知其心意一二。”   “果然是巾幗不讓鬚眉啊!”風無痕頗有些雲開霧散的感覺,“原來是我這邊認爲可用之人太少,父皇那邊卻顧慮母妃勢力太強。如此一來,郭盧二人豈不危哉?”   “郭大人和盧大人是否岌岌可危,全在皇上一念之間而已。皇上如今託詞不見殿下,只是不想招來朝中大臣議論,以免生事,另一者也是對殿下有些疑慮。倘若換了別人,見殿下大違平日行徑在福建大放異彩,又會怎麼想?其實,皇上一直在護着您呢。不是起煙說大話,郭大人和盧大人的處置,皇上定然是高高放起,輕輕落下,決計不是傷筋動骨的。”越起煙的臉上神采飛揚,自信滿滿地道。   風無痕起先只是聽過就罷了,畢竟師京奇這些天又幹起了分析邸報的差事,到時與他和陳令誠商量後應該會另有所得。後來卻聽得怔住了,越起煙對皇帝的瞭解並不算深刻,但卻直指要害,對於那位至尊來說,自己這裏的只不過是小事,略略制衡一番也就是了,重要的是西北邊塞,更是朝中蠢蠢欲動的其他大臣。這個體悟讓他的額頭禁不住滲出了冷汗,如果自己不識好歹地去交接大臣,恐怕皇帝那裏立刻就要動起來了。   “起煙,你真正是女中諸葛。”風無痕發自內心地讚賞道,“那你現在說說,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人既然已經到了京城,殿下自然應該去探視一番。當然得和他們說說場面話,比如說上書謝罪什麼的,要緊得是讓郭盧二人認失察之罪。皇上要給的無非是薄懲,倘若他們倆一味抵賴,加上先前的事,皇上一怒之下恐怕就不會那麼簡單了。現在只是讓皇上消消氣而已,殿下不妨也再上個摺子請罪,把事情攬一點在身上也就完了。”   風無痕點了點頭,突然執住了越起煙的手,“看來我真是沒有看錯人呢,起煙。”他彷彿又想起了在淨緣寺中討價還價的情景,“幸虧我沒有拒絕這樁婚事,若是將你當作普通世家女子看待,恐怕就真的委屈你了。起煙,往日紅如得空時常常幫我整理些文書,現在她要照顧兩個孩兒,你就接她這個差事吧,也能幫幫我的忙。”   越起煙臉上露出喜色,她並沒有因爲風無痕將自己和紅如相提並論而感到不高興。恰恰相反,短短的王府生涯中,讓她明白了紅如在這位年輕皇子心目中有多重要,如今他默許了自己今後的地位,正是一種信任的表現。自己終於真正被人接受了呢,越起煙心中思量道,儘管不是因爲夫妻之情,但她已經滿足了,也許那種信任纔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第十一章 做戲   大理寺卿明觀前實在有些弄不明白,風無痕在這種緊要關頭居然敢大搖大擺地前來探視郭盧兩人,就算不避嫌也得有個度啊。更何況郭漢謹和盧思芒經此一劫,何時能東山再起還是未知數,值得這位皇子花這麼大心思,冒這麼大風險?   話雖如此,明觀前爲官多年,謹言慎行的道理還是懂的,風無痕提出要求後,他只是微微爲難了一陣就下令屬下放行。不過,他也暗示風無痕自己會密摺上奏此事,畢竟皇帝耳目衆多,藏着掖着反而惹人反感。   儘管算是牢獄,不過風無痕踏進這裏的時候除了難言的壓抑外倒沒有什麼其他感覺,空氣中甚至還瀰漫着一股薰香的氣味,看來大理寺這些犯官的待遇着實不錯。幾個獄卒雖不知道風無痕究竟是何方貴人,但見連正三品的大理寺卿明觀前都恭恭敬敬地陪着,愈發覺得此人身份非凡,一個個都小心翼翼,唯恐差事有什麼閃失。   冥絕謹慎地護在風無痕身後,畢竟是牢獄重地,因此風無痕也不能大張旗鼓地帶滿從人,徐春書幾人就留在了廳前,只有他跟了進來。雖說防着刺客和意外,冥絕還是沒忘了主子的吩咐,幾錠十兩重的紋銀不動聲色地塞到了獄卒懷裏,讓那些人驚喜萬分,神情中又多了幾分諂媚。   郭漢謹和盧思芒也沒料到只不過是他們抵達京城的第二日,風無痕就親自前來探視,忙不迭地起身行禮,連話都哆嗦着說不全。明觀前見狀隨即和這位皇子客套了幾句,以自己公務繁忙爲名趕緊溜了,至於幾個獄卒也知機地退開了去,頓時房間裏就只剩下了四個人。   不待吩咐,冥絕就如同門神般守在了門口,銳利的眼神四處掃動,他可不想有什麼不長眼睛的四處亂闖。郭漢謹和盧思芒見四下無人,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激動,“殿下,請您一定要救救下官啊!”盧思芒也顧不得什麼官體,連連碰頭道,“我和老郭這輩子也沒這麼倒黴過,竟是什麼怪事都被我們碰上了。熬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登上了這個位置,卻連連遭逢大難,如果此次皇上嚴厲查辦,我等二人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風無痕連忙攙起兩人,神色卻溫和得緊,“漢卿,綸倫,你們不必如此。即便不說當初在福建時你們兩人的功勞,這次的事情本王決計不信與你倆有關,最多隻不過是失察之罪而已,斷不會有性命之憂。父皇乃寬厚之主,明察秋毫之處又豈是我等爲臣者能夠揣測,只要你們上書服罪,他老人家體恤你們的功勞,應該會從寬發落纔是。”   郭盧二人起先聽得糊塗,這裏又沒有外人,風無痕爲什麼要做這樣的官面文章,然而,兩人在官場廝混多年,很快就辨明瞭這位殿下話中的真意,難道此話不僅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別人聽的?一想到這一點,他們就感到脊背一陣發涼,額上也沁出了冷汗,幸好兩人剛進牢獄,心情沮喪之下沒了談論的性子,否則若是話中有什麼不敬,那就是有十顆腦袋都不夠砍的。   “多謝殿下提醒。”郭漢謹誠惶誠恐道,“下官二人一定儘快將伏辯摺子寫迄,姚大人無辜命喪福建,下官確有罪責,無可辯駁。”他說着說着,還不時掏出帕子拭淚,一副痛悔當初的樣子,“只求皇上能看在下官在福建有一點微勞的份上,准許我等戴罪立功,餘願足矣。”   風無痕暗中點了點頭,心中嘉許郭漢謹的玻璃心肝,自己只是微一做作,他就能接上話頭,不愧是老奸巨猾之人。盧思芒哪會落於人後,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道:“殿下放心,下官也是識大體的人,絕不敢逃避罪責,讓殿下爲難。”   風無痕見戲唱得差不多了,仰天長嘆一聲道:“朝臣中以爲本王主使此次刺殺的不在少數,想來也是本王在福建太過張揚招搖了,以至招人嫉恨。不過姚大人之死雖然無辜,但他居然敢宣淫於縣衙之內,不識官體,不守官箴,實在是大失朝廷體統。幸好方誌海頗懂分寸,報上朝廷時隱瞞了此事,只是單獨呈報了本王,否則傳揚出去,百姓不知該如何看待!”   兩人醒悟到風無痕這話恐怕是說給暗處窺伺的人聽的,連忙附和不已。只聽風無痕又繼續道:“朝臣中有的忌憚本王在福建的勢力,甚至暗地裏送了一個‘福建王’的稱號,卻不知本王如若真的有心經營福建一省之地,又豈會不和母舅通氣?蕭大人乃是吏部尚書,一句話就可以換一個人選,又何必讓姚慕同去福建任巡撫?宋峻閒乃是出名的方正之人,若是說他和本王來往甚密也是有的,但要讓他死忠本王,你們認爲可能麼?可惜那些人只是盯住本王不放,卻不想想福建之前的局面,真是可惜可嘆啊!”   饒是郭漢謹和盧思芒深悉幕後實情,也被風無痕這半真半假的話語唬得一陣迷糊,半晌才清醒過來,暗贊這位主兒做戲都是全套。兩人又豈會落於人後,也接着感慨了一番,弄得在銅管旁偷聽的密探一陣糊塗,他幹這一行也好多年了,倒是沒見過兩個待罪之囚不是和自己的主子商量如何脫罪,而是態度誠懇地認罪,真是見鬼了。不過,他可不敢隨意曲解這些話,監聽的不止他一個,到時所有的東西整理好會一併呈交給皇帝聖裁,他得抓緊時間纔行。   出了大理寺的門,風無痕這才鬆了口氣。悶在府裏已經太久了,該辦的事情又已經結束,是該鬆散一下筋骨了。他瞥了一眼衆多的從人,揮手召過徐春書,低聲吩咐了幾句。對於主子的意外要求,徐春書有幾分訝異,不過他思量了一下身邊的人手,還是答應了下來。於是,風無痕在大轎中更換下了皇子的華服,這纔將轎子和一些隨從打發了回去,只留下徐春書等幾個穿着便服的侍衛。   相比其他幾個跟隨風無痕已久的侍衛,仇慶源卻覺得一陣興奮。回京之後,他和另外三人被獲准扈從勤郡王,也就交卸了宮裏的差事。在這幾個人看來,王府侍衛雖然不比皇宮侍衛尊榮,但規矩卻少得多,也沒有那麼多上司管轄。徐春書本就是個寬容的上司,除非必要,否則一般很少責罰下屬,風無痕給的賞賜也往往並不小氣,因此他們已是分外慶幸能留在王府,畢竟皇宮裏的侍衛也並不容易得到升遷。   京城的大街上還是那樣的熙熙攘攘,風無痕微笑地看着不遠處的幾人正爲了貨物的價錢而爭吵不休,一旁的兩個妙齡少女則在挑選着一盒盒胭脂水粉。對於他們來說,朝堂上的事永遠是遙不可及的,倘若沒有當年的事情,自己恐怕也在過這種日子吧?   他自失地搖搖頭,趕走了這種荒謬的想法,如果還在那個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挨餓受凍,然後如普通人一般結婚生子,碌碌無爲。眼下的生活雖然危機四伏,但卻適合他躁動不安的性子。要是按着一般人的邏輯,他是不是該派人去尋訪那個真正皇子的蹤跡,然後殺人滅口?只可惜他連當年自己來自哪裏都不曉得,實在是諷刺。   “喂,你們聽說了嗎?那位名聞京城的美人唐大小姐要出閣了?”路旁一箇中年人神祕兮兮地道,“聽說就是今天,最近也不知是怎麼搞的,那些大家閨秀一個接一個地嫁人,恐怕那些公子哥兒全都恨得牙癢癢的。”   唐大小姐,風無痕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名字,莫非是唐見柔?雖然從未見過這位號稱京城第一才女的大家閨秀,但卻聽別人提過多次,甚至還有幾個舉子在倚雲閣發生的那次糾紛。不過他隨即釋然,此事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關心那麼多作甚?左右張望了一陣,風無痕瞥見路旁有一處還算乾淨的茶館,信步踱了進去,後面的幾個侍衛對視一眼,連忙緊跟上前。   茶館的牌匾上題着“水玉生煙”四個字,雖不是名家手筆,但也是俊秀挺拔,頗有幾分意境。再看裏邊三三兩兩坐着幾個茶客,顯然現在並不是生意好的時候。見到有可上門,夥計便欲上前招呼,卻被掌櫃一手阻住。此人五十來歲的年紀,頭髮已經花白,精神卻還抖擻,看那架勢,似乎也就是這小小茶館的老闆。   “這位爺,峽州碧峯、雨前龍井還是君山銀針?”掌櫃點頭哈腰地上來巴結道,他這茶館開了多年,眼睛最是毒辣,富貴中人沒一個逃脫得了他的眼睛。眼見這位公子衣着氣度均是不凡,後面還跟着幾個護衛,顯然是大家子弟。   “隨意吧,只要你的火候掌握得好,什麼名茶都一樣。”風無痕臉色淡淡地說。   “那是,爺真是內行之人。”掌櫃連忙奉承道,他哪會不明白這些豪富之家的品格,什麼貢茶嘗不到,今天無非是一時性起罷了。他也不用夥計,自顧自地忙活了起來,倒叫那幾個茶客一陣詫異,誰都知道這位掌櫃雖然茶藝精湛,但卻很少親自動手,今兒個真是奇了。幾個好事的忙打量起風無痕一行來,只看了一眼,那幾個侍衛銳利的眼神便射了過來,嚇得幾人趕緊回頭,敢情是世家公子哥兒要嚐鮮,怪不得掌櫃如此巴結。 第十二章 喜變   好一會兒,掌櫃親自端着一個茶盤走了過來,裏面竟只有一個通體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幾片碧綠的芽兒上下漂浮,看起來好不自在。這回風無痕倒是驚訝了,須知這等玻璃器具向來是西夷進貢之物,中原並無出產,說是價值百金也不爲過,這掌櫃只不過是守着一家小小茶館,哪來的如此財力?   掌櫃似乎看出了貴客心中的疑慮,這纔開口道:“這位爺,這個杯子是小老兒幾年前救了一個番邦人後的報酬,一直藏着掖着,今兒個也好歹遇着個配使它的客人,因此拿出來獻獻寶,還請爺不要見笑。”   風無痕也不多話,輕輕抿了一口,不禁稱讚道:“茶好,衝制地也算精妙,芳而不鬱,茶香內斂,想來不是凡品吧?”他頗有深意地瞅了一眼滿臉堆笑的掌櫃,“你今兒個可是大費心思了,只是這個杯子和那點茶葉,恐怕就不是一筆小帳了。”   掌櫃狡黠地一笑,“小老兒早就知道爺不是普通人,只是獻個殷勤而已。爺若是不喜歡,那就撤了重沏,小老兒這裏什麼名茶都有,只求您能多坐一會兒,幫着鎮壓一下。”   風無痕本能地嗅出一股子陰謀的味道,不過既然掌櫃年紀已經不小,想來也不會有什麼過於出格的事,況且徐春書幾人都在場,諒這小老頭也翻不了天去。“既是如此,那我就領了掌櫃的好意,只不過別指望我能擋得了什麼麻煩。”他灑然一笑,“如果真有什麼大麻煩,到時我茶錢照給,人可是不留的。”後面一句話頗帶了點玩笑的意思。   那掌櫃也是識相,見風無痕似乎是要散心的樣子,因此也不敢打擾,正要離去,卻聽得風無痕突然問道:“你這小店今天的生意似乎不怎麼樣?”   “爺難道不知道,今天大家聽得唐大小姐出閣,別說年輕人,就連一些老漢也湊熱鬧去了,這裏當然就冷清了,往日人可真是不少。”掌櫃見風無痕發問,連忙上前答道,“待會花轎就要從此路過,圍觀的人絕不在少數。”   “唐大小姐究竟是嫁的誰家公子?”風無痕有些好奇了,今天聽到這麼多人議論此事,想來夫家的門第應該也不錯纔是,否則以唐見柔父親唐曾源的性子,怎肯把愛女嫁給他,畢竟人家是堂堂翰林院掌院學士,在士林中也算是鼎鼎有名的。   “聽說就是那位探花大人。”掌櫃興致勃勃地道,“何大人中了探花,又進了翰林院,唐大小姐的父親既是上一科的主考,又見探花郎是青年才俊,女兒又對其有心,哪會輕易放過。聽說何大人早就下了定,只等着迎娶這天,今次終於趁着良辰吉日要成婚了。”掌櫃說得是眉飛色舞,要不是那一頭已經半白的頭髮,風無痕幾乎是要以爲他也對唐見柔仰慕已久。   不過這個消息着實讓風無痕心中一驚,倚雲閣那一次,範衡文和何叔銘就是爲了唐見柔的事幾乎撕破了臉,想來何叔銘在家鄉已經已經定過了親事,如今卻另攀高枝,若是那愣頭愣腦的範衡文趁着今天鬧事,恐怕事情就要大條了。正思量間,只聽得一陣吹吹打打的聲音傳來,原來是新人的花轎快過來了。   頓時街上湧滿了行人,大家都想一觀風采。只見那大紅花轎捂得嚴嚴實實,一點縫都沒有,倒讓有心一睹美人風采的人們大失所望。說來大家閨秀本就是難得一見,更何況唐見柔這個名動京城的才女,無奈唐府護送花轎的家丁都是人高馬大的壯漢,衆人也只能乾着急地湊湊熱鬧,倒是坐在馬上的新郎惹來一陣殷羨的目光。不過想到人家是堂堂探花郎,圍觀的閒漢也只能自嘆不如,誰要他們要權勢沒權勢,要錢財沒錢財呢?   風無痕臉露嘲諷地見一幫人在那廂擠來擠去,卻突然看見門口晃過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影。“冥絕,趕緊把那個人拖進來!”風無痕叫道,“他若是不肯,打昏他也無妨!”話音剛落,冥絕便飛速地掠了出去,門口的幾張凳子也在他的身形閃動下倒在了地上。   掌櫃瞠目結舌地看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怎麼都不明白這位公子哥兒怎麼會對一個路人感興趣,正要開口時,冥絕已是把人挾了進來。果然,風無痕看得不差,那人正是範衡文,大概是冥絕封了他的啞穴,因此他只能手足亂掙,直到見了風無痕方纔鎮定下來。   風無痕也懶得管那些茶客詫異的目光,直接命冥絕解開了範衡文的穴道。範衡文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這才沙啞着嗓子低吼道:“殿下,你爲什麼攔着我?那個畜生,他明明已經訂下了親事,卻還敢迎娶別人。我,我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殿下”兩個字一出,茶館中頓時鴉雀無聲,一衆人等都用不安的目光打量着那位貴人,後面那些同樣驚人的話倒沒激起幾分波瀾。要不是冥絕冷峻的樣子阻止了大多數人的靠近,上來請安問好的絕對不少。“子煦,你去守住大門!”風無痕沉聲吩咐道,隨後又轉向了範衡文,“你這個莽撞的傢伙,你知道如果剛纔貿然衝上去的話會有什麼後果麼?”見四周閒雜人等實在過多,他低聲對掌櫃道,“你這裏有淨室麼?”   掌櫃早就傻了眼,本以爲風無痕只是豪門世家子弟,誰知竟有這等尊貴的身份。待到回過神來,他就不禁慶幸自己撞到寶了,待會看來一定能順利過關。因此風無痕的話一出口,他連聲答應,一把扯過身旁驚疑不定的夥計,吩咐他看好茶館生意後,這才帶風無痕幾人向後院走去。徐春書卻沒有挪動身子,等風無痕他們不見後,他方纔冷眼警告道:“我家主子不想今天在這裏的事情泄漏出去,各位都是聰明人,倘若不想被順天府請去問話,就不要出去胡言亂語!”   衆人本就害怕皇家威勢,一個個噤若寒蟬地連連點頭,怕事的幾個甚至丟下茶錢就溜了出去,想到範衡文剛剛開口說的話,誰也不想摻和進官家的事情裏去,巴結權貴的心頓時無影無蹤,一時間其他人也紛紛離座而去。倒是兩個夥計一臉的興奮,似乎毫不在意,看得徐春書心中疑惑,警惕的眼睛四處掃射,唯恐漏了什麼可疑之處。   不到一年的時間,風無痕就發現範衡文似乎蒼老了許多,以往的書生意氣已經很難在他的臉上看到,相反疲憊之色盡顯無遺。“說吧,究竟怎麼回事?如果本王沒記錯的話,何叔銘和你應該關係不錯,他和唐小姐的婚事你難道事先一點都不知情?”   範衡文冷哼了一聲,“那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我真是後悔認識了他!要不是我一意請家父爲他作媒,又怎會害了表妹的終生?”他一個堂堂男子漢,眼中竟然湧現出了水花,“那次他和我表妹梅雪琴私定終生,因爲他家境窘迫,怕雪琴家中父母不允,苦苦哀求我幫他一把。也是我心腸一軟,執意求了父親代他說項,這才定下了婚事。想不到他爲了攀上高枝,竟然誣賴雪琴的閨譽,一意退了婚事。可憐我那表妹也是性子剛烈的,幾乎投繯自盡,若不是發現得早,一條性命就葬送在他的手裏!”   儘管早知道何叔銘熱衷功名,但風無痕卻料不到箇中有如此隱情,不過,就憑唐曾源一向嚴謹的家風,斷不會將女兒嫁給這樣的人,難道還有其他的蹊蹺?風無痕若有所思地問道:“本王且問你,是否去唐家說明過此事?”   一說到唐家,範衡文更是火冒三丈,“什麼書香門第,什麼士子典範,那唐曾源根本不配!我一連去過三次,每次他都是避而不見,只派一個管家就將我打發了。那個狐假虎威的奴才還說我是因爲心懷嫉妒,故意詆譭他家新姑爺的名聲,對我多加嘲諷,幾乎沒派家丁將我亂棍打出!哼,這些豪門,壓根就看不起我們這些新登科的進士。”說到後來,範衡文也禁不住黯然神傷,想來是觸碰到了心中痛處。   “何叔銘新近登科,在朝中又無外援,是誰爲他提親的?”風無痕轉到了正題,“唐家雖說不比那些豪門,但至少不會輕易將小姐許人的。”   範衡文從未想過這一點,一時之間不禁愣了神。不錯,自己和李均達東奔西走,試圖討一個公道,可是爲什麼就沒想到何叔銘怎麼會有如此大的能量?論官職,他只不過是小小的一個翰林院修撰,論身份更是和名門公子差得極遠,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令人膽寒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了瞧風無痕的臉色,他囁嚅道:“殿下的意思是說何叔銘背後的靠山很硬?”   一個書呆子模樣的人能想到這上頭,風無痕也頗感此人可用。“不是本王說,而是事實。唐曾源既然避而不見,說明他已經知道了這些,如果這樣他還答應了這門婚事,背後有什麼交易就不言而喻了。”風無痕陡然想起之前唐見柔邀何叔銘同遊圓柘寺的經過,心中竟有一種難言的悸動,難道從那時起就有陰謀? 第十三章 閒事   皇帝一言不發地看着手中密報,臉色卻逐漸緩和了。對於每一個兒子,他的心中都少不了提防,因此即使風無痕曾經發過毒誓,他總還是有那麼點不安。無痕在福建的出色表現既讓他這個當父親的欣慰,潛意識中又有一種深深的擔憂。不過,眼前的密報至少暫時讓他放下了心,無痕還是識大體的,自己一向對他的栽培看來沒有白費心思。   然而,密報上一筆帶過的姚慕同之事卻讓他深感意外,之前儘管知道此人乃是被刺身亡,但無論是正式的奏摺還是其他流言,都隱瞞了那次風流陣仗。而此事從無痕口裏說出,可信度至少有七八分,他絕不會在自己下屬面前信口開河,如此看來,之前彈劾姚慕同的諸多奏摺恐怕也是真實的。皇帝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陰冷,風無言居然爲了一己之私而推薦這種人,吏部還對其考評甚佳,真是天理難容。   立在空曠的勤政殿內,皇帝感到一陣深深的孤獨和寂寞,身爲萬乘之君,既要提防着朝臣還要看着那幫逆子,他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了。如今天下雖然還維持着太平,但只要一個小小的火星,也許就會激起燎原大火,這也是他不想對風無昭動武的原因。風絕是向他建議過煽動西北士卒,但這種皇家醜事怎能假手外人?當初他不惜讓刺客對風無論動手也是爲了熄滅言官攪起的漩渦,這次也不例外,然而,身處軍營,要仿效上次行刺殺之事談何容易,說不得只能便宜旁人了。   範衡文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風無痕的話讓他見識到了京城的殘酷。他不過是分到了一個翰林院編修的差事,苦熬資格也可能永遠上不了四品,何叔銘巴結上了唐曾源這門親事,轉眼就升遷有望,還怎麼會記得表妹的深情?官場的深淺讓他這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畏懼了,然而,風無痕的那句笑吟吟的“莽書生”中似乎還有幾分讚賞,那位尊貴的皇子甚至還讓他轉告病重的表妹,將來爲她另擇一門親事,感動得範衡文道謝不已。   踏進自己陋宅的正廳,範衡文才看見李均達神色不安地等在那裏,見他進來不禁大喜。“衡文,你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就擔心你跑去鬧事,聽說今天順天府來了不少人爲這次婚事保駕,你要是闖出些什麼大禍來,前程可就全沒了!幸好幸好,真是老天保佑,阿彌陀佛!”一向不信神佛的李均達居然念起佛來,可見心中有多麼焦急。   範衡文心中一寬,自己還有這樣熱心的朋友,還有什麼可以埋怨的?七殿下說得沒錯,像何叔銘這樣心術不正的人,即使和他表妹成了親,將來也會連累家人,出賣朋友,還是及早扯清的好。“均達兄,勞你操心了這麼久,都是愚弟之過。你放心,從今往後,何叔銘這人與我再無瓜葛,我只當不認識此人。均達兄也不用再爲此事奔波了。”   李均達先是一愣,隨後一臉釋然的表情,若不是爲了朋友之義,他不會也不敢去向那些高官討一個公道,如今範衡文既已心死,那自己還有什麼好說的。兩人在廳上計議了一陣將來的打算,也就各自歇息去了,這幾天兩人四處奔波,着實是累到了極點。   儘管風無痕好言勸慰了範衡文,但他自己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回京之後,爲了避免麻煩,他只是遣小方子去聯絡過那兩個人,看來有必要親自去見見他們倆了。冥絕眼見着主子在這茶館的淨室中已是坐了一個時辰,心中也覺怪異,只是不敢前去打擾,然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喧譁聲,打破了這種難言的寂靜。   “是誰在外面吵鬧?”風無痕惱道,四下一看,他才發現自己不是在王府中,想必是剛纔想得太專注了,茶館裏吵吵鬧鬧也是常有的事,可匆匆進來的仇慶源卻讓他大喫一驚。   “殿下,外間有人鬧事!”仇慶源一臉的不忿,“徐大人正和那些人理論,他們蠻不講理地準備四處砸東西!”   風無痕猛地想起掌櫃起先狡黠的臉色,這才醒悟起自己恐怕是被那個奸猾的老頭當作擋箭牌了。不過,既然承了他的情,一點不管未免就太過了些,還是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好了,如果真是什麼大事就袖手算了,犯不着惹一個大麻煩。   徐春書冷眼看着那個氣焰囂張的中年人,不知是哪家豪門的家奴,仗着主子的勢在這裏鬧事,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若是換了尋常人,可能就會讓他欺負了,可是自己豈是那麼容易相與的?“光天化日,尊駕如此胡來,難道就不怕我把你扭送順天府?”   那中年官家儘管相貌平平,但一雙陰騖的眸子卻顯現出此人一向的秉性。今天本就是爲了這間茶館而來,此地掌櫃不過是個普通老頭,想來找不到什麼幫手。可是眼前這人一看便不是易與之輩,剛纔幾個幫兇被他連消帶打地弄得沒了脾氣,難道真是官面上的人?他轉念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自家老爺高居尚書之位,今天又是爲了他小舅爺來辦的事,等閒小官壓根不在話下。他的底氣頓時又足了起來。   “什麼胡來?這老闆欠我家老爺紋銀一千兩,說好了拿這茶館抵債,豈容得抵賴?這位仁兄,別仗着有幾分本事便在這裏攔着,就算到了順天府,也是我們這有理!”   躲在徐春書背後的掌櫃壯着膽子叫道:“爺,您別聽他們胡說,這些人都是仗勢謀奪小老兒的店鋪,您要請公子爲小老兒作主啊!”   徐春書心中暗罵這掌櫃的多事,看來從一開始就是他設計好要拿自己這幫人頂缸的。不過這些橫行霸道的人他也看不慣,剛要開口反駁,卻瞥見風無痕在幾個侍衛的簇擁下從裏間走了出來。他連忙躬身行禮,並低聲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道來。   中年管家何良驚疑不定地打量着風無痕,臉色也從倨傲轉爲了平和,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諂媚。儘管他並沒有見過眼前的少年,但就看那幾個護衛模樣的男子,他就知道這個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還是儘量不要起衝突的好,他暗地打算道,即便老爺再位高權重,也不會爲了自己一個奴才而和其他顯貴翻臉,先弄清他的來歷要緊。   誰料竟是風無痕先開了口:“你是刑部尚書何大人府上的管家?”   何良聽了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本能地感覺到一股不妙,“回這位公子的話,奴才的老爺正是何大人,公子和我家老爺是熟識?”   “熟識倒是未必。”   這句話說得何良鬆了一口氣,然而,緊接着的那句話卻讓他發起了呆。   “只是我舅舅和何大人是至交好友,一直對我稱道何大人的諸多好處,只不過一直抽不出空前去拜訪一番,倒也是一件憾事。”風無痕輕描淡寫道。   如此大的口氣幾乎讓何良噎着,然而,他對自家主子的瞭解不可謂不深,等閒官員根本就入不了他的法眼,唯一一個交往甚深的就是當今皇帝的準國舅爺,吏部尚書蕭雲朝了。他的心陡然一緊,難道眼前的少年就是傳聞中的那個人?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跪下叩頭:“奴才何良給七殿下請安,請恕奴才剛纔的冒犯!”他深深伏低了身子,心中暗罵那位舅爺多事,自己居然倒黴地撞見了一位皇子,這下說什麼都晚了。   何良身後的幾個幫手全都嚇傻了,七殿下?這種老百姓用來消遣的茶館中竟然能讓一位皇子光臨,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俯伏在地,心中打起了小鼓,唯恐自己遭殃。躲在徐春書身後的掌櫃儘管有心理準備,當下也是愣了神,半晌才退後幾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想起自己打得是一位天潢貴胄的主意,他就感到心驚膽戰,街頭巷尾的傳聞他又不是沒聽說過,這位七殿下可不是容易唬弄的主兒。兩個小夥計是早在何良跪倒的時候就趴下了,兩人只是普通百姓,年紀又小,因此反應倒是最快。   何蔚濤畢竟算是權大勢大的顯貴,風無痕也懶得和他家的一個奴才計較,“既然你能認出本王,那你倒說說看,究竟是誰看中了這個茶館?別用你家老爺來唬弄本王,他是勞心勞力的人,不會有這等閒工夫。”   “是我家老爺的小舅子魏文龍魏爺。”何良低聲稟告道,“魏爺看中了這裏的市口,準備造一處酒樓,憑着倚雲閣的招牌,定能在京城裏打響名頭。”   “哦?”風無痕倒是眼睛一亮,他原就聽過魏文龍的名字,與一般達官貴人府裏的小舅爺不同,他是有幾分真本事的人,“用意原是好的,他難道就不能和老闆好好商量?此地是老闆辛苦打拼下來的,你們剛纔無疑是強盜行徑,若是被御史參上一本,是何大人領罪還是那魏舅爺領罪?”   要不是你突然冒出來,那些御史怎麼會管這種閒事?何良心中暗道,可哪敢掛在嘴邊,連忙應了聲是。只聽頭頂上又傳來一個聲音,“本王也聽說過魏文龍的名聲,你回去和他說一聲,得空了來一次,本王在王府恭候,就看他賞不賞這個臉了。”   這種不陰不陽的語調聽得何良冷汗直冒,好在風無痕看不見他的臉色,這纔沒丟了醜。“奴才一回去就稟報魏舅爺,一定讓他儘早拜訪王府。” 第十四章 買賣   見何良一夥人灰溜溜地離開,茶館裏又沒有別人,風無痕這才示意徐春書去掛了歇業的牌子,讓掌櫃將衆人領到了內室。   “這就是起先你對本王如此殷勤的理由了?”他的話裏有幾分惱怒,但更多的卻是讚賞,“能有這麼一雙利眼,老闆的生意應該比現在更好纔是。”   掌櫃本是嚇得有些哆嗦,這時見風無痕並沒有十分怪罪的意思,這纔敢抬手擦拭了一下臉,然後恭恭敬敬地道,“回殿下的話,小民這裏的生意原本是不錯,只是魏爺執意想要這茶館,常常派了打手在此地搗亂,來的人才少了。至於殿下的身份,小民起先只是想試探一下而已,誰料殿下竟識得那個杯子,因此才斗膽留下了您。冒昧之處,尚乞殿下恕罪。”   “嗯,那你可知道本王護得了你一時,卻護不了你一世?”風無痕的笑意更深了,“再者,剛纔離開的那個何良不是善良之輩,若是他懷恨在心,你這小店就更維持不下去了。”   掌櫃一臉的無奈,“殿下有所不知,這間茶館傳到小民手中已是第三代了,因此怎敢輕易脫手?小民也知道民不與官鬥,只是實在不忍當年李氏先祖留下的遺產被他人糟蹋了。魏爺是想要將小可的茶館改作酒樓飯莊,要棄了這塊‘水玉生煙’的招牌,小民萬萬不能答應這個條件,因此他就使出了這等手段強逼。”   “李老闆。”   風無痕剛一出口,就聽得掌櫃連聲推辭道,“殿下莫要這麼稱呼小民,真是要折殺人了。小民姓李,單名一個僑字,殿下直呼小的賤名即可。”   “李僑,既是你逃脫不了那魏文龍的糾纏,那本王不妨給你一個主意。”風無痕自顧自地坐下,似乎有些專注地玩弄着手中的摺扇。   李僑心中一緊,莫非這位皇子也看中了自己的茶館?他不禁後悔起自己的魯莽來,這些達官貴人哪個是容易應付的主,他還妄想借虎驅狼,簡直是幼稚得可以。“殿下的主意,小民洗耳恭聽。”他咬牙迸出了一句話。   “本王會和魏文龍商議一下,由他買了你這鋪子,然後回聘你繼續作掌櫃,如何?”風無痕漫不經心地提出了自己地建議。   這個建議大大出乎李僑地意料,他本就是擔心魏文龍丟了“水玉生煙”的百年招牌,如果能聘自己爲掌櫃,至少可以看着點,不過,他可不相信風無痕會白白做這個好人。畢竟他是生意場上的老手了,怎麼會看不出來人家在玩欲擒故縱的主意?“殿下能如此仗義,小民感激不盡,不知小民有何處能爲殿下效力?”   聰明人,風無痕在心底給出了評價。“本王的要求很簡單,就是想借老闆的眼睛一用。老闆既然有這麼一雙明辨貧富貴賤的眼睛,浪費了豈不可惜?如能用在觀人上,一定能一展所長。”   李僑不由生出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來,這七殿下又不是刑部的捕快,讓自己看人作什麼?京城的達官顯貴還會有風無痕不認得的,再者說了,那平民百姓哪值得他留心。自己的眼睛毒不假,可也就是看那些與常人不同的人物有用,他又不是伯樂,難道還能指望他看出萬人當中的千里馬來?   風無痕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慮,“本王並不是要你作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以魏文龍的性子,這水玉生煙的牌子遲早會打響,到時來往的人多了,也許就會夾雜進一些官員。本王會派一個幫手給你,以後如果你看到有做官的,不妨就記下來,到時彙總交給本王即可。”   儘管事情好像很簡單,李僑卻知道自己要擔多大的干係,這明擺着就是要自己作奸細嘛!依着魏舅爺的性子,這茶館怕是要改建了,屆時能保留底下的茶館已是異數,樓上鐵定是酒樓。貴人們衝着魏舅爺身後那位何大人的面子,來往的絕不在少數,到時自己認準了人,把名字向這位七皇子一報,什麼朋黨來往之類的全逃不了他的掌握,實在是陰狠至極的招數。偏偏自己還就是沒法拒絕,畢竟對自己來說,祖傳的手藝和招牌纔是第一位的。   “殿下都已經說了,小民還能拒絕麼?”李僑的臉色是比苦瓜更難看,不過中間還夾雜着一縷得意,他並不是那種甘於平凡的人,只不過到老了也沒個出頭的機會未免有些喪氣,如今倘若真的能讓風無痕滿意的話,自己就能一步登天,至少喫穿用度不用愁,總比被人欺負來得強。他暗地下了決心,總有一天要贖回這個茶館,不能讓魏文龍小瞧了自己。   風無痕的這個打算卻不是事先就有的,勉強算是突發其想罷了。他突然醒悟到,自己以前的眼界實在是太狹隘了。京城的三教九流衆多,郎哥那邊雖然說確實是一條上佳的情報渠道,但若是碰到方正些的官員,怎麼也不會去那種歡場尋樂子。倒是酒樓茶館之流,儘管信息駁雜,也沒多大值得花功夫的地方,但僅僅知道哪些官員來往甚密,從中也能得出一些道理。只要一些微小的線索,恐怕也夠自己的那幾個人分析了。   他突然皺起了眉頭,今天的微服出遊完全是一時起意,想不到卻招惹了這麼多麻煩,回去後又要處理一陣子,還真是不得閒呢。他苦笑着掃了一眼必恭必敬的李僑,一個範衡文就已經夠頭痛了,到時還要應付那個出名奸猾的魏文龍,唉。   魏文龍泰然自若地坐在勤郡王府的大廳上,和何良複述的不同,他並不認爲這位皇子會爲了一個小小的茶館老闆和他過不去,想來要見他只不過是別有用意,何良那種蠢材知道什麼!魏文龍的嘴邊浮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他很早就證明了自己並不全是靠妹夫的權勢纔有了今日的好運,只有在達官顯貴中左右逢源,才能真正不敗。   突然,魏文龍聽到一陣動靜,連忙立了起來,果然,不一會兒,一個面目淡然的少年從裏間走了出來,不時用銳利的目光打量着他。   “草民給七殿下請安。”魏文龍恭謹地跪下行禮,不過膝蓋還沒落地就被人扶了起來。   “魏老闆不必多禮。”風無痕並不打算讓這個精細人認爲自己存心擺架子,“沒想到本王能如此快就見到名震京城的魏老闆,還真是幸事呢!要不是本王託那位何管家去傳個話,恐怕你也不會來得那麼快吧?”   魏文龍只感到一種無比的輕鬆,自己確實沒猜錯,要是這位七殿下一上來就是興師問罪,那他絕不可能輕而易舉地解決了福建的亂局,繼而一舉奪得皇帝的信任。“殿下過獎了,草民是負荊請罪來了,何管家錯會了草民的意思,這才做出那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來。多虧了殿下喝止,否則若是連累了何大人的官聲,草民就萬死莫贖了。”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從這個奸商口中說出,卻有一種難言的誠意。“好了,魏老闆也不用再客套了。本王並不是爲了那丁點小事才請你來的,要知道你可是日進斗金的大老闆,若是擾了你的大事,恐怕何大人到時也會尋本王理論吧?”風無痕先是開了一陣玩笑,隨即正色道,“本王既是請魏老闆來,自然是要談大買賣。”   魏文龍眼睛一亮,他這人沒什麼別的嗜好,就是對金錢有着一種異乎尋常的狂熱,大概是從小貧寒慣了,因此分外受不得窮。儘管妹子嫁了何蔚濤,自己也是跟着不愁喫穿,但他就是想證明自己,所以才苦苦哀求那位妹夫取得了如今倚雲閣那塊寶地,最後果然賺了個盆滿鉢滿,連帶着何蔚濤也改了對自己不屑一顧的嘴臉。“殿下究竟有什麼買賣要帶挈草民的?”他迫不及待地問道,話一出口,方纔覺得自己太過莽撞了,臉色便有些訕訕的。   “魏老闆一向對京城的酒樓生意很感興趣不是?那個茶館的市口確實不錯,可你爲什麼同時沒有打其他地方的主意?打個比方說,倘若你把醉香樓對面那個瀕臨絕境的青樓買下,然後改作酒樓豈不是更好?”風無痕見魏文龍略感尷尬的臉色,“有了醉香樓那邊的客源,你還愁沒有生意?”   魏文龍疑惑地看着風無痕的眼睛,心中卻早打起了算盤,醉香樓那邊確實是京城達官貴人出沒最頻繁之地,只不過向來被幾家青樓壟斷。如今醉香樓一支獨秀,其他同行開不下去也是可能的,若是能收購了其中一家的地盤,收益絕不會少。他在京城的生意雖然也不少,不過根基尚淺,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和那位豔冠京城的翠娘套套交情,說不定將來會有用處。   “殿下果然高見,草民真是受教了。”魏文龍哈哈大笑,躬身行了一禮,“剛纔只是開始,殿下一定還有別的事情託付,草民洗耳恭聽。”   風無痕露出了一絲輕鬆的笑意,還是和聰明人打交道最愉快啊。 第十五章 密會   儘管刻意換了裝束,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一踏進怡情苑的大門,風無痕還是感到一股奇特的淫靡氣息,渾身也有些不自在。這裏的檔次和醉香樓又有不同,來往的賓客中多是試圖嚐鮮的達官顯貴,因此那些迎賓的侍女也少有賣弄風騷的,只是靜靜立在那兒,就給人一種不同尋常的吸引。由於事先就由人定下了時間,因此一個侍女一見風無痕三人就快步走上前來,一聲不吭地將賓客往側門引,接着就是穿園走巷,好一陣子後纔到了一個隱祕之處,那侍女便示意三人自行進入,自己悄無聲息地退開了去。   冥絕一路細細數來,園子中暗伏的足有好幾十人,只聽呼吸便可知均是經過訓練的好手。若不是他曾經幹過殺手這一行,怎都不會相信這看似溫馨亮麗的花園中會有如此精密的佈置,警惕心不由提到了十分。他並不知道主子和此地的老闆有什麼關係,在這位忠心耿耿的侍衛看來,既然風無痕將安全都交付了他,自己就得盡心竭力,不能有一點差錯。更何況跟隨新主的這幾年來,風無痕幾乎是將最高的信任給予了他,連上次他的過去暴露之後也毫不避諱。士爲知己者死,他能奉獻的,唯有一條微不足道的命而已。   小方子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房門,這才引兩人進去。風無痕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兩個爲自己出了大力的人,只見郎哥緊緊摟着翠孃的纖腰,一副甜蜜的樣子,絲毫不爲有外人而避忌。倒是那位在歡場廝混了多年的翠娘有些尷尬地推了推郎哥的手。“山野草民,不識禮數之處,還請殿下不要見怪。”郎哥放下手,躬身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道,翠娘也只是偏身一福便自行起身,連冥絕都不禁皺起了眉頭,小方子更是唬了一跳,天底下有哪個山野草民敢對皇子如此怠慢的。   風無痕卻毫不在意,竟然拱手回了一禮。“這幾年來兩位給了本王這麼多幫助,本王感激都來不及,又何來理由怪罪?倒是本王領了二位盛情,一直沒有及早拜訪,確實大大失禮了。”說起來風無痕確實對這兩個異人心懷感激,畢竟自己給予他們的只是少數信息幫助,而他們回報自己的卻是衆多有用的情報。倘若再不來一次良好的溝通,恐怕對方會認爲自己不夠誠意。   翠娘今天是刻意打扮過的,滿頭的珠翠早已取下,只留了一支斜插的玉簪,幾縷飄蕩在額前的秀髮盡顯其人的嫵媚。身上着的是一位官員贈送的極品絲袍,乃是江南織造的貢品,那精美的刺繡和翠孃的天生麗質合在一起,恰似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圖。那絲袍的袖子下露出了半截玉臂,手上更是一反常例地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天然而誘人。早在風無痕進門的那一刻起,她就將師門祕傳的媚功運行到了及至,誰知那三人全都沒有反應。   翠娘心中不忿,要說小方子乃是太監,沒有反應也就算了,那侍立一旁護衛模樣的男子就未免太過了,一臉冰寒,彷彿是誰欠了他一屁股債似的。可最讓她惱怒的卻是風無痕,儘管看了她好幾眼,但目光卻總是集中在郎哥的身上,難道那死鬼比她這美人還要有吸引力麼?她上下打量着這位天潢貴胄,只見他目光坦然,言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誠意,心中已是明白了當初郎哥爲什麼要選擇此人的緣由,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身邊的男人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皇子。   “殿下好氣魄!”郎哥不由讚歎自己當初沒有做錯選擇,那時這少年還不起眼,如今卻已是朝中有些分量的人物,何況他的主意還爲自己掙下了不少積蓄,“殿下能如此看重我們二人,足見真心實意,敬請上座。”   “什麼我們二人,”翠娘撇開郎哥走上前來,竟是將左手搭上了風無痕的肩膀,“殿下別聽那死鬼瞎說,奴家還是單身,莫要壞了閨譽。若是殿下有意,奴家願侍枕蓆。”   風無痕哪見過這等陣仗,又不好將翠娘退開,一時尷尬不已。還是冥絕冷哼一聲,直接站到了翠娘身後,大有你不放手我就動手的意思。翠娘這才嬌笑着離開,不過看冥絕的眼光又多了幾分嗔怒。   郎哥無可奈何道:“殿下,翠娘一向就是這個性子,最愛耍弄別人,草民當初就是被她玩得團團轉,還請殿下不要見怪就好。”   風無痕哪會真計較這種事情,早從小方子的口中,他就知道了這個女人是京城青樓中的一大亮點,卻沒料到她竟然敢在心上人跟前和別的男人開如此玩笑,因此一笑也就放過了。   “郎先生,翠夫人,本王今次前來,爲的就是將來的事。如今朝廷亂局已起,西北的事情尋常百姓可能尚未知情,但兩位應該已經知道了。接下來的奪嫡之爭恐怕就要開始,本王雖說早就表明了心跡,但是爲了自保,到時可能不得不攪和進去。兩位都是經歷頗多的人物,對此有什麼建議?”   風無痕如此直截了當地入了正題,郎哥和翠娘心中都感到一陣驚異。“殿下,郎先生之稱萬萬不敢,您還是直呼草民阿郎好了,至於翠娘也是如此,您沒見她臉都紅了麼?”郎哥先是打趣了翠娘一番,然後正色道,“草民先前助殿下的只不過是消息情報而已,至於朝廷黨爭奪嫡與我等草民無干,因此也說不得什麼建議。殿下的意思是否要我們從官員方面注意一下各處的異動?”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客氣了,稱呼一聲郎兄就是,你也不用在本王面前草民長草民短的,太過生分了。”風無痕的一番話讓郎哥和翠娘不禁相視一笑。   “說實話,本王確實有這個意思,一直以來朝官的動靜都是本王最擔心的。”風無痕早就沒了起初輕鬆的臉色,“說來也是本王莽撞,在福建引起了太多人的疑忌,因此現在是欲隱不得,欲顯不能,朝官那邊的動向也只能拜託兩位了。說到這裏,本王還想問一句,如今醉香樓是否已經轉手?”   “這麼賺錢的買賣,奴家怎捨得輕易放手。”翠娘白了郎哥一眼,這才轉過頭來,“盯着醉香樓的人是不少,不過眼下買賣的只是普通消息,偶爾再照顧一下某些貴人。莫說什麼極品大員,醉香樓來往的多了去了,要不是怡情苑佔了個清純幽靜的便宜,誰會舍了那地方上這來?就連順天府尹楊桐大人也是常來常往的主,皇上就算知道也是默許了。如果哪天真的抄了,那裏也就是一些姑娘而已,真正的值錢玩意全在這邊,奴家到時換一張臉也能顛倒衆生。”   風無痕只感到一陣哭笑不得,然而,翠孃的話確實有道理。越家和羅家雖然有錢,但畢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再者自己不在那裏,哪能無休止地支取金錢?這幾年要不是郎哥和翠娘這邊金錢進帳不斷,他自己的那點莊子和俸祿連維持王府日常開銷都不夠。   郎哥突然開口道:“殿下,雖然此次是第一回見面,但我們也算相交已久,您就這麼放心和我們兩個不知底細的人合作?萬一我們要是別個皇子收買的奸細,殿下可就萬劫不復了。”   這話纔剛出口,郎哥就感到身上涼颼颼的,原來是冥絕充滿殺意的目光射了過來。他最受不得別人對自己主子有什麼不敬,更何況郎哥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要不是風無痕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恐怕這個煞星就要動手了。   “郎兄,俗話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況本王哪來疑人的本錢?”風無痕苦笑道,“兩位若是有心,本王早就萬劫不復了,還能安然無恙地活到今天?雖說你們確實來歷不明,但想來與官場並沒有什麼關係。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兩位也算是中隱者了,本王既已託付大事,又何必追根究底,壞了彼此的信任?”   郎哥和翠孃的心中都感到一陣悸動,他們來到京城本就是迫不得已,因此最怕的就是別人追究身份,想不到風無痕對此竟然毫不在意。想想當年四處流浪的慘象,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漫天的血雨中,一位位同門身首異處,他們倆直到隱在京城才逃過死劫。而那些追殺的人足足在江湖中搜尋了他們十幾年,掀起了天大的風浪後,方纔偃旗息鼓。什麼馭琴魔女,什麼聖手郎君,全都比不得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殿下,既然您如此推心置腹,那我不妨問一句,我等兩人在江湖中都是聲名狼藉之輩,武林人士欲殺之而後快,殿下難道就不怕將來後患無窮?”郎哥鄭重其事地問道,身後的手指已是緊緊捏成拳狀,額頭的青筋也露了出來。他最怕的就是事成之後風無痕來一個鳥盡弓藏,他和翠娘不可能躲避一輩子,若是真失了庇護,也許到老都得不了一個好下場。   風無痕和冥絕同時臉色大變,不同的是,冥絕想到自己那次的處境和眼前兩人驚人的相似,若是說風險,恐怕主子庇護自己的風險更大吧?風無痕想到的卻是自己一直疏漏的地方,接二連三發生的刺殺後面隱藏的,決計少不了那些身手卓越的武林人士,自己怎麼忽略了中原最大的民間勢力?若是那些人有什麼不軌的企圖,或是被什麼人所收買降服,恐怕將來的奪嫡之爭還要再加進一顆砝碼吧。 第十六章 血盟   “兩位在京城也算蟄伏了十幾年,可知道除了你們,還有什麼武林人士隱藏嗎?”風無痕並未注意郎哥焦躁的臉色,反而自顧自地問道。   “這倒沒聽說過,天子腳下,尋常江湖豪客怎敢輕易涉足,就算他們在自己的地盤上再能呼風喚雨,也禁不住達官顯貴們的一句話。”翠娘不屑地說,“不是我誇口,就憑他們那幾下粗鄙的伎倆,在京城哪混得下去?在京城這地頭上,什麼面子,什麼光彩都是空的,只有把那些三教九流都打點好了,把官面上的路都鋪平了,才能順順利利地紮根下來。別看郎哥這個死鬼當年在京城的道上也算一個人物,那是暗中使了多少手段才立住腳的。要是光憑功夫,豈不是要殺一個血流成河?那些武林人中知道動手的佔了多數,動腦子的則是萬中無一,就是隨了那些顯貴,不過也是打手一流而已。”   郎哥被這位皇子忽左忽右的作風弄得有些糊塗,思量了好一陣子才得出了一個結論,風無痕壓根不在乎他們的過去,畢竟朝廷和武林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在朝廷眼中,那所謂強大的武林無疑是一支大軍便可解決的,不用加以多大關注,自己的擔心恐怕是多餘的了。風無痕的那個問題只不過是擔心其他皇子或是朝臣有了強大的武力作後盾,到時做出一些暗中行徑來而已。   “殿下之前曾經提到的那幾次刺殺,我也曾詳細追查過,京城中的諸多王公大臣竟然全都沒有任何可疑舉動。青木會盡管交給了方勇,我還是能調動不少人,可是確實查不到什麼,爲了防止有人懷疑,我也就停了這方面的追查。”郎哥竟有幾分沮喪,“依我看,背後人的高明遠遠超乎想象,也許此人已經籌劃了多年,遠非我們這等根基尚淺的人可以輕易撼動的。”   風無痕不禁悚然動容,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郎哥,但從小方子口中以及以往的消息往來中便可知此人性情堅毅,少有如此弱勢的情況,看來事情比自己想象的還有困難。“此事確實頗有難度,父皇也派人追查過,但一直沒多大進展,郎兄也不必再多花功夫了,京城的那些官員纔是真正需要注意的。本王並不想拉幫結派,只不過多一手治治他們的手段總是好的,也免得將來爲奸人所算。若是他們不仁,也就休怪本王不義了。”後面一句話說得煞氣十足,其他幾人都用一種詫異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樣子。   “殿下如果不介意用江湖人士,我倒是有幾個人選,如今無論是怡情苑還是醉香樓,得力的人手都太少了,監視的人也只不過是些小角色,抵不上大用。”翠娘伸手拂了拂額前的秀髮,自信滿滿地道,“這些人都是當初陸陸續續被我和阿郎趕出京城的黑道高手,白道人士追殺他們的不在少數,震懾之下對我們兩人倒是服服帖帖,若是能放在京城裏,比他們在城郊混日子可是要愜意多了。”   “哦?”風無痕倒是生出了興趣,“既然有一身好功夫,爲何不在權貴家謀求一個出身?”   “這些人好勇鬥狠慣了,哪受得了那種拘束。況且幾個皇子都不在京城,那些大臣們怎敢輕易收留這些人。”郎哥笑道,“不過若是到了我們手裏就自在得多,具體如何還是要請您示下。”   “辦得隱祕些也就是了。”風無痕這句話雖然含糊,但也算是一種默許,“本王的手段也全靠兩位才能實施,今天這樣的會面,將來也許很難再有,畢竟父皇對諸皇子的監察相當嚴密。偷得浮生半日閒,難得如此良機,本王欲與兩位把酒言歡,不知意下如何?”   這種變相的表明心跡之舉兩人怎會不明白,連聲應承了下來。郎哥匆匆從內室抱出一個酒罈,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殿下竟與我等草民所思相同,這酒是早已備下的,只待您開口而已。”   他隨手除去泥封,又示意翠娘取出三個大碗,環手輕抱酒罈,只見一股酒箭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第一個碗中,竟無一點濺出。片刻功夫,第一個碗已是斟滿了異香撲鼻的美酒,郎哥又如法炮製,轉眼間,三個碗已是滿滿當當,卻無一分一毫的酒濺出,足見其高明。   “好功夫!”儘管對這種武學上的玩意風無痕並沒有幾分研究,但還是禁不住大聲喝彩,想起自己練了好幾年都不知有什麼用的九煉陰陽罡,郎哥露的這一手無疑是精彩至極。他是看得歡喜,冥絕就不一樣了,同樣是習武之人,他怎麼會看不出郎哥眸子裏那一縷譏誚和挑戰之意?   即便事先已經有所準備,冥絕覺得自己還是估錯了這兩個隱於市井的閒人,儘管不知道翠孃的深淺,但郎哥剛纔的那一手放到外面,便絕對不是皇宮大內普通的一等侍衛能夠應付的,真的論起來,也只有那幾個供奉級的人物穩喫得下。當然,他自信自己還能夠接得下來。這樣的人當初還被別個追殺得亡命天下,可想另一方的勢力有多強大,得空了一定要提醒一下主子纔行。   在捧起酒之前,郎哥頗有深意地掃了風無痕一眼,隨即拉起袖子,右手倏地變出一柄匕首,輕輕一劃,幾滴鮮血頓時滴在三碗酒中。翠娘也是皓腕微抬,神情自若地用鋒利的指甲劃破了手腕。冥絕心中一顫,此等血盟之舉,江湖中只有極正式的場合纔會施行,難道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竟想讓主子也仿效此舉?他正想開口阻止,卻看到風無痕回了一個眼神,只能悻悻地站到一旁。   不等郎哥和翠娘開口,風無痕便笑道:“本王早就聞聽江湖中有血盟這個習慣,兩位既是如此有心,那本王又豈會畏懼區區幾滴鮮血。”他伸手從郎哥手裏接過那柄匕首,卻不敢學那兩人在手腕中侍衛,只是輕輕在手指上一搪,幾滴鮮血便掉入碗中。小方子早就嚇傻了,他哪想到那兩位老大會這麼狠,見風無痕的手指上已是通紅一片,急急從懷中找出一方白帕,手忙腳亂地幫主子包紮起來,一雙眼睛還狠狠朝郎哥和翠娘瞪去。   風無痕面色不變地任由小方子包裹着那小小傷口,一手將匕首扔了過去,然後端起了一個碗。郎哥和翠娘不約而同地拿起了另一個碗,“這碗酒喝完,殿下便與我們兩個聲名狼藉的人栓在一起了,希望您將來不會反悔?”郎哥彷彿沒看見冥絕可以殺人的目光,“先乾爲敬!”言畢仰頭灌下了那滿滿一碗酒。   翠娘輕皺蛾眉,“哪個像你們男兒家那麼粗魯。”她用袍袖遮住臉面,也是一口灌了下去,須臾便把一個空碗呈現在其他人跟前,那酒量讓其他人都是心中一驚。儘管是第一次這樣喝酒,但風無痕知道,這碗酒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喝完的。儘管有這樣的覺悟,但事到臨頭,他才發現彼此間的差別有多大。   那酒也不知是存了多久的上佳貨色,一入口中初時還不覺什麼,可是幾口過後,風無痕便覺得喉嚨完全充滿了火辣辣的感覺,若不是怕出醜,他幾乎是想一口吐出來。無奈早在人前誇下了海口,也只得硬撐着,從未海飲過的他一氣灌下這麼多烈酒,不禁面紅耳赤,酒色上湧中,便連腳步也不太穩當了。正搖搖晃晃之際,一股清氣自丹田而上,徐徐衝遍了五臟六腑,原本醇厚的酒意瞬間就被衝得極淡,風無痕甚至隱約之間感到一種出塵的意境,心中不由一驚。   在一旁的郎哥和翠娘驚異地交換了一個眼色,以他們的眼力自然看得出來風無痕正在運轉一種奇特的功法,而且是完全無意識的那種。只聞他身上發出的淡淡酒香,就可知那碗烈酒都被排得乾乾淨淨。兩人又偷眼瞧了瞧一臉不可思議模樣的冥絕,心中已是有了答案,敢情這位冷麪侍衛也不知道主子身懷“絕藝”,事情還真是有趣得緊。   風無痕茫然地睜開了眼睛,一把手中的碗放下,喉嚨中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立時衝了上來,剛纔的清氣只不過是消除了他的醉意而已,至於被烈酒灼傷的咽部則沒有那麼好運了,劇烈的咳嗽讓他不禁痛苦地蹲下了身子。幸好小方子攙扶得及時,這纔沒有大出洋相,不過這種感覺已經讓他羞愧萬分,哪有大好男兒不會喝酒的理?   “殿下好本事,這百日醉可是我多年的珍藏,想不到性不嗜酒的殿下真能喝下一碗。”郎哥笑着讚道,“還要恭喜殿下剛纔顯露出的那份功力,如若能夠大成,恐怕將來不用侍衛也可安全無憂。”他不動聲色地用話語刺了冥絕一記,順帶點出了自己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那份功力?風無痕愣了半晌方纔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心中尷尬萬分。聽那個老牛鼻子的話練了幾年的九煉陰陽罡,別的倒沒感覺到什麼,只是身體康健,動不動睡覺時就有一股清氣護住全身,別的是半點效用都沒有,剛纔只能算是異常。這些怎麼能和別人講,他連忙打哈哈應付過去,顯然不欲在這個問題上多加糾纏。 第十七章 涉險   “殿下,將來得掌大權後,我只想請您答應一件事,一件在您能力範圍之內的事作爲我倆爲您效力的酬勞,不知您是否能夠答應?”   回到自己府中,風無痕還在思索着郎哥提出的這個條件,儘管自己答應得很爽快,但心中仍是有一點疑慮。如若沒有猜錯,他可以肯定兩人是想報復當年的追殺,可是,難道他們就有這麼大的信心?短短几年時間,他的心境蒼老得連自己都無法相信,每一步的落下都意味着萬千血跡,宮廷的殘酷是外人永遠無法領會的,爲什麼那些跟着自己的人總有一種必勝的感覺?他自失地一笑,既然想不通,就不用勞神了,眼看書房就在眼前,他正要舉步踏入,卻見總管範慶丞急匆匆地奔了過來。   風無痕起先也納悶回府怎麼不見範慶丞的蹤影,橫豎四下無人,當下笑罵道:“你躲到哪裏去了,幸好子煦他們預備得及時,否則若是讓別個看到了,豈不是要穿幫?”   範慶丞臉上卻無半點笑意,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方纔跪下低聲稟道:“殿下,宮中的石公公來了,說是皇上有旨意,奴才好容易才尋了個藉口拖了他一會,還好您回來得及時,否則他非要生出疑慮不可。”   風無痕心中一凜,石六順乃是父皇身邊最得用的心腹,年前又升了六宮都太監的職銜,輕易不離聖駕,今天巴巴地跑到自己這來,絕對不同尋常。若是普通旨意,差個小太監來也就是了,用得着這麼大費周章。“本王這就去見他,慶丞,你先說說用什麼藉口搪塞了他,到時問起來,本王也不致出洋相。”   “幸好石公公沒來多久,奴才就是說您在書房處理文書,這才匆匆趕來撞上了您。”範慶丞現在纔是一臉輕鬆,“要是您一時半會回不來,奴才就得另外想法子了。”   “算你機靈!”風無痕讚道,“好了,快領本王過去吧。”   石六順立在廳中,略有些焦急地等待着,皇帝的氣性他是知道的,前一段日子始終沒有召見這位七殿下,一來是避嫌,二則是故意冷落一下他,現在看起來氣已經消了,自然不會閒置他。七殿下又要大用了,自己這個六宮都太監好歹也得表示一下敬意不是,因此皇帝一下口諭,他就自告奮勇地領了這個差事。   “叫石公公久等了。”風無痕笑容可掬地出現在正廳中,“本王適才在書房中整理些東西,他們沒有怠慢你吧?”   石六順哪敢在這等天潢貴胄面前擺架子,恭謹地行下禮去,“奴才見過七殿下。”見風無痕伸手欲扶,他慌忙站了起來,“殿下是玩笑了,奴才是什麼位分的人,候着原本就是應當的。殿下治理王府何等嚴謹,這些下人們哪敢偷懶,倒是上了好幾回的茶,奴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風無痕倒是很滿意石六順的態度,須知皇帝近侍能如此識相的,天底下恐怕也就這麼少數幾個,怪不得這個老太監能榮寵不衰,確實有一套處事之道。“好了,石公公就不要再尋本王的開心了,父皇有什麼旨意?”   “奉皇上口諭,”石六順面南而立,清了清嗓子,風無痕立即退後三步,撩袍跪倒在地,“着勤郡王風無痕立刻入宮面君,欽此!”   “兒臣謹遵聖諭。”風無痕輕輕碰頭三下,這才站起身來。“石公公,父皇既是有如此口諭,你好歹也得給本王一個準備纔是。”   “嘿嘿,七殿下見諒,奴才一時心急了些,您趕緊準備一下,皇上可還在勤政殿等着您呢。”石六順陪笑道。   風無痕也不和他多羅嗦,匆匆忙忙換了一套郡王服色,就乘上早已備好的官轎往宮裏趕去。儘管早就算準了這一天,不過他的心裏還是忐忑不安,待會的每一句話都不能有半點錯誤,還得把倭國的情況上報一下,畢竟這些東西都不是奏摺能夠說清楚的。最重要的還有郭盧二人的事情,希望父皇真的如起煙所說能從寬處置吧。   一路胡思亂想,轉眼就來到了勤政殿,石六順示意風無痕獨自進殿,自個卻老老實實地守在了門外。皇帝特地吩咐過,今次是密探,無關人等一律不許擅入,他早去約束了一衆小太監,爲了以防哪個娘娘有事求見,他也只得守起宮門來。   “兒臣叩見父皇。”風無痕俯伏行禮道。   皇帝卻沒有立刻叫起,“無痕,你知道朕爲何一直沒有召見你這個兒子麼?”   風無痕心中一緊,父皇一上來就問起這個問題,顯然是在試探自己的反應,一個應對失策,恐怕就再難挽回。“兒臣雖是父皇之子,然君臣之分乃三綱之首,父皇既然不召見兒臣,絕非不惜天倫,而是礙於君臣之名。福建巡撫姚慕同新近被刺,朝中大臣無不議論紛紛,父皇豈能因父子之情而廢了軍國大事。兒臣如今乃待罪之身,自當於府中反省罪責,不敢因此有怨尤之心。”   “好!”皇帝沉聲喝道,“若不是你的言行一致,朕也不會把那些彈劾你的摺子壓下。不過,朕倒是想聽聽,你有何罪?”   風無痕立刻知道皇帝有心考校自己,連忙朗聲答道:“兒臣曾回覆父皇福建已安,結果卻累得姚大人慘死,欺君之罪,其罪一也;郭盧二人屢屢犯下失察之罪,兒臣卻橫加庇護,其罪二也;私自前去大理寺天牢探視犯官,其罪三也。”與其讓皇帝認爲自己欺瞞,還不如一次全部撂出來,風無痕已是橫下一條心,陳令誠和師京奇都認爲這麼做才能挽回局面,那就賭上一次好了。   皇帝的眸子中精光四射,顯然並沒有料到兒子會說實話,“你知道這三個罪名合在一起該當何罪麼?無痕,你的膽子真是愈來愈大了!”   風無痕一聲不吭地伏跪於地,儘管竭力控制自己那種恐懼的情緒,他仍是感到背心全溼透了,甚至連腿也在輕輕顫抖。在皇帝的天威下,他頭一次生出了悔意,難道父皇真的動了殺機?他咬咬牙,等待着最終的答案。   “你聽旨吧,”整個大殿裏充斥着皇帝冷冷的聲音,“勤郡王風無痕,恣意妄爲,不遵律例,着……”   皇帝突然頓了一頓,風無痕頓時一陣緊張,那八個字的罪名實在是含糊得可以,只要父皇願意,轉眼就可翻轉過來,可是,結果到底如何?他的指甲已經深深陷在了肉裏,那種發自肺腑的不安和畏懼幾乎要將他逼瘋了。   “着其往宗人府宗正珉親王處聽候教訓。”皇帝接着說道,臉上已是笑意吟吟,“要不是你夠誠實,朕可沒有這麼好說話,外間的大臣裏頭叫囂着要奪你爵位的也不在少數。”   “兒臣叩謝父皇隆恩。”風無痕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深深叩下頭去。   “好了,跪了這麼久,平身吧。”   風無痕謝恩後欲起身時,方纔發現渾身都軟了,連頭都是一陣陣暈眩,不禁苦笑剛纔皇帝忽左忽右的態度實在是嚇着了他,掙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立起身來,腿已是痠麻得連知覺都沒有了。   皇帝看到風無痕那幅惶恐的樣子,愈發覺得自己所料不差,若是做戲,看兒子連外袍的背心處都有些水跡,可見剛纔確實已經畏懼到了極點。皇帝心中分外滿意,自古天家父子,從來都是威權第一,親情第二,只有恩威並濟,方可服衆,否則他這個皇帝也就不用當了。   “無痕,朕發作你的一番苦心,你要好生記住,以後行事不要再那麼魯莽,朕聽說你連那些個商人也不避忌,傳揚出去像什麼話?”對於這個花費了自己不少功夫的兒子,皇帝還是寄予了厚望。畢竟儲君之位至今未定,其餘諸皇子沒一個敢到自己跟前表示退出的,可以放心栽培的也就眼前這一個了。   “兒臣記下了。”風無痕連忙躬身答應,隨即辯解道,“兒臣結交商賈,只不過是爲了一件天大的要緊事。”   皇帝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風無痕向來不是喜打誑語的人,究竟是什麼大事需要那些商賈?風無痕見父皇似乎有些疑慮,連忙將倭國之事一一道來。由於此事事先曾對這位至尊報過備,因此皇帝倒是沒什麼訝異,只是聽到銅礦一事時面色陡地一變。   “無痕,看來朕說你膽大妄爲還真是有些道理。”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兒子,“雲南銅礦的銅工們動不動就叫歇鬧事,確實是心腹大患,要真讓他們一直鬧騰下去,甚至會動搖社稷。若是倭銅能彌補這個缺口,此事倒是大有裨益。不過,我堂堂天朝大國,用着倭銅卻不是什麼有面子的事,傳揚出去豈不是招人恥笑?”   “父皇說得是,因此才用得上那些商賈。”風無痕低聲道,把自己的打算一一說出,然後才接着道,“魏文龍和刑部尚書何大人有親,如此一來,父皇不必擔憂其到處胡言亂語,他慮着將來的生意,決計會盡心竭力,況且這對他將來在京城的生意大有好處。再者,倭銅比着雲南的銅礦要容易開採得多,那裏的人力又不費銀子,竟是能爲朝廷能省下大筆開銷。”   皇帝瞥了風無痕一眼,飽含深意地道:“無痕,今次你可是帶了不少新奇的東西回京,好了,不用裝了,還有什麼要說的一併說出來,朕都聽着呢。” 第十八章 來客   從皇宮走出的時候,風無痕只感到渾身的輕鬆,困擾多日的煩惱和疑惑彷彿都一掃而空。戶部尚書一職皇帝已經決意由越起繁接任,不但如此,將來自己將以郡王之銜主理戶部之事,也就是說,朝廷的國庫將由他這個皇子再加上一把鎖。來之前還想着怎麼爲郭盧二人解脫的風無痕幾乎有一種仰天長笑的衝動,原定的九卿會審也由皇帝下了密旨,相信沒有人會不長眼睛地來攪和。相信郭漢謹和盧思芒屆時外放一個知府是肯定沒問題的,再加上舅舅蕭雲朝那裏運作一番,沒個幾年就可以混到封疆大吏。   然而,當風無痕進了官轎後方纔想到一個最嚴重的問題,儲位的歸屬看來父皇已經有了意向,倘若不出意外,自己那個同父同母的弟弟也許是最終的贏家。想到之前他倨傲的神色和不敬的態度,風無痕的臉色不禁陰沉下來,這種自負的人一旦登上皇位,恐怕根本不會念着自己的擁立之功,到頭來不要是爲他人作嫁衣裳纔好。若是他不仁,就休怪自己到時不義了,一定要牢牢地制衡住他纔行。   剛踏進大門,風無痕就見範慶丞候在那兒,一副茫然的模樣,心中便知府中又有不速之客。“慶丞,又有誰來了?”他的語氣有幾分無奈,“早幾天是一個客人也沒有,如今倒好,竟是接二連三地擁了來。”   “啓稟殿下,今次是兩撥的客人,一撥是翰林院編修範衡文和李均達,另一位卻是安郡王,奴才自作主張把安郡王領到了小書房,另兩位則是在正廳候着。”範慶丞覷着主子臉色,生怕風無痕在宮中受了什麼氣,拿着自己發火就沒趣了。   “慶丞,你行啊!”風無痕隨口吩咐徐春書等人去休息,自帶了冥絕和小方子先往正廳去,“你倒是能分清親疏緩急,安郡王是自家人,安頓他在書房自是無妨,你讓人多送些時令水果和茶水等物去讓他慢用着,本王打發了那兩人就去見他。”   “奴才省得。”範慶丞心領神會道,告罪一聲就先往小書房去了。   遠遠的風無痕便瞧見了正廳裏坐立不安的兩人,不禁爲範衡文和李均達不值。儘管相交不深,但他還是看出他們倆都是老實本分的讀書人,在官場上廝混決計比不上何叔銘的圓滑世故,如今果然喫了虧。   “下官參見殿下。”還是李均達眼尖,見了風無痕進來,連忙扯着範衡文行禮。   風無痕微微頷首算是答禮,隨口打了個招呼便在先坐了下來。當下就有小廝引兩人落座,再次奉上香茗,冥絕和小方子則是一左一右侍立在風無痕身後。   李均達見風無痕沒有先開口的意思,只能訕訕地說道:“下官兩人今日冒昧前來,是特地登門道謝的。若不是殿下前幾日攔下了衡文,依他的脾氣,恐怕早鬧出大事了,真是勞您費心了。”   風無痕見李均達窘迫的樣子,便知此人和範衡文差不多,也是不善應對的人,心中不禁嘆了口氣。“兩位也不必客套了,本王與你們也算有緣,自然不能眼看着範大人白白糟蹋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這句範大人一出口,範衡文便坐不住了,起身就是深深一揖,“殿下對下官有天高地厚之恩,這大人二字萬萬當不起,請殿下直呼衡文就是。自從遭逢大變,同僚中除了均達兄之外,竟是像躲瘟神般地繞着下官走,實在是令人心灰意冷。那天要不是殿下攔着,下官大鬧一場後,定然辭官歸鄉奉養父母,也懶得受這份閒氣。”   李均達立刻慌了神,誰料風無痕反應得比他還快,“你這是什麼話?一點小小挫折就想辭官歸隱,豈不是置朝廷於不義?就算何叔銘十惡不赦,朝中百官對此事不理不睬,你也不能因此就生怨望之心。傳揚出去,不但你自己會被御史彈劾,還要連累了你這位朋友,連本王都脫不了干係。範衡文,你行事往往過於莽撞,怪不得會被何叔銘那個裏外不一的小人給騙了去!你給本王坐下!”   風無痕是真的火了,範衡文雖然不適合於朝廷中樞,不過放到地方,就算升遷難了些,混一個縣令總能造福一方百姓,何苦爲了何叔銘而棄官。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注意這個人,也就是爲的他那點質樸之心而已,否則管他作甚。   範衡文頓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他倒是沒想到這些。行事衝動是當年恩師就給過的評價,原以爲十幾年讀書下來能改掉這脾氣,結果竟愈來愈重。他偷眼瞧了瞧李均達,已是深深後悔自己的孟浪,倘若真的如風無痕所說連累了這個一向照顧自己的朋友,他就萬死莫贖了。   風無痕見兩人都平靜了些,當下又開口勸道:“你們兩人既然已經和何叔銘決裂,也就不必再耿耿於懷了,這樣下去於事無補。爲了此事你們兩個已經得罪了翰林院掌院學士唐大人,以後在翰林院鐵定是要遭人冷眼的。依本王之見,你們還是圖一個外官好。”   範衡文和李均達心中感動,風無痕身爲皇子卻對他們這樣誠懇,這是事先兩人都沒有料到的。李均達立刻起身道:“多謝殿下提醒,我等也有此意。只不過要放外官也是不易,前兩天下官曾去吏部詢問過,這兩年等着放缺的人不在少數,要得一個實缺縣令是難上加難。我們兩個都是沒有門路,又不會鑽營的人,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吏部那裏,本王會替你們兩個打一聲招呼。”風無痕見兩人大喜過望的樣子,不禁微微一笑,“不過你們不能全指望本王,自己好歹也去吏部走動一下,活絡一下人情。如果有了好消息,本王定會派人去通知你們。”   “多謝殿下恩典。”兩人此時纔是心悅誠服地行下禮去,“殿下恩德,下官一定銘記在心。”   風無痕親自扶起了兩人,“本王也不要你們報答什麼,在任上多多爲百姓做點實事,少遭些罵名也就是了。倘若到時你們做出什麼對不起良心的事來,本王第一個饒不了你們。”   範衡文和李均達連聲應是,又閒扯了一些別的事情,見風無痕有些倦意後,兩人知機地告辭離去。   兩人這邊廂一走,風無痕隨即又往小書房趕去,心中哀嘆着自己的勞碌命。小方子卻有些納悶,最後實在忍不住問道:“殿下,那兩個人您爲什麼不招攬過來?奴才看他們對殿下感激萬分的樣子,倘若殿下暗示幾分,他們應該會知道您的意思纔是。”   儘管有太監不能幹政的律例,但一來周圍只有冥絕一人,二來風無痕也對小方子有幾分縱容,因此竟是不以爲杵。   “小方子,你要記住,招攬是要看人的。我如今只是郡王,又不是皇儲,像範衡文和李均達這種飽讀聖賢書的書呆子,一旦出言招攬反而尷尬,有着挾恩望報的意思在裏頭,反而落了下乘。只有像現在這樣助着他們,一來不招人忌諱,二來他們心中也沒有疙瘩,將來你還愁他們會忘記我的恩情?這兩個絕對不是那種人,因此我才放心和他們結下交情,若是換了何叔銘那種人,不知什麼時候就要咬人一口,幸虧我當初沒有理會他的巴結。”   小方子聽了心有所悟,他本就是極聰明的人,風無痕又時不時讓他看些文字,因此對於這等道理也能懂個七八分,當下就是一堆逢迎話丟了過去。“奴才說呢,殿下怎麼對他們如此客氣,敢情是得用的人。奴才這點小見識怎麼及得上殿下的一星半點,以後得空了多調教調教奴才就是了。”   風無痕見他裝得可憐巴巴的樣子,不禁噗哧一笑,來回趕場子的疲勞也少了很多。府裏的這些下人中,也只有小方子敢這麼對自己開玩笑。唉,冥絕什麼都好,就是話語太少了,簡直是惜字如金,他突然轉頭看了看身後的那個冷人兒,重重嘆了口氣,倒是讓冥絕莫名其妙的。   “無痕,我眼巴巴地來看你,你倒好,足足把我撂在這個書房裏將近一個時辰。”風無方一見正主兒出現,立即站了起來,滿臉的不懷好意,“說吧,是不是耍我呢?明知道我不喜歡這些舞文弄墨的玩意,還把我扔在這裏,要我說演武場還差不多。不行,今兒個你必須給我補償,否則我今晚就賴這裏不走了!”   對於這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堂兄,風無痕總是有一種無力的感覺。本來嘛,這個回到京城的皇族就應該收斂一點,可他偏不,似乎忘記了不久前自己還是拱衛福建的一方大將,成天和幾個皇族中的紈絝子弟混在一起,幾乎就快墮落成和他們一樣了。儘管知道風無方是在做戲給皇帝看,風無痕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無方哥,你說吧,要什麼補償,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一定讓你滿意就是。”話從風無痕口中說出來,竟是少有的軟弱,聽得小方子悄悄翻起了白眼。   “很簡單,京城的醉香樓和怡情苑知道麼?”風無方神祕地一笑,“你各請我一次就行了。” 第十九章 試探   翠娘壓根沒料到才隔了兩天,居然又見到了風無痕。不過這次他顯然是被別人硬拉來的,滿臉的尷尬和不情願。再打量他身邊的那個相貌不凡的青年,翠娘已是瞭然此人的身份,怪不得那位脾氣頗大的天璜貴胄沒法拒絕呢。   “喲,兩位爺可是稀客,今兒個大駕光臨醉香樓,是要請姑娘侍酒還是要聽琴唱曲?”她故意湊了上來,那張動人的俏臉離兩人不過一丁點距離。   風無痕第一個臉紅了,可憐他從未見過這等風流陣仗,那天翠娘雖然也調笑過,但畢竟還有郎哥在場彈壓,由不得她胡來。可今日碰上風無方這個風流種子,搞不好就真的麻煩了。他心中暗罵堂哥惹出的麻煩,又想到朝廷律例,臉色瞬息萬變,顯然已是煩惱至極。   風無方好笑地拍了拍堂弟的肩膀,才這點小事就臉紅還了得。他知道風無痕心中顧慮着風評,不過身爲皇家子弟,這點子事情算什麼,若是像風無言那樣一味道學反而落了下乘。“聞聽翠娘夫人豔絕一方,在下實在是仰慕已久,今日攜弟一慕顏色,還望夫人賞臉纔好。”   話雖說得隱晦,但旁邊侍立的幾個龜奴全都變了臉色,誰都知道這位醉香樓的老闆娘對男人言笑無忌是不假,可從沒有男人能真正近身,一親香澤。誰都以爲眼前佳人會雷霆大怒的時候,翠娘卻輕笑道:“既然二位爺有此雅興,奴家敢不奉陪?來人,把南風閣整理出來,讓珠瑩她們打扮一下侍酒。”   儘管改了裝扮,徐春書還是一陣心虛,他可不比自己的主子,醉香樓是他常來常往之地,珠瑩更幾乎是他的禁臠。每次來這裏翠娘都要調笑他一番,難道今次被這女人認出來了?身旁其他幾人也是面色奇異,他們來這也不在少數,此時都有些遮遮掩掩的,唯恐被認了出來。自己出醜事小,若是連累得主子被認出來,事情就大條了。只有冥絕冰冷的臉上浮現出一丁點笑意,隨即又是那幅古井無波的樣子。   風無痕無可奈何地上了南風閣,趁着衆人不注意,他悄聲對翠娘道:“姑奶奶,就算我求你,待會千萬別鬧了!”翠娘頗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地笑吟吟走在前面,恨得風無痕牙癢癢的,卻又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正如徐春書預料,珠瑩一看到他,立即嬌軀,人也僵硬了起來,原本纖美輕盈的舞步怎麼看怎麼彆扭,風無方不禁皺起了眉頭。他也是風月場的老手了,環顧周圍幾人的臉色,立即看出了此中端倪,心中暗自好笑。他今天的來意本就不是尋歡而已,醉香樓的大名後面隱藏的東西纔是他真正想探求的,因此才硬拉了風無痕來作伴,以免被人看出破綻。   翠娘一邊親自殷勤地勸酒,一邊悄悄地打量着風無方。這位安郡王一回京城就混跡於諸多青樓,卻唯獨漏了醉香樓和怡情苑,其中顯然有什麼蹊蹺。看風無痕的臉色,似乎也不知道他這位堂兄的來意,需得謹慎應付纔行。話雖如此,翠娘卻自信沒有誰能逃得了她的溫柔掌握,因此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起來。   酒酣之際,風無方便順勢開口道:“在下聽說醉香樓中除了美豔的姑娘之外,還有更吸引人之處,夫人可否介紹一二?在下新近回京,欲謀一個好差使,得人介紹纔來了此地,豔福無邊之餘也想宦途平坦,因此也只得厚顏相求了。”   風無痕不禁愕然,目光正好對上了翠娘晶亮的眸子,立刻恍然大悟。原來風無方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來此地是打探醉香樓幕後的交易,難道是領了皇帝的旨意?他的心陡地一緊,不過此時自己也幫不上忙,只能看翠娘能否隨機應變了。   翠娘心中暗笑風無方的搗鬼,柔聲答道:“方爺這個要求實在是難煞奴家了,自古做官放缺都是吏部的事,這裏只不過是大家的尋歡作樂之地。要說內幕消息嘛是不少,可那都是一衆姑娘們的體己玩意,輕易怎會許與別人?說句不好聽的話,奴家手底下的這些姑娘一個個都是人精,等閒也是管不住的,她們的纏頭銀兩多半就是靠些枕邊風,方爺若是有意,不妨挑上一個,看看能否得到您想要的東西?”她邊說邊丟了一個勾魂奪魄的眼色,倒叫風無方失了神。   他此次來倒不是奉着皇帝旨意,只是對京城這個風頭正勁的女人和她的產業有着深深的興趣,更想趁機見識一下她背後的人。無奈翠孃的對答滴水不漏,竟是把自己推得一乾二淨,他本想讓風無痕幫腔,但一看到堂弟陰沉的臉色,也只好悻悻打消了這個主意。真是呆瓜一個,他心中暗罵堂弟,若是能將此女收歸己用,頂得上十個沒用的官員。他哪料到今次自己根本就是白費功夫,這等極密事,風無痕哪敢露在面上。   “那在下只能退而求其次,來一個一夕風流了。”風無方自嘲道,“還請夫人爲舍弟安排一下,他臉嫩不好意思,家中嬌妻又都是天香國色,你好好挑挑揀揀,找一個絕色的陪寢。”   風無痕頓時一口酒噴了出來,這個風無方,臨到頭來還要害他一次,如今家裏的四個女人雖說明面上處得不錯,可暗地裏都較着勁,若是知道自己在青樓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回去之後一陣排揎是少不了的,他可不想惹這等麻煩。想到這裏,他連連擺手道:“夫人別聽我兄長鬍言,今日在下陪他前來只不過是賞琴喝酒的,你給他好好安排就是了。”   旁邊幾個侍酒的美人都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來這裏的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道貌岸然之輩,看兩人服色也不是那等缺銀子的,更何況翠孃親自相陪,給足了面子,這人怎麼還是不識相?翠娘卻是明白風無痕心意的,知道逼緊了他到時翻臉也說不定,剛纔的玩笑也開夠了,因此嫣然一笑道:“既然二公子如此說,那奴家也不勉強,這些姑娘們都是醉香樓最有名頭的,方爺就自個挑吧。奴家也倦了,今兒個也就不陪着了。”   風無方無可奈何地看着翠娘離去,方纔狠狠地瞪了堂弟一眼,自顧自地狠狠灌下一杯酒。風無痕強自按下心中的痛快,笑吟吟地欣賞起幾名歌舞伎的表演來。待到風無方倦意上來,只得隨意挑了一個出衆的美女,先行歇息去了。徐春書瞅着這個機會,也不顧珠瑩哀怨的目光,忙勸主子回府。風無痕早就想離開這個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地方,立刻滿口答應,隨手給風無方留了個字條,一行人竟是腳底抹油般地快速開溜了。   翠娘聽心腹丫鬟報着兩邊的一舉一動,心底盤算開了這兩位王爺的關係,若是能設法讓風無方重新掌兵,將來風無痕這邊就有了強援。嗯,反正兩邊來往的達官貴人衆多,到時讓阿郎想辦法,他的鬼主意可比自己多。   小五子雖然跟着風無痕去了趟福建,回來也仍舊在王府裏伺候,可是論起寵信來,卻遠遠及不上那幾個心腹小廝,更別提小方子了。成天見大家遠遠地避着自己,小五子早是窩了一肚子的邪火,不過就是沒地出,只能怨自己的命運不濟。然而,前兩天石六順的突然造訪讓他逮着個機會,這位六宮都太監本就是當初指派他的人,不動聲色地就令他今日在城西破廟中見面。   小五子好容易找了個藉口溜出王府,暗地裏換了衣裳,躲躲閃閃地到了那個破廟,等了半天卻還沒看見半個人影,心中不免焦急起來。直到肩上着了輕輕一掌,他方纔醒覺過來,果然是身着便袍的石六順。小方子哪敢在這等位高權重的人面前拿大,忙不迭地跪下請安。   石六順也收起了往日的卑色,就這麼任由小五子直挺挺地跪着,不陰不陽地怪笑了一聲,“小五子,你知道我找你什麼事麼?”   小五子也不是傻瓜,自然聽出了上司興師問罪的語氣,可饒是他再聰明,也想不出自己犯了什麼差錯,只得小心翼翼地答道:“奴才愚鈍,還請公公明示。”   “你也知道自己駑鈍?”石六順冷哼了一聲,“算算你到勤郡王府也有不少時日了,結果七殿下還是寵着那個小方子,何嘗拿正眼瞧過你?在宮裏你是怎麼學的,投其所好,投其所好你懂不懂?整天只在內院邊上伺候,幾時才能出頭!”   石六順不說還好,一說這話,小五子頓時萬分委屈,這主子寵信誰豈是他能決定的?況且風無痕早認定了他是皇帝派下監視自己的人,怎會給他好臉色看。想起小方子在府中八面威風的樣子,他就覺氣不打一處來,取而代之的心早就存着了。思量再三,他想起了當初在福建看到的事情,一咬牙就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只要能除了這個眼中釘,說不定自己就真的能攀上高枝。 第二十章 失風   “這個膽大妄爲的奴才居然敢擅收外臣賄賂?”皇帝咆哮道。儘管知道宮中有頭有臉的大太監時常幹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來,皇帝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小方子本就是獲過罪的奴才,如今也只不過是皇子身邊的貼身內侍。他不思風無痕救他一命倒也罷了,居然如此大膽,實在是不可饒恕。   “傳朕旨意,着內務府立刻將這個狗奴才拿下,待問清罪名後另行嚴辦!如此不忠不義之人,留在無痕身邊也是一大禍害!朕原本還瞧着他有幾分讀書人的樣子,這才免了他死罪,無痕也不計較他的過錯,如此抬舉下居然還不識好歹,朕就是要做個榜樣讓宮裏的那些大小奴才看看,也好讓他們收斂些!”   石六順已是心中後悔,往風無痕身邊派人原本就是皇帝的意思,無奈小五子人實在是不夠機靈,混了那麼久居然還是近不了身,只能在外頭混着聽差而已。自己點起了這個火星,皇帝也就想起了這事,順勢發作了那個奴才也就罷了,若是真的殺了他,到頭來自己和那七皇子就真的結下仇怨了,瑜貴妃那關可是不好過。他不由叫苦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一頓嘴巴子。   皇帝突如其來的旨意讓風無痕不禁亂了方寸,陳令誠和師京奇也傻了,堂堂至尊居然會因爲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而大動干戈,真是天下第一奇事。儘管在內裏一直以姐弟相稱,但紅如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瞧着小方子被內務府帶走,那種無助和悽楚讓風無痕瞧了分外心疼。小方子倒也硬氣,臨走時砰砰砰地給主子連磕了三個響頭,這才頭也不回地任憑那幾個差役施爲。   風無痕鐵青着臉,眼看着內務府總管原佩豫上前請安,狠狠地甩出一句話道:“原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本王府裏的奴才犯錯,要打要殺也該這裏處置,父皇下旨給本王也就是了,幹着內務府什麼事?”   原佩豫也不想得罪這位皇子,見四周沒有外人,方纔斟酌着語句道:“七殿下,下官也是沒有法子,這是聖意。天心難測,殿下若是真的希望保住這個奴才,說不得要去求皇上一遭。不過,恕下官多嘴,皇上定的是貪賄的罪名,可不是那麼容易洗脫的。這等大事,您還是好好先清查一下府裏吧。”   “多謝原大人提醒,本王只有一個要求,小方子伺候本王也有不少時日了,希望你們不要動刑。本王得空了會向皇上求情,若是看到他身上有半點傷痕,莫怪本王不講情面。”風無痕和原佩豫本就是交情尚淺,他能如此提醒已是分外難得,因此風無痕硬擠出一個笑容,不過後面的一句話還是說得無比嚴厲。   原佩豫無奈地搖搖頭,“非到萬不得已,下官怎敢動刑?就怕皇上下旨嚴辦,下官也只能遵從,還望殿下體諒下官的苦衷。”   風無痕臉色大變,強打精神又寒暄了幾句,這才恨恨地目送那輛載着小方子的馬車離開。   原佩豫已經提醒得這麼清楚,風無痕哪還會不知道是誰在背地裏使的壞。府裏的這些人全是範慶丞挑選過的,等閒人也進不了內院。在福建的時候身邊除了小方子,就只有那個小五子近過自己的身邊,想起當初那個小太監的樣子,坐在正座太師椅上的風無痕厲聲喝道:“來人,將那個小五子帶上來!”   然而,真正將那個闖禍的人帶上來之後,風無痕心中才湧起一股無力的感覺。自己能拿他怎麼辦,論理他是自己府中的人,打殺了也沒有人會管,可是皇帝那裏會怎麼想?恐怕一個挾寵自傲,暴虐無道的罪名是鐵定逃不掉的。算來算去,竟是完全拿他沒有辦法。想到這裏,風無痕銳利的目光中更是充滿了憤怒和鄙夷。   小五子在內務府來人之後就本能地感覺到不妙,他怎會料到皇帝如此大張旗鼓,不過是一個犯事的太監,一頓板子或是貶斥也就是了,居然出動內務府,自己闖的禍就大了。不用抬頭,他就可以感覺到那刺在背後如同利箭般的目光。自己的小命是不是就這樣完了?他一遍遍地詛咒着自己的天真和愚蠢,想要開口求饒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種沉重的壓力幾乎都快把他逼瘋了。   “你是對誰說起小方子收受外官賄賂的?”風無痕冷冰冰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你哪隻眼睛看到了他收別人的銀票,就算他收了,事後交給本王也未必可知。你居然暗中造謠陷害他人,該當何罪?”   小五子聽得汗流浹背,他原本就是想整治一下小方子,自己好乘虛而入,因此抓住一個把柄就不想放手,誰道竟把自己賠了進去。他哆嗦着求饒道:“殿下開恩,奴才只是一時糊塗,對石公公提起了此事……”   話還沒說完,風無痕便霍地立起身來,石六順來自己府里正是幾天前的事,看來確實是這個老東西在背後捅了自己一刀子。一股難言的殺氣頓時瀰漫開來,凍得小五子打了個寒噤,腿更是顫抖得無以自制。   風無痕不屑地瞥了小五子一眼,心中想得卻是石六順這麼做的理由,照理他這個在宮裏伺候了幾十年的老人不該如此短視,明眼人誰都看得出自己對小方子的偏愛,這個時候插進來一腳又是何意?等等,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難道皇帝本就是要趁此機會拔掉自己身邊的一個親信以示警告,還是根本就是懷疑自己暗中的勾當,想從小方子嘴裏套出點什麼話來?這個體悟讓他完全變了臉色,也顧不得跪在那裏的小五子,快步朝書房衝去。   書房裏,幾個大有關係的人物都聚在一起,風無痕適才的話實在太過沉重,甚至有當頭一棒的感覺。往日他們談話往往不避小方子,萬一皇帝真的想從他嘴裏撬出點什麼,事情就真的麻煩了。師京奇權衡再三,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殿下,若是真的有那種可能,是否該下狠心……”   “不行!萬萬不可!”紅如失聲驚呼道,今次的商議原本不該有她參加,但她還是硬擠了進來。話一出口就感到了自己的語病,但還是分外強硬地道,“殿下,難道您忘了小方子曾經冒的風險和喫過的苦頭?他對您一向忠心耿耿,如若您爲了這個理由就捨棄了他,以後還拿什麼服衆?”   “紅如,你住口!”陳令誠吼道,“現在不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而是需要不需要滅口。你以爲殿下會隨便對一個跟隨自己幾年的人下手麼?小方子若是熬不住刑,說出點不該說的,別說殿下,你也一樣有脫不了的干係,別忘了你的身份!”   紅如猛地想起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爲,心中一陣悸動,不甘心地閉上了嘴。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冥絕突然開口道:“殿下若是真的想要滅口,不如由屬下代勞,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可取了他的性命,也可免得他多受苦。”   師京奇還是一臉茫然,陳令誠卻是心頭一鬆,冥絕原來的身份他是一清二楚,如此一個極品的刺客存在,如果真要抹去小方子可以說是易如反掌,現在只看風無痕如何決斷了。他和小方子儘管感情也相當不錯,但以前的經歷無數次告訴他,該犧牲的就得犧牲,絕不能拖泥帶水,否則只能把所有人全都搭進去,上位者是不能有太多感情的。   風無痕想到的卻比其他人更多,如果死了小方子就能解決一切的話,也許他會做,但是,真正的結果只能比現在更糟。現在自己最可靠的外援就是小方子找來的,單單以小方子和郎哥的得意弟子方勇的兄弟之情,他就萬萬不能坐視。那個愣小子他可是見識過的,爲了哥哥的安危不知道會捅出什麼窟窿來,到時就真的晚了。   “好了,各位不要商量如何除去小方子了,要是被那小子知道,非傷心得痛哭流涕不可,回來之後也一定會給你們好看。”風無痕漫不經心地開玩笑道,絲毫不在意其他人錯愕的眼神,“各位須謹記一件事,只要是本王的人,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要輕言犧牲。本王沒有別人那麼多的死士可以出生入死的,因此小方子一定得弄回來。”   “殿下!”師京奇還想反對,但看見風無痕不容置疑的臉色,只得硬生生地把後半截話縮了回去,心中卻還是不以爲然。冥絕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過,顯然頗爲動容。紅如是最開心的一個,畢竟那個古靈精怪的小方子和她的關係最爲密切。陳令誠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顯然已經想到了其中的關鍵。   正當衆人商議之際,石六順好容易得了閒,匆匆忙忙地出了皇宮。自己既然犯下了大錯,怎麼也得好好彌補,否則瑜貴妃還以爲自己有心和她兒子做對,枕邊風一吹,自己就什麼都沒了。終於,勤郡王府就在眼前了。 第二十一章 真相   風無痕見石六順一副誠懇的模樣,原先積在心裏的怨氣怎麼都不好發作出來。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更何況石六順本就是父皇跟前的紅人,要真得罪了他,將來就算不會正面衝突,至少小鞋是不會少的。當下也就客客氣氣地接受了他的道歉,順便旁敲側擊地打聽起皇帝的態度來。然而,石六順的說法也很含糊,畢竟天威難測,他也不知道皇帝的真正心意。   打發走了石六順,風無痕才真正明白了什麼是父子君臣,皇帝一直奉行的制衡原則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這次沒有因爲姚慕同的事情給自己過多的處分,反而額外給了自己更多參政的權力,要的就是自己的絕對忠心。當初自己若是有半點異心,恐怕下場比二哥風無論更糟。也正是因爲如此,皇帝分外不能忍受小方子的行爲,儘管他的兒子可能默許了此事。要救出這小子還真是困難,風無痕無奈地踱着步子,只希望內務府不要給他太多苦頭喫纔好。   原佩豫也不希望爲了一個小太監而和七皇子過不去,無奈剛把人押回來就得了皇帝的密旨,讓他嚴刑拷問,務必讓小方子供認出其在王府的一切行爲。這個要求實在是難爲煞了人。若是說要問風無痕有何不軌的舉動也就罷了,至少有個目標,但如此大的範圍,小方子若是信口開河一番,誰能擔保送上去的東西都是真的?再說了,風無痕昨天的警告猶自在耳邊迴響,想來還是挺看重這小子的。可是,皇帝的密旨都已經來了,原佩豫只能苦着臉開始審問。   不過,真的用起刑來,原佩豫卻不能太過留情,風無痕無論如何也拗不過皇帝的旨意。僅僅一頓飯功夫,小方子身上就多了十幾道恐怖的傷痕,這還是輕的。若是依着平時的習慣,燒紅的烙鐵下去,恐怕這小太監身上就連一塊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了。不過,小方子卻還是硬氣得很,除了銀票之事外,其餘的大事什麼都沒說,瑣碎的東西卻是羅裏羅嗦說了一堆。   儘管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畢竟年紀還小,看了那麼多陳列着的刑具以及內務府總管親自上陣的架勢,小方子就知道皇帝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自己,酷刑之下,求死的心都有了。幸好原佩豫似乎心有顧慮,否則那火爐中燒紅的烙鐵一上來,小方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挺得過去。此時他萬分感謝陳令誠曾經教的運氣功夫來,如若不是體內那點子流動不息的清氣,他早就把什麼都招了,那個時候,就不止皇帝要殺他,連主子恐怕都要起了殺心。   “大人,這小子又昏過去了。”小方子迷迷糊糊地聽見一個聲音,心頭一寬,看來又能得一會的喘息功夫,原佩豫還算識時務的,否則此時就是兜頭的涼水澆下來,自己怎麼都矇混不過去。只聽一個淡淡的聲音道:“今天就到此爲止吧,皇上並未定下期限,明日慢慢再審也就是了。先把他先拖下去好生關押,另外,身上的那些傷口也包裹一下。記住,讓那些人把眼睛擦乾淨,若是誰敢虐待他,到時自己去和七殿下解釋!”   幾個刑訊高手連忙應是,本來的那點小想頭頓時無影無蹤,心中的恐懼感卻劇烈了起來,今天拷問的可是皇子心腹,若是小方子能出去,他們豈不是得頂缸?幾人頓時打定了主意,回頭一定得巴結好這個小太監纔行,誰知道皇帝最後會不會下旨赦免。   正因爲如此,內務府的黑牢裏也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情景,平時橫行霸道的幾個獄卒對小方子客氣萬分,簡直像是遇到了自己親爹似的。上好的傷藥,豐盛的食物,殷勤的伺候,竟是應有盡有,要不是白天喫的苦頭,小方子簡直就要以爲自己來錯了地方。聰明的他又豈會不領情,幾句客套話扔過去,彼此很快就混熟了,稱兄道弟自是不在話下。   “皇上,石公公剛纔去了勤郡王府。”風絕恭謹地報道,“依屬下之見,他可能是去通風報信的。”   皇帝不置可否地扔下了手中奏摺,“石六順向來行事謹慎,少有得罪人的事,今次他是沒想到朕會大動干戈,否則絕不會輕易把此事報上來。那個小方子實在是太得寵了,朕聽說他在主子面前有時也沒個奴才相,不教訓一番也不知道天高地厚。”話雖如此,皇帝的心中着實不滿,如今宮中這幾個有頭有臉的大太監對於諸皇子是能巴結則巴結,該是時候立點規矩了。   “風絕,上次你說要換一批人供使喚,可有此事?”皇帝突然問道。   風絕心中一喜,他早覺得目前那批人不夠忠心,更是時常擺出一副桀驁的模樣,因此才建議皇帝將這些人全部滅口,然後換上新人。此時聽皇帝提起,他哪會有不願意的。“啓稟皇上,這些人都是隨卑職多年的人了,也算是薄有微功。只不過他們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況且不少人都對目前的地位頗有微辭,因此卑職只能忍痛懇請皇上處置。”   “哼,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也不想想他們原本就是死囚,朕赦免了他們的死罪也是天大的恩典,居然還不滿意。”皇帝不屑地冷哼道,“他們那些功勞根本不值一提,你回去後將這些人全都處理掉,新的人選朕早已準備好了。天底下死囚和重犯多得是,不愁無人可用,要緊的是忠心。”   “卑職遵旨。”風絕趕緊接旨,心中卻盤算着能留下幾個對自己忠心的人,這些年來,跟隨自己的人換過三四批了,他也暗中留下了不少甘聽驅策的高手。久而久之,勢力就一點點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建立了起來。儘管比起龐大的朝廷來仍舊微不足道,但若是能一直髮展下去,他有五成的把握能完成夙願。   就在昨天晚上,那個女人告訴自己,太醫診斷她已經懷孕兩個月了,而皇帝臨幸的時刻正好吻合,這真是天賜良機。只要她能順利產下皇子,就算那個孩子不是自己的,到時也可以把他扶上去成爲傀儡,只需要讓諸皇子奪嫡的烈火再高上那麼一兩分也就夠了。   小方子被囚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郎哥那裏,不過他考慮更多的卻是弟子方勇的反應,因此第一時間就下令封鎖了消息。郎哥早年在內務府中埋下的線人更是時時傳出消息,這下風無痕那邊也知道了小方子性命無憂,不過皮肉之苦恐怕是難以避免的。   由於兩邊都在想法子讓小方子脫罪,因此各自使着勁。郎哥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實在不行就來一個瞞天過海,用別的死囚換了他出來,不過實在過於冒險,之後小方子也難以出現在人前,所以不到萬不得已,郎哥並不準備使用。風無痕則是言辭懇切地上了一道密摺,以自己的兒女尚未滿週歲爲由請皇帝格外施恩。自己父皇的脾氣風無痕還會不清楚,倘若一味隱瞞或是搪塞,只會激得龍顏大怒,還不如先保住小方子一命來得實在,以後的事情再徐徐圖謀就行了。   然而,奏摺猶如石沉大海,遲遲沒有音信,小方子在內務府仍然是被每日提審,不過用刑的次數少了,連那些獄卒的力道也大大減輕了,所受的痛苦比起第一天來也是微乎其微。郎哥收買的線人也小心翼翼地和他聯絡過,因此小方子也就半真半假地供述出不少王府的事情,也好讓那位內務府總管大人能夠交差。   小方子的事情沒有消息,風無痕和郎哥的聯繫也就只能動用書房的那幾個小廝,德喜就接了這個差事。這個頗爲機靈的小子在得知了這些隱祕事之後,第一時間就嚇出了冷汗,以他的聰明自然知道事情的輕重,也知道這是主子對自己的信任。想到自己家裏的父母不久前都已經被接進了王府妥善安置,萬一自己嘴巴不夠牢靠將這些泄漏出去,恐怕一家人全都要受到牽連,因此感覺受到重用的同時也是心驚膽戰。好在第一次接頭下來沒有任何差錯,饒是如此,他也覺得渾身像虛脫了一番,暗地裏對小方子一直幹這樣的差事佩服不已。   風無痕得了德喜送回的消息,根本就是大喫一驚,暗中慶幸自己沒有來一個彈劾何叔銘之類的舉動。這個熱衷仕途的男人居然拜了大學士章衍爲義父,實在是相當有眼光。京城上下無不曉得章衍膝下無子,從兄長那裏過繼來的一個兒子又在六歲那年得了重病,最後成了傻子。不過這位曾經權勢滔天的大學士早就沒了往日的威風,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憑他門生滿天下這一點,餘威仍在。   何叔銘也不知是用了何種手段取得了章衍的信任,又以自己和唐見柔一見鍾情爲名,請義父爲他提親。由於唐曾源本就和章衍交情很深,又得了女兒首肯,因此這門親事也就敲定了下來。至於範衡文等人屢次交涉未果,也是因爲何叔銘事先就在章衍和唐曾源面前詆譭過兩人,以至兩人的說辭無人肯信。想想範衡文和李均達的窘迫,風無痕輕嘆一口氣,人和人果真是不能比啊,如此看來,何叔銘飛黃騰達也是極有可能的。畢竟他爲了巴結章衍,甚至連姓氏都準備改了,反正他雙親已逝去,無人管得了他。 第二十二章 悍婦   儘管只是小小一個翰林院修撰,但何叔銘現在的日子可以說是勝似神仙。枕邊人無論容貌還是才學,都勝過雪琴千倍萬倍,況且唐見柔的孃家在儒林中地位尊崇萬分,絕不是梅家可以相比的。想起自己捨棄了曾經海誓山盟的未婚妻,何叔銘的內疚一閃而過,然而,另一個念頭很快佔了上風。人不爲己,天誅地滅,當初自己困窘的時候,那些人有誰正眼瞧過自己,範衡文也只是在自己苦苦哀求下方纔答應撮合姻緣?   “只有不斷地往上爬,才能奪得屬於自己的地位!”何叔銘喃喃自語道,他有這個自信,只要有人扶持,他絕不輸於京城的那些貴介子弟,待將來出將入相,再光耀何家門楣也不遲。現在,他還是安心作自己的章叔銘爲佳,要走的路還長着呢。   唐見柔面色複雜地望着丈夫的背影,心中卻是一片黑暗。無論是他偉岸男子的相貌還是滿腹經綸的才學,都曾經讓自己仰慕折服,然而,真相卻是那麼殘酷。自己和他的首次相見,竟是母親苦心安排的結果,這讓她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新婚後歸寧那一天,母親冷漠地對她說出了一切,之所以同意章叔銘的提親,只不過是看重他的才學和野心,或者是章家龐大的人脈,而她這個號稱京城第一才女的女兒,只不過是聯繫唐家和章家之間的紐帶,僅此而已。   “小姐,喝口茶吧。”貼身丫鬟皓月擔心不已地勸道,自從小姐嫁給姑爺後,那熟悉的笑臉就再也看不到了,整天都是一副發呆的樣子。甚至連以往最喜愛的書畫也沒了興趣,只是一個人悶在屋裏,長此以往,可怎麼了得。   “不用,你退下吧。”唐見柔淡淡地吩咐道,“我想單獨呆一會。”   皓月待要出口反對,卻對上了主子堅決的眼神,只得悻悻離去,心中已是把姑爺罵了千遍萬遍。她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只以爲章叔銘欺負了自家小姐。無奈主僕有別,她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只能寄希望於太太能勸解一下小姐。   木已成舟,還如何挽回?唐見柔此時極度痛恨自己的懦弱,那個遠在河南的梅雪琴原來並不像丈夫說得那樣不堪,想到正是自己的婚姻害得別人痛苦萬分,她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母親爲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她完全可以把自己矇在鼓裏,就像她瞞着父親一樣,爲什麼要自己承受那麼多痛苦和折磨?唐見柔一遍又一遍地詛咒老天爺的安排,如果早知道心目中的良人是這樣一個負心的男人,還不如絞了頭髮出家作姑子來得乾淨。   然而,她不敢違逆自己的母親,那個她從小就畏懼的女人,就連自己那個在一衆翰林面前侃侃而談的父親,在母親面前也是縮手縮腳的,甚至連納妾都不敢。唐家上上下下無人不知,在這個府邸中真正作主的人是誰,所有的奴僕家丁在母親的面前都是必恭必敬,俯首帖耳。就連那些自己引以爲豪的才學和書畫,也是自幼被母親強壓着學的。包括那個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母親更是花了不知多少心思,才從幾位名門淑媛那裏搶奪了過來。   自己的命運其實從出生起就被人決定好了,唐見柔現在才明白這一點,其實說到底,自己和那些倚欄賣笑的青樓女子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別就是自己不是釣金龜婿,而是替母親釣一箇中意的人而已。父親寧可絕後都不敢納妾,可見母親在這個家的威權之甚,也許母親還指望着章叔銘繼承唐家的門戶吧,她苦笑着想道。   “小柔,在想什麼呢?”身後傳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皓月告訴我你一個人在房裏發呆,還一副氣呼呼的樣子,彷彿是我欺負了你。這怎麼可能,今生今世能娶到你,已是我章叔銘最大的福氣,又怎敢委屈了佳人?”   唐見柔渾身一顫,如果換了從前,這樣的甜言蜜語一定能哄得自己眉開眼笑,但是現在聽起來卻覺得萬分恐懼。然而,母親的叮囑最終佔了上風,她緩緩轉過頭來,強自打着笑臉道:“沒什麼,只是精神不好罷了,老爺不必擔心。”   “小柔,我不是說過了嘛,在這裏不用那麼生分。”章叔銘伸手溫柔地將妻子攬在懷中,“我說過,只有在外人面前需要守着那些禮制,至於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便只要快樂就行了。”他沒有感覺到懷中的嬌軀越來越僵硬,反而得意地繼續說道,“總而言之,在岳父岳母和爹爹面前,我們是最好的一對。你放心,我不會永遠在翰林院廝混,總有一天,要奪一個一品誥命夫人給你。”   果真是一個胸有“抱負”的良人啊,唐見柔悲哀地想道。儘管現在的她無比討厭那種愛撫,卻不得不敷衍一番。“叔銘,謝謝你。”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心卻往無底深淵沉去,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究竟何時纔會到頭?   “太太,小姐那邊有信送過來。”唐夫人杜氏的貼身丫鬟謹兒手中捧着一封書信,恭恭敬敬地呈送給主子。   雖然已經過了不惑之年,但杜氏保養得極好,臉上雖然只是淡施脂粉,但卻依然充滿了年輕婦人的風韻。幾件恰到好處的頭飾在髮間熠熠生輝,更襯托出一頭如雲秀髮,比起女兒的溫婉聰慧,她的面相更加尊貴,眉宇間的傲氣更是顯露出這是一個極有主見的女人。她不動聲色地從謹兒手中接過書信,纔看了幾行就皺起了眉頭,“這個皓月,主子的事用得着她操心?真是膽大包天,我還以爲出什麼大事了!”   謹兒伺候了這位太太多年,深知杜氏最討厭下人自作主張,因此嚇得一聲不吭,身子也畏縮地向後退去。   “皓月那丫頭我原看着還好,現在居然如此不曉事,小姐新近出嫁,心情煩悶也是正常的事。這樣急巴巴地往家裏送信,若是讓姑爺看到了成什麼體統?”杜氏不滿地道,話說完才發覺不是地方,謹兒只是個丫鬟,對她說有什麼用?當下杜氏就揮手斥退了戰戰兢兢的謹兒,自己思量了起來。   唐曾源才進院子就見夫人鐵青着臉坐在石凳上,心中頓感咯噔一下,甚至有回頭離開的衝動。幸虧他看到了杜氏不滿的目光,硬是將轉向的腿又邁了回來。“夫人怎麼不進屋歇息,這裏到底不乾淨,小心沾了灰塵。”他揣摩着妻子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什麼乾淨不乾淨的,左右不過是個凳子,能坐就成。”杜氏緩緩起身道,“我要是不在這兒候着老爺,指不定你又溜出去會文什麼的,豈不是又找不到人?”   唐曾源只感到額頭大汗直流,趕緊辯解道:“夫人玩笑了,我怎敢尋藉口,不過是見你在這裏,多問一句罷了。夫人找我有事麼?”   “都是你嬌慣的女兒任性!”杜氏劈頭就是一句,“新婚才幾天就給女婿顏色看,整天愁眉苦臉的,連她那個丫鬟皓月也是個多事的,居然巴巴地送了封信回來,讓我這個作母親的勸解勸解,這不是惹人笑話嗎?”   聽了這話,唐曾源方纔鬆了口氣,他對自己的這個女婿還算滿意,畢竟是翰林院的人,平素也算知根知底,只不過沒料到他會認了自己的好友章衍爲父而已。“小兩口鬧彆扭也是常有的事情,不用多操心,我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呢。”   “不是大事?”杜氏冷笑道,“你說得輕巧,叔銘如今只不過是從六品的修撰,柔兒嫁過去連個可以炫耀的頂尖誥命也沒有,你讓她這個京城第一才女的面子往哪裏擱?別人作岳父的都知道幫着自己的女婿,你好歹也得出點力吧?否則到時女兒成了京中貴媛的笑柄,我可饒不了你!”   聽了妻子蠻不講理的說辭,唐曾源的頭頓時隱隱作痛,這升官的事情哪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何叔銘新近登科,難道還想作宰相不成!極品的誥命,那可是官員幾十年掙命才掙出來的,天底下能有幾個?可這些話他都不敢說出來,妻子在這家裏的威嚴本就遠勝於他,更枉論岳家原本就是封了公爵的,若不是他運氣夠好再加上那件事,哪論得到他娶這等貴女,因此向來是言聽計從。“夫人的意思是說要我幫叔銘謀一個好缺?我只不過是一個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哪來的這等本事?”   “你沒有本事,那就去找你的那些學生。”杜氏撂出一句狠話,“無論是你還是章老頭,都是門生滿天下的人物,不管怎樣,你一定得設法替女婿籌劃一下,小小一個修撰能有多大出息?”   “夫人有命,我怎敢不遵?”唐曾源無可奈何地道,“我這就去尋老章拿個主意,這總成了吧?”   杜氏冷冷地看着丈夫離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陰寒的微笑,何叔銘,不,應該是叫章叔銘,希望我沒有看錯你的秉性。就算現在沒用,將來你一定能成爲一顆最好的棋子。只要你爲我所用,你的前程將是一片光明,沒有什麼能阻擋。 第二十三章 會審   儘管早有人通風報信,但真正到了九卿會審,郭漢謹和盧思芒還是感覺到手腳發顫。這種排場可不是每個犯官都能經歷的,一般說來,不是罪大惡極或是牽連甚廣的大案要案,皇帝不會輕易下這種旨意。此次也是因爲身爲封疆大吏的姚慕同在赴任途中被刺,朝官中又是議論紛紛,遠在江南的三皇子風無言更是惱恨失了官場一臂,上書要求嚴辦,皇帝權衡再三,這才下令由六部尚書、監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和通政使司通政使共同審理。   明面上如此,但暗地裏的勾當卻不少。郭漢謹和盧思芒在福建爲官多年,得罪的人也着實不少,儘管這些官員如今都是低品京官,掀不起太大的風浪,但靠着人多的力量,他們還是努力把消息傳到了朝廷中樞。無奈九卿都是奉了密旨的人,大多是敷衍幾句,什麼依法嚴辦,明察秋毫的幌子扔出去不少,肚子裏卻是清清楚楚,此次郭盧二人是鐵定涉險過關的。   由於皇帝早有旨意,因此此次主審的既不是何蔚濤也不是明觀前,而是監察院右都御史鮑華晟。如今的鮑華晟比起當初的鋒芒畢露來收斂了很多,整個人看上去猶如一塊精華內斂的美玉,再也沒了那種奪目的光華,彈劾朝官的本章也少了很多。然而,每次朝議上,監察院其他御史的摺子卻此起彼伏。達官顯貴是談起監察院而色變,誰都不希望惹翻了這些油鹽不入的御史們,鮑華晟已是儼然成了皇帝心腹中的翹楚。   “犯官參見諸位大人。”郭漢謹和盧思芒一掃堂上衆人,自知身份地跪倒在地。   鮑華晟眼神複雜地看着兩人,心中感慨萬千。浪子回頭金不換,儘管郭盧當初在福建搜刮地皮是一把好手,百姓對他們恨之入骨的着實不少,但自從七皇子那趟福建之行後,兩人居然聲望日增。連玉常回京時對他說起百姓送行和在那裏的所觀所感,讓他對兩人不禁生出了好奇,而幕後的那位七殿下更是了不得,輕輕巧巧就將福建的地頭蛇整治得服服帖帖,還順便迎得了一位佳人。因此皇帝暗中囑咐他的事,他一口就應承了下來。   “郭漢謹,盧思芒,你二人身爲福建藩臬兩司的大員,不思報一方平安,反而屢屢失職,致使盜匪橫行,治安不靖,該當何罪!”鮑華晟一拍驚堂木,聲色俱厲地喝道。   這都是老生常談的罪名了,郭漢謹和盧思芒幾乎是聽得耳朵根子都長了老繭,怎會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當下兩人就齊齊俯首認罪道:“犯官辜負聖恩,罪該萬死。”餘下的竟是多一句都沒有了。   上頭的九卿頓時一陣議論,這種會審比不得刑部普通的審案,無關人等早就全都摒退,堂上的除了顯赫的九位官員之外,餘下的都是最可靠的差役。誰都知道這種名頭的會審指不定會爆出什麼大事來,因此差役們都謹守着緘默的守則。   鮑華晟不禁氣結,本來他們的罪名就是這個,這兩人倒好,來了個不加辯白,這案子還如何往下審?好歹也交待幾分隱情或是苦衷來着,否則自己乾脆退堂得了。他目視其他幾人,示意他們發問。   衆官都是精細人,這種場合哪會輕易開口,你眼望我眼好一陣子,何蔚濤方纔慢吞吞地問道:“郭漢謹,盧思芒,皇上對你兩人本就是格外施恩,因此福建貪賄案後只處置了聶思遠一個,饒過了你等。你們不思報答皇上隆恩,反而又捅下了這樣的窟窿,讓吾皇如何自處?如今朝中多有流言,說你等爲保一己之利而派人刺殺姚慕同。雖然皇上並未完全採信,但傳揚出去有損朝官尊嚴,爾等可知罪過?”   蕭雲朝不解地瞥了瞥一臉肅然的何蔚濤,很是疑惑他爲什麼挑了這樣一個由頭,即便不論皇帝的吩咐,光是兩人的交情,他就不該在這時候問如此敏感的問題。何蔚濤彷彿是看到了同僚的疑問,努努嘴示意蕭雲朝往旁邊看。果然,禮部尚書崔勳陰沉着臉,顯然不忿何蔚濤搶了他的話頭。蕭雲朝頓時省起崔勳乃是風無言府中的常客,頓時心中一緊,難道他居然敢在這個時候違逆皇帝的聖旨?   郭漢謹心中瞭然,這個問題此時甩出來還算得當,而且何蔚濤本就和自己背後的那位主兒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話中也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意味。他略一思索,微微用眼神示意盧思芒應付下一個問題,朗聲答道:“回諸位大人,犯官本就是待罪之身,萬不敢一錯再錯。姚大人乃是我等上憲,官位尊崇,況且繼任福建巡撫乃皇上旨意,吏部發文,犯官有幾顆腦袋敢行此逆舉?”   “說一句誅心的話,即便犯官膽大妄爲,神不知鬼不覺地使姚大人殞命,也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皇上決計不會因此而撤銷對我等的責罰,犯官和盧思芒乃是連降了四級的人,能安居藩臬兩司之位已是異數,又怎敢奢望巡撫之位?七殿下離開福建時曾託付我二人好生約束屬下,善待百姓,待到新任巡撫上任時徐徐交卸了一衆差事,到時聖上明鑑,說不定能免了犯官的罪過,重複原職,誰料想居然有如此變故!諸位大人明察秋毫,定不會被市井之言所矇蔽,懇請還我等一個清白!”言罷郭漢謹竟是涕淚交加,只差沒有嚎啕大哭了。   盧思芒暗自佩服郭漢謹的做作和老練,深深磕了一個頭,接上話頭道:“諸位大人,犯官身爲臬臺,原想着大災過後能安靜些,誰知福建居然常有神祕人活動,數次出動官兵卻依舊一無所獲,其後得到密報,這些人全都遁入山中躲藏。那時總督宋大人孤身進京述職,犯官又無法調動閩東大營,因此只得眼睜睜地放跑了他們。犯官確是罪該萬死,可憐姚大人死得冤枉啊!”   他這句“姚大人死得冤枉”來得無比突兀,硬生生地將禮部尚書崔勳即將出口的質問憋了回去。崔勳和姚慕同的關係雖然只是一般,不過都是風無言那邊的人,自然不能任由他白白死了,更何況風無言早有叮囑,讓他務必設法嚴辦郭盧兩人。誰料皇帝突然下了密旨,雖然話語中有些含糊,但他還是瞧出這位至尊網開一面的真意,心中早犯了嘀咕。   剛剛準備開口被何蔚濤攔下以及蕭雲朝頗有深意的笑容,已是讓崔勳這個在朝廷中樞廝混多年的老油條心生警惕,而盧思芒橫出來的一句話更是怎麼聽怎麼不對勁。難道三殿下真的猜錯了,此事是有人從中作梗,意圖挑撥?他想起皇帝前後不一的態度,背心頓時就涼了,本來一肚子的話立即全扔到了九霄雲外,只管正襟危坐,其餘什麼事都不理。橫豎今兒個是鮑華晟主審,自己還是省省心算了,三殿下那裏到時再尋個藉口解釋吧。   鮑華晟心知兩人的說辭中可信的只有一半,不過他也懶得追究。何蔚濤既然開了個頭,其他官員也就不敢閒着,紛紛開口問了些無關痛癢的問題。於是乎,郭漢謹和盧思芒輪流作答,竟是一來一往,精彩紛呈,把鮑華晟氣了個倒仰,這哪是審案,根本就像預先設好的問答嘛。敢情九卿會審已經變成郭盧二人表白自己心跡和冤情的機會了,鮑華晟一邊暗罵幾個官員的無恥,一邊準備最後的言語。   好容易瞅準了郭漢謹閉嘴的時機,鮑華晟立即狠狠一拍驚堂木,倒是把一衆官員嚇了一跳,不少人都偷偷看了看時辰。這不看不打緊,一看全都嚇了一跳,就適才的一問一答,整整花費了將近一個半時辰,怪不得那個鐵面御史有些不耐煩了。   只聽鮑華晟沉着臉喝道:“郭漢謹,盧思芒,今日本官奉旨審問你二人,如若剛纔的供述有半點失實,你們應該知道後果如何。至於你們口口聲聲的公道,本官可以代皇上擔保,當今聖上乃聖明之君,倘若你們僅僅是失察之罪,定會依律量刑。今日就到此爲止吧!各位大人,你們有什麼要問的麼?”   鮑華晟已經發了話,誰還會不識相地繼續嘮叨,衆人都是一副唯鮑大人馬首是瞻的模樣。這位鐵面御史見諸人無話,隨即下令將郭漢謹和盧思芒收監。可憐這兩人在堂上跪了足足兩個時辰,早已是雙腿發麻,在幾個差役的攙扶下方纔勉強挪動了步子。   鮑華晟也顧不得和衆人多話,略略拱手爲禮就先行退去,他是趕着進宮向皇帝稟報。其他人議論一陣子,也紛紛散去,只有蕭雲朝和何蔚濤兩人結伴而行,像是又要去享受一次風流。崔勳則是一個人落在後面,直到越千繁輕輕碰了他一下方纔緩過神來。   “崔大人,閒來無事,去找個茶館喝口茶怎樣?”越千繁笑吟吟地道,絲毫看不出一丁點擔心的影子。   崔勳本想拒絕,突然省起越千繁乃是七皇子風無痕名義上的岳父,立刻點頭答應了下來。如此非常時刻,能套點交情也是好的,誰知道將來會怎樣呢! 第二十四章 設法   小方子百無聊賴地躺在漆黑的地牢中,腦中想着的卻是王府中的情形。他不是沒有擔心過主子會滅口,畢竟自己知道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些,如果有一星半點泄漏,牽連的人就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整個勤郡王府。每次看到獄卒送來的飯食,他都有一種最後一餐的感覺,然而,一次又一次地從夢中醒轉過來,看到自己仍然活生生的,他最終確認了一個事實。自己還有價值,對於任何一個有用的人,主子絕不會輕易捨棄。   “方公公?”門外又傳來一個遮遮掩掩的聲音,應該是那個已經混熟的獄卒了。這些天要不是他送藥,自己的傷也不可能好得那麼快。   “進來吧,沒有人。”小方子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即便有陳令誠教的功夫護着,連續這麼多天熬下來,他也有些喫不消了。若不是獄卒們時常將不少珍貴的東西送進來,他恐怕都想一頭撞死來得乾淨,也免得零碎受苦。   “方公公,小的給您送蔘湯來了。”一個猥瑣的身影出現在牢房中,“您好好補補,聽說七殿下向皇上遞了摺子,等皇上消了氣,您就能出去了。”   小方子苦笑着接過那個瓷盅,要不是蔘湯燕窩之類的吊着元氣,憑他那單薄的身子能熬過幾天?殿下想必花費了不少金錢,他仰頭將一碗蔘湯喝得乾乾淨淨,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脣,“今天還帶了什麼好東西?”   “嘿嘿!”那獄卒低聲笑道,“方公公還真是遇着了個好主子,剩下的還有其他的酒菜,對了,還有王府裏紅妃娘娘親手做的銀耳羹,您真是好福氣啊!”這獄卒顯然和勤郡王府關係頗深,因此說話也沒什麼避諱,換作常人哪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議論天家之事。他小心翼翼地從食盒裏取出一個瓷罐,笑着遞了上去。   小方子頓時呆若木雞,那個巧笑嫣然的女子,那個他一直喚作姐姐的女子,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想着他。他捧着那罐猶自熱乎乎的銀耳羹,眼淚悄然落下,所幸牢內很是昏暗,那獄卒倒是沒有發現。他一勺一勺地舀着那甜美的羹湯,想到的卻是自己和紅如初見時的情景,若不是當日的靈機一動,也許自己早就死在那間黑暗狹窄的陋室中了。   “方公公,原大人奉了皇上密旨,再加上內務府裏有人盯得很緊,因此不得不每天審你。”獄卒似乎是在想着該如何開口,“雖然內務府名義上都是歸着原大人管,但是這裏頭各王公大臣那裏薦來的人着實不少,人多嘴雜,很容易出亂子,因此原大人才將您關在了最底層的黑牢裏。一來這裏是單間,不慮有人謀害;二來是來往不易被人發現,聽說七殿下關照過,幾天之內王府會有人前來探視,讓您好生養息着,萬萬不可絕望。”   小方子聽得眼前一亮,王府中有人前來探視,那來人鐵定就是陳令誠無疑了。這個老狐狸的僞裝之術也高明得很,況且本就是閒職,出入也方便,若是他來,那自己就確實不必太憂心了。他悄悄拭去了眼角殘存的淚珠,斬釘截鐵地對那獄卒道:“這些天也勞煩了大哥照顧,像您這麼仗義的人,在這裏作獄卒實在是委屈了。如果我小方子能夠僥倖脫困,必定不會忘記您的恩德。也煩您轉告殿下和原大人,他們的苦心我懂,絕不會給他們添任何麻煩。”   那獄卒顯然沒想到小方子如此硬氣,言語間還捎帶着把自己恭維了一番,他早知這小子在七皇子面前是個說得上話的人,只要他肯爲自己說兩句好話,到時富貴自是少不了自己的。他滿臉堆笑地連連推辭,又伺候小方子用完了所有飯菜,方纔收拾了碗筷。臨走的時候,他突然一拍腦袋,“看小的這記性,七殿下還託小的給您帶了這些宮裏祕製的金創藥,聽說效果極佳,只需一日就能令刀口癒合,想來您也用得着,小的就先擱這了。”他放下傷藥,這才匆匆離去。   小方子拿起那瓶金創藥,心中感慨萬分,儘管年紀還小,但在宮裏混過了這麼些年,東西是否珍貴他還是分得清的。眼前這個小小瓷瓶,放在外邊恐怕是價值百金都不止,誰知能用上它的竟是自己一個卑賤的閹人。   自從選擇了進宮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徹底沒有了希望和尊嚴,不過爲了弟弟,他不得不忍辱負重。直到親眼看見弟弟對自家這個書香門第的徹底背叛,他才認清一個事實,今後的路恐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走了。他既然選擇了跟着那個和自己年紀相近的少年,就得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爲了他,也是爲了自己。   小方子自失地一笑,已經不小的人了,居然還老是沉迷於往昔,真是無可救藥了。他輕輕旋開金創藥的瓶蓋,細細地在傷口上塗抹起來,希望明天用刑的人能夠手腳再輕一些吧,他暗自盤算自己該在什麼時候撂出點東西來糊弄一下。   風無痕這些天可謂是忙得團團轉,一邊要關心九卿會審的情況,一點還得惦記着小方子,更傷腦筋的是方勇終於知道了哥哥被抓的消息,要不是郎哥及時出面暫時制住了他,恐怕這個莽撞的小子就直接打到王府來了。儘管如此,風無痕還是不得不加緊設法,要再讓小方子這麼受刑下去,別說他人壓根受不了,就是自己也過意不去。小方子收的那些許銀票本就是他默許的,畢竟那時盧思芒並不是自己人,收他一點銀子只能算是給小方子零用,結果被小五子這麼捅出來,自己反倒不好承認了,小方子只能頂缸。   “殿下,你已經決定讓老夫去走一遭麼?”陳令誠胡亂抓了一把鬍子,“亦或是說你是不放心他的傷勢,因此才假公濟私,讓老夫去替你瞧瞧?”陳令誠的笑容中有一點狡黠,中間還摻雜着一些其他複雜的情緒。   “隨你怎麼說好了。”風無痕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既然決定了要保下小方子,我就會用盡一切方法做到這一點。不管怎麼說,他跟隨我的這些年來,沒有任何一件事辦砸了的,反而處處建功,這樣的人才,不是唾手可得的。你看看那個小五子,同樣是宮裏出來的,齷齪卑鄙到了極點,哪比得上小方子一星半點,居然還妄想擠掉別人,真是癡人說夢!”   風無痕冷哼一聲,心中氣惱不已。那天把小五子獨自被扔下後,自知罪責重大,整整跪了一夜都不敢離去,要不是範慶丞“好心”地稟報一聲,恐怕他就是死了也沒人理會。   “殿下,那個小太監舉止雖然卑鄙,但宮中內侍向來都是如此鉤心鬥角,他只是錯會了殿下對小方子的寵信而已。”陳令誠正色道,“自古帝王都輕視閹奴,像殿下這樣對小方子的縱眼皇家也找不到第二個,他自然是以爲小方子只是一時得寵而已。其實這類閹人陰柔詭詐,古來帝王加之以嚴刑,這才約束住了。只要皇上不是認爲小方子恃寵而驕,放了那小子生路,到時殿下想怎麼處置小五子都行,估計皇上也是沒有二話的。”   “陳老還真是字字珠璣呢。”風無痕凝視着這個一直以來默默陪伴着自己的老人,心中生出無窮無盡的感激,“若不是您時時刻刻的提點,恐怕我犯下的錯誤早就把自己葬送了。儘管我一直不知道您爲什麼一直在幫我,也不知道您以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但是我絕不會忘記,在我最危難的時候,是陳老您救了我。”   陳令誠不禁苦笑,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如此心甘情願地助他。如果說是爲了紅如,那也不盡然,畢竟天下心思聰慧,可以當他女兒的人多得是,犯不着爲了紅如冒如此大的風險。也許只是爲了一口氣吧,他無奈地想道,僅僅爲了當年未完成的心願,也許還有肅芬的慘死,總而言之,他要藉由風無痕完成自己的心願,不盡心竭力怎麼行。   “殿下就不要追究老夫的身份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陳令誠的目光幽深而遙遠,“現在還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殿下有什麼話要帶給小方子不妨先交待了,那小子平日心思就重,老夫就怕他有什麼想不開的地方就糟了。”   “我也沒什麼話可以捎帶的,就請陳老轉告小方子,紅如希望他好好活着。另外,就說我告訴他的原話,若是要殺他滅口,本王就不會費那麼大勁,讓他好生養息着身體熬刑。就算本王要殺他滅口,也絕不會是現在。”風無痕說着說着就改了稱呼,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勢,“一切就拜託陳老了,順便把那個藥也帶上,也許用得着,那是最後的法子了。”   “殿下放心,老夫知道該怎麼做。”陳令誠自負地一笑,天底下他真的想做的事情還沒有失敗的前例。“只不過皇上那裏殿下也要再下些功夫,另外,後宮娘娘那裏也可以利用一下,依老夫之見,恐怕不是每位娘娘都像殿下的母妃這麼高明的。”陳令誠眨了眨眼睛。   風無痕只覺眼前發亮,臉上的愁容一掃而去,兩人對視一眼,不禁大笑起來。 第二十五章 猜忌   德貴妃蘭氏最近的日子很不好過,上次在宮裏折辱紅如的事情不知怎地傳到了皇帝耳中,讓這位至尊很是不滿,甚至在駕臨繡寧宮時斥責了蘭氏的氣量狹窄,事後更是一個月都沒來過一回。蘭氏一向是自恃尊榮的人,哪裏受得這種閒氣,若不是幾個大太監和貼身宮女勸着,她的貴妃脾氣又要犯了。   饒是如此,繡寧宮裏還是不得安生,風無言忙着結交江南士林的文人墨客,寄給自己母妃的信中千篇一律都是請安的話語,旁的內容什麼都沒有,直讓蘭氏氣得七竅生煙。她也知道兒子怕自己這個作母親的招惹麻煩,然而就是這一點讓她極爲不忿。想想自己也算出身顯貴,容貌更是遠超宮裏的其他后妃,父兄又都是朝中重臣,剛入宮時幾乎是博得了皇帝的專寵,連皇后都嫉妒不已。無奈自從瑜貴妃進宮之後,便分走了她大半的恩寵,落得現在的田地。如今見後位無望,蘭氏不由心中惱恨,卻絲毫尋不出辦法。   “娘娘!”貴和急匆匆地衝了進來,似乎沒看見主子鐵青的臉色,笑吟吟地跪下行禮道,“恭喜娘娘,剛纔石公公那裏傳來了消息,今夜皇上駕臨繡寧宮。”   德貴妃蘭氏霍地立了起來,臉上盡是喜色,這一個多月來,她夜夜獨守空房,眼淚不知流了多少,可就是盼不來皇帝的身影。不就是一個小小的皇子側妃而已,皇帝獨寵瑜貴妃也就罷了,愛屋及烏到了這個份上,如何能叫人不心寒?想起皇帝等會就要過來,她望着鏡中略顯憔悴的人影,臉色立刻大變,“來人,快,爲本宮梳妝,這幅樣子若是讓皇上見到那還了得!”她手忙腳亂地吩咐着一衆伺候的宮女太監。   一會兒功夫,妝臺上便擺滿了各色極品胭脂水粉,幾個有頭有臉的宮女手中則是捧着一盤盤精緻的珠玉頭飾,另一邊則是一件件做工精美的繡袍。蘭氏暗地裏下了決心,今晚一定要留住皇帝的心,否則再讓他冷落個一月半月的,以後自己在宮裏如何見人?   皇帝也只是臨時起意纔想到駕幸繡寧宮的,雖然體察君心的瑜貴妃一直沒有提起有關兒子的任何事情,但他還是看出這位寵妃眉目中的一點點憂心。風無痕的摺子他早就看過,一直弄不明白這個兒子爲什麼會輾轉爲一個太監閹奴求情,就算錯殺了又如何?這等陰柔詭詐的小人,只能以嚴刑懼之,否則又要重蹈前朝的覆轍。因此皇帝思來想去,只得到繡寧宮來散散心,畢竟德貴妃蘭氏在後宮也算容貌頂尖的一個,就是性情差了點。   “臣妾恭迎聖駕。”德貴妃蘭氏盈盈拜下,身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沐浴後的幽香,那股似蘭似麝的滋味竟使得皇帝心頭一蕩,真是好久沒有領略過了。   “愛妃平身吧。”皇帝微笑道,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着眼前這個刻意妝扮過的女子。論年紀,蘭氏長於瑜貴妃蕭氏;論家世,蘭氏的母家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論子息,三皇子風無言在皇子中間也算是出類拔萃的。可惜自己多年來一顆心都系在蕭氏身上,倒是冷落了她。   蘭氏心中一喜,皇帝那種灼熱的目光她已經多年沒有見過了。爲了能在今晚挽回之前的敗局,她特地拿出了許久未曾啓用的極品薰香,之前更是用香湯沐浴,秀髮只是簡簡單單地挽了一個髮髻,看上去顯得慵懶而又自在。平日繁複的首飾中她只選擇了一支早年皇帝賜下的金鳳珠釵,皓腕上也只有一個完美無暇的玉鐲,再加上臉上淡淡地薄施脂粉,不免給人一種非同尋常的感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皇帝情不自禁地讚歎道,“愛妃今天可是花了大心思了。”皇帝此話一出,周圍的幾個太監宮女連忙躡手躡腳地溜了,反正寢宮早就預備好了,也不用他們在旁邊礙事。石六順也忙着招呼自己手底下的人,轉眼間,繡寧宮的正殿就剩下了皇帝和蘭氏兩個人。   “怎麼,愛妃就讓朕在外頭這麼站着麼?”皇帝調笑道,“朕難得來一次,你就是這個迎客之道?”   “皇上哪是客人?”蘭氏嗔怒道,“您這不是折煞臣妾了,誰不知道,後宮的嬪妃都盼望着您的雨露。臣妾是哪個牌名上的人,敢把您撂在外頭?那些奴才們全都不知躲到哪裏去了,您要臣妾怎麼個伺候法?”   “朕就要這麼個伺候法。”皇帝輕聲說了一句,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將蘭氏抱起,“今晚朕就給你佈施雨露,免得你背地裏埋怨。”   一番激情過後,蘭氏心滿意足地躺在皇帝懷中,暗暗盤算着今夜能做些什麼。她自然記得皇后的遭遇,因此絕不敢提及兒子的事,再說風無言可是在江南那個繁華的地方,比起其他諸皇子來說幸運了不少。想起韻貴妃馬氏前幾天來訪時提起風無候在雲南的慘狀,她就禁不住肚裏偷笑,皇帝還是很看重無言那孩子的,蘭氏得意地想道。   “愛妃在想些什麼呢?”皇帝突然問道,“是不是在怪朕這段時日冷落了你?”   蘭氏心中一驚,連忙小心翼翼地答道:“臣妾不敢,皇上政務繁忙,自然顧不上臣妾一個小小的妃子。只要皇上還記得繡寧宮,臣妾就知足了,並不敢奢求。”話雖說得妥帖萬分,但裏頭的酸意還是免不了。   皇帝對於蘭氏的秉性清楚得很,若是她沒有使小性,那倒是天大的奇事,當下就大笑起來。“愛妃還真是老樣子。”皇帝輕輕在身旁女人的頰上捏了一把,“朕還會不知道你的心思?不過就是上次責備了你幾句而已,你就一副哭喪着臉的樣子。紅如只不過是一個孩子,若真的計較起輩分來,你這個作母輩的用得着和她計較?傳揚出去人家都道你這個貴妃一點氣量都沒有,朕若是不管一管,你就更不象話了。”   話雖說得有幾分嚴厲,不過蘭氏卻是鬆了口氣,她就怕皇帝不聲不響地就把自己打入冷宮,如今看來,皇帝只是爲了怕外人的議論而已。她心頭本就燒得旺盛的火更烈了,瑜貴妃一直壓着自己一頭還不算,她的兩個兒子如今還都在京城,連紅如一個小小的側妃自己都碰不得,實在是欺人太甚!想起前幾日身邊下人的傳言,她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既然風無痕那麼想保那個小太監,那自己就偏偏給他攪黃了,讓他有苦說不出!   皇帝見蘭氏眼珠亂轉的樣子,心中不禁嘆了口氣,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自己後宮裏的這些個妃子,只要是家世稍稍顯貴些的,從來都不是安安分分的主。那幾個出身微賤的,又一個個見了自己就是抖抖顫顫的,一點氣度都沒有,臨幸時更是和木頭差不多。因此後宮粉黛三千,得封貴妃的就只有蕭氏、蘭氏和馬氏三人。其中要屬蕭氏最聰明,至少明面上從不談論國事,后妃間的爭風也極少提起,一味地將自己最迷人的東西展現給皇帝。而最木訥的則是馬氏,不過她的本分和規矩有時也會因爲父兄的事情而改變。至於最喜歡耍弄心眼的則是蘭氏,除了皇后,就數她最喜歡興風作浪。沒想到剛剛教訓過,她居然又想故態復萌。   “皇上教訓得是,臣妾以前只是一時糊塗,這才鑄成大錯。”蘭氏裝出了一幅可憐巴巴的樣子,“臣妾也只是怕紅如那丫頭太嬌縱而已,現在海家兩位小姐既然入門,勤郡王府裏也就有了貴女掌戶,臣妾也就沒什麼好多慮的。”她微微頓了頓,見皇帝仍在傾聽的樣子,不由又多了幾分自信,“只是前幾日聽說無痕身邊有個小太監犯了事,這卻寬縱不得。皇上身邊也有不少得寵的,一旦犯了過錯,要打要殺的不都是遵律例行事?臣妾以爲無痕應該對皇上感恩不盡纔對,您可是替他操了不少心呢。”   這些話原本沒錯,但從蘭氏口中說出來,皇帝卻品出了一些其他意思。內務府總管原佩豫每天都將審問的最新情況呈送給上來,皇帝從中並未察覺到什麼敏感的東西,想來兒子也不會愚蠢到將一些絕密大事託付給閹奴,因此他一直未下真正的殺心。蘭氏這麼一說,他心中倒是陡起警覺,她一會子這麼熱心於此事,難道存着別的心思?   皇帝的思緒變化萬千,最後只是淡淡答了一句:“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你就別管了,朕自有道理。愛妃,後宮嬪妃不得干政的道理你應該知道。那個小方子雖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不過事涉國法,朕也不能含糊。下次你若是再犯,朕可是要生氣了。”皇帝笑得很是奇異,本是自信滿滿的蘭氏立刻泄了氣,低聲應是後便畏縮地蜷成了一團。   看來朕得親自問問那小子纔是,皇帝冷冷一笑,打定了主意。旁人說的怎比得過自己的眼睛,他倒想看看小方子究竟憑什麼讓自己那個兒子如此寵信。 第二十六章 使詐   正在那裏享用着可口飯食的小方子得到皇帝駕臨的消息時,幾乎將整個食盒摔在地上。他實在是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驚動聖駕,不就是收了盧思芒五百兩銀子,犯得着如此興師動衆?隱隱約約間,他有一種極爲不好的預感,恐怕連殿下都沒想到皇帝此舉的深意,難道真的躲不過這一劫?小方子用舌頭感覺了一下牙旁鑲嵌着的那個毒囊,既然如此,就要用它了,只希望那玩意真像陳老頭說得這麼神。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又想起幾天前陳令誠探視時的情景。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小方子倒是沒想到陳令誠這個年紀一大把的人居然能喬裝打扮成獄卒,看見他的時候着實嚇了一跳。驚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捧腹大笑,若不是慮着有人偷聽,恐怕那可怕的聲音足以讓其他人全部暈過去。饒是全力剋制着,小方子那壓低了的奇怪笑聲仍然充斥着牢房,最後還是陳令誠實在看不過去,狠狠在他肚子上來了一拳,這才遏制了那刺耳的聲音。   “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陳令誠氣惱地喝道,“若是你不想活了,老夫現在就給你一劑最強的毒藥。這種地方居然還敢如此不檢點,要是殿下知道費心救的是你這麼個不知好歹的傢伙,不定氣成什麼樣呢!”   小方子一捂肚子,苦着臉坐在地上,“陳大人,您下手輕些行嗎?我在這鬼地方呆得幾乎悶死,您還這樣戲弄我!”他不滿地瞪了陳令誠一眼,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究竟有什麼大事,居然要勞動您的大駕?”   陳令誠這才放下用來掩護的食盒,“殿下叫老夫來,自然是爲了將來作最壞的打算。”陳令誠瞥了小方子一眼,滿意地發現了自己想要的臉色,“不用嚇得那個樣子,殿下託老夫帶給你一句話,他就算想殺你滅口,現在也不是時候,你現在首要的是養好身子。還有,你那乾姐姐一直惦記着你,讓你好好活下去,別胡思亂想。”   小方子這纔回過氣來,他還以爲所謂最壞的打算是讓他畏罪自盡呢,這些天熬下來,他也對那些刑罰和審訊的人有了自己的見解。吐露的事情要七分真三分假,只有那些關係重大的纔要藏在心底,其餘的不妨都兜出來,不過要裝着是實在熬不住酷刑的樣子。原佩豫那裏用不着太大提防,主要是另一個身份不明的人,每次他一來,自己總要額外喫上不少苦頭。一來二往下,小方子也學乖了,平時積攢些東西,等那人出現再一股腦兒地全倒出來,結果確實少受了些皮肉之苦。   “陳大人放心,請回去告訴殿下,只要還是如今那種審訊,我還扛得住,但若是烙鐵什麼的一上來,估計他們就是動真格的了,我也就沒啥把握。”小方子倒也直言不諱,“我是怕死的人,不過如果是零零碎碎的死了,還不如要一具囫圇屍首,我想陳大人這次來應該準備了那些可以讓我死得乾乾淨淨的東西吧?”   “就你小子想頭最多。”陳令誠屈指在小方子頭上敲了一記,“若是你死了,紅如能放過老夫麼?”他自懷中取出一粒黑乎乎的玩意,示意小方子張嘴,然後比了比,這才鄭重開口道,“這是老夫親自制成的祕藥,可以讓你三天之內假死,而且死因無法查證,你又熬了這麼多天,報一個暴斃是沒問題的。倘若有人查探,只要不是太醫院的最頂尖高手,一般看不出什麼端倪。若是實在挺不住,你就將它吞下去。如果察覺到可能會有大動作,審問的時候你就設法將它鑲嵌在牙上。”   小方子懷疑地接過那粒黑乎乎的玩意,再看看陳令誠凝重的臉色,趕緊珍而重之地揣在懷中,這可是到時保命的玩意,丟了可就真的完了。三木之下,未有勇夫,他可不信倘若原佩豫動用嚴刑,自己能真扛得住。陳令誠又匆匆囑咐了幾句,便準備離開,誰料小方子突然開口問道:“陳大人,前幾日受刑時你教我的那個法子真的還算管用,謝謝!”   陳令誠身軀一震,卻沒有回頭,“有用你就好生練着,這法子沒有其他用途,不過強身健體倒是能派上用場。要不是看你體弱,老夫也用不着費這個心。若是實在熬不住刑,那粒藥丸又無法吞服,你就按照老夫教你的法子逆運那股清氣,至少可以保一個全屍。”   小方子牢牢記住了陳令誠的話,因此此時小心翼翼地將毒囊藏在了牙間,已是做好了一死的準備。突然,他想到一個極爲嚴重的問題,由於這幾天受刑並不頻繁,又用了上好的傷藥,因此身上很多傷疤都好得差不多了,若是待會皇帝過問起來,喫掛落的絕不只自己的主子,怕是連原佩豫也要牽連進去。他左思右想,扯破了身上原本還算齊整的衣服,看看胸口的幾道未癒合的傷疤,突然狠下心來將它們一一撕裂,那種劇痛幾乎沒讓他叫出聲來,眼淚鼻涕一起落下,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原佩豫見到小方子時,深深慶幸這小子的機靈和自己的急智,若非如此,皇帝看到一個幾乎完好無損的人後,不知會怎麼發作自己。小方子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來,一看座上人相貌,立刻裝出了一副驚恐萬分的樣子,幾乎癱倒在地。   “奴才,奴才叩見皇上。”小方子帶着哭腔叩頭道,他早看見皇帝身邊只有石六順一人,心中不由鬆了口氣。   “你們都退下,朕要單獨問他話。”皇帝目視左右,石六順立刻知機地退了下去,原佩豫則是有些擔憂地瞅了皇帝一眼,這才施禮離開,刑室中就剩了一跪一立的兩個人。   “小方子,如果朕沒記錯的話,你已經是第二次犯下重罪了。”皇帝的聲音冷冽得如同寒冰一般。   小方子俯伏在地,謹慎地不敢發一言,此時是說多錯多,還不如等皇帝發問後再回答,否則無疑是自討苦喫而已。不用僞裝,他的身軀便抖的厲害,畢竟頭頂上的那個是萬乘之君,捏死他就和捏死一隻螞蟻般不在意。   皇帝見小方子顫抖的模樣,心中懷疑更甚,看來小五子那個奴才是誣陷也說不定。小方子進來時慘白的臉色和渾身的傷痕他都看在眼裏,決計不信在那等嚴刑之下他還敢隱瞞什麼,那風無痕說的話就有七分是實了。“朕問你,你真的沒有收受盧思芒的銀票?”   “回皇上的話,奴才確實收了盧大人的銀子,不過事後早已交還殿下。奴才雖只是微賤之人,可是殿下平日並不吝嗇,賞賜都是頭一份的,哪敢私收外臣銀兩?不過是當時慮着盧大人臉面,不敢拒絕而已。”小方子顯然早想好了這個問題,因此答話時還算得體。   皇帝顯然不欲在這個問題上多作糾纏,“朕問你,你平日在王府裏深得寵信,常常恃寵而驕,此事可是有的?”   “奴才只是一個無品無職的小太監,如何敢恃寵而驕?奴才冤枉啊!”小方子連連碰頭道,“殿下只不過是可憐奴才的身世,因此賞賜什麼的格外豐厚一些罷了,平日只要事涉國事,從來都是將奴才打發開。奴才的性命本就是殿下救的,只想着報殿下恩典,無論如何也不敢造次,請皇上明鑑。”   短短几句話,皇帝不禁也注意起小方子來,雖然臉上一副卑微的樣子,卻有尋常小太監不可企及的靈動和氣度。無痕的眼力還真是不錯,不過,這等人約束起來更要上心,他們確實比普通人有用,但私心更多,若是碰上點什麼事把主子賣了都未必可知。不過還算他有些骨氣,至少沒在嚴刑之下胡亂供出點無痕的事來,還可以饒他一命。   雖然作了這個打算,皇帝的口氣還是強硬得很。“小方子,這些天你的供述是否屬實?有沒有替你主子遮掩些什麼?朕既然來了,便容不得你意圖矇混過關,倘若你想要拿那些東西糊弄朕,可是欺君之罪!”   小方子先是一愣,隨即聽出了皇帝話中似有鬆動之意,連忙涕淚交加地回稟道:“奴才絕不敢有任何欺瞞,所言句句是實,萬不敢奢求一己性命而陷殿下。殿下的尊榮皆來自皇上所賜,決計不會生悖逆之心。前幾日審訊時,那位大人居然直接問奴才,殿下是否在背後行不忠不孝之事,如此大逆不道的問題,實在是有辱殿下清譽,請皇上明鑑啊!”   皇帝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勃然大怒。除了原佩豫,他還另外委派了一個心腹密探負責審問,原本只不過是想從小方子嘴裏套出些東西來,想不到那人竟然如此大膽,構陷皇子可是滔天大罪!莫非有人在背後指使?皇帝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倘若真是如此,那人鐵定是被人收買了,能利用如此時機的絕離不開自己身邊的人。想起德貴妃前幾日的可疑言談舉止,皇帝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去。   直到皇帝急匆匆地出了門,小方子終於緩過了氣,想必自己這條小命可以保住了。他陰笑着想起那個面目可憎的審訊人,皇帝絕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第二十七章 脫罪   死一個皇家密探只不過是小事,然而,對於那些在圈內混了許多年的老人來說,震懾仍然是巨大的。夏無懼身爲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一朝失寵居然都落到如此下場,別人怎能不心驚膽戰?密探中只有幾個位分較高的人清楚皇帝的心意,密探只不過是隸屬於皇家的忠犬而已,倘若一旦失了一個忠字,皇帝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丟棄。   儘管從夏無懼口中問出了幕後指使者,但皇帝再也無法狠下心來雷厲風行地處置。短短一年間,二皇子風無論和五皇子風無昭接二連三地走上了不歸路,倘若自己一逼之下,或許風無言也會步他們的後塵,這種後果是皇帝無論如何都不想承擔的。只是西北的風無昭已經夠令他頭痛的了,更枉論本就是天賦聰穎,在士林中又是赫赫有名的風無言?希望他在江南能安分一點,皇帝疲憊地想道,不要讓朕真的下決心來剷除朝中的毒瘤。   郭漢謹和盧思芒的處置果然不出衆人的意料,由於先前已是有了諸多處分,因此僅僅是革職而已。蕭雲朝私底下對風無痕透露了皇帝的意思,讓郭盧兩人先閒置一陣子,待一段時間後,再徐徐起復,到時候至少謀一個道臺的實缺是決計不成問題的。憑着兩人的才幹和逢迎的本事,再加上風無痕的打點和蕭雲朝的運作,不出兩年,兩人就能重新登上封疆大吏的位子。   郭漢謹和盧思芒坐在勤郡王府中,頗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雖然在大理寺沒有喫什麼苦頭,但畢竟牢獄之災磨礪的是心境,兩人養尊處優慣了,一時之間落到如此地步,巨大的落差還是幾乎將他們擊倒。幸虧如今脫罪成功,仕途上也有所着落,兩人心頭的大石總算是落地了。   “漢卿,綸倫,你倆在京城可有府邸?”風無痕好言勸慰了兩人一番,然後又關切地問道。   “殿下,不瞞您說,下官原是有一處院落在城郊,至於京中的房產則是祖傳的。如今家中旁系子弟見下官這直系有敗落之勢,竟然想強行霸佔。賤內乃是書香門第出身,一向不善與人理論,如今只得在外租屋居住。若不是前幾日她前來探監,恐怕下官到現在還矇在鼓裏。”郭漢謹想起當年的風光,再看看如今的破落,幾乎掉下淚來,爲了不失儀,他只得扭過頭去。   “世上人多落井下石,雪中送炭者又有幾個?”盧思芒忿忿不平地道,似乎忘記了自己當年在福建的所作所爲也是如此,“下官的幾個親戚當初巴結得熱絡,如今聽得此事,一個個躲了個乾淨,幸虧拙荊是個能持家的主,否則憑那點家底子早被他們淘空了。”   風無痕心生感慨,別的不論,郭漢謹和盧思芒倒真是娶了兩房賢淑的妻子,否則接下來他們非被嘮叨死不可。“綸倫既是有地方居住,本王也就不說什麼了。漢卿,那些沒王法的你暫時不要去理他們,王府裏空屋還有不少,橫豎皇上和朝官們都知道你們和本王關係密切,你就暫時在王府中委屈一段時日。那些人都是些沒膽的主,屆時你一旦起復,他們誰還敢霸佔着你的祖屋?”   郭漢謹不由大喜過望,外人如果看到風無痕如此禮待他,無疑對他將來的起復和升遷大有裨益。盧思芒愣了半晌,方纔用嫉妒的眼光打量着身邊的同僚,酸溜溜地道:“老郭,你真是好運氣,我現在恨不得自己也是居無定所。嘿嘿,能讓七殿下收留你,你家裏那些混帳恐怕得驚惶失措吧?”後面的話則是調笑的意味更多些。   “去你的!連這事也不放過,還拿來寒磣我!”郭漢謹不滿地擂了盧思芒一拳,方纔省起自己兩人是在風無痕的王府,連忙推了盧思芒一下,又恢復了正襟危坐的姿勢。風無痕見兩人斜簽着身子的模樣,心中暗暗好笑,兩人想必是在獄中憋悶得太久,如今心情一好,想不失儀也是不太可能。   “好了,此事就這樣說定了,兩位有空不妨在京中多逛逛,畢竟之前你們在福建做官太久,京官的圈子中熟人不多,如今正是攀攀同年同鄉的最好時機。不過,談些風花雪月的事就行了,切勿談論時事。你們都是剛剛免罪的人,需得珍惜名聲,此次套點交情也就罷了。”   這幾日風無痕和陳令誠以及師京奇商議了許久,還是決定牢牢地將這兩個人綁在自己這邊,因此不得不多囑咐幾句。論起官場經驗來兩人都是老油子,饒是如此也被人陷害地翻了船,可見如今的混水深到了何等地步。   “殿下所言極是,我等記下了。”郭漢謹和盧思芒略略欠身,恭謹地答道。   “好了,你們一出來就奔了本王這裏,想來也是累了。先回去好好安頓一下,明日本王在王府私下設宴爲你們去去晦氣!”風無痕端起身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郭盧二人情知這是送客了,連忙起身告辭,出了王府的門,兩人相視一笑,總算度過一次難關了。想起之前的驚惶和絕望,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臉上盡是一種躊躇滿志的神情。   “小方子什麼時候能出來?”一直習慣了小方子在身邊的感覺,一朝少了這小子,風無痕還真是不習慣,“他已經被關了二十幾日了,再這麼拖下去實在不利。父皇不是已經處置了夏無懼了嗎?”   陳令誠的眉頭依然緊鎖着,“此事畢竟還是要看皇上的心情,小方子是很聰明,藉着皇上的手除去了那個審訊他的夏無懼。只不過這一舉動必定會激起別人的不滿,若是弄巧成拙,這小子到時就是哭都哭不出來,還是再等等吧。”   風無痕無奈地點了點頭,方纔轉向了師京奇,“緒昌,最近京城中有沒有傳一些西北那邊的消息?”自從和魏文龍達成協議之後,風無痕便暗中找了些人插到各個酒樓飯莊中去收集消息,彙總的東西全都歸師京奇管着。用師京奇的話來說,那就是自己這裏全是雞毛蒜皮的零碎,要整合成能用的情報,簡直比登天還難。   不過此時師京奇的臉上卻有些迷惑,“關於西北的消息實在是不多,但我卻聽過一條奇怪的傳聞。前幾天有兩個衣着奇怪的人在得月樓的包廂喫飯,似乎酒後提了一句,那個破擊營統領展破寒,當初曾經當過大內侍衛。”   “什麼!”風無痕和陳令誠同時驚呼出聲,這個消息實在太過駭人。若是如此展破寒是皇帝的人,風無昭所謂的奪權至始至終根本就是一場鬧劇。“這消息可靠麼?”風無痕低聲問道,“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那個小夥計只不過是當酒後醉言聽了,沒什麼別的反應,報上來也只不過是因爲當天沒什麼別的大事,否則倒是延誤了一條有價值的消息。”師京奇也感到一陣慶幸,不管這消息是真是假,都是牽連甚廣的,深宮中的皇后和遠在西北的風無昭,兩人的性命其實都執掌在一個人的手中而已。   “陳老怎麼看?”風無痕不安地把頭轉了過去,心中是一種深深的恐懼,如果展破寒真是父皇事先佈下的棋子,那麼一切便早已決定。沒有誰能夠承受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後果,風無昭更是如此,他只是一個從小就被寵壞的皇子,而且是最有希望問鼎儲位的皇后嫡子,這次如果真的失敗,那麼,奪嫡之爭中已經隕落了兩位皇子。儘管早有面對血腥的準備,風無痕還是打了個寒噤。   “殿下,事實真相如何還未必可知,你用不着過度憂心。”陳令誠看出了這位皇子心中的顧慮,“如今我們正好趁勢做好完全準備,這個消息一旦證實,那西北必定會重新擁有一個大將軍。端親王風寰傑由於先前的彈劾,已經不可能重回西北,皇上不褫奪他的親王爵位已是格外開恩。如此一來,皇族子弟中夠格接任大將軍一職的就只有一人而已。”陳令誠臉上的笑容愈發高深起來。   “陳老是說安郡王?”風無痕恍然大悟,這位堂兄一向頗爲看重自己,若是他能掌雄兵,無疑是一個最大的臂助。“皇上已經有些忌憚母妃這邊的勢力過於龐大,如非必要,恐怕他不會輕易放安郡王出京。”他可不像陳令誠那麼樂觀,如今六部中屬於瑜貴妃的勢力至少佔了一半,而且包括了最重要的吏部和戶部。一旦讓風無方再有一展身手的機會,恐怕朝臣中非議會更多。   “皇族中除了安郡王,再無人能堪此大用,皇上恐怕沒得選擇了。”師京奇插言道,心中已是豁然開朗,“展破寒此人雖然是大將之才,無奈出身低微,不得軍中上層的認可,何況這次立場曖昧,皇上也不可能驟然重用,最大的可能就是將他調回京城。看來要恭喜殿下了,安郡王能在這麼多皇子中唯獨和殿下甚是合得來,也是莫大的緣分。”   風無痕輕輕嘆了口氣,無方哥,看來你意圖作壁上觀的打算要落空了。奪嫡之爭少了你的摻和,又有什麼趣味? 第二十八章 離間   “啓稟主人,消息已經放出去了。”天一恭謹地稟報道,“諸皇子那裏應該都得到了消息,估計都會有一定的動作。”   “很好!”黑衣人滿意地迸出兩個字,隨後又陷入了沉思。半晌,他的臉上又現出病態的狂熱,“哼,只要其他皇子知道這個消息,必定人人自危,哪怕是原本的心腹恐怕再也得不到完全的信任。風寰照此舉雖然高明,不過卻是自毀長城,從此之後,奪嫡之爭將會愈演愈烈!哈哈哈哈!”   天一謹慎地不發一言,深深地低下了頭,他很清楚,儘管主人經常表現得冷靜無比,但一涉及到皇帝的事情,便時常失去理智,瘋狂而暴躁。他不知道主人手下究竟有多少得力的人,但那些他能調動的隱藏勢力已經夠令人震驚的了,就連普通人不可企及的朝廷中樞,也不知有多少人和這位神祕的主人互通消息。儘管曾經幾次看到過主人的面目,但連他這個最受信任的屬下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這個男人的真正相貌,一切都是謎團。   身在江南的風無言日子過得還算逍遙,儘管之前的遇刺讓他元氣大傷,但江南畢竟是富饒之地,經過名醫的精心調養,他的身子很快就復原了。整日和儒林學者們廝混在一起的他,很高興自己又多了一個儒王的頭銜。江南水鄉多美女,風無言又生得儒雅風流,也不知有多少閨秀對這位王爺有心,連欽差行轅伺候的丫鬟也都想着能侍枕蓆。一時之間,這位皇子成了整個江南最大的話題。   然而,此時的他卻失去了一向的雍容沉靜,心腹剛剛報上來的消息着實讓他喫了一驚,僅僅看了那封信一眼,他就匆匆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獨自一人坐在房中發愣。風無昭在西北的舉動自然瞞不過他的耳目,甚至還很是偷笑了一陣子。在他看來,老五那種悖逆的行爲無疑是將自己推上絕路,父皇會屈服纔怪。然而,風無昭確實耍弄了漂亮的一手,先發制人地將端親王風寰傑的劣跡以明折拜發,讓父皇喫了個啞巴虧。不過,老五想憑這個和整個朝廷鬥,火候還是差了點。   不過,皇帝居然真的調回了端親王風寰照,而且下旨讓風無昭署理大將軍之職,這倒是風無言沒想到的。對儲位虎視眈眈的他巴不得父皇將老五一擼到底,徹底地絕了這位名義上的皇后嫡子繼位的希望,但此刻這種願望就要實現的時候,他卻感到一陣深深的心悸和恐懼。   展破寒,那個最先支持風無昭的破擊營統領,居然曾經擔任過父皇寢宮的侍衛?儘管這是一個誰都無法證實的消息,然而,空穴來風必有因,風無言並不認爲別人是胡亂造謠。展破寒的表現確實太反常了,即便風寰傑平日再壓制他,這個智勇雙全的名將也絕不可能輕易拜倒在別人的腳下。風無昭只不過是皇子,哪來的威勢讓他俯首稱臣?   皇帝能讓展破寒這顆釘子在最關鍵的時刻發揮作用,難保自己身邊就沒有這樣的人。想想自己平素的言行,風無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若是有人刻意向皇帝稟報這些言語,父皇也許不會即刻發作,但尋個機會發落起來,自己仍是要喫不消的。更可慮的是那些機密事,心腹中只要混進一個密探,自己的一番心血就要付諸東流了,究竟該如何是好?   同樣得到了這個消息的風無候卻沒有太大反應,與表面上的好色膚淺不同,他從不在屬下面前表現出自己最深的一面。他毫不遲疑地將那封匿名信丟給了周嚴,懶洋洋地笑道:“敬之,你看看這封胡說八道的玩意,本王真是快笑掉大牙了。”   周嚴僅僅是掃了一眼信中的內容,臉色便有些驚疑不定。儘管跟隨風無候已經多年,但他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過這位皇子。風流,荒淫,不知節制,似乎充斥在耳邊的全是不好的風評,然而,就是這個老是被皇帝訓斥不學無術的皇子收容了自己,並給予了自己完全的信任。可是,這多年的信任在薄薄的一片紙面前卻顯得微不足道。   “殿下,您真的相信這封信中所言的事?”周嚴試探地問道。   “本王是不信,可惜別人都會相信,而且會人人自危。”風無候似乎沒看見屬下略顯尷尬的臉色,“若是沒猜錯,接到這封信的絕不止本王一個,看來有人就是想趁機攪渾水。展破寒本就是爲了利益而投靠老五的,但是你們不同,哪個皇子身邊的心腹不是精挑細選,摸過底細的?再說了,父皇乃是聖明之君,若是老五沒有懷什麼異心,展破寒這顆棋子又能發揮什麼作用?”   周嚴頓時心生敬意,想不到一向以不學無術著稱的風無候居然能說出這樣有道理的話來。他深施一禮道:“王爺能有如此胸懷,屬下深感佩服。如此說來,下書的人根本就是不懷好意,意圖挑撥?”他仍然抱着一絲懷疑,要向諸皇子同時下書,這需要怎樣的勢力?   “也許吧,本王也希望只是瞎猜而已。”風無候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敬之,你先派人去查查那個來下書的人吧。”   “屬下遵命。”周嚴立刻就衝了出去,他心中不安得很,生怕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將之前的判斷完全推翻,那就真的麻煩了。   風無候望着心腹離開的背影,輕輕擊掌三下,一個柔若無骨的女子緩步行了過來,嬌笑連連地倒入這位風流皇子懷中,一會兒,房間裏就傳來了一陣男歡女愛聲。好一會兒後,門外的窗下,一條黑影快速竄開去,轉瞬消失在行轅的角落。   誰都可以不信傳言,但風無昭卻不得不信。他呆呆地坐在帥帳內,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識,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來,瘋狂地將眼前的書信扯了個粉碎,一把將它們扔在空中。一直以爲自己掌握了主動的他第一次對將來失去了信心,畢竟,以往自己的手中還掌握着一支最強力,最忠誠的軍隊,現在突然有人告訴自己那全是圈套,他還能怎麼想?   名義上他確實是西北大營的統帥,然而,下面那些不服的聲音卻仍然時常冒出來。原本各級將領都是用錢收買的,忠誠心就僅僅是那麼可憐的一點,即便他讓他們簽下效忠文書也是一樣。自己能夠信任的,也就是幾個貼身心腹和展破寒的破擊營了。正是靠了展破寒,他才能成功收服了西北軍中的那些悍將,可是如今,無兵無將的他幾乎就要束手無策了。   “啓稟殿下,屬下有要事求見!”帳外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風無昭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隨便收拾了一下儀表,厲聲喝道:“進來!”   霍叔其一踏進營帳,就感覺到一點異常,那些四處散落的紙片,怎麼看都像一封書信。偷眼看去,風無昭儘管裝着一副鎮定的樣子,但以他多年跟隨這位主兒的經驗來看,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既然知道主子心情不佳,霍叔其便不敢缺了禮數,必恭必敬地跪下叩頭道:“奴才叩見殿下。”   “阿其,你急急忙忙地求見,有什麼要事?”風無昭的言語中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慮。   “回稟殿下,展將軍那裏派人來,說是東營出了一點騷亂,他正在派人鎮壓,待會要請您過去。”霍叔其邊說邊覷着主子臉色。   果然,風無昭的臉色頓時陰了下來,一直隱藏的急躁再也按不下去了。“展破寒這是什麼意思?本王將整個軍營的治安大事交給了他掌管,居然鬧出這樣的風波?他的破擊營不是號稱無敵軍麼,都是作什麼喫的?你待會告訴他,本王限他兩個時辰內解決一切,否則軍法從事!”風無昭咆哮道。   霍叔其實在不明白主子的情緒爲什麼這麼激動,昨天展破寒來的時候,風無昭還客氣得很,今日怎麼換了一副臉孔?若不是展破寒的頃力相助,風無昭哪會如此輕易成功?他想到的第一個可能就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然而,他很快否定了這個看法,主子並不傻,手下缺兵少將的他沒有展破寒,什麼事都幹不成。想起自己之前得到的不確定消息,霍叔其只感到一陣迷茫。   “你愣在這裏幹什麼,還不快滾?”風無昭氣急敗壞地喝道,他已經顧不上什麼皇子氣度了,什麼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和將來要緊。他想到的只是除掉展破寒,從來沒有真正地獨當一面的他已經完全陷入了狂亂。   霍叔其憐憫地看了主子一眼,深深叩首後急速退出。這個男人已經完了,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與其讓自己的計劃擱淺,還不如去找展破寒打個商量,相信那個人會知道如何抉擇。把自己拖進去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那麼,還不如讓雙方都得到一個最滿意的結果。望着東營那邊來回奔跑的士兵,霍叔其聽到的彷彿不是那震天的喧譁,而是最血腥的廝殺聲。 第二十九章 軍變   展破寒客客氣氣地送走了霍叔其,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他本就是奉了皇帝密旨纔在西北軍中紮下了根,然而,軍旅生涯並不如想象中的順利。無論是家世還是後援,他都遠遠比不上別人,儘管破擊營在他的手下屢建奇功,但在端親王風寰傑眼中,自己依舊算不上一個人物。久而久之,他對皇帝的安排也生出了怨望之心,只不過一直藏在心底未曾表露。因此,他將此次風無昭的異動視爲最好的機會,不但沒有加以阻止,反而主動投靠了過去。果不其然,一朝功成,西北大營牢牢地控制在了他手中。   然而,皇帝就在這個時候記起了他這顆棋子,或許還曾雷霆大怒過,可是那又如何,自己憑什麼要毫無保留地爲他效忠?自己辛辛苦苦打拼這麼多年,得到的卻是旁人的冷眼和猜忌,這種日子實在是過夠了!展破寒原看着風無昭容易掌控,希望借這位皇子之力達成自己的野心,誰料最後竟還是一場空,難道這就是那些上位者的嘴臉麼?   展破寒又掏出了皇帝的密旨,哼,承諾得還真是好聽,他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難道還會被這等謊言所騙?誰不知道西北大營的統兵大將向來是由皇族擔任,怎麼都不會輪到他一個小小的統領。可是,如今也只能走這一步了,他是藉着風無昭的權威,再加上破擊營的戰力方纔壓住了其他將領,既然這位皇子都已經猜忌自己,那便沒有另一條退路可走了。   “來人!”展破寒高聲喝道。話音剛落,帳外的貼身親兵展容立刻掀簾進來,單膝跪下行了一個軍禮,“統領大人有何吩咐?”展容本是罪奴出身,若不是展破寒救了他,恐怕早已命喪街頭,因此對於這個上司是敬到了極點,也最得展破寒的信任,爲了讓他能順利進入軍營,這位冷麪將軍甚至將自己的姓氏賜給了他。   “傳我將令,破擊營左營集合,限時一刻鐘,遲到者斬!”展破寒的臉上一片肅殺之色,看來已是下定了決心。   “屬下得令!”展容不帶任何詫異之色地俯身應道,頭也不回地離帳而去。展破寒欣賞地看着心腹的背影,他需要的就是這樣絕對服從自己的下屬,只要一個命令,就能爲自己衝鋒陷陣,不惜一死的下屬。破擊營整整三萬人,卻能壓制西北大營十幾萬,憑的就是血腥的嗜殺之名以及對他的絕對忠誠。不管怎麼樣,將來一定要把這些人牢牢控制在自己身邊。   轉瞬之間,破擊營左營近萬的人馬便通通集合起來,黑壓壓地擠滿了西北大營東營前的整片場地。本來喧譁不已的士卒不料想會見此場面,全都噤了聲,連幾個主將也是神色愕然,不知展破寒究竟想要幹什麼。他們本是自恃位分在這位破擊營統領之上,對風無昭專信他一人頗爲不滿,因此才慫恿麾下士卒鬧事。現在真的事情鬧大,他們便有些畏縮了,畢竟展破寒的兇名太盛,一旦血腥彈壓,到時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展大人這是何意?”雙月營統領張雲鋒被衆將公推出來交涉,“難道展大人想憑你的破擊左營公然違反軍規麼?”他出身尊貴,儘管此時身處劣勢,言語間卻還是充斥着一種高人一等的神氣。   “違反軍規的不是本將,而是你們麾下的士卒!”展破寒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話,“本將給你們一刻鐘,若是約束不了自己的屬下,休怪軍法無情!破擊營以往殺的都是敵軍,希望不要在刀劍上沾染自己人的血!”   鐵血的話語讓那邊廂猶自存有僥倖的衆將渾身冰冷,這個煞星的殘酷他們不是沒有見識過。戰場上他從不考慮什麼殺俘不祥,只要是阻在他面前或是給破擊營帶來損傷的,一律格殺勿論。如果真讓他用這一招來對付自己,那就太可怕了。   剛剛還閒散着的衆將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衝了出去,大聲吆喝着隸屬於自己的兵卒,時不時還偷眼瞧瞧展破寒的舉動。然而,高坐在馬上的展破寒就猶如佛像一般一動不動,而他身邊的親兵展容每隔一會便大聲報一次時數,聽得諸將膽戰心驚。   最終,沒來得及回營的七名小卒全部被斬首示衆,展破寒再次用血成就了他的冷酷威名。其餘諸將盡管懷恨在心,表面上卻絲毫不敢流露出來。他們儘管都是一營的統領,但比起破擊營的戰力來說,差得實在不是一星半點。最重要的一點是展破寒深得風無昭的信任,他們不願意爲了一點小事和這位紅人結下深仇大恨。然而,這些人並不知道,西北大營,馬上又要變天了。   風無昭聽到展破寒已經成功彈壓東營騷動時,臉上的表情仍然是鐵青一片,揮揮手就將霍叔其逐出了帳外。於是,霍叔其更證實了他的判斷,風無昭一定聽到了什麼有關展破寒的傳聞,由此纔開始提防這位悍將。他很慶幸自己及時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只可惜展破寒實在是難以打交道的人,否則若是能將他拉過來,自己便又是大功一件。   渾渾噩噩的風無昭又想起了那兩個絕色歌伎,出於某種考慮,他並沒有把她們送出軍營,而是和風寰傑一樣祕密將兩女留在了帳中,閒時便去發泄一下獸慾。此事是霍叔其暗中辦的,因此也是隱祕至極,沒有幾人知曉。   兩個歌伎一見風無昭進來,臉色頓時變得一片慘白。風寰傑雖然算不上是一個好伺候的男人,但畢竟對她們還是和顏悅色的,哪像風無昭只是將她們當作瀉欲的工具?想起自己當初被重金贖出青樓的喜悅,兩人都有一種荒謬的感覺。早知如此,她們還不如在青樓享受別人的奉承更好,至少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不會像現在這麼痛苦。   風無昭肆意蹂躪着身下的兩個絕色女子,滿足地聽着她們低低的哀鳴,心中暢快不已。自出生起,他享受的待遇便是最好的,所有的事情都順着他的心意,母后更是將他捧在手心裏,誰都以爲他將是儲君,未來的君王。然而,一切希望都在父皇的無情下一點點破碎,賀氏家族遠遠沒有想象中的強勢,一擊之下,居然毫無還手之力,不能不說是最大的悲哀。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西北支撐多久,但是,爲了活命,他只能繼續挺下去。   粗暴地推開一具已經有些僵硬的赤裸女體,風無昭眼中的獸性光芒更加強烈了起來,似乎身下的人根本就是刻骨仇敵一般。他絲毫沒有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完全落入了別人的窺伺中。終於,他暢快地站起身來,隨手披起一件衣服,然而,就在回頭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以往強暴之後,兩女總會哀哀哭泣一番,今次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風無昭快步衝到榻前,只見兩女雙目緊閉,臉色發青,赤裸的身體上遍佈傷痕。他不安地伸手試了試鼻息,駭然發覺她們竟已經氣絕。省起自己適才的肆意撻伐,風無昭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懊悔,軍營中根本就沒有女子,現在將她們倆弄死了,以後再想發泄都沒了去處。正當他思量着怎麼處置這兩具屍體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風無昭臉色一變,外面站崗輪值的都是他從京中王府帶來的心腹親兵,等閒人絕不可能進來。況且自己下了嚴令,不許任何人打擾,究竟是誰敢如此大膽?答案很快就擺在了他的面前,展破寒挺拔冷酷的身影出現在帳中的那一刻,風無昭就有一種大勢已去的預感。   “展破寒,你未經本王允准,私闖營帳,該當何罪?”風無昭衣冠不整地立在榻前,強自鎮定地問道。   展破寒一眼就瞥見了榻上的兩個女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絲毫不掩飾神色中的鄙夷。“末將私闖殿下營帳乃是爲了公事,誰知竟會看到如此淫靡的場面。殿下可知軍營中私蓄女子該當何罪?”他的話中壓根沒了往日的尊敬,嘴角邊的那縷微笑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風無昭何嘗遭受過這樣的譏誚,額上頓時青筋畢露,眼神滿是怨毒。“展破寒,你不要忘了上下之分,本王可以提拔你,就自然能夠再將你壓下去。不過是兩個身份低微的青樓女子而已,用得着你提醒本王?”   草包就是草包,展破寒不屑地想道,皇帝沒有以嫡子立儲,恐怕也是這個考量吧。“軍規森嚴,無論上下,殿下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他緩緩念道,話音雖不高,一字一句卻很是肅然,“依照軍規,士卒私藏女子者,斬!統兵將校私蓄女子者,無功者立斬,有功者褫奪軍職,杖責兩百後永不錄用!至於王子犯法,則要恭請皇上聖裁了!”   “你!”風無昭氣急敗壞地叫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他順手抄起佩劍,一把扔掉劍鞘,長劍直指展破寒的鼻尖,“別以爲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說,你是不是奉了父皇的密旨想要除去本王?”   “殿下既然清楚就好!”展破寒冷冷一笑,一掌拍在劍脊上,風無昭頓感一陣大力傳來,長劍咣噹一聲掉落地上,清脆的聲音久久迴響在帳中。 第三十章 禮物   京城的風波在秋初達到了最高潮,出乎朝官們的意料,以往對身邊近侍還算寬容的皇帝突然下旨徹查了多名有頭有臉的大太監。石六順只是憑着皇帝的一點點信任涉險過關,而汪海則是被人揭出一件收受外官賄賂的案子。皇帝看他平素還算忠心,直接讓他領了四十大板,然後發落去掃園子,其餘的人竟一個個全都是杖斃。一時之間,本是囂張至極的各王府奴僕全都收斂了許多,連說話的氣性也小了。   風無痕也沒想到從小方子起頭能鬧出這麼大的事情,不過這把火從自己的王府一直燒到皇宮大內,又從大內燒回了各家王府,竟是殃及了好大一撥人。按理說,哪一朝的宮闈中沒有一點齷齪的勾當,若是認真論起來,恐怕前朝那個號稱最英明的仁宗,身邊的宦官也是最無恥的。皇帝整治內務本是好事,不過在這種時刻雷厲風行,各家的猜想絕不會少。甚至有人懷疑皇帝是拿小方子的事情作由頭,藉機發落些人而已,連風無痕聽了也有幾分意動。   只有小方子不會這麼想,多日來那些刑具的折磨可不是假的,他可以肯定一點,要不是他還算有幾分面子,再加上主子背後的運作,他肯定也是被杖斃的人之一。不過,和以前一樣,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他又是硬生生地捱了四十大板。好在這次和三年前大不相同,慎刑司顯然是得了關照,又拿了不少好處,板子下來是輕了不少,外面看上去血肉模糊,上好的金創藥一上去,不過五天的功夫,小方子的傷口便已痊癒。不過他的身子還是虛弱得很,陳令誠一連開出十幾道方子讓他靜養,紅如甚至調笑着說,他的身子比那些貴介子弟更爲嬌貴。   儘管已經大婚,不過風無痕這幾天還是不得不冷落了幾位嬌妻,強打精神處理各色事情。京城中各色傳聞滿天飛舞,頗有一種人心惶惶的意味,身爲皇子,他想到的遠比旁人更多,清理完了這些太監家奴,接下來又會輪到誰,現在沒人說得準。還有儲位的真正歸屬至今仍懸在那裏,一想起來就覺得憂心。別看他們這些皇子現在威風凜凜,一旦新皇即位,剷除異己幾乎是不可避免的。皇帝的身體雖然還很健朗,但什麼都可能在頃刻間發生,屆時自己將是最難自處的一個。   “殿下,安郡王遣人送來了帖子,三日後是他的壽辰,請您過去喫酒。”德喜必恭必敬地呈上了一張帖子,垂手等待主子示下。   風無痕先是一愣,隨後便省起風無方的生辰,心中不禁懊惱不已。這些天實在是忙昏頭了,連此等大事都忘了個一乾二淨。幸好風無方想得還算周到,否則自己到時若是沒有準備好禮物,肯定得招人非議。他隨手將帖子放在身旁的几上,瞥了德喜一眼,這纔開口問道:“這一個多月來可還習慣?”   德喜也是聰明剔透的人,連忙答道:“一切還好,奴才雖然初次行事,不過也學了那麼久,至少一點皮毛還是懂的,多虧了王爺和洗先生教導有方。”這些天來,他雖然不知道和自己碰頭的都是些什麼人,但東西一旦送回府裏,師京奇只是略略過目一番,然後就是他們幾個小廝通宵達旦地整理文書,有些東西他連看一眼都覺得心驚不已。   “嗯,洗先生把你們調教得都不錯,不過和本王卻沒什麼太大關係。”風無痕不禁笑道,“以你們本來粗通文墨的本事能練到現在這樣,已經相當不錯了,看來慶丞挑人還是很有眼光的。眼睛要放亮一些,做事更穩妥些,將來即便是做官也不在話下。”   德喜趕緊叩頭謝恩,這年頭,寒窗十年尚不及投靠豪門數載,因此寒門舉子分外難得。像他這種出身貧困的人,更是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只能靠在私塾的窗外偷聽,這樣才學得一星半點。然而,正是這一點點皮毛讓他在王府的小廝中脫穎而出,如今更是相當得寵。風無痕剛纔話裏的意思他聽得一清二楚,無非是說將來可以舉薦他爲官,想到綿英的風光,他怎能不心癢?   揮手示意德喜退下,風無痕這才重新拿起了那張帖子,心中卻在思量該送些什麼。如今自己雖然不缺錢花,但要論起能送人的禮物來還真是不多。上次從福建帶回的各色珍玩,早已孝敬了母妃一大部分,剩餘的只不過是些普通玩意,用作送禮未免太寒酸了。正思量間,德名又面帶喜色地衝了進來,急匆匆地跪下行禮畢,便開口報道:“啓稟殿下,越老爺從福建給您送來了一大批禮物,範總管正在前院安排那些人,讓奴才向您稟報一聲。”   “哦?”風無痕眼前一亮,真是想什麼來什麼,若是趕得巧,此次的東西中說不定就有能派上用場的。“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聽說是閩妃的堂兄輩。”德名答道,“奴才剛纔聽那人提起,似乎是越家家主親自挑選的禮物。”   風無痕不禁動容,“既然越家派了自家子弟過來,本王也想見見,你去知會一聲,讓他安排一下。另外,閩妃那裏也許久未見家中親人了,你也派人去通稟,務必讓她抽出空來。”   德名聽得真切,連忙應了聲是,心中暗暗稱奇。像越起煙這等出身的人,雖然過繼到了戶部尚書越千繁名下,但在宗譜上還是排名靠後。如今主子竟如此信任,甚至將許多機密事交由她打理,可想而知將來一旦誕下子嗣,恐怕寵信更深。他暗自打定了主意,一定得好好巴結閩妃纔行。   越樂還是第一次踏進王府這樣的地方,一交卸了禮物,他便好奇得左右打量起來。果然,這等皇家府邸,氣度頗爲不凡,不論別的,就說那些僕役的容光服色,比起越家老宅來便多了幾分奢華,進退間也是不同尋常,總帶着些優越。不過,王府的那位總管他卻怎麼看怎麼覺得猥瑣,直到真正談了幾句話,他才發覺自己的膚淺,能在王府這種地方執役,本就不是普通下人可以企及的,更枉論掌管一切大權的總管。   範慶丞一邊督促着下人清點着一箱箱禮物,一邊也好奇地觀察着這位越氏子弟。他是見識過越起煙的才華,因此對於能調教出這等才女的越家也有說不出的疑惑。普通人家的女子都是隻重容顏和賢淑,那像越起煙這麼驚世駭俗地精通謀略,生作女兒身還真是可惜了。“越公子,一路行來辛苦了。如今酷暑剛過,路上不好走吧?”   範慶丞言語間雖然極爲客氣,越樂卻也不敢怠慢,欠身答道:“家主爲了安全,特地延請了鏢局護送,還加派了不少人手,雖然辛苦了些,不過好在一路平安,東西既然送到王府,在下也算能夠交差了。”   兩人正一來一往地說着些閒話時,眼尖的範慶丞瞥見風無痕的身影,連忙起身迎去。越樂也曾見過風無痕一次,只不過是遠遠看見個輪廓而已,以他在家族的地位還不夠資格呆在議事廳裏商量那些大事,因此此次算是最近距離的會面了。   “草民叩見七殿下。”越樂起身行禮,他雖是越家旁系子弟,不過深受越千節器重,人又長得英武挺拔,風無痕一眼看去,便對這個年輕人很有好感。   “不必多禮。”風無痕示意範慶丞先行退下,這才親自攙扶起了越樂,“若是認真論起來,你也算是本王的兄長一輩。”   越樂受寵若驚地落座,這纔看清了風無痕的相貌。原以爲越起煙看中的夫婿如何不凡,可越樂左看右看也沒發現出衆之處,撇去風無痕皇族的身份,這個少年也只不過普通而已。想起家族中追求這位才女的諸多遠親和富家公子,越樂不禁有些惋惜,起煙嫁來只不過是一個側妃,日子恐怕並不好過。   然而,寒暄過後,越樂很快醒悟了過來,風無痕看似不着邊際的問話,到後來竟將自己套了個嚴實。家主看中的怎麼會是普通人物,越樂不由自嘲自己的淺薄,也許是真的太寵愛起煙這個妹子,這纔會有些嫉妒吧。   風無痕略一詢問,便得知此次越家送來的東西中有幾件頗爲貴重之物,風無方的禮物也有了着落,是一柄由名匠吟風鑄造的寶劍,雖然比不上天下第一名匠南宮凜,但也是相當難得的東西,其餘幾件也正好留着將來作人情。越家對於他這個便宜女婿也算是花了大血本了,想起越明鍾老奸巨猾的樣子,風無痕暗歎自己還是嫩了些,這些禮物哪有這麼好收的,說不得又有什麼麻煩要解決了。   不出所料,越樂拿出了越明鐘的親筆信,上面的內容他也不甚清楚。臨行前家主再三囑咐一定要將書信送到風無痕手裏,鄭重其事的模樣讓越樂心頭也是沉甸甸的,如今任務完成,他總算放下了一樁心事。   “本王剛纔遣人通知了閩妃,待會你去緬雲軒見見她,你們兄妹也許久未曾相見了。”   越樂心中大喜,連聲道謝,他原本就怕風無痕不讓越起煙見客,如今看來是白擔心了。他沒有料到,待會的見面,越起煙還會帶給他不同以往的感受。 第三十一章 心跡   僅僅半年沒見,越樂幾乎已經認不出越起煙的模樣了。以往那個沉靜而睿智的女子如今已嫁爲人婦,眉宇間的光輝卻更勝往昔,一顰一笑中露出了無比滿足的神態。這對於越樂來說幾乎是難以置信的,不說越起煙原本驕傲的秉性,就憑風無痕一連娶了三個妃子的舉動,妹子也應該表現出幾分落寞纔是。   然而,最奇特的卻是越起煙的裝扮,這裏可是堂堂王府,按照禮制,即便滿身綾羅綢緞或是珠光寶氣也不足爲奇,但越起煙卻只着了一襲普通的藍色外袍,身上半件首飾也無,竟是完全的男子打扮。若是外人看來,還道她是王府中的一個普通清客。   “七哥,想不到這次家主會派你來這兒。”越起煙似乎沒注意堂兄詫異的臉色,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大概是爹爹不放心才讓你來見我的吧?”   儘管風無痕允許越樂與自己的妃子見面,不過自然少不了王府的小廝,德名和德喜雙雙垂手侍立在大廳兩側,而越起煙的貼身丫鬟纖兒則是立在小姐身旁,眼睛卻老是瞟向越樂。“二伯如果看到閩妃如今的樣子,一定會很高興的。”越樂謹慎地答道。如今越起煙身份可是不同以往,要是自己言談間還是把她當作妹妹,說不定會觸怒那位七殿下。“家主只是吩咐我將禮物送到,然後向閩妃請安。福建離京城千里之遙,還望閩妃好生珍重纔是。”   越起煙也懶得糾正堂兄的稱呼,在自己家的一衆長輩那裏,上下際野的嚴明絕不亞於京中豪門。不過一向熱絡的越樂在自己面前也學會了這一套卻有些奇怪,想必是家主特意囑咐過的。“多謝家主關心,七哥回去代我向家主、爹爹和各位叔伯問好。請告訴他們,京中才是我真正的天地,我絕不會墮了越家的聲名。”   僅僅幾句話,越樂便覺得妹子確實變了,充斥在她身上的,是相比以往更強大的自信。看來她在王府中很受寵呢,越樂的腦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不知是欣慰還是落寞。他根本記不得自己之後還說了些什麼,只是當幾個王府小廝將他引到客房時,他方纔醒悟到,會面已經結束了。   “也許他們都認爲我太自負了。”越起煙在緬雲軒中喃喃自語道,“可是,誰叫我生來就是女兒身,不能出仕,不能爲官,唯一能做的就是相夫教子,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上天給了我智慧和才幹,卻剝奪了我使用它們的權力。若不是主動爭取,我還能如何?”她低頭瞧着自己瑩白如玉的雙手,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恨,“我就不信女人只能利用美麗的外表去媚惑別人,既然憑自己的力量不能成事,那我就找一個可以託付的人。如今,我終於有了可以企盼的將來了!”   “你的將來,永遠都是和我綁在一起的。”身後突然響起一個低沉而溫暖的聲音,越起煙只感覺自己的纖腰被人輕輕摟住,“有這麼好的人才可用,我高興都來不及。起煙,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不用回頭,越起煙也知道身後的人是自己的丈夫,臉上不由生出幾分紅暈。儘管最初是因爲家族利益而結合的,不過,在王府待久了,越起煙倒有些喜歡這裏緊張的氛圍。越樂的擔心並不是她在意的東西,以色侍人者,安能長久?既然自己沒有海若欣的美貌和家世,又比不上紅如多年隨侍風無痕左右的忠誠乖巧,那派得上用場的,就只有自己敏銳的直覺和判斷了。   “殿下不是要與師先生他們商議要事麼?”越起煙軟弱無力地吐出一句話,象徵性地掙扎了幾下,卻發現腰間仍是被箍得緊緊的。   “難得偷了個閒而已。”風無痕調笑地在妻子耳邊輕吻了一下,這纔將她放開。雖然越起煙的姿色在四人中並不算頂尖,但冷靜的外表被撕破後,那種異樣的風情卻格外能令人滿足。他見越起煙輕輕理了理亂髮,臉上又恢復了鎮定,口吻也就多了幾分肅然,“你忙活了這麼多日子,想必也看出些端倪了吧?”   “樹欲靜而風不止,殿下指的可是這個?”越起煙的臉上又泛起了風無痕熟悉的那種光芒,“皇后雖然已被幽禁在坤寧宮,賀家也已經式微,不過背後的人卻不是都改變了立場,畢竟皇后嫡子的這塊招牌還在,五殿下又手握西北軍營的大權,連皇上也不敢輕言廢后。但是,君威深重,一旦皇上下定了決心,恐怕那就是真正的清洗了,現在那些搖擺不定的人可以猶豫的時間已經很有限了。”   “你怎麼知道父皇要動手了?”風無痕嘴角輕輕上翹了一個微小的幅度,帶出一縷輕鬆的笑容,似乎早料到了這一番話,不過他並未等待越起煙的回答,“從這些跡象上能看到這一點,無愧越老先生對你的評價。父皇是在爲儲君鋪路了,只不過要順利完成這些並不容易,其他皇子不會任由自己的命運就這麼被註定的。”他的笑容突然變得有幾分陰寒。   “殿下是說皇上真的已經決定了儲君?”越起煙的神色也緊張了起來,她知道目前是如履薄冰的時刻,稍有不慎就可能大禍臨頭。她不安地瞅着丈夫的神色,“真的是他?”   “估計朝臣們也已經心照不宣了。”風無痕並沒有想象中的欣喜,反倒是失落更多一些,“不過,事情也許還有變數,總而言之,起煙,那些小子把密報送到你這裏,你就多多費心吧。”風無痕陡然想起那次覲見時風無惜奇怪的遭遇,心中又湧起一種詭異的感覺。   安郡王風無方的壽筵雖然沒有下多少帖子,可聞風而來的京城權貴子弟還真不少,風無痕下轎的一剎那,簡直以爲自己來錯了地方。此時的安郡王府與海觀羽的相府何其相似,那一長溜大大小小的官轎和聚在一起閒磕牙的小廝長隨,整個就是相府的翻版,看得風無痕搖頭不已。沒想到京城裏有眼色的人還真不少,否則以風無方現在閒散宗室的身份,即便是郡王,巴結的人也不會這麼多,想來有些風聲已經傳出來了。   王府的幾個門子卻是好眼力,一見風無痕下轎就有人迎了上來,一臉殷勤地招呼着。徐春書看了看主子的臉色,隨手幾個小銀錠子扔過去,喜得那幾人忙着謝賞。“殿下,王爺說了,只要您一來就得立刻稟報,剛纔奴才已經打發人進去了。”那門子好奇地打量着冥絕手中長長的禮盒,眼珠子骨碌碌地亂轉,顯然在猜測裏邊的物事。不過答案當然只有一個,誰不知道軍旅出身的風無方最愛神兵利器,這位七殿下送的當然也是這類物品。   廳堂和院子裏擠滿了賓客,風無痕時不時和幾個熟悉的人打打招呼,不過他沒穿皇子正裝,認識他的人還真不多,只有幾個平素還算交好的貴介子弟點頭爲禮而已。倒是風無方得了下人的通報,直接讓人將風無痕請到了內院。   風無痕還是第一次來到安郡王府,與自己的府邸比起來,這裏明顯充滿了英武的氣息。畢竟是武將的居處,光是那一個佔地廣闊的演武場就讓他爲之乍舌,更別提木架上那一樣樣擦拭得錚亮的兵器來。隨從的小廝見風無痕驚異的樣子,連忙笑着解釋道:“這些都是王爺的心愛之物,他不樂意擺在房間裏裝飾,因此一大清早都要來擦拭一番。上次有個新來的小廝爲了討好王爺,起了個大早將兵器都擦拭了一遍,還清掃了整個演武場,誰知最後別說賞賜,差點被逐出王府,從此往後,誰都知道王爺的脾氣,因此竟是沒人敢再擅動那些東西。”   沒想到無方哥還有這個怪僻,風無痕苦笑不已,那個小廝還真是夠倒黴的,一片賣好的心全都白費不講,恐怕日後想得寵也難,侯門規矩尚且深不可測,又何況堂堂王府,真是難爲煞人啊!一路且行且看,倒是費了好一番功夫纔來到風無方的書房。   雖說是書房,裏面的陳設卻和兵器陳列室差不多,一股子殺氣騰騰的感覺迎面撲來,風無痕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無痕,你的膽子太小了,就這些沒有見過血的玩意也讓你嚇成這樣,真要是上了戰場豈不是逃兵?”風無方朗聲笑道,“你還算來得及時,我新近得了一柄上好的寶刀,來來來,和我共賞一番!”   風無痕心中覺得一陣荒謬,這個風無方,嘴裏說自己膽小,又要讓自己看什麼寶刀,不是寒磣人麼?就憑自己從未拿過刀兵上過戰場的德行,看得出什麼好壞。不過,他可不想掃這位堂兄的興,橫豎自己這次也帶來一柄寶劍,若是越明鐘沒有誇口,也應該是一等一的貨色。實在看不明白,鄙薄一下那什麼寶刀也就是了。 第三十二章 名劍   風無方愛憐地撫着那柄華麗的寶刀,猛地一震刀鞘機簧,只聽一聲悅耳的低鳴後,一柄光華奪目的利刃出現在了衆人面前。就連本想着取笑一番的風無痕也收起了臉上的遊戲之色,冥絕的目中更是閃過一縷驚色,顯然也認同了這柄神兵。   “無痕,看到沒有,這可是名匠費了三年功夫才鑄成的,輔國公賈茗昶費了萬金方纔求得此刀,這次趁着本王壽筵纔拿出來送人,足見花費了不少心思。”儘管手中拿着別人的重禮,風無方的神色中卻還是充斥着一種鄙夷和不屑,“他也算是明眼人,只不過下面的子弟實在不爭氣,若是長此以往,恐怕輔國公的爵位就要傳給旁系子弟了。皇上早有重新挑選從賈家旁系中挑選下任輔國公的打算,要不是這個,他也用不着大費周章地來巴結我。”   風無痕眉頭一揚,想不到這柄寶刀的背後還有如此輾轉的來歷。皇帝對世家顯貴向來是抱着恨鐵不成鋼的態度,既大力提拔豪門中的有才之士,又對那些尸位素餐的紈絝子弟深惡痛絕,看來輔國公賈茗昶是躲不過那一關的。   “無方哥乃是皇族中第一得用的人,賈國公也只得來走你的門路,總不成去向珉親王獻媚吧?宗人府雖說是管着皇族,不過也同樣掐着那些世家名門的脖子,父皇又時不時來一些駭人之舉,也難怪那些家中沒有得力繼承人的爵爺們心驚膽戰。”風無痕湊上前去,眼睛盯着那柄寶刀,嘖嘖稱讚不已,口中卻吐出這樣一番話。   “只不過就算拿了他的東西,那也只是壽禮,是否願意爲他說話就看我的心情了。橫豎皇上現在也樂得我閒置在京,這點小事也不會駁我的面子,到時再說吧。”風無方漫不經心地道,隨即將寶刀捧了過來,“怎麼樣,無痕,舞兩下給我瞧瞧?”   風無痕無可奈何地接過了那柄刀,那不輕的分量讓他立即喫到了苦頭,人都不禁退後了一步。“無方哥,你還真會開玩笑,明知道我不會舞刀弄槍,這不是明擺着讓我出醜麼?”風無痕一邊抱怨一邊暗暗運氣,果然,清氣流轉之下,那刀也不覺重了,只不過以他那幅德行,舉刀的樣子着實可笑,連身後一向冷肅的冥絕也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好了好了,你要是真舞起來,我這書房就真的給你砸了。”風無方奪過堂弟手中的寶刀,愛憐地將其放回原處,這才似笑非笑地問道,“今兒個你給我送了什麼壽禮?”   風無痕示意冥絕捧過那個長長的禮盒,“知道無方哥你喜歡這些東西,我送的壽禮也不例外。不過那東西是前幾日剛從福建送來的,盒子封得嚴嚴實實,我也沒來得及拆開驗看,只知道是名匠吟風鑄造的寶劍,其餘一概不知,是好是壞就要看你的運氣了。也虧了你的壽筵是時候,否則我還真想不出送些什麼好。”其實他也是故意不去看盒中的物事,也好證明東西的貴重。   風無方先是悚然動容,聽風無痕把話說完後卻有些哭笑不得,敢情這堂弟是讓自己碰運氣來着。他狠狠瞪了風無痕一眼,隨後動作利索地拆了禮盒的封條,一把將那柄劍握在了手裏。然而,包括風無痕在內,所有人都大失所望,這所謂名匠親制的寶劍看上去樸素得緊,劍鞘上別說什麼耀目的光華,就連一點利刃的鋒銳都感覺不到,似乎是鈍器一般。   “無痕,你的玩笑也開得大了點。”風無方隨手一展手中之劍,“若是這也算是寶劍,那恐怕天下名兵就多了去了。”   風無痕的面色卻有幾許凝重,越明鍾信中盛讚了這柄寶劍一番,盡是些溢美之辭,因此自己才決定以此爲禮物,現在看來,那封信似乎還有別的含義。他環視左右,書房中除了風無方和冥絕之外,還有兩個貼身小廝垂手侍立。“無方哥,此劍的妙法非是尋常人可知,待我細細道來,不過……”   風無方疑惑地瞥了堂弟一眼,這才示意兩個小廝退下。冥絕連忙疾步行到門口,冷冷地注視着來往的人,爲了避免他人胡亂猜測,書房的大門倒是敞開的。風無痕輕輕抽出那柄看似黝黑的劍,只聽錚的一聲清鳴,長劍已然出鞘,風無方剛纔緊皺的眉頭立時舒展開來。雖說沒有先前的寶刀那樣奪目,但那一分含而不露的內斂鋒芒,已是讓一向喜愛刀兵的安郡王生出了好奇之心。   “等等,無痕,你剛纔是說鑄劍的人是名匠吟風?”風無方突兀地冒出一句,“我沒聽錯吧?”   “正是此人,怎麼,無方哥也聽說過他的名字?”風無痕對此倒是真的一竅不通,只不過看越明鍾信上形容得絕世無雙,心中也就信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表面如此古樸!”風無方一拍自己的額頭,恍然大悟道,“剛纔幾乎上了大當,早就聽說吟風鑄劍最是高明,能使殺氣內斂,英華不現,想不到今日真的見識到了。無痕,你可是好大的面子,聽說人家很少爲權貴鑄劍,雖十萬金亦是難求,你居然拿來送人,幸虧是我收了,否則豈不是暴殄天物?”   風無痕沒有計較堂兄話中的調笑之意,“此物是越老先生送給我的禮物之一,倒是沒有說該如何處置,因此我就借花獻佛,拿來作人情。現在想想,似乎越老先生還有些別的用意。若是他沒有在信中再三強調此物的珍貴,也許我真的不會將它當作一回事。”   “越老先生確實是經驗之談啊!”風無方突然感慨道,“他是在給你一個忠告,藏而不露才是上策,可惜如今的態勢你就是想隱都晚了。”風無方並不是那種只會上陣殺敵的勇夫,心思細膩之處更遠勝尋常朝官,只是平時一向裝得懵懂而已,在風無痕面前,他倒時而顯露出精明之態,“寶劍未出鞘時,自然可以藏着掖着,一旦鋒芒畢露,再次雪藏反而招人疑竇。越老先生想必不是最清楚如今京城的亂局,否則也不會煞費苦心地來一個‘物諫’。”   “無方哥,我也正好想問你,倘若西北有變,朝臣舉薦你爲新任大將軍,你可會上表推辭?”風無痕正色道,目光炯炯,顯然想知道堂兄的真正立場。   風無方並未表現出幾分異色,京中的祕密傳聞又怎會漏過他這個堂堂郡王,“無痕,我只能這麼說,犯上作亂的事情我絕不會做,倘若你能正大光明地走到那一天,我手中的兵權你自然可以調派。如今皇上意向未明,談這些都還爲時過早。我父王當初何等受寵,一步走錯,從此便再也無出頭之日,最後鬱鬱而終。若不是我還有幾分才幹,又懂得韜光養晦,恐怕一樣免不了禍事。無痕,過猶不及,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他仰天長嘆一聲,心中充滿了不甘,若是父王當初聰明一些,也許能撐到最後,那自己就不必畏縮到現在了。   過猶不及,過猶不及!風無痕頓時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自己一直以來都信奉着的原則怎麼突然全都拋諸腦後了?答案只有一個,自己根本就是被父皇和母妃一連串的恩寵矇蔽了眼睛。對於父皇來說,除了他認定的儲君,其他兒子都是可以犧牲的;而對於母妃來說,儘管自己的價值遠遠大於當年,但絕不至於比蕭雲朝更高一倍。那個一直飽受青睞的弟弟風無惜纔是紛爭的中心,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不過在幫母妃達到目標,在幫父皇下定決心而已。   “謝謝你了,無方哥,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呢!”風無痕誠心誠意地道,心中卻不由想起了陳令誠和師京奇最近奇異的舉止,看來他們早就看出自己的浮躁了,“從小我就是孤單一個人,幸好遇見了你時時提點,說實話,你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不用假裝,他的神色便有幾分落寞和無助。   “說什麼傻話呢!”風無方輕輕一拳砸在堂弟的肩上,“你本來就是我弟弟,雖然不是同父同母,但畢竟都是皇家子弟,我又看你特別順眼,不幫你幫誰?”後面的一句話頗有些捨我其誰的自負,不過聽在風無痕耳中,卻變成了一種大哥對兄弟的關愛。   “好了,看在你的這柄絕世寶劍份上,改日我也送你一份厚禮。”風無方不待風無痕說出感謝的話語,“現在不早了,倘若再不出去,恐怕那些賓客就要不耐煩了,你也不想我這個壽星被一幫人埋怨吧?”他邊說邊將風無痕推了出去,出門的時候,還滿懷深意地又瞥了冥絕一眼,讓這個一向冷臉的侍衛有些不知所措。   自從第一次見到風無方起,風無痕就有這樣一種感覺,這位看似桀驁粗魯的安郡王,將是自己最大的臂助。如今,自己的判斷已經得到了證實,然而,他並不會忽略風無方眼中時而閃過的陰霾,也許,無方哥的心裏也藏着只屬於他的祕密吧。 第三十三章 逼迫   夜幕下的西北軍營顯得格外安靜,一場又一場風波後,展破寒的威名深深震懾了每一個士卒。那種殺伐決斷間的沉着冷酷,那種看到血腥後興奮的神色,終於讓那些被將校挑唆起來的普通小兵省起了破擊營的血殺手段。因此,展破寒拿着風無昭手諭,幾乎是輕而易舉地安撫住了軍營的上上下下。   所有的將校都集中到了帥帳中,心懷忐忑地等待着署理大將軍風無昭的到來。儘管是軍營,但朝中的爭權奪利被他們學了個十足十,以前是風寰傑壓制着種種不同的聲音。而現在風無昭本就是威望尚淺,不足以服衆,況且他本就是用金錢收買過這些悍將,更是讓自己背了個不好的名聲。然而,風無昭還有展破寒,這個體悟讓所有的將校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那個男人根本就是個瘋子,衆人的心中都有這樣的感覺,不是安撫也不是勸慰,他居然敢血腥彈壓大軍,難道不知道一旦衆人合力,他那三萬的破擊營絕佔不了便宜?   展破寒冷着臉踏進了營帳,身後卻不見風無昭的身影,衆將的心不禁沉了下去。雙月營統領張雲鋒再一次在同僚刺目的目光中硬着頭皮站了出來,他現在很清楚,自己引以爲傲的家世在展破寒眼中壓根算不了什麼,可是,爲了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和前程,他不得不上前質問。“展大人,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大將軍召集我等商議軍務嗎?如今爲何不見五殿下的人影?”   展破寒並沒有搭理張雲鋒的問話,冷冷地掃了衆人一眼,不知爲何,這些平日在沙場上縱橫得意的悍將都有一種陰寒刺骨的感覺,張雲鋒原本鼓起的十足勇氣頓時弱了七分。“展某今次借五殿下之名召集各位前來,當然是有要事與各位商議。若是展某真要傷各位性命,用得着親身犯險?”他的話語中有一種難言的譏誚,底下的諸將忍不住喧譁起來,有幾個坐不住的甚至不安分起來,“事關各位的性命前程,想要離開的,展某絕不勉強,不過將來若有殺身之禍,各位可別怪展某未盡人情。”   他這話一說,原本已有些意動的幾個將領不禁疑惑起來,左思右想之下,所有人都咬咬牙留了下來,誰都想知道展破寒究竟藏着什麼名堂。幾個聰明的隱隱約約猜到了幾分真相,心中便有些發虛。   展破寒示意身旁的展容先行退下,不以爲意地走到中央,這纔開口道:“爲了以防不測,帥帳的四周我已經佈下了親衛防護,不過他們都在五丈之外,因此只要我們輕聲一些,便不虞此事泄漏。”   “究竟什麼事需要如此謹慎?”長擊營統領鍾正業不安地問道,西北六營中,向以長擊居首,破擊爲末,他的母親又是當今皇帝的幼妹安平長公主,因此在軍中無人敢惹。偏偏展破寒就是不喫他這一套,兩人一直是水火不容。   “自然是有關五殿下之事。”展破寒直截了當地說道,諸將頓感心中一震,“皇上先前爲何撤換了端親王,各位想必都是心中有數,不過五殿下曾經給段致遠安下的叛逆之名,朝廷卻並未明發旨意,箇中情由就不必展某再羅嗦了吧?”   這個一直縈繞在衆將心頭的問題一旦正式揭穿,所有人都呆住了。原本見到皇帝后來的旨意,他們也就信了五殿下身懷密旨的真實性,然而,皇帝雖然任命了風無昭署理西北軍營,卻並未提及段致遠一星半點,這點疑惑卻始終存在。如今展破寒一語道破,無疑是當頭一棒,難道真的像段致遠說的一般,風無昭是矯詔行事?   “展大人,若是事情真的像你所說,恐怕皇上第一個要懲辦的就是你吧?”鍾正業突然冷笑道,自信之氣又多了不少,“你私自出兵緝拿段將軍,又擅自以嚴刑彈壓東營之變,要是真正追究起來,恐怕要罪加一等纔是!”   衆將不由連聲附和,誰都知道展破寒是第一個投靠風無昭的人,而且最得那位五皇子信任,幾乎是他在軍營的代言人。不少人甚至心懷惡意地猜度着若是展破寒獲罪該如何落井下石一番,畢竟這個刺頭大家看不順眼已經很久了,沒有風無昭的庇護,他就真的死定了。   “看來你們都會錯了意,如今的形勢可不是諸位說了算!”展破寒不屑地瞥了一眼底下嘴臉各異的衆人,“展某既然敢將此事抖露出來,當然就有打算。至於皇上那兒,有勞各位費心了。展某奉皇上密旨暫時全權處置西北軍務,如今新任大將軍恐怕早已選定,諸位只要想着如何向聖上交待就行了。”   此話一出,衆將盡皆譁然。展破寒居然領着皇帝密旨?所有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個男人也是矯詔行事,然而,只看他自信滿滿的神色以及剛纔肯定的語氣,衆人心中不祥的預感漸漸加深了。連新任大將軍都能夠如此毫無忌憚地說出來,難道真的如他所說是奉旨行事?他們不同於展破寒,這些將領收受風無昭的錢財不在少數,若是依照律例,丟官去職還是輕的,皇帝一旦發怒,他們形同叛逆的行徑還可能累及家人。   難言的沉寂終於被張雲鋒打破,“展大人,你既然手持皇上密旨,那麼今次召我等前來,絕不是隻爲了恐嚇我們一番吧?”張雲鋒終於把恐懼丟在了腦後,共事多年,展破寒的脾氣這些人都知道,此人不會漫無目的地行事,一定還有其他目的,“展大人不妨明說,我等如今都知道自己的處境,只要能做的,相信各位都會盡力。若是將我們逼急了,恐怕對展大人也沒有什麼好處。”   展破寒略有些詫異地盯着張雲鋒看了半晌,他倒是沒想到這個看似草包的人還有這等心計。“沒錯,展某今次召大家前來,自然不是爲了興師問罪。如今形勢多變,各位若是不能團結一心,大家都討不了好去。當初諸位都是和展某一樣認爲五殿下是大將軍的上佳人選,誰料他完全不懂軍務,反而屢屢觸犯軍規,如此之人怎能一直佔據西北的統帥之位?因此展某的意思就是大家聯名上書彈劾,請皇上決斷。”   彈劾皇子?衆將恍然大悟之餘,不免又面面相覷起來。即便他們知道風無昭有千般不是,但畢竟皇子就是皇子,更何況他還頂着一個皇后嫡子的頭銜。由於展破寒刻意地封鎖了消息,這些人除了上次在酒樓中聽說過廢后的傳聞外,倒是真沒聽說過京中鬧得沸沸揚揚的其他大事,否則也不會如此猶豫。然而,想到自己的性命前程,不少人的臉上都現出了決絕之色,事到如今,不賭一賭是過不了關的。   鍾正業謹慎地出言道:“展大人有此提議,我等自然願意聯名奏請皇上。不過,奏摺還請展大人派人代勞,只要一切屬實,我等到時一同簽署就是。”這話立刻得到了一幫人的贊同,每人寫一個摺子太過矯情,萬一皇帝改了主意,轉眼就是誣陷的鐵證。可若是聯名上書就不同了,他們算計好讓展破寒打頭陣,有什麼事情就是他第一個承擔。皇帝的密旨是一回事,可彈劾風無昭又是另一回事,何況不少人都認爲皇帝只是想讓展破寒背一個無義和背主的名聲罷了。   還真是機關算盡呢,展破寒冷笑着點點頭道:“諸位想得倒也周到,展某的奏摺早就擬好了,事不宜遲,現在就請你們一同聯名簽署如何?”   衆將心中暗恨,到現在誰還會不知道展破寒就是打這個主意。眼看着展破寒從懷中取出一本頗有分量的奏摺,笑吟吟地將其放在桌上,“諸位若是不放心儘可一一看來,署完之後,展某就要遣人日夜加急送往京城了。”   那奏摺寫得卻也直白,一一細數了風無昭接掌西北大營後的疏失,其中甚至包括了不少違反軍規之事,最後委婉地奏請皇帝撤換大將軍。饒是如此,衆將的額上還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須知朝廷原就最重上下之分,他們這封奏摺無疑是以下犯上,若是準了也會遭人詬病,若是駁了後果則是不堪設想。鍾正業顫抖着拿起筆,眼睛卻瞟向了一臉滿不在乎的展破寒,突然一連道了三個“好”字,然後狠狠地提筆簽署了下去。   鍾正業既然起了個頭,其餘人猶豫半晌,一個接一個地也提起筆來,不過一番掙扎總是難免。誰都知道,如今展破寒手中的把柄太多,況且沒人知道他究竟和皇帝有什麼關係。上至風無昭這個堂堂皇子,下至他們這些手握兵權的悍將,竟是全被他玩弄於手中。儘管無奈,但事已至此,無可挽回,要怪便只能怪他們站錯了隊而已。   展破寒接過那一本密密麻麻簽署滿了名字的奏摺,臉上卻無論如何都輕鬆不起來。自己和這些驚惶的將領又有什麼分別,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自己知道的,永遠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掌控一切的,終究是那個高居御座的至尊。自己的將來,究竟在哪裏? 第三十四章 反常   儘管明面上的奏摺還未送到,但展破寒的密摺還是先抵達了京城。皇帝隨意瀏覽着那經過精心修飾的密摺,臉上卻冷笑不已。若不是爲了維持天家的體面,他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只需一道聖旨將風無昭打爲叛逆即可。賀家雖然已經勉強失去了往日的威勢,但尾大不掉,朝中還不知有多少官員與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他不得不在表面上維繫着風無昭的尊榮。   皇帝深吸一口氣,整整忙活了兩個時辰,也該歇口氣了,他不動聲色地掃視了那個至高的位置一眼,緩步向殿外踱去。剛剛免罪調回勤政殿的汪海不敢怠慢,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展破寒,若不是朕還用得着你,哪會容你到今天!皇帝冷哼一聲,顯然很不滿意,他並不認爲自己當年的旨意有什麼不對,一個貧家出身的侍衛,朕給他機會已經是分外恩寵,他居然還敢懷有異心,實在是忘恩負義。   然而,如何安置展破寒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儘管皇帝知道他不敢有叛逆之心,但這種野心深重的人不能再留在西北軍營了。此次若不是自己還留有底牌,此人就真的要倚靠風無昭來一次真正的奪權了,只看他能下狠心欲除去段致遠便能明白,這等人物還是栓在自己身邊的好,也許只有用高官厚爵才能攏住他的心。如今善戰的將領越來越少,若是換了太祖年間武將如雲的盛況,自己殺一個邊將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眼尖的汪海瞧見一個小太監擠眉弄眼地朝自己做着手勢,陡起疑惑,悄然離開皇帝身旁。“怎麼回事,沒瞧見皇上忙活了好一陣子,連散散心都不得安寧。要是沒什麼要緊的事,看我不好好教訓你這個沒眼力的奴才!”他低聲訓斥道。   那小太監一臉委屈的樣子,不過他哪敢在汪海面前拿腔作勢,“汪公公,奴才有幾個膽子敢打攪皇上。剛纔有人看見坤寧宮裏鬼鬼祟祟似乎有陌生人的影子,那是皇后寢宮,看守的禁軍不敢擅入,因此纔來人請示皇上。”   汪海心中一跳,頭彷彿又大了一圈,他久侍帝側,即便先前得罪,但又怎會不知道皇帝的態度。這等事情他不敢隱瞞半分,隨手打發走了那小太監,疾步來到皇帝身後,輕輕喚了一聲。   “什麼事情?”皇帝的語調中似有幾分不耐煩,“朕就是想清淨一回也不行麼?”   汪海急忙陪笑道:“皇上息怒,適才有人來報,坤寧宮那邊似乎發現了有陌生人,負責守護的禁衛不敢怠慢,奴才也只得擾了皇上清淨。”   皇帝的眉頭再次緊鎖了起來,皇后她又在算計些什麼,難道她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敢無視自己的警告?想到那次廢后時朝中不計其數的反對,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風無昭的叛逆行徑在這些官吏眼中,恐怕只是自保而已。爲了避免有消息流傳在外,參加那次朝會的本就是僅限於部分大員,現如今對風無昭的處置也是一個難題。   “傳朕旨意,駕幸坤寧宮!”皇帝冷冰冰地吩咐道。   汪海連忙應了一聲,不用抬頭,他就知道這位至尊的臉色極其難看。儘管上次因爲小事牽連受了罰,但汪海還是不敢有任何怨望之心。畢竟身處內宮,又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卑賤閹奴,在那等風波下能保住性命已是分外難得,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麼。想起那天被活生生打死的幾十個人,他至今仍覺得一陣心悸。   坤寧宮中一片死寂,儘管皇帝撤換了所有的太監宮女,但以賀家以往的勢力,尋找幾個可靠的人還是相當容易的事情。一直頹廢消極的皇后在那天再次見到皇帝后,再度重新燃起了鬥志。儘管能做的極爲有限,但女人的偏執讓她忘了所有的一切,迸發出最後的一點力量。   賀家確實也曾養過不少奇人異士,然而,賀甫榮掌管家族以來,由於不屑這種暗地裏的勾當,裁撤的這等人不下幾十個,而皇后卻暗中將這些人籠絡在了自己手中,此事一直沒有幾人知曉。就是靠了這些人,她一直牢牢掌握着各處的動靜,這才能在後宮爭寵中沒有丟掉自己的位置。然而,最後一次的瘋狂和不謹慎終於讓皇帝的怒氣完全爆發,天威是什麼意思,一向養尊處優的皇后終於體會到了它的含義。   應該是最後一次掙扎了,賀氏的嘴邊露出一絲不知含義的笑容。一會之後,皇帝應該就要來了,他也不想想,若是自己有心隱瞞,又怎會讓那些禁軍發覺皇后寢宮裏有陌生人?宮裏的侍衛至少有五分之一都是自己的舅舅使過的老人,其中頗有些能爲自己效死之輩,天子之怒,可以赤地千里,難道自己這個皇后就真的非倚靠那飄渺的尊榮纔可以成事?   她悠閒地靠在椅上品着一杯香茗,拋開了嫉妒之心,此時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沒錯,她是比不上瑜貴妃的手段,那個女人連兒子都可以用作工具,可以肆意利用皇帝的寵愛,卻能夠將一切佈置得全無痕跡,這一點她做不到。然而,蕭家儘管結交了不少外援,卻遠遠及不上賀家的人脈。這些根深蒂固的關係不到萬不得已,就連皇帝也看不出其中的價值。   “娘娘!”一個宮女慌慌張張地衝進殿來,意見主子臉色似有不愉,連忙跪地稟道,“皇上鸞駕朝坤寧宮來了。”   “坤寧宮也是皇上常來常往的地方,用得着如此大呼小叫?”賀氏不悅地放下了手中茶盞,“若是讓別人看見了,豈不是笑話!來人,爲本宮更衣。”   皇帝一進坤寧宮,就瞥見了皇后賀氏盛裝的樣子,不禁一愣。自從那次軟禁了她之後,賀氏便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比以往更多了幾分死氣,如今突然改顏相待,顯然有某種變化已經發生了。   “臣妾恭迎皇上。”賀氏恭謹地屈膝行禮道,臉上看不出一分一毫緊張或是不悅地神情。   本是來興師問罪的皇帝也不好立刻發作,冷着臉受了一禮,若有所思地盯着賀氏看了半晌,方纔開口道:“皇后今天的氣色似乎很不錯?”   “承皇上吉言,臣妾今天是感覺人精神多了。”賀氏微一展顏,那分很少出現在臉上的笑容竟讓皇帝爲之一呆,連一干太監宮女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賀氏進攻前本就是享譽京城的美人,不過自從正位皇后,她就換了一幅不苟言笑的面目,皇帝因此也愈發覺得她無趣,這才逐漸冷落了她。   “你們都退下。”皇帝並不想讓旁人看見爭吵的情景,除了寸步不離的兩名心腹侍衛,其他人聞聲立刻忙不迭地退出了大殿。帝后相爭可不是他們這種牌名上的人能夠摻和的,即便只聽得一星半點,到頭來還可能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還是躲遠些好。   “皇后應該知道朕的來意,先前來坤寧宮的究竟是什麼人?”皇帝直截了當地問道,“朕的旨意很清楚,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靠近坤寧宮半步,相信那些禁衛還不至於違逆聖旨。如果那幾個人是潛行而至,即爲居心叵測,眼下的狀況你應該很清楚,不要逼朕走最後一步。”   賀氏絲毫不在意皇帝的警告,橫豎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相反,她的臉上倒露出了幾分譏誚的微笑,“皇上是從哪裏聽說臣妾宮裏有陌生人的?這段時日以來,臣妾足不出戶,成天喫齋唸佛的,倒也絕了那些胡亂的想頭。外間的事情臣妾一概不知,又何來陌生人之說?再者坤寧宮外可是駐紮了數以百計的禁軍,皇上又撤換了臣妾的貼身宮人,還有什麼是能夠瞞得了您的?”   皇后矢口否認本就在皇帝的意料之中,然而,賀氏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極爲奇怪,似乎還有更多隱藏的東西,連皇帝銳利的目光也無法穿透。身爲萬乘之君,坐擁萬里江山,皇帝已經在這個至尊的位子上呆了幾十年,儘管並不完全是明察秋毫,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事情反常即爲妖,更何況皇后是國母,只要沒有正式下詔廢后,她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朕知道那些禁衛中總有些人和外邊互通消息,不過,若是你指望他們能夠扭轉乾坤,那就太天真了。如今賀甫榮一家對無昭已是完全失望,斷不會爲了他毀去家族唯一的希望,你能使用的不過還是以往那些手段而已。皇后,朕最後問你一次,剛纔來的究竟是誰?”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皇后的臉上閃過一絲絕望的悲涼,瞬間又變回了那恭謹而謙卑的神色,“若是皇上執意不信,可以再次更換這些人,臣妾絕無二話。”   “你既然執迷不悟,今後的事情朕也就無法保證了。”皇帝深深地凝視着自己的結髮妻子,撂下了一句狠話,“爲了江山社稷,朕不會拘於私情所限,至不濟來一個大義滅親也就夠了!” 第三十五章 籌備   西北諸將彈劾風無昭的本章在京城頓時又掀起了軒然大波,知情的大員都閉上了嘴,唯有那些不知底細的低品京官議論紛紛。然而,這次彈劾在民間卻並沒有引起幾許浪花,因爲,他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又多了一個,那就是有人穢亂內宮的傳聞。儘管消息極其隱晦,朝廷對這些東西的管制又嚴,但自有悍不畏死者將這些事情傳播得有鼻子有眼。   達官顯貴們對這種傳聞自然是不屑一顧,大多數人也害怕惹火上身,因此嚴令禁止府中上下議論此事,只有極少數人感到憂心忡忡。各王府更是完全閉緊了府門,儘量減少了和外界的往來,平日門庭若市的景象不復一見,竟是人人自危,唯恐遭了池魚之殃。   風無痕已經好幾日沒到戶部視事了,一直告病在家休養。不管是陳令誠還是師京奇,亦或是郎哥那邊,分析出來的消息都是驚人的相似,皇帝又要有大動作了。對於一直珍惜着皇家尊榮的皇帝來說,他可以爲些微的小過失而責罰自己的兒子,然而,一旦他們犯下的是滔天大罪,他絕不會讓有司處置。皇帝選擇的往往是忠心耿耿的珉親王或乾脆是動用私刑。這種有些瘋狂的偏執可以說是宛烈皇帝被後人詬病的最大缺失,甚至有人認爲正是因爲這一點才造成了凌雲今後血腥的二十年。   “這奏章也算是一篇奇文呢!”師京奇嘖嘖稱奇地拿着那份傳遍朝廷的文章,“沒想到展破寒一介莽夫,居然能做出如此一篇花團錦簇的好文來,真是人不可貌相!”   風無痕置之一笑,“我託舅舅去查了一下,展破寒曾經中過舉人,只不過京城的文試一直落榜,一氣之下才應了武試,輾轉之下才進宮作了侍衛,後來因緣巧合下才受了父皇密旨去了西北。那些軍中大佬誰會想到他原本是宮中一個小小的三等侍衛,又看他家世不濟,因此一個個都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如今怕是被他收拾過一番了。”他想起風無昭的處境,臉色不禁愉快了很多,對於這個一向不把他放在眼裏的皇后嫡子,他可是沒有任何好感。   “西北的狀況恐怕是已成定局,若是沒有把握,展破寒也不會貿然上本。聯名上奏這種事可大可小,一個不好就是一頂結黨營私的大帽子,那些將領倘若不是有把柄在人家手裏,也不會那麼聽話。”陳令誠沉吟地捋着自己的鬍子,瞬間又轉變了話題,“倒是街頭巷尾的傳聞值得重視,說得那麼真切,卻偏偏漏了人名,這不是存心把事情鬧大嗎?”   風無痕苦笑着搖搖頭,正是因爲如此,他才躲避在家裏,連安郡王風無方也安分地呆在府中,想必現在那些皇族們也是同樣的苦惱。內宮向來只有朝廷命婦和他們這些皇族能夠出入,其餘鮮有能獲准進入者,也難怪他們個個心驚。   “依着父皇的性子,斷不會容許這些流言蜚語壞了宮廷名聲,到時又是一番徹查。前幾日我還聽說他老人家去了皇后宮裏,不知說了些什麼之後,便臉色鐵青地出來,又撤換了坤寧宮周邊的所有禁衛,連伺候皇后的太監宮女也換了一批。如今後宮的傳聞已經夠多了,現在又鬧了這麼一出,連母妃也有些糊塗了。”   後宮的事情原本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陳令誠和師京奇對視一眼,同時選擇了沉默。空穴來風必有因,更何況此事肯定還有後續,也許還會牽扯出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也說不定。陳令誠是曾經見過皇后的人,根本不信這個一貫善妒的女人會輕易倒下,因此警惕之心從未打消過。   “算了,我現在也沒空處理這些事情。”風無痕無可奈何地道,他怎會不知眼前兩人不肯說話的理由,“倒是越家託付的事情得上點心,否則我收受了他們這麼多禮物就說不過去了。他們的手也確實伸得長了些,難道就不怕替家族招來麻煩?唉!”他想起那天接到的信件就感到一陣頭大,倭國的生意除了越羅兩家,其他的現在都只是分些殘羹剩飯而已,成不得大氣候,他們居然還想把那些人擠出去,獨佔所有的生意,實在是貪心過了頭。   陳令誠和師京奇也頗感越家此舉欠妥,然而,想起越家的金錢後援,他們也想不出拒絕的道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各家王府都有他們的生財之道,如今這勤郡王府除了京裏的賺錢買賣之外,便只能靠越羅兩家了,畢竟皇帝賞賜的莊園出產有限。   “殿下若是真沒法子,怕是隻能請那位魏文龍來商議一下了,此人倒是真正不凡的商賈,比起京城裏面那些個守舊的老人來說強太多了。”陳令誠建議道。僅僅兩個月時間,魏文龍便籌資盤下了不少生意,鬧得京城原本聲名顯赫的幾家巨賈人人自危。若不是礙着魏文龍的靠山太硬,恐怕他們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嗯,反正父皇已經知道了我和魏文龍之間的交易,那就請他有時間過府一敘吧,這種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甚明白,還是託了行家的好。”風無痕可沒把握能壓制那些爲利所趨的商人,只得另尋高明。   再次來到勤郡王府,魏文龍只覺得一身的輕鬆,攀附上了一位皇子對商賈而言意味着什麼,他作爲權貴家的附庸瞭解得分外清楚。前次風無痕的安排就讓他淨賺了不少銀子,此次不知又有什麼好事。他想着想着,臉上的笑容就不禁曖昧了起來,這位七殿下倒是和別個不同,哪位皇子敢這樣明目張膽地結交商賈?看來自己真的是遇見寶了。   “魏老闆,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再度見面的時候。”風無痕甫進門就有些調笑地和魏文龍打了聲招呼,魏文龍連忙起身行禮,兩人隨意寒暄幾句,這才分賓主落座。風無痕命幾個丫鬟奉上香茗,德方立即知機地將所有閒人全都領了出去,只有冥絕一臉肅然地立在主子身後。   大廳裏轉眼間只剩下了三人,魏文龍也見怪不怪了。京城的權貴無人不知風無痕身邊有個冷麪侍衛,而且是形影不離的那種,知情者甚至暗自打聽起冥絕的秉性來,希圖通過他來攀攀門路,不過全碰了大釘子。冥絕就仿若風無痕的影子,除了王府中的熟人,他向來是不單獨見任何人,恨得不少人牙癢癢的,可惜風無痕就是喜歡冥絕的脾氣,一直都是寵信有加。   “草民還未謝過殿下上次的帶挈之恩,若非如此,草民近日也抽不出如此財力盤下那麼多買賣。草民知道殿下不輕易見客,也怕壞了殿下的名聲,因此也不敢貿然過府拜訪,請容草民拜謝恩典!”   魏文龍起身欲下拜道謝,卻被風無痕笑吟吟地扶了起來。“魏老闆這是何意?本王也一樣借重了你的力量,不必如此在意。想父皇乃一代明君,自然需要四方輔佐,商賈之流雖然向來不爲朝廷所重,卻也是缺之不可,本王不過是做一個順水人情罷了。”他眼神炯炯地盯着魏文龍,“只要魏老闆不要忘記了本王的一番苦心就好,別的答謝之辭也就免了。”   魏文龍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方纔再次開口道:“殿下今日召見草民,不知有何要事?”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不過有事要請教魏老闆而已。”風無痕微微一笑,“本王有個朋友想要在一地拓展一下買賣,無奈那個地方本就是商家雲集之地,他雖然財大氣粗,畢竟不能仗勢欺人,因此想討教一下如何才能不露痕跡地獨佔買賣。”   這話說得實在隱晦,不過魏文龍還是輾轉聽出了其中真意,他是轉手過一筆的人,怎會不知道風無痕說的是倭國的生意。不過這事還真是不好辦,他也得好生打算一下。   風無痕滿意地看着魏文龍爲難的模樣,這個問題並不好答,若是他能脫口而出,反而有敷衍之嫌。何蔚濤倒是真正好運道,連個小舅子也能成才,估計其他達官顯貴不嫉妒都不行。魏文龍哪還顧得上風無痕的銳利目光,法子他倒不是沒有,無奈很多都上不得檯面,若是輕易抖露出來,一旦這主兒翻臉,應景兒就全是證據,他可不想冒險。   “殿下,恕草民直言,如今的鉅商大賈,個個後頭都有靠山,若是想在官面上壓過他們怕是不容易。不過,強龍不壓地頭蛇,若是地方官能夠出一把力,那可是比京裏的什麼權貴都強。”魏文龍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語句,“不過京中豪門中支持的商賈實在不少,明面上不能做得太過頭,只能暗地裏打壓,分寸火候都是最要緊的。”   風無痕瞅着魏文龍似有些受驚的神情,心中卻轉着一個主意,不過,何蔚濤陰晴不定的臉又浮現了出來。這個老狐狸絕不會輕易把這麼個財神爺出讓的,看來不能和他太過親近了,否則何蔚濤也許會向蕭雲朝抱怨,那時自己就不好做人了。   魏文龍見風無痕沒有半分不悅之色,也就放鬆了心情。兩人又靠近了些,開始低聲商議進來,不時能聽到一陣笑聲傳出。 第三十六章 套問   與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其他事件相比,章叔銘的升遷便顯得微不足道了。九月末,翰林院以章叔銘德才兼備,整理典籍有功之名請求封賞,章衍又暗地上書爲義子保奏,言辭頗爲懇切。皇帝不忍掃了老臣的面子,因此格外施恩,竟是對章叔銘連升兩級,任翰林院侍讀,從五品。章叔銘畢竟也是飽讀經書的學子,謝恩之時和進退之間極爲有序,也讓皇帝暗暗點頭。   章叔銘既已升官,範衡文和李均達便不好在翰林院再呆下去,更何況掌院學士唐曾源一直對兩人冷眼相待。好在有了風無痕的承諾,兩人的心緒纔好了些,否則天天面對着一干勢利小人的同僚,還真是難提起精神來。不過勤郡王府兩人倒不太好意思再去,畢竟如今風頭正緊,爲了自家小事,範李二人還不至於貿然求見。   然而,吏部的文書來得卻相當快,也不知風無痕託了哪位大佬引薦,兩人各得了外放的差事。雖只是兩個中等小縣,但比起在京中苦熬資格,外官的升遷便要容易多了,畢竟吏部尚書蕭雲朝是風無痕的母舅,屆時的考評想必不會故意爲難。得了文書的那一刻,範衡文和李均達不禁相視一笑,神情間暢快不已。   兩人家境都只是小康而已,因此到京城就是爲了科考,之後進入翰林院更是兢兢業業,也從未好好逛過京城。此次一旦得閒,兩人交卸了翰林院的差事,不禁感覺一身的輕鬆,也就相約好好遊玩一番。想起離開時同僚詫異的眼神和豔羨的臉色,範李二人都有一種荒謬的感覺,十年寒窗苦讀,不就是爲了能出人頭地,那些在編修和修撰位子上輾轉的低品京官怎會不羨慕兩人的外放?   “衡文兄,今次能夠外放,也不知幾時才能回到京城,想起這一年多來的種種,實在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李均達舉起手中酒杯,殷勤地勸道,“不過,幸好你我至交一直未變,否則一人逢此劫難,應對失措之後,前程就真的完了。”   範衡文惘然地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羣,心中卻想起了當日和何叔銘相識的情景,那時兩人是何等投機,言談之間引爲知己,哪會想到如今竟是如同陌路。“世事無常,莫過於此,七殿下說得不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就權當之前是一場遊戲好了。”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水光,“均達兄,只望你我相交能之始至終。”   李均達臉上不由現出異色,範衡文這話實在是沮喪得很,不過想想他和章叔銘的糾葛,他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氣。上好的酒菜一盤盤地送上來,兩人卻誰都沒有動筷的心情,只是一杯杯地灌着悶酒。兩人今日也是一時起意,逛着逛着就出了城,見着水天閣的牌匾,這才決定填填肚子,想不到最終還是擺脫不了那種惆悵。   水天閣的老闆薛舜僑自兩人踏進門起就暗地留了心,雖然範李兩人官卑職小,但他還是認出了他們。他背後的主子早就注意到了章叔銘的異動,對那個狡猾書生的野心和手段也是讚賞不已,連帶着範衡文和李均達也得到了幾分重視。   “兩位公子,瓊漿雖好,這樣猛灌可是有傷身體,兩位還是淺嘗輒止一番爲好。”薛舜僑笑容可掬地來到範李二人桌前,輕聲勸道。   範衡文不解地抬起頭,見眼前人穿戴打扮俱是與普通掌櫃和夥計不同,不由疑惑地問道:“我等只是借酒消愁而已,多謝這位先生提醒。請問您是?”   “須知舉杯消愁愁更愁,兩位還是不要如此恣意的好,本店佳釀的後勁可是一等一的,到時說不定要在下送你們回府了。”薛舜僑微笑道,“在下姓薛,乃是水天閣的東主,今日偶爾來此地看看,誰想卻遇上了兩位青年才俊。”言罷就是一揖,神色間甚爲禮敬。   範衡文和李均達俱是不善言辭的人,頓時紅了臉。兩人雖是讀書人,禮數卻一向周到,雖知薛舜僑是商人,但聽他言語清雅,倒也沒有輕視之心,雙雙立了起來,拱手還了一禮。李均達率先開口道:“薛老闆實在是客氣了,我等哪當得起才俊二字,不過是駑鈍之才而已,勉強掙了個功名,實在不值一提。倒是薛老闆經營瞭如此一番產業,實在是令人佩服。”   “哦,兩位都是上科的才子?”薛舜僑裝出一副大喫一驚的樣子,臉色更爲恭謹,“想不到今日水天閣迎來了兩位貴客,真是蓬蓽生輝。此地的景緻算不上最好,兩位可否移步樓上的包廂?”他見兩人似有爲難的模樣,連忙又應承道,“今日也算有緣,就算在下做東請這一頓,兩位公子務必賞臉。”   範衡文和李均達拗不過薛舜僑的盛情,只得跟在他後面上了三樓。這裏的景象和二樓截然不同,一派富貴華麗的模樣,想來平素也是接待達官顯貴。兩人都只是小小的窮京官,不禁相視苦笑,若是讓他們倆掏腰包,那微薄的俸祿哪經得起這等折騰,今兒個就算是欠這位薛老闆一份大情好了。   甫才坐定,薛舜僑就高聲招呼道:“來人,將最好的酒菜送上來,吩咐廚子好生巴結着,若是兩位客人滿意,回頭我重重有賞!”身邊伺候的夥計哪還有不知機的,一個勁的點頭答應着,連掌櫃也跟了上來,唯恐東主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這次上的就不是起先的普通菜餚了,在薛舜僑的刻意安排下,山珍海味無一不缺,而且更是不惜取出了珍藏已久的茅臺。範李二人只是在當初的瓊林宴上品嚐過這等佳釀,此次再飲卻已時過境遷,不禁感慨不已。酒酣之際,薛舜僑趁勢詢問兩人姓氏來歷,範衡文和李均達不疑有他,一五一十地都吐露了出來。   “原來兩位公子年紀輕輕,竟然都已金榜題名,實在是難得。此次又獲准外放,十年之後,說不定就是封疆大吏,薛某先前實在是孟浪了。”薛舜僑笑吟吟地舉杯道,“今日就借這難得的佳釀,祝兩位仕途如意!”   範衡文和李均達連忙道謝不迭,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兩人哪裏聽過這許多奉承話,心中得意至極,已是帶了幾分飄飄然,幸好他倆都是穩重的人,面上還能維持着幾分淡然的模樣。薛舜僑覷着兩人神色,盡揀好聽的話說,又是不是殷勤地勸酒。範李二人在樓下本就灌了不少,哪經得起這番厲害的瓊漿,不一會兒功夫,醉意上湧,口舌間便有些不自在了。   薛舜僑哪會放過這等大好機會,連忙再次小心翼翼地搭話。剛纔的言語間,他早就得知範衡文比較耿直,因此自然是以他爲突破口,套問起他和章叔銘之間的關係來。範衡文本就是心中憤恨,有人詢問怎會放過,苦水一桶桶地就倒了出來。說到動情處,這個堂堂男兒幾乎掉下淚來。薛舜僑心中暗自不屑,這個年輕人顯然未經歷過官場的詭詐,就算外放,恐怕也未必討得了好去,不過這可不是他關心的重點。   好不容易弄清楚了範李二人和章叔銘的交情深淺,薛舜僑便無心再和這兩個書呆子打交道了,隨口吩咐了一旁伺候的掌櫃和夥計幾句,他便匆匆下樓去了。連兩個相交甚好的朋友都能夠爲了前程捨棄,枉論一個女子,章叔銘的野心還真是如同主子所料一般。不過,那位唐學士夫人舉止實在是怪異,難道她和主子是一個想法?薛舜僑連忙搖搖頭,將那些奇怪的想法打發走,自己只是耳目,這等需要思量的事情自有人管,自己只需把事情詳詳細細地報上去就好。   範衡文和李均達迷迷糊糊地醒來時,駭然發覺兩人已是睡在一間裝飾精美的客房中,宿醉後的頭隱隱作痛。好半晌,兩人才省起之前的事情,不禁自嘲酒量不濟。正在左顧右盼的時候,兩個夥計推門進來,手中還捧着熱水毛巾以及茶水之類,一見他倆已醒,臉上便堆起笑來。   “兩位公子,昨兒個薛大老闆見你們醉了,因此特意吩咐騰出一間客房來供您倆歇宿。小的早上來過一回,見公子還未睡醒,便不敢打擾。這裏是剛沏好的濃茶,解宿醉也許有效。”那夥計說着便遞過茶盞來,另一人也忙着擰了熱毛巾。   範衡文和李均達的宅中雖也有小廝使喚,但因是臨時找的,平日不甚會看眼色,伺候人更是毛手毛腳的。今日見兩個夥計如此伶俐,對薛舜僑的觀感便又強了幾分,當下收拾完了,隨手便賞了他們兩個銀角子。兩個夥計平日也見過不少權貴,並不把這點小錢放在眼裏,但老闆的吩咐在先,臉上還是擺出一副驚喜的樣子,倒也滿足了兩位窮翰林的一點子心思。   範李二人相視一笑,昨日的宿醉雖然丟人,不過也多虧了那些美酒,他們終於擺脫了心結。京城已經沒有幾天好呆了,兩人同時轉過這樣一個念頭,也許此後就得天各一方掙前程了。 第三十七章 血色   僅僅幾日,京中的流言蜚語便有愈演愈烈之勢,皇帝的性子便再也耐不住了。內務府是幾乎用過篩子的方法把宮內大大小小的太監宮女都查了個遍,累了個倒仰,亂七八糟的結果倒有不少,讓各宮嬪妃心驚膽戰。原本持身正的只不過是看個笑話,那些低等嬪妃就不同了,她們居於深宮多年,皇帝臨幸的次數卻是極爲有限,有些個耐不住寂寞的便有不清不楚的行爲,竟是連六宮都太監平日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畢竟誰也不知道她們將來是否會得勢。   然而,心中最是不安的卻是風絕,這麼多年來能一直保住這個位置,就是因爲他察言觀色的功夫以及在皇帝面前表現出來的忠心。無論是身份還是經歷,一切都是天衣無縫,所有知情者都死了,自然不會留下一點痕跡,唯一的破綻也許就只有那個女人了。不知爲什麼,一直只是把女人當工具的他竟會對她生出感情,甚至敢冒天大的風險與之私通,以致珠胎暗結,爲此甚至還設法讓皇帝再次臨幸了她,竟成了一段孽緣。   皇帝已經不像以前那麼信任他了,風絕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這段時日以來,不管他的差事做得多利落,皇帝的面上總是淡淡的,即便賞賜得再多,他還是心中難安。光他自己參與偵辦的朝廷官員案件就有百餘件,那些往日深得寵信的,祖輩功勳彪炳的,甚至還有後宮嬪妃母家的,皇帝一句話就將他們打落雲霄,又何況自己?   風絕望着明月苦笑一聲,自己才三十出頭就熬到了一等侍衛的官階,若是從科舉出頭是絕不可能這麼快走到今天的,但是,自己的榮寵都是皇帝的賜予,一旦那位至尊收回一切,那最好的結局就只可能是玉石俱焚,而最壞的可能就是自己仍然奈何不了他。不過,好像幕後還有一隻推動一切的手在操控着,希望自己真能看到那一天。他的心中瞬間又充滿了鬥志,反正自己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就看自己是否有命搏到最後吧!   六宮都太監石六順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後面跟着一幫神色各異的大小太監。自從搜宮的那一天起,處置的各色宮女不下幾十人,若是家中沒什麼背景的,多半是大棍子打死了往外面抬。至於行爲不檢的低等嬪妃也抓出不少,罪行輕的則是黜落到浣衣房爲奴,重的則是一條白綾或是一杯鴆酒了斷一切。他這個六宮都太監是忙活得不可開交,還要抽出時間來應付後宮幾位有頭有臉的娘娘,幾乎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不過,收穫也着實不小,光那些女人孝敬的金玉首飾就價值上千兩,他真切地體會到了權勢的好處。若不是先前的整肅,他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小心翼翼,唯恐落人把柄。   “石總管,前面就是儀心宮了。”一個太監湊上前來,輕聲提醒道。   “小兔崽子,我在宮裏熬了這麼多年,還會不知道儀心宮?裏頭住的不是皇上曾經寵幸過的萍貴人?”按照規制,宮裏的各色貴婦只有獲得了妃的封號才能稱爲娘娘,因此許多一輩子才掙了一個貴人或是嬪的女人只能一輩子住在荒僻的地方,老死只能看到頭頂那片狹小的天空。儀心宮在整個內宮也算得上是不錯的地方,要不是萍貴人曾有一段時間深得聖眷,僅憑她的位分決計不可能住到這裏來。   不過,今日的萍貴人卻沒了往日的風光,臉色慘白自是不用說,連一向視若珍寶的指甲也被掐斷了,白皙的手掌上盡是血痕。“石公公,這真是皇上的旨意麼?難道他真不顧惜往日的恩情?”她哀哀求道,“臣妾要見皇上,那些流言都是有人污衊的,還請公公代奏!”   石六順冷冰冰地瞥了地上的女人一眼,神色中卻並沒有同情之色。後宮中承恩澤的嬪妃並不算很多,萍貴人的容貌出身都還過得去,封號卻始終沒往前挪挪,爲的就是她的不識抬舉。偶爾使使小性自然是無傷大雅,但在後宮這個百花爭豔的地方還玩弄這一套無疑是自取其辱,也許皇帝是真的厭煩了她的貪婪,這才藉此機會一了百了。   “萍貴人,奴才只是奉旨行事,皇上交待賜您白綾和鴆酒,奴才只有辦完差事去繳旨的分,哪敢胡亂代奏?萬一皇上怪罪下來,奴才微末之身可是擔當不起。”石六順硬邦邦地回絕道,臉上卻是恭謹而謙卑的神色。   萍貴人恨不得一把將這個閹奴掐死,往日皇帝臨幸頻繁的時候,石六順巴結得分外殷勤,此時卻撇得一乾二淨,簡直是最最卑劣的小人。她左思右想也無法弄清楚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那件事情如此隱祕,照理不可能有人知道,想起之前宮裏的流言,她終於悲哀地發現,自己只不過是網中的一條小魚罷了。   看看身前的白綾和鴆酒,萍貴人慘然一笑,舉起那杯劇毒無比的鴆酒,一連道了三個“好”字,然後一飲而盡。片刻之間,一縷鮮血自她嘴旁緩緩滲出,她的神色也變得猙獰而怨毒,一雙業已突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幾人,彷彿要將他們吞下一般,幾個膽小的太監不禁嚇得後退了幾步。   “人都已經死了,你們害怕什麼?她是自找的,若是安享富貴尊榮,哪來的今日這一劫,還得累及家中父母,可惜啊!”石六順的公鴨嗓子在幾人身後傳來,“好好收拾一下,皇上那裏還等着回話呢!”   幾個太監面面相覷,見石六順緩步離去,方纔省起此言的真意,面上不禁大喜。萍貴人怎麼說都是得過寵幸的嬪妃,此次獲罪自然應當抄沒一切物品,那些御賜的物件理應繳回內庫,但一些普通的金銀珠寶還是不少,石六順既已發話,無疑是默認了他們可以隨意處置這些東西。一幫原本還存着一絲猶豫的太監立即開始翻檢起來,不一會兒,個個的懷中便揣滿了各色財物,臉上都洋溢着貪慾的光芒。   石六順懶得理會屬下的那點心思,反正最後少不了他的那一份,也就用不着自己再去插手。他一直琢磨着皇帝的意思,那些流言蜚語怎麼想怎麼古怪,若不是熟悉宮闈的人,斷傳不出這等東西來。可是,宮裏的奴才哪有這等膽量,況且這些隱祕事替主子藏着掖着還來不及,就算無意間撞見也是被滅口的份,除了位分極高又別有所圖者,沒有人會幹這等蠢事。   他無意中想起那天皇帝去過坤寧宮後的反應,額頭頓時滲出了冷汗。儘管一再告訴自己那不可能,但他還是禁不住想起皇后以往的舉止。這種先造輿論再舉大棒的方式不是她經常使用的嗎?這些年來,後宮裏不知有多少有罪或是無辜的嬪妃莫名其妙地被賜死,皇帝只是間或插手一下,平日都是不聞不問,這次突然如此大張旗鼓,難道還是已經失勢的皇后在作怪?   石六順驚疑不定地回勤政殿繳旨,皇帝卻沒有吩咐其他的事情,只是令他退下。身爲六宮都太監,要管的事情着實不少,然而此時的石大總管一點都提不起精神,皇帝的奇怪態度讓他有幾分慌張,本來處置嬪妃時的一絲得意全都無影無蹤。什麼品級,什麼頭一份的榮耀,沒了皇帝的恩寵,他和普通奴才有什麼兩樣,因此就算拼了老底也得保住位子纔行,這是歷來六宮都太監的經驗。   “娘娘,宮裏鬧騰得實在太厲害了,您真的不打算插手?”柔萍輕輕地揉捏着瑜貴妃的玉頸,不解地問道,“這些日子各宮嬪妃老是在您這裏轉悠,顯然是想讓您向皇上討個情。宮裏那麼多人,哪會沒點錯處,這麼下去可了不得。”   “柔萍,這些事情今後少摻和。”瑜貴妃冷冷地答道,“本宮知道你一向和她們宮裏的幾個人交好,不過你需得記着,本宮的決斷不會有錯。如今皇上是藉機整肅宮闈,誰要是撞上了活該倒黴。本宮就算不爲自己着想也得爲兩個兒子着想,何苦趟這渾水?天威難測,更何況是誰挑起這風波尚且沒個準,本宮可不想讓人抓了錯處。”   柔萍訕訕地應了一聲,也就絕了心底的那些想頭,跟着蕭氏那麼多年,她哪會不知道主子是說一不二的角色,等閒不能違逆的。剛纔那番話已是逾越了本分,幸好她一向得寵,換了旁人早就發落了。   主僕兩人一坐一立,許久沒有出聲。突然,瑜貴妃深深嘆息了一聲:“柔萍,本宮一直將你留在身邊,其實也是耽誤了你的終身。你的容貌品性都是上上之選,若是有中意的人,本宮可以替你去求皇上恩旨,等閒京官諒也不敢怠慢了你。”   “娘娘!”柔萍停下了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不要奴婢伺候了?”   蕭氏無奈地搖了搖頭,“如今宮裏風波迭起,皇后身邊的霧衣曾經何等風光,到頭來卻連個好下場都沒有,本宮不想寒了身邊人的心。你若是真有意嫁人,本宮怎能強留你?”   “奴婢甘願一輩子服侍娘娘!”柔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已是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即便嫁人,萬一有個什麼變故,奴婢也不見得有什麼好下場,還不如守着娘娘來得乾淨!”   蕭氏看着身前的心腹侍女,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看來本宮有一點比皇后更強,你比霧衣聰明多了!”她欣然讚道,“柔萍,你好生記着,如果有那一天,本宮絕不會虧待你的。” 第三十八章 立場   曾經門庭若市的賀府已經有幾分衰敗的景象,這些日子來,光賀甫榮下令遣散的下人就佔了在冊奴僕的三成。除了本來的家生奴才和一些老人,外頭薦來和當初見賀府勢大而賣身投靠的幾乎都被篩了個乾淨。用賀甫榮的話說,只能共富貴的下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能度過如今的患難纔是真理。整肅一番後,如今的賀府倒是嚴謹了許多。   賀甫榮身披一件寬大的外袍站在院子裏,眼神正對着身前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心中卻想到了賀家的將來。如今爵位是保住了,但所有可以倚靠的官職卻幾乎都丟了個乾淨。有爵無職的貴胄在京城中一抓就是一大把,除了一丁點尊榮可以說是毫不起眼,想不到自己也會淪落到這一步。賀家這個三等承恩公的爵位還是靠皇后掙來的,一旦皇后真的被廢,家族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爹,外頭門上的幾個人我都打發了。不過如今人手一下子少了,剛纔賀貴來稟報說有些差事都派不下去。”賀莫彬輕聲打破了父親的沉思,憂心忡忡的模樣看得賀甫榮一陣心痛。雖說次子一向不熱衷宦途,只是鍾情於典籍的書生,但畢竟比起其他兩個兒子要得用的多,如今一衆俗務壓在他身上,賀莫彬一個不諳世事的書呆子頓時憔悴了許多。   “彬兒,有些事情你須得強硬一些,不必聽賀貴那個奴才胡說八道。”賀甫榮轉過身來,臉上是深深的疲憊,“賀家早年不過就是三四十個下人,家務照樣料理得井井有條,何曾出過差錯?倒是後來家大業大之後,那些人都懶散了下來,成天只想着摟錢,其他苦差事就一個個推三阻四的。我是一直沒空管這些,只得隨他們折騰,賀貴也樂得逍遙,他這些年來收受的好處恐怕也不少了。如今不同往昔,你待會拿出少爺的身板,好好訓斥他一番,若是再這麼搪塞,他這個總管趁早走路。其他不想接差事的一律遣散,賀家不養閒人!”   賀莫彬欽佩地看了一眼沉着的父親,心中暗自讚歎,儘管丟官去職,但父親餘威尚在,如果有起復的那一天,自家就又有希望了。“爹教誨的是,孩兒記下了。”他彎腰施了一禮,正待離去,卻被賀甫榮再次叫住了。   “上次你說的流言,宮中可有定論?”賀甫榮不安地問道。京中的流言蜚語愈演愈烈,成了困擾他的一大心病,空穴來風必有因,他可不信普通宮人能傳出來這等消息。   “沒有,只是孩兒隱約聽說皇上似乎在整肅宮闈,似乎處置了不少人。”賀莫彬思量半晌,方纔小心翼翼地答道。對於這種事,他向來留心不多,因此只是知道個大概,不少消息倒是從府中下人那裏聽來的。   “嗯,此事不可等閒視之,你吩咐下去,嚴禁府裏的人談論這些事情。若有犯者,莫要怪家法無情!”賀甫榮的神色異常嚴肅,“絕不能讓人從這上頭抓了賀家的把柄!”   賀莫彬先是一愣,隨即躬身應是。儘管有幾分不解,但對於父親的意思,他哪敢違背,立刻轉身傳令去了。在他的心中,還是那種閒雲野鶴的日子最爲逍遙,可惜,如今的勢頭由不得他作選擇,除非他真能放任家族毀滅。   賀甫榮長嘆一聲,他不是不知道那些留下的人在想些什麼,但是否有起復的那一天,他心中根本沒底。天威難測啊,那位至尊的心中在想些什麼,恐怕就是他身邊最親近的瑜貴妃都未必能猜度到,枉論他們這些臣下?每日裏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即便如此,還是動輒見罪,萬劫不復,帝王心術,又豈是等閒?   正在長吁短嘆之際,他突然又看到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定睛一看,正式剛剛離開的賀莫彬,只見他神色間早沒了一貫的鎮定,嘴巴開合了好幾次才勉強開了口,聲音竟有幾分顫抖,這種反常的舉動不禁將賀甫榮本就不平靜的心吊了起來。   “爹,皇上,皇上微服駕到!”   賀甫榮不由大驚失色,皇帝在這等時刻駕臨賀府,是禍是福只在他的一念之間,究竟是什麼大事?“快,快帶我去見駕!”他剛一催促兒子,就想到了自己身上的穿戴,若是這幅打扮去見皇帝,一個不好就是失儀之罪。但若是先去換了衣服,一來一去又是不少時間,總不能將皇帝撇在外間吧,慢君之罪可是罪過更大。   正在彷徨之際,眼尖的賀莫彬已是望到皇帝的人影在院子另一頭出現,急忙拉扯了父親幾下,自己先行跪倒在地。賀甫榮一見更衣是肯定來不及了,只得無奈地整整衣冠,伏跪迎接,心中卻是忐忑不安。只聽頭頂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兩人已是可以瞟見皇帝的足尖,額頭細密的汗珠頓時滲了出來。   “和林,這院子倒是頗爲清雅,真正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啊!”皇帝感慨地環視四周的景緻,“平身吧,你年紀也大了,不必如此拘禮。”   賀甫榮哪敢造次,若是從前倒也罷了,如今還是規行矩步的好。“罪臣謝皇上恩典,只是一來尚未老邁至此,而來罪臣又爲待罪之身,無官無職,萬萬不敢廢了禮儀,還是跪着回話纔是規矩。”賀莫彬卻是難得面君,壓根連偷看都不敢,身子伏得極低,額頭的汗珠滴在青石地上,頓時激起一陣微小的聲響。   皇帝灑然一笑,“沒想到你還是老樣子,也罷,朕不勉強你。這個年輕人是你的次子賀莫彬麼?朕倒是沒見過幾次,印象不深,聽說和海從芮一樣是個書癡?”   “正是犬子莫彬,他的功名是自己考的,只不過後來不願出仕,領了一個翰林院的閒差事四處亂逛,哪比得上海大公子的博學多才?書癡二字卻是謬讚他了。”賀甫榮打點着語句,唯恐中間有什麼差錯。   賀莫彬心中有幾分不服,書癡二字是他最希望的評價,父親居然把這誇獎往外推,實在是讓他不忿。然而至尊在前,父親自然只能謙遜,況且他對海從芮確實心中佩服,因此只是撇撇嘴,所幸臉朝地下無人看見,否則又是一場風波。   “好了,你就不用如此誠惶誠恐了,再這麼下去,和金殿奏對又有什麼不同?”皇帝似有些不耐地揮了揮手,“朕今日微服出遊,只是想單獨和你說說話,僅此而已。”   賀甫榮敏銳地感覺到了皇帝的弦外之音,連忙輕輕觸碰了一下猶自發呆的兒子。賀莫彬也是心思靈動的人,隨即叩頭告退。轉眼間,院子裏除了皇帝的兩名貼身侍衛,再也看不見任何外人。   “賀甫榮,你知道朕今日來此的用意何在麼?”皇帝的聲音突然轉冷,“探望一個新近獲罪的朝臣,若是傳揚出去會有什麼結果你應該清楚。”   “啓稟皇上,罪臣一定會約束家中大小不得將此事外瀉。”儘管知道這種事情決計瞞不了多久,賀甫榮還是硬着頭皮答道,“罪臣知道如今賀家能一息尚存,全賴皇上恩典。皇上來意,罪臣不敢擅自揣測,只盼能爲皇上分憂。”   “按理說來,你犯下了如此重罪,朕完全可以將賀家從京城世家中抹去,但最終還是保下了你,爲的只是你還有一點是朕看重的,那就是你的忠心。”皇帝緩緩行到賀甫榮身前,居高臨下地道,“你應該很清楚,朕的皇后和五皇子都幹了些什麼!雖然你也有爲虎作倀的時候,但畢竟還曾經是股肱之臣,朕還有用你之處,否則,如今你還能如此逍遙?”   賀甫榮頓感冷汗淋漓,背心都似乎溼透了,家族的榮辱,衆多族人的性命前程,的確都取決於皇帝的心情和決斷而已。都是那個偏執瘋狂的女人害了他們,還有就是那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若非他的貪婪無義,莫斐又怎會命喪千里之外?   “一旦朕處置了風無昭,皇后便絕不會善罷甘休,如今的流言多半出自她的手筆,朕不想再這麼放任她下去了。賀甫榮,朕現在要問你的就是,賀家究竟準備如何自處?”皇帝狠狠地甩出一句話。   皇帝的話裏大有轉機之意,賀甫榮的心不爭氣地快速搏動起來。“罪臣乃是皇上的臣子,自然以忠君爲己任,斷不可能爲了家中不肖子弟而愈陷愈深,還請皇上明鑑!”   “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皇帝似乎對賀甫榮的態度還算滿意,不過,這等誓言並沒有什麼約束力,要真正解決皇后那邊的勢力,辦法只有一個。“不過,倘若朕執意廢后,你真有把握約束賀家這一陣營中的人?”   這句話說得卻是重了,賀甫榮權衡再三,終於咬咬牙道:“皇后已失仁德,其賢不能服衆,自然不應再執掌六宮,罪臣並無意見。只是那些往日擁立五殿下的人未必如此想,萬一他們一意孤行,罪臣並無十分把握能勸服他們。”   “朕並沒有真正廢后的打算,畢竟史書中輕言廢后的大多是昏君庸主,朕可不想千秋萬代後擔此罵名。”皇帝的神色輕鬆了些,若是賀甫榮輕易答應,事情反倒不正常。   賀甫榮奇怪地抬起頭來,卻瞥見皇帝的眉頭微微上揚,似乎已是下定了決心。 第三十九章 棄子   “賀甫榮,朕知道你在擔憂些什麼,不就是立何人爲儲君麼?如今朕還算得上是春秋鼎盛,談論身後之事爲時尚早。”皇帝冷哼一聲,面上帶出了無窮的寒意,“你也無須擔心沒了後宮的支持賀家就會在朝爭中處於下風,皇后實在是過於糊塗了,朕思量你們賀家不會沒有另一個曉事的女兒了吧?”   賀甫榮將皇帝的每一句話都掰碎了細細品味,竟得出了一個極爲意外的結論,難道這位至尊的意思竟然是要讓賀家再出一位嬪妃?他顧不上失儀,徑直抬起了頭,只見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顯然已料準了他的反應。   “你爲官多年,雖說政績一般,不過也算是安分守己,小心謹慎。”皇帝看着賀甫榮尷尬的樣子,自顧自地說道,“不過上次的事情實在太過冒失,朕倒是沒聽說過身爲堂堂極品大員,把自家的東西落在那種人手中的。朕倒是派人去查探過那兩人的底細,結果卻是出乎意料。如果朕沒弄錯的話,你恐怕不是爲了殺人這種區區小事找上他們倆的吧?”   賀甫榮頓感眼前一片漆黑,那件事情沒有成功便告夭折,他還以爲神不知鬼不覺。儘管皇帝拿到了那枚扇墜,但畢竟和那件事比起來還算輕的。如今皇帝笑眯眯地開口問出來,究竟是何打算?   他正準備開口,卻被皇帝揮手止住。“朕只不過好奇得很,爲什麼身爲臣子,卻有那麼多人想要打聽君王的隱私?蘇常本是前程似錦,朕也向來器重於他,偏偏他蓄養死士倒也罷了,居然還勾結那個人。你想知道的是不是這些隱祕事?”皇帝的面上充滿了譏誚,“這個名字在朝中一直相當於禁忌,你真的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罪臣萬死!”賀甫榮終於醒悟到自己舉止的可笑,連連碰頭謝罪道,“罪臣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以致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伏乞皇上開恩!”對於皇帝的處置,他沒有絲毫的把握,但想及適才皇帝提到的另一件事,他的心中又湧出了一點希望。   “朕若是真的追究此事,就不僅僅是將你革職而已。”皇帝隨手摺下旁邊小樹的一根枝條,一邊揉捏着,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此事到此爲止,但若是你再犯,後果如何就不用朕再提醒你了吧?”他滿意地看着賀甫榮驚惶的神色,“忠君乃是本分,若是你今後不存私心,輔臣之名自然是少不了你的,用得着那麼膽戰心驚走獨木橋麼?如今看來,還是無痕聰明,萬事只有舍才能得,他的那點小心思可惜沒幾人學得會,你也是一樣。”   賀甫榮反覆琢磨着皇帝話中真意,駭然發現皇帝對風無痕的恩寵彷彿不在往日幾個奪嫡有望的皇子之下,心中不免懊悔不已。他是把這位七皇子得罪得狠了,若是不下大功夫,恐怕是難留一個好印象。不過如今最緊要的是再着力探探皇帝的口氣,希望他開始那句話不是玩笑纔好。   “皇上隆恩,罪臣感激不盡。罪臣膝下只有一女雪茗,深通《女訓》《女則》,容貌也算過得去,至今尚未婚配。罪臣本想借着賀家家名將她許配名門,可這丫頭卻以家門逢難爲由執意不允。如若皇上不棄,願將此女送入宮中侍奉灑掃,以贖罪孽,懇請皇上允准。”   不愧是號稱不倒翁的賀甫榮,皇帝心中暗贊,面上卻仍是淡淡的。他早已過了醉心於女色的年紀,即便納了賀甫榮之女,不過是爲了重新籠絡賀家的勢力,順帶將不知好歹的皇后和風無昭孤立起來。不過,賀雪茗的美貌在京中名門淑媛中也是頂尖,納進宮中總是賞心悅目,算起來自己也已經好幾年未曾在世家中選妃了。想起當初見到瑜貴妃蕭氏時的驚豔迷戀,皇帝暗自長嘆,自己畢竟是老了。   “既然你有心讓她入宮,朕自然會有恩賞,不過如今你尚未起復,封號上也許便要委屈些。”皇帝思量半晌,徐徐說道,“既然她曾讀過《女訓》和《女則》,朕便還要叮囑一句,皇后的教訓在前,若是她自恃母家威勢,朕也不會容情。”   “皇上教誨,罪臣謹記在心,之後定會教導小女一番。”賀甫榮聽得皇帝答應,心中不禁大喜,當年要不是皇后醋意太甚,而且賀雪茗的容貌無法和瑜貴妃蕭氏匹敵,再者其人年紀尚幼,因此也就絕了送她入宮的念頭,沒想到今日賀家還能再出一位娘娘。“皇上待賀家有天高地厚之恩,罪臣定當盡心竭力報效皇上,絕不辜負聖恩。”   該說的都已經交待,該做的也已經達到了預先準備的效果,無論是皇帝還是賀甫榮,都對於這次會面極其滿意。對於皇帝來說,沒了賀家的輔助,皇后便猶如唱獨角戲一般翻不出大風浪來,風無昭也就沒了後援。而對於賀甫榮來說,賀家的再次崛起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只要皇帝一道恩旨,一切便迎刃而解。   送走了皇帝,賀甫榮這才感覺到整個人如同打鬥過一番,渾身浸透了汗水。一直跪着的雙腿早就失去了知覺,腰更是根本直不起來,還是靠着賀莫彬的攙扶才能回到自己的房間。儘管身心俱疲,但他還是難掩眉宇間的神采,今天的收穫實在太大了。他打發兒子去下封口令,這才躺倒在牀上開始沉思。   看來御座上的至尊對於蕭氏那邊太過強盛的勢力已經開始提防了,賀甫榮暗自打起了算盤,即便皇后失勢,自己的女兒也能填補後宮的位置,若能懷上龍種那是最好,如若運氣不佳,不妨動動其他皇子的腦筋,比如說那個皇族中最年幼的十二皇子。長久未曾全力開動的思想再次全力開動了,此時的賀甫榮,已經完全恢復了他在朝堂中自信從容的模樣。   回到勤政殿的皇帝望着桌上那堆積得足有一尺高的奏摺,深深嘆了口氣。然而,他很快瞥見了大殿一角的熟悉身影。“石六順,朕讓你辦的事情都怎麼樣了?”皇帝突兀地問道。   石六順狼狽地現出了身子,要不是因爲皇帝突然回宮,他根本來不及接駕,也不會弄得這樣躲躲藏藏,想不到一眼便被揪了出來。“奴才未能及時接駕,皇上恕罪……”他抬頭偷偷瞟了一眼,見皇帝似有幾分不耐煩,連忙將話題轉了回去,“皇上吩咐的事情,奴才已經辦妥了,只不過涉及宮人實在太多,無法一一道來。”   “嗯,你的差事辦得不錯。”皇帝點頭道,“寧可錯殺,絕不能放過那些傷風敗俗之輩。況且殺一儆百,也好讓那些膽大的收斂一些。”   皇帝蘊涵着殺氣的語調讓石六順不禁縮了縮脖子,心中暗暗叫苦。自古伴君如伴虎,曾經深得寵幸的萍貴人一旦失寵,也只不過是一杯鴆酒了斷,更何況自己這個太監。他在萍貴人面前裝得人模狗樣,只不過是爲了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罷了,畢竟她人都要死了,奈何自己不得。在其他嬪妃面前,石六順卻始終是謙卑的模樣,奉承話一堆堆地打疊逢迎着,因此好處一直少不了。   “奴才只是奉旨行事,差事辦好了只是分內之事。這些天處置的人多了,宮裏頭有時候會有些閒言碎語,奴才也只當他們是胡說八道……”他正要接着往下說,卻發現上頭氣氛不對,背上承受的目光似乎突然銳利了許多,皇帝動怒了,石六順的心中轉過這樣一個念頭。   “石六順,那些敢嚼舌根的全部交由慎刑司處置,實在是膽大妄爲!”皇帝突然咆哮道,“朕還沒有追究是誰私自傳言宮闈之事,他們居然還敢有怨望之心,看來朕先前還是寬縱了他們!換作是先帝,他們就該一個個全都杖斃,留着也是禍根!”   石六順的身子又伏低了些,先帝爺的傳說他怎會不知道,在當年的老人口中,至今仍流傳着當年整肅宮廷時的慘景。足足幾百個小太監全都被活活打死,爲的就是一條微不足道的流言。然而,在朝臣眼中,那位至尊維護了宮闈的體面,至於殘暴兩個字則是壓根沒提過。他們這些太監閹奴,根本就連人都算不上,士大夫們又怎會爲他們的冤死而鳴不平?   “奴才謹遵皇上旨意。”石六順叩頭答道,這次他拿到了更大的權限,伴隨着的也是更深的戰慄,下一次是否也會輪到自己呢?   看來這次雷厲風行是對的,皇帝不悅地看着面前的奏摺,心中卻想着之前的事情。只有血腥的震懾,才能讓那些已經慣於放鬆日子的人重新拾起恭敬之心。似乎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展現一下帝王的手段了,皇帝冷笑一聲,隨手拿起一本奏摺,提起硃筆狠狠地批了下去,耀眼的紅字彷彿彰顯着奏摺主人可憐的將來。 第四十章 交底   對於西北諸將的彈劾,皇帝很快作出了明確的批覆,革去風無昭署理大將軍之職,另委安郡王風無方爲新任大將軍,即日赴任。儘管風無方的爵位沒變,但誰都知道,只要西北建功,這位炙手可熱的王爺晉封親王是指日可待的事。待交接完畢後,着風無昭立刻回京述職。朝臣們心中都很清楚,所謂的述職無疑是藉口,可以想見,風無昭這次回京之後,要再出京城恐怕就難了。宗人府隨意找一個藉口就可以將其軟禁,不出意料的話,這位身份最爲尊貴的皇子在奪嫡之爭中落馬已是鐵板釘釘的事。   然而,坤寧宮中的皇后仍然抱着最後的一絲希望,她並不知道賀府發生的變故。自從那天皇帝來過之後,看守坤寧宮的禁軍全部撤換了一批,不僅如此,她的身邊現在時時跟着兩個皇帝派來的心腹太監,竟是形同監視。往日稍有不如意便會大發脾氣的皇后對這種情形卻未置一詞,完全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樣,讓深知她秉性的皇帝心中極爲不安。   皇后賀氏斜倚在一把寬大的靠椅上,神情舒緩,似乎並不在意身後炯炯的目光。該佈置的早已吩咐下去了,現在自己能做的,只不過是等待而已。她端起手中的茶盞,輕輕品了一口,眉頭立刻緊蹙了起來,“這茶是誰沏的?好好的茶都被糟蹋了!連火候都不會掌握,以後別的分寸哪能拿捏的好?”   一個年輕宮女慌慌張張地跪在地上,神色中盡是不安,她早就知道皇后是個難伺候的主子,卻沒料到一杯茶就能讓她發作,今後的日子還真是沒法過了。   “起來吧,本宮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賀氏正眼也不瞧那宮女一眼,自顧自地說道,“如今是什麼時候本宮清楚,怪不得你不上心,下去吧!”   那宮女也不懂座上的主兒話中真意,如蒙大赦地叩頭退出。皇帝派來的兩名心腹太監對視一眼,心中疑惑不已。皇后最近的舉動實在是太過反常了,想起皇帝的吩咐,兩人都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只要一天沒有下詔廢后,皇后就是六宮之主,萬一她抓着個由頭整治自己一番,皇帝是絕對不會爲他們說情的。   與賀家交情密切的幾個朝臣都接到了賀甫榮的密信,對於他們來說,這個短短几天中接到的第二封要函了。不過,看了信之後,幾乎每個人的臉色都相當難看,有些謹慎的人立刻省出要變風向了。於是乎,大動作變成了小動作,小動作變成了沒動作。既然明確了皇帝的態度,他們可不像那些不怕死的言官敢犯顏直諫,連賀家都能丟卒保車,他們犯不着把自己搭進去。   皇后好不容易收攏的一干人便這麼改變了陣營,少有幾個有義氣的還想着寫一道奏摺虛應故事,但立刻被別人勸了回來,寫迄的本章也只得立刻譭棄。如今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局勢,賀家既然能出一位新娘娘,性情不好的皇后自然便不值得爲之竭盡忠誠,況且風無昭也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兒。賀甫榮密信中隱晦提到的事情讓賀氏這一陣營的朝臣全都感到寒心,因此分頭碰了碰之後,這些人全都進入了蟄伏和觀望狀態。   京城暗潮洶湧,西北大營也同樣不得安生。儘管安郡王尚未抵達,但信使加急送來了朝廷的公文,諸將已是心中惶然。展破寒又同時得了皇帝密諭,知曉的遠比其餘諸將更多,然而,他卻更爲不安。皇帝沒有照先前的旨意任命他爲大將軍倒也罷了,畢竟朝廷的慣例擺在那裏,沒有一個庶民出身的人能居此高位的道理,但將他調回京城卻不同,那相當於剝奪了他的兵權。想到自己千辛萬苦十餘年才訓練出破擊營的這些將卒,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輕言放棄。   可是,憑自己的這三萬人馬,如果西北無主,尚可以有一番作爲,但安郡王風無方可不是普通人,單是當初在福建剿倭時的狠辣,就可見他並不甘於像風寰傑那樣一味韜光養晦。他一旦到了西北,諸將對自己的背後中傷決計少不了,那時就算沒有皇帝密旨,自己也休想在大營再呆下去。難道真的要冒險起事?   展破寒無奈地搖了搖頭,儘管無數次思量過這個誘人的想法,但理智告訴他絕不可行。莫說無糧無餉,就是親信一旦得聞自己反叛,恐怕也不會心甘情願地跟隨,枉論軍中其他虎視眈眈的將領。自己能收到皇帝密旨,難保其他人就沒有,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只能接受了。“真正好手段啊!”展破寒仰天嘆道,“倘若我生於權貴之家,又怎會如此令人擺佈?”   風無昭自被軟禁後就沒見過外人,展破寒防範得不是普通的嚴密,一日三餐皆是親信送去,一步都不許他離開大帳。這位身份尊貴的五皇子本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主兒,署理大將軍只不過是自己想出來的由頭,若是換了平常,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這個沒上過戰場的皇族掌管西北大營。如今一旦被囚,竟是毫無反抗之力。   起初幾天,風無昭還能端起皇子的身板,對那幾個送飯的親兵呼三喝四,好不神氣。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了這些人和自己身邊奴才的不同,他們看自己的眼光就如同在掃視一件死物,那種冰寒無比的氣息很快讓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曾經試過以死威脅,然而,這種在旁人眼中嚴重無比的大事卻沒有激起一絲波瀾,送飯的親兵絲毫不理會他的叫囂,直截了當地打落了他手中的破碎瓷片。自那時起,風無昭就知道,沒有父皇的旨意或是其他變故,自己是不可能走出這裏了。   展破寒再次走進大帳的時候,幾乎認不出眼前那個鬍子拉碴,眼神空洞的頹廢男子就是不久前意氣風發的風無昭,眼神中不由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天家子弟,一旦淪落成塵,也不過如是。“末將見過五殿下。”他微微躬身行禮道。   風無昭眼神一亮,瞬間又黯淡了下去,“你還來幹什麼,若是要看本王的笑話那就免了。橫豎都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想必回京也不過如此。”他冷冷地甩出一句話,“怎麼,難道是父皇有旨意了麼?”提到“父皇”兩個字,風無昭的神色異常複雜,對於那個既敬又恨的父親,他實在是有太多的心思存在心底。   “皇上已經下旨,由安郡王掌管西北大營。”展破寒微微一笑,彷彿是毫不在意地說道,“抵達即日交接印璽,而後五殿下就得回京了。”他掃了一眼風無昭微微色變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道,“末將也會隨五殿下一起回京述職,這也是皇上的旨意。”   風無昭終於動容,不過卻是一陣瘋狂的笑聲:“展破寒,你費盡心思出賣了本王,到頭來還是換不了父皇的信任!怎麼樣,大將軍的位子到底輪不到你坐吧?哈哈哈哈!”他一個勁地大笑着,絲毫不顧忌自己此時的處境,“回京述職,你一個小小的統領需要述職?恐怕踏進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天牢吧?別以爲父皇不知道你在本王的這次舉動中充當了什麼角色!”他的笑聲嘎然而止,陰森的臉上猙獰無比,“你記着,只要本王不死在這兒,你就休想討得好去!就算作鬼,本王也要拉上你!”   展破寒不由皺緊了眉頭,這等天潢貴胄最是記仇,雖然他並不怕這些,但返回了京城,若是風無昭來上一嗓子污衊,屆時皇帝也不一定保得下來。自己的根基本就在西北,若是什麼準備都沒有就貿然留在京城,恐怕下場比風無昭還要悽慘。然而,他並不想讓風無昭瞧了笑話去。   “五殿下未免將話說得重了些,末將只不過是奉了皇上旨意行事,若有得罪也是出自公心。倒是殿下的幾個心腹頗爲有趣,若非他們將您的大計戳穿,末將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掌控局勢。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想不到殿下費盡心思卻是爲他人作嫁衣裳。”展破寒的臉上現出一縷譏誚的笑意,“若是五殿下執意想歪曲末將的苦心,那就悉聽尊便好了。”他又是躬身爲禮,疾步退出了大帳。   展破寒的話如同烈火般炙烤着風無昭的心,即使曾經想到過這個問題,他還是無法相信一向忠心耿耿的霍叔其會在關鍵時刻背叛。實在是太荒謬了,自己給了他信任和富貴,甚至還允諾了官職,一向更是待之如同兄弟,他居然會出賣自己?風無昭不是沒有想過展破寒意圖挑撥,但自己已是階下囚,即便回到京城最好的結果也是永遠軟禁,他犯不着用這種假話矇騙自己,看來十有八九是確實了。   風無昭無言地在帳中轉着圈子,母后一定不會甘心於自己失去立儲希望的,就憑她那不服輸的性格,說不定會冒死一搏,事情也許還會有轉機。霍叔其,若是你真的背叛我,那這個時機就選擇得太愚蠢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屆時大不了魚死網破。他又發出一陣長笑,刺耳的聲音在帳中迴盪,連看守在外面的一衆親兵也覺心悸不已。 第四十一章 前夕   聽說了皇帝的旨意在朝議上無人反對之後,皇后賀氏徹底明白了一個事實,自己的家族恐怕已經拋棄了他們母子倆。想到堂兄賀莫斐莫名其妙的身亡,她知道已經老邁的叔父不可能放過事情真相,風無昭的所作所爲怕是讓老人真的失望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無論是兒子或自己,亦或是一向精明的賀甫榮,都已經深深陷進了一個蓄謀已久的圈套中了。   她還能倚靠什麼,總不成讓手中唯一的一點籌碼去刺殺皇帝吧?賀氏苦笑一聲,頹然坐下,還是令他們去保護無昭好了,這樣也能留下自己的最後一點血脈。身後的兩個太監早已被她的人暗中制住,此時作聲不得,只能憤恨而驚恐地看着這位名義上的六宮之主。   這本就不是什麼完美的計劃,無非是垂死的掙扎罷了,賀氏心中很清楚,後宮裏沒有任何人靠得住,唯一的心腹霧衣已經死了,她就斷了最後一根支柱。外間的幾個重臣都是當年祖父曾經鄭重託付過的,因此她纔派人前去聯繫,希圖保住風無昭的前程。巧舌如簧再加上誘之以重利,幾個貪慾重的就應承了下來。至於那些迂腐而清正的,她則是以君臣大義曉之,畢竟立儲以嫡乃是古禮,也是立國安邦的大事,對於這些固守禮制的大臣來說,皇后的這一激無疑是很有效的。   然而,賀甫榮終究是棋高一着,不知是皇帝和他做了什麼交易,那些本都答應了上本保奏的人最終全都偃旗息鼓了,連個響聲都沒有。賀氏原先想以宮闈祕事作爲掩護,順便還可以清理一下那些狐媚惑主的賤人,把皇帝的精神集中到這邊,外間的事就能徐徐圖之。誰料自己的每一步棋都被料準了,現如今竟是滿盤皆輸的結局。無昭,怪就怪你沒有皇帝的命吧,作母親的已經盡力了,賀氏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抬手端起了桌上的一杯酒,一飲而盡。   皇后重病的消息在京中並沒有激起多少波瀾,朝官們都知道這位國母的氣數怕是不長了,小老百姓更關心的還是另一件事。自從幾天前皇帝宣佈將納賀甫榮之女賀雪茗爲妃之後,街頭巷尾就流傳起賀家將要東山再起的傳聞來。蕭氏這一陣營的人全都亂了方寸,蕭雲朝更是往宮裏跑了三次,卻全被瑜貴妃派人擋在了外頭。   “陳老,你怎麼看?”勤郡王府中,風無痕也是滿臉凝重,“父皇先是打壓賀家,現在又把他們捧了起來,莫非爲的就是制衡這一條路?”   “皇上這一手實在是高明至極,說是畫龍點睛恐怕也不爲過。”陳令誠搖頭道,心中想到的卻是皇后的重病,“蕭氏一族如今的勢力過大,朝中不能沒有與之抗衡的勢力。再者,一旦皇后逝去,原本將賀氏一門團結在一起的勢力就會土崩瓦解,屆時朝政必受衝擊。皇上納賀雪茗爲妃,無疑是給了賀家又一個希望,畢竟皇上如今勉強也算得上春秋鼎盛,說不定還能給賀氏一位皇子。”   陳令誠那句“勉強也算得上春秋鼎盛”實在是大膽了些,到了外頭就夠得上大不敬的罪名,因此在座幾人全是面如土色,只有當事人本人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風無痕輕咳了一聲,這纔打破了這種尷尬的氣氛。“聽說母妃那裏已是分外不滿,舅舅幾次入宮都沒見着人。我這段時間一直告病,也未入宮請安,此次舅舅傳話過來,讓我設法見母妃一次,免得外間人胡思亂想。”   “殿下去見娘娘一次也好,皇上的心意娘娘其實應該最清楚,此次託詞不見,恐怕還有別的原因。”師京奇一直不認爲皇帝會撇開諸多年長的皇子而偏愛一個尚未成年的風無惜,畢竟國賴長君的道理那位至尊應該明白。帝王心術不是他們能夠完全揣測得清楚的,因此就只能依賴瑜貴妃了。   “好吧,我明日就進宮一次。”風無痕有些沉重地點了點頭,他的心中始終壓着一塊不明所以的大石,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暗中威脅着他。一直在爭權奪利的漩渦中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他的神經已經變得過分敏銳了。   凌波宮中,瑜貴妃滿意地看着風無痕,知道自己這三年沒有走錯棋。她那些拒客的舉動原本就是做給外人看的,蕭雲朝爲人不夠精明,若是他能像何蔚濤那般,自己也能放心託付大事,如今卻只能靠無痕了,畢竟他是自己的兒子,而且在皇帝面前也能說得上話。   “無痕,難道你也認爲母妃是在喫醋麼?”瑜貴妃一臉笑意地看着兒子謹慎的坐姿,“這次進宮應該是你舅舅來請你救急吧?”   “母妃說笑了,兒臣自然知道您不可能像其他娘娘那般只想着父皇恩寵。”風無痕在母親的目光直視下有些尷尬,隨即又挺直了身子,“兒臣只想知道母妃今後有什麼打算?畢竟外間偏向蕭家的一衆大臣全都瞧着您,舅舅也不得不小心行事。再者父皇的這次納妃過於突然,內中深意我等雖然能夠猜中七八分,但畢竟無法完全揣摩通透。”   “無痕,看來你真的是大有長進了。”蕭氏淡然一笑,剛纔的遊戲之色頓時無影無蹤,“本宮跟了你父皇多年,深知他的秉性多疑自負,即便他再寵愛的妃子,一旦危及社稷,也絕不會手下留情。皇后是他的結髮妻子,雖說她和我爭鬥多年,手中更是沾滿罪孽,如今只剩下一口氣的模樣卻仍是讓人唏噓不已,也是皇上的一個警示。”   “蕭家的勢力壯大得太快了,當然,你也是一樣,從一個微不足道的病弱皇子到如今的勤郡王,你的機敏練達讓你父皇很是嘉許,但同時也招來了他深深的疑忌。莫說是皇上,就連本宮也很難相信你能憑一己之力走到今天,所以你今後的路上將會有無數雙猜度的眼睛注視着。無痕,回去告訴你舅舅,讓他好生韜光養晦,皇上如今身子康健,最忌諱的就是朋黨太強,亂了朝政。他若是聰明,就不要再插手許多不該管的事情。”   ……   風無痕走出凌波宮的時候,心中已是一片平靜,從初聽母親分析狀況時的震驚到後來的無動於衷,他經歷了太多這樣的過程,彷彿心已經死了。母親那麼冷靜地娓娓道來,似乎早已忘記了當年的恩怨,這纔是他分外不能忍受的。不過自己不是也一樣虛僞麼?爲了保住性命和其他的東西,也許是榮耀,也許是地位,更多的或許是自尊,他無數次做出了冷酷的決定,無論是對自己或是對他人。   不知怎麼回事,他居然再次來到了明方真人的居所。自己有多久沒到這裏來了?風無痕苦笑一聲,似乎是那位奇怪的老人讓自己無須再來的吧。儘管也算是勤政殿的偏殿,但這裏着實沒有太多人,但他心中清楚,這裏隨處隱着的高手怕是不少。然而,不知從哪裏湧出的衝動讓他再次向那條熟悉的路走了過去。   仍然和以前一樣無人阻攔,那種靜謐讓他的腳步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慢,終於,他看到了那個人影,明方真人明亮的眼睛正視着他,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進來吧,外邊那些人不會記起你來過這裏。”他似乎知道風無痕的顧慮,“若是你不來,也許貧道也會找上門去。”   風無痕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個老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他分外摸不透,倘若他真有那等神通,又爲何心甘情願呆在皇宮裏,山野對於這種修道士來說不是更合適麼?他不敢將自己的疑問說出來,只是默默地跟在明方真人後面進了殿。   這裏仍然猶如以前一樣樸素無華,與宮中的其他華美大殿相比,竟是別有一番情調。風無痕無心在此久留,畢竟他是一時性起才走進了這裏,即便明方真人保證不會有人發現,但那種過於神蹟的說辭實在是令人無法相信。“真人,您究竟有什麼事?宮裏人的眼睛都瞧着這裏,我不想因爲這點小事而被父皇疑忌。”他直截了當地問道,面色也是有些難看,他甚至懷疑是明方真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法讓他懵懵懂懂地來到這裏。   “無痕,你難道不想知道凌雲以後二十年的氣運麼?”明方真人並沒有理會風無痕的質問,淡然道,“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貧道就知道你本不是屬於宮廷的人,當年的星變貧道早已看在眼裏,這纔沒有在皇上面前揭穿。你果然不負星象中的預示,幾乎掌握了每一個機會,如今的地位雖然有不少幸運蘊含其中,更多的卻是你自己的心機,貧道沒有說錯吧?”   風無痕只感到渾身一陣惡寒,一直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東西被無情揭穿,換作任何人都無法自處,更何況是一直提防着破綻的他。“真人,您無須再打啞謎了,那些玄妙的事情即使您說出去,也無人會相信。什麼二十年的氣運,什麼天命,我只知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朝廷的氣數,社稷的安危,俱是決之於天子之手,決之於權臣之手,難不成老天爺還會降天雷劈打昏君,劈打奸臣麼?”他的話說得刻薄至極,絲毫不顧忌這位師長的顏面。 第四十二章 落定   明方真人微微一笑,彷彿風無痕的揶揄並不是針對他的。“你就是直說貧道是騙子也並無不可,用不着如此憤世嫉俗。幾年的皇子生活讓你磨去了不少棱角,想當年,貧道看到的是一雙清澈的眸子,而不是現如今這雙充滿了世故和猜忌的眼睛。”他自顧自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也罷,那都是你的選擇,貧道沒道理說三道四,今次用祕法召你來,只不過是爲了一件事。”   剛剛說出那些話後,風無痕就覺得後悔了,不說皇帝對這位老人的信任,就憑他教導過自己的那些時日,信口開河就未免太過了。不過,明方真人後面的話讓他將一切都拋諸腦後,究竟是什麼事讓他用這種法子相召?   “皇上曾經問過貧道究竟是立長還是立幼,貧道以不能干涉朝政回絕了這個問題,想來這就是皇上如今最爲難的事。”明方真人嘆息一聲,表情突然變得無比嚴肅,“皇上如今雖然身體還算康健,不過陽壽卻已經不長了,不出五年,就有一道關坎,若是能平安度過,還能再添五年陽壽,若是不能,恐怕就會撒手西歸。”   風無痕聽着這些不能外傳的話,頓感心驚肉跳,他實在是不明白這位老人爲何偏偏對自己談起此事,緊張之下,手心已是被指甲刺出了血,嘴脣也已經咬破。這些消息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後果如何不堪設想,明方真人究竟想要幹什麼?   “一旦皇上崩逝,貧道也會跟着被迫殉葬,這是早已註定的事情。不過,有一件事貧道一直沒有對皇上說實話,對皇位有覬覦之心的並不止一干皇子,還有其他人也在暗處虎視眈眈。只要到了新君即位,所有的衝突都會瞬間爆發,那也是你最危難的時刻。”明方真人侃侃而談,似乎談的只不過是些微小事。   “無痕,貧道沒有傳你多少保命的法子,但九煉陰陽罡想必在將來能救你一次,現在也只不過是讓你少受疾病困擾而已。凌雲的社稷已經傳了幾百年,但這一次的劫難不是來自外敵,而是朝堂之上,恐怕你應付起來也會分外喫力。也許皇上臨終之前會給你權力,但是,你要小心了,一切都隱藏在黑暗之後,貧道能告訴你的只有這麼多了。”   這回風無痕真的是昏昏沉沉地出了宮,今天聽到的話實在太多太亂,幾乎讓他無法理出思路。四人官轎雖然平穩,但他仍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與明方真人後面的那些話相比,來歷被窺破只是小事一樁罷了,若是那老人有心揭穿,也不會等到今天。真像那種算卦的神棍啊!風無痕不禁想到師京奇曾經轉述過的經歷,難道世事就真的如此巧合?   皇帝納妃的事情雖然傳得沸沸揚揚,但賀雪茗入宮的動作卻辦得並不張揚。雖然也是走了一系列的儀式,但比起皇帝當年冊封瑜貴妃的盛景,這次冊妃只能說是委屈萬分了。賀甫榮心知是自己官職未復的緣故,不由感到萬分對不起女兒,平日嬌生慣養的姑娘轉瞬就要應付後宮中的明槍暗箭,而且連個可以託付的可靠人都沒有,他又怎會不擔憂?然而,這是重振賀家的唯一一條路,因此在女兒的眼淚面前,他的態度始終是強硬而冷漠的。   宛烈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吉日。賀雪茗就在這一天踏進了皇宮,封號惠妃。若是賀甫榮仍在其位,她至少可以得一個貴妃的封號,無奈此時賀家還未起復,皇帝封她爲妃已是看着那一家子背後的分量。爲了安撫那一幫臣子,皇帝特賜鍾和宮爲惠妃寢殿,一連三天都駕幸那裏,又讓後宮好一陣議論。   賀雪茗也是冰雪聰明的人,自知位分不及他人,入宮時間又短,連着幾天去了其他嬪妃宮中拜訪,希圖能套個交情。無奈宮中嬪妃都是眼高於頂的人,又沒有幾個識好歹,如今見賀家失勢,竟是都冷眼相待,德貴妃蘭氏更是乾脆利落地將賀雪茗擋在了門外。倒是韻貴妃爲人本分,留她攀談了一會,又吩咐宮女送了回禮,然而賀雪茗還是察覺到了這位貴妃娘娘的落寞。   只有瑜貴妃蕭氏真正殷勤接待了這位惠妃娘娘,她很清楚賀雪茗入宮的情由,因此也就沒有擺面上那一套架子,執着惠妃的手問長問短,竟是毫不避忌。惠妃早從父親那裏聽過蕭氏的厲害,一直不敢過分交談,神色中也是恭謹居多。一場攀談下來,賀雪茗才真的領教了蕭氏的厲害,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體態容貌,蕭氏都遠勝於自己的那位堂姐,怪不得十幾年來獨得寵幸,因此她也愈發小心起來。   好容易熬到了拜訪結束,賀雪茗已是感覺到了一身冷汗。儘管出身世家,也曾看過不少鉤心鬥角的場面,但這種後宮貴婦間的交鋒她還是第一次經歷。蕭氏綿裏藏針的話語,和藹卻又暗藏玄機的神色,都讓她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想到入宮前父親的殷切囑咐,她甚至有一種荒謬的感覺,自己這個初出茅廬的雛兒憑什麼和別人鬥?   賀雪茗抓緊了手中的帕子,強忍眼中的淚珠,竭力控制着情緒。她是振興賀家的工具,同時也是家族唯一的希望,倘若自己輕易倒下,那皇帝和父親之間的交易就泡湯了。她並不希圖皇帝的寵幸,那位已經現出老態的至尊並不算是少女心中的佳偶,然而,她必須接受他的愛撫,他的恩寵,他的每一滴雨露,因爲,家族需要一個新的皇子來承繼希望。   新年又將來臨,然而,和民間的喜氣相比,皇宮中的裝飾雖然華美,卻並沒有幾分過節的氣氛。儘管處於深宮,但嬪妃們都清楚,風無昭已經被押送回京了。蕭氏和蘭氏等得寵的嬪妃都在密切注意着皇帝的一舉一動,對風無昭的處置直接牽涉着後宮嬪妃的位置,還有坤寧宮將來的歸屬,她們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自從被囚進宗人府起,風無昭就在等待着皇帝的到來。自己做出了這等謀逆大事,想必父皇不問個明白是不會輕易論罪的,他抱着這個最後的希望。與風無方交接的時候只有他們兩人在場,他本以爲能從風無方嘴中套出些話來,誰料這位安郡王口風異常緊,除了幾句根本沒有用處的安慰之語,竟無一分一毫的實在話。展破寒一“護送”他進了京城便不見了人影,而他這個皇子卻只能在宗人府的院子裏仰望天空。   皇帝終究沒有來,只是命人送來了一道冷冰冰的旨意,革去風無昭盛親王之爵,永禁其於宗人府,遇赦不赦。這道無情到極點的詔書頓時讓風無昭陷入了絕望,當夜就意圖自盡,若不是看守的兵卒提防得十分嚴密,一位尊貴的皇子就悄無聲息地殞命了。消息傳到皇宮後,皇帝極爲震怒,嚴命宗人府防着風無昭尋死,甚至又加派了心腹看守。   當夜,坤寧宮中的皇后賀氏終於陷入了彌留之際,皇帝猶豫再三,終於再次踏進了皇后寢殿。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具消瘦得無法辨認的軀體,蠟黃的面容彷彿昭示着賀氏之前遭受的所有悽苦,氣息已是微不可聞。   “皇后還有多少時辰?”皇帝扭頭問道,“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莫非你沒有用過藥麼?”他惱怒地問道。儘管夫妻情分已斷,但身爲六宮之主的賀氏淪落到如此模樣,卻是這位至尊無法容忍的。   沈如海心中一跳,“回皇上的話,皇后娘娘從月前便不肯進食,都是宮女們強自給她灌了一些喫食,這次維持到現在。微臣又一直用蔘湯爲娘娘滋補元氣。若非如此,怕是娘娘連新年都過不了。”他最怕皇帝的遷怒,雖然帝后不和滿朝皆知,但明面上皇帝當然要作作樣子,只求不要真的爲難他就好。   “也罷,你們都退下,朕要單獨和皇后待一會。”皇帝臉色一連數變,最後沉聲吩咐道。沈如海如蒙大赦,連忙告退,一衆太監宮女夜躡手躡腳地退了下去,儘管誰都猜不透皇帝的用意。   皇帝無言地注視着賀氏,僅有的一絲溫情逐漸冒了出來,從結髮時的恩愛到之後的形同陌路,她變了很多,然而自己又何嘗沒有錯?這個女人若是嫁給普通男子,也許能平淡地度過這一生,然而她是一國之母,善妒和無德,光這兩項就註定了她不可能安居尊榮,也許這也是命數吧。   “無昭,無昭……”賀氏突然喃喃自語道,聲音幾乎無法辨認。皇帝苦笑一聲,死到臨頭還在惦記着自己的兒子,實在是女人護犢的天性。“不要殺他,照哥哥,不要殺他,我求你了,不要殺他……”賀氏再次囈語道,聲音愈來愈低。   一句話又讓皇帝想起了往昔的恩愛,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輕輕俯下了身子,輕輕說道:“朕絕不殺他,你放心走吧。”   皇后的身軀一震,眼睛竟睜開了幾許,用那極爲黯淡的眼神看了丈夫最後一眼,臉上現出了最後一絲光彩。   宛烈二十三年一月二十九,皇后賀氏在坤寧宮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諡曰“孝仁敬”。 無痕篇 第五卷 黨爭 第一章 鬧事   轉眼已是宛烈二十六年,這幾年風調雨順,百姓無不額手稱慶,各地的賦稅也及時了很多。邊關亦是平安無事,守着西北大營的安郡王風無方甚至在私下給風無痕的信中埋怨了一番無聊。盛世的歌舞昇平中,也有那麼一絲陰影的存在,朝廷上的最大兩派勢力盡管明面上還能維持着一點體統,背地裏的鬥爭卻一刻都未曾平息。   三年前皇后的喪儀可謂是極盡哀榮,皇帝最後還是念及了結發恩義,因此在諡號上並未多加爲難。一應禮制齊全,絲毫沒有削減之意,倒讓一衆大臣心中喫驚。真正的知情者都清楚皇帝此舉的用意在於撫民安國,畢竟皇后已經逝去,再追究她生前的過失也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在喪儀中得利的還有賀甫榮,皇后崩逝後僅僅四個月,皇帝就命人下詔,赦免賀甫榮及其家人,依舊還其文淵閣大學士之位,至於其子賀莫彬,則直接授了戶部主事,三年之中連升數級,直接登上了戶部左侍郎之位。原本因賀甫榮被黜而鬱郁不得志的門生故舊,則是逐漸官復原職或是重新啓用。終於,賀氏一族在賀雪茗入宮之後,重新立在了朝堂之上。   託了家族的福,再加上賀雪茗謹慎而溫恭的態度,她在宮中的日子過得也逐漸愜意起來,光是皇帝每月的臨幸就僅次於瑜貴妃蕭氏,讓其他嬪妃殷羨不已。這位惠妃娘娘又刻意和衆多嬪妃交好,一段時日下來,除了德貴妃蘭氏,她在宮裏得了衆多嬪妃的好評,蕭氏更是待其甚厚,絲毫沒有架子。須知皇后崩逝後,皇帝即下旨由瑜貴妃權攝六宮事,雖然並未正式冊後,但在衆人眼中,蕭氏正位中宮無疑是指日可待的事。   權衡再三,皇帝最後還是將展破寒調離了京城,讓他心中有太多荊棘的人呆在身邊並不是最好的法子,守陵大營的總兵比起西北的一個小小統領,已經是優越太多了。屆時任期一滿,升轉是極爲容易的事。況且爲了安撫這位悍將,皇帝還破例特許展破寒從破擊營中挑選了五百名親兵一同調任,甚至還允准了他自行指定下任統領的請求。對於武將來說,這可算是天大的殊遇,若不是邊關武將中善戰者愈來愈少,皇帝決不會如此輕易地答應這種條件。然而,衆多朝臣皆猜測安郡王風無方在背後促成了這件事。   新任大將軍風無方輕而易舉地掌控了西北軍營局勢,讓一衆原打算看笑話的皇族大爲失望。在這些人眼中,西北軍營中全是些驕兵悍將,風無方要駕馭這些人顯然要喫過一番苦頭纔行。誰料風無方甫至西北,便取得了破擊營的支持,彈壓起來毫不費力,再者西北的那些將領本就是被展破寒嚇怕的人,哪敢對新任主將無禮,因此風無方雖說不能如指臂使,但令行禁止還是能做到的。   水玉生煙如今已是成了聞名京城的酒樓,雖說底樓仍是經營着茶館的營生,但吸引人們的卻是樓上的美食佳餚。魏文龍不惜血本請來了好幾位手藝精湛的大廚,甚至還在大堂中設了幾位歌女彈唱。別處的酒樓飯莊也不時有賣唱的女子出入,但大多流落風塵已久,庸脂俗粉的,自然引不起客人興趣。而魏文龍則是別出心裁地讓幾人以輕紗覆面,對外則是宣稱這些女子都是些家道中落的良家女子,一時又吸引了不少人。儘管來往的輕薄公子不少,但礙着魏文龍背後那位何大人的臉面,也沒有人敢隨意壞了規矩。   這天,樓上高朋滿座,賓客們大多是衣着光鮮,至不濟也是一身讀書人打扮,普通的販夫走卒壓根不敢上這種地方來。饒是如此,找一個好座位也是難上加難,不少桌子上都坐着兩撥不相干的人,人雖不少,卻並不嘈雜。靠窗的雅座上,一個孤單單的人影坐在那裏灌着悶酒,儘管知道他那裏空着三個位子,但無論是掌櫃還是夥計,人人繞着走,就連上樓的賓客也竭力躲得遠遠的,誰也受不了那股寒氣。   那位仁兄不是別人,正是冥絕。儘管身負護衛重責,但每月總有幾天歇息的時候,風無痕便把這位心腹侍衛趕出去散心。誰料冥絕一向是個冷人兒,哪耐煩和不相干的人兜搭,因此一來二去,他倒是愛上了水玉生煙的酒食,再者掌櫃和老闆都是熟人,不啻有什麼麻煩事。每月來的次數多了,無論是這裏的常客還是跑堂的小二,都熟悉了這個喜歡喝悶酒的男人。若不是他一身生人勿近的氣息,上前攀談的人絕少不了。   冥絕隨手搖了搖酒壺,眉頭立時皺了起來。如今他的酒量愈來愈大,這小小一壺酒實在是經不起什麼折騰。若不是他懶得招惹麻煩,早就讓掌櫃送上酒罈來。人說一醉解千愁,無奈他卻是千杯不醉的主,只能永遠困於人間愁苦。他伸手將壺蓋翻轉了過來,不一會兒,一個滿臉堆笑的小夥計出現在他的跟前,只不過笑容裏怎麼看都有些勉強。   “爺,還是老規矩,一壺碧江寒?”他乍着膽子問道。   冥絕無言地點點頭,那小夥計連忙拿着酒壺開溜,站在這個男人身邊不減壽命纔怪,真不知道那位王爺怎麼會看重他,小夥計氣悶地想道。小心翼翼地從掌櫃那裏接過一個酒壺,他不無嫉妒地又看了冥絕一眼,這種美酒居然當水一般地糟蹋,實在是暴殄天物,真不知道這人有多少錢。心中胡思亂想,他的腳步不免就有些不穩,經過一張桌子旁邊時,他不小心絆了一下,頓時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一壺美酒頓時四濺開來,旁邊好幾桌的客人身上都沾滿了酒液。   闖禍了!小夥計腦中剛轉過這個念頭,一隻腳便狠狠踩踏在了他身上,來人氣勢洶洶的模樣立時讓他心中叫苦不迭。“小兔崽子,沒長眼睛麼?這種平地上也能摔跤?污了我們的衣裳,你賠的起麼?”   說話的是一個趾高氣昂的公子哥,身上衣裳極爲華貴,只是被那酒漬污了一大塊,連連他的臉上也着了好幾滴酒液,看上去頗可笑。那小夥計哪笑得出來,死命掙了幾下,無奈那青年公子顯然不想放過他,腳下倒多了兩分力氣,痛得小夥計幾乎哭喊出來。   “公子,小楊剛纔是不小心,您的衣服小店一定賠,還請您高抬貴手,饒過他纔是。”李僑連忙上前打躬作揖道。他如今雖也管着下面的茶鋪生意,但重頭戲卻是放在了樓上,畢竟魏文龍和風無痕皆關照過,因此他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楊雖然闖禍,但他是這裏的夥計,因此即便不知道那位囂張公子的來頭,他還是站了出來圓場。   “你算什麼東西?”那年輕人看上去像是第一次來京城,因此言語間毫不客氣,“小爺的衣裳可是江寧織造制的,你賠得起麼?就算把你這破酒樓拆了,恐怕也不得小爺這一件袍子錢!”   這話卻說得過頭了,原本一片譁然的賓客頓時安靜了下來,就連幾個遭了池魚之殃的也都回到了原座,似乎毫不在意地繼續喝起酒來。知情者更是暗中偷笑那青年的不知天高地厚,就憑他那點勢力,想向何蔚濤叫板?只有冥絕若有所思地朝那人看了兩眼,隨後又自顧自地喝起酒來,桌上原本空空如也的酒壺竟然神奇般地又滿了,只不過旁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倒也沒發現這點小動作。   那年輕人絲毫沒感覺到四周諷刺的目光,反而更加洋洋得意起來,倒是他的幾個同伴覺察到苗頭不對,拼命朝他打着眼色。無奈此人是一向自負的主,在家鄉橫行慣了,哪會理睬這些?“小爺撂上一句話在這裏,若是要放他一馬,可以,只要你拿一千兩銀子賠這袍子就行!”   這話一出,原本還能強自剋制情緒的李僑也火了,他看過的貴人也不少,沒見過哪個像眼前的年輕人那麼無理取鬧的,更何況這是魏文龍的產業。只見他臉色陰沉,冷冷地甩出了一句話:“閣下愛怎麼辦怎麼辦好了,反正小楊是酒樓的夥計,若是磕着碰着小老兒沒法向東家交待,他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話音剛落,樓下便傳來一個清朗有力的聲音,“李掌櫃說得好,我魏文龍的地盤,誰敢鬧事的就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不要到頭來進了順天府還不知道情由!”衆人忙把目光投向了樓梯口,只見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氣宇不凡地走上樓來,笑吟吟地向所有人微微作揖。   “魏老闆說得極是,這小哥雖然有錯,但那人顯然是借酒鬧事,還是請順天府尹楊大人來處置得好!”一個賓客滿臉諛笑地巴結道,“這‘水玉生煙’的招牌哪是尋常人能夠褻瀆的,您老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魏文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眼睛卻瞥見了窗邊的那個人影,眉頭不禁一皺。他對冥絕也是熟悉得很,不過這位七殿下身前最得用的侍衛屢屢光臨他這酒樓,除了喝酒就沒交待過其他事情,這究竟是什麼名堂?自詡聰明的他都快糊塗了也沒得過一個滿意的結果,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只聽一聲怒吼道:“小爺我砸了你的破樓!” 第二章 尷尬   那衝動暴躁的年輕公子乃是江蘇布政使左凡琛的兒子左晉煥,由於是三代單傳,因此祖母自幼視若珍寶,讀書雖然還算有成,性子卻極爲嬌縱。與普通士子交接往往是一言不合便出口傷人,甚至還有動手的,所幸有父親護持着,在自家地頭上無人敢惹。今天平白喫了這麼多諷刺,少爺的脾氣立時又犯了,他也顧不得身旁幾個狐朋狗友的勸阻,操起一張椅子便要動手。   魏文龍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聽得一聲重重的冷哼,衆人頓感耳畔一震,左晉煥更是如遭雷擊,手中椅子隨即掉落地上,發出一陣巨響。然而,其他人彷彿沒有注意到那碰撞的響聲,目光全都被靠窗的雅座那邊吸引了。只見冥絕已然立起,身上那股寒氣比起初更甚,臉上彷彿能凝出霜來。   “結帳!”他乾脆利落地丟出兩個字,倒讓一衆本以爲他會出手的酒客大失所望。不過幾個彈唱的歌女卻不約而同地齊齊投去了愛慕的眼神,她們都知道這個男人的身份,雖然也害怕他的脾氣,但一想到若是能嫁給此人,便能脫去這身風塵,心中卻仍是意動不已。奈何冥絕乃是天生的冷人兒,對幾個歌女的刻意奉承向來是不予理睬。   李僑連忙趨上前去,隨口報了個數字,被左晉煥的大腳壓在地上的小楊不禁翻起了白眼。冥絕一共喝掉了六壺極品碧江寒,即便是成本也遠遠超過二十兩銀子,掌櫃居然就報了個五兩,實在是巴結得狠了。想到自己現在倒黴的處境,他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邪火,大聲叫道:“掌櫃,剛纔我打碎的那壺酒您還沒算呢!”   李僑暗罵這小子的不識趣,剛想答話,便聽冥絕冷冷說了一句:“連同那壺酒一併算在賬上好了!”他原是無意招惹麻煩,誰料左晉煥本就不是什麼善人,聽得冥絕認帳,不由又把火氣發在了他的身上,再加上剛纔愣着的那會,他已經認清了使自己失態的冷哼聲正是那個男子所爲,立即又暴跳了起來。   “喂,既然那壺酒是你的,那就該你賠我袍子!”左晉煥大聲吆喝道,卻沒注意四周人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彷彿是看一件死物。   也沒見冥絕怎麼動作,僅僅一瞬間,諸人就發現左晉煥跟前多了一個冷峻的人影。“是你說要我賠袍子麼?”儘管聲音和之前沒什麼兩樣,但旁人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上次在酒樓有人醉酒鬧事,原本和這位大侍衛沒甚關係,但那幾個呆瓜竟然不識好歹地去招惹了他,結果一個個全都被扔下了樓,聽說足足養了幾個月才恢復,從此見到水玉生煙的招牌便繞着走。   左晉煥卻沒有這種自覺,雖然感到身上涼颼颼的,但公子哥的天性還是佔了上風。“不錯,怎麼,你想賴帳麼?”他強自鎮定心神,硬邦邦地頂道。   冥絕的臉上竟出現了一縷奇特的笑意,在旁人看來,這種反常的舉動無疑預示着一場風波的到來,就連魏文龍也心懷忐忑。此人的功夫他是見識過的,若是真的鬧騰起來,損失怕是不小。他正想出言勸阻,冥絕卻突然發出一陣大笑,“很好,我身上沒有一千兩銀子,如果你真的想要,不妨就跟我回去一趟。”   左晉煥這才發現了周圍幾人的奇怪神色,心中不禁有些懷疑。但是,他是好面子的人,聽見冥絕已經答應給錢,也就認爲人家怕了他,立即挺起胸脯應承道:“好,小爺就跟你去!若是你敢耍花招,嘿嘿!”他故意笑了兩聲,希望能掩飾那種深深的不安。   冥絕也不答話,隨手扔給李僑一錠銀子,當先走下樓去。左晉煥立刻跟了上去,倒是他的幾個狐朋狗友發現情勢不對,徑直坐了下來,顯然不想去趟那渾水。   小楊剛從地上爬起來,就發覺掌櫃和東主兩個人臉色鐵青地看着他,立即醒覺自己一言不慎鑄成了大錯。“小楊,你剛纔不小心砸了酒壺本就是一件大錯,我好心爲你圓場,你居然還把事情賴在客人身上,實在是不知好歹!”李僑鄙夷地斥道。   “李掌櫃,將他開革了。”魏文龍厲聲喝道,“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是壞了這裏的名聲!各位賓客也請做個見證,我魏文龍的規矩就是,賓至如歸纔是正道,絕沒有隨意誣賴賓客的道理。”他這話再配合着自己的財勢,頓時有不少人附和起來。   那小楊一臉羞慚地掩面而去,這邊廂的賓客便紛紛議論起來。誰都知道魏文龍對手下的人並不吝嗇,因此也分外惋惜此人的愚不可及,好好一份差事丟了,回去定然被父母埋怨一頓。魏文龍又頗爲客氣地向諸人敬酒,竟是毫不在意左晉煥隨冥絕而去是否會有損傷,那幾個公子哥兒又從其餘人口中套出了冥絕的身份,一頭冷汗立時冒了出來,個個叫苦不迭。   那小楊一直奔到街角,這才停了下來,臉上早已沒了起先的卑微之色,眉宇間反而多了一絲陰狠的氣息。他早得知了左晉煥乃是左凡琛之子,而且清楚左凡琛乃是賀氏一黨的中堅人物,又料準了冥絕的脾氣古怪,因此故意想讓他們起衝突。酒樓的營生原本就不是他的本行,想到可以從主子那裏撈得的犒賞,他的眼睛也笑得眯縫了起來。   左晉煥起先跟在冥絕後面還頗爲自得,走着走着,他就發覺路人看他的眼光有些不對勁了。這路是越走越寬,兩旁的房子也是豪宅連着府邸,竟是一座比一座富麗堂皇,即便是父親在江蘇置下的宅邸也不過如此。更令他詫異得是,不少一看就是世家僕役之流見到前面的那個男子都是躲得遠遠的,似乎怕甚了他。左晉煥心中打鼓,酒意也退了大半,有心想開溜但又礙於臉面,不過步子卻是放緩慢了。   無奈冥絕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步子時緩時急,竟是正好就在他身前十步遠的地方慢悠悠地踱着,轉彎的時候還頗有深意地看了左晉煥一眼,更讓這位公子哥兒心中發毛。誰知走到後來,兩旁的府邸比先前的更爲氣勢宏大,竟是王府連着王府,左晉煥稍微數了一下,僅僅那一會兒的路程,自己就經過了五座王府。此時此刻,他剛纔那一點自信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唯一的一點希望就是身前的男人不要是天潢貴胄就好。   直到進了勤郡王府,他的一顆心才落地。從幾個小廝的口中,他得知了冥絕的身份只不過是一個護衛,頓時氣勢又冒了出來。然而,當他聽說了冥絕乃是皇帝賜給風無痕的一等侍衛時,這才真正傻了眼。自己隨便在酒樓一鬧騰就撞着個正三品的武官,實在是晦氣到了極點。父親熬了那麼多年資格才只不過到了從二品,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恣意胡爲,回去就是連祖母也護不了他。自己平日酒量甚佳,今天怎麼會喝了幾盅便犯了迷糊,實在是倒黴透頂。   雖說是王府,但僕役們對左晉煥還是很客氣,不僅將他引到了偏廳等候,而且還送上了香茗和一些時鮮水果,奈何這位大少爺心中忐忑,哪用得安心。正在自怨自艾之際,一陣腳步聲傳來,左晉煥手忙腳亂地放下手中之物,尷尬地站在那裏,臉上已是沒了傲色。他偷眼瞄去,只見進來的是一個衣着尋常的青年,若說是不凡,也只有眉宇間隱隱約約流露出的一絲貴氣,似乎能看出是個養尊處優的主兒。   “想必這位就是左公子了?”來人倒也和氣,微微一笑道,“冥絕適才對本王說了,只不過一件衣服索價一千兩,公子未免有些貪心了。”   左晉煥一聽來人自稱本王,立時慌了手腳,臉也漲得通紅。他只不過是霸道了些,肚裏的才學也是有的,否則也不會貿然進京應試,畢竟那個舉人的功名是他憑真才實學考的。他必恭必敬地行禮道:“學生參見七殿下!學生剛纔是一時酒醉鬧事,失了體統,此事原就與冥大人無關,皆是學生酒後無德的過錯。還望殿下大人有大量,恕學生失儀之罪。”   風無痕略有些詫異地看着這個突然變了模樣的年輕公子,冥絕也不知是喫錯了什麼藥,往常遇到這種情況,一般是動手了事,也從不管手腳輕重,想不到今日竟會把惹事的人帶回府來。他是心存好奇,這纔出來瞧個究竟,如今看來,冥絕倒是眼力不錯,這個人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   “你既如此說,本王還怎麼和你計較?”風無痕在主位坐定,這才悠然開口道,“你是讀書人,酒能亂性,這種道理總不會不懂吧?冥絕乃是王府的侍衛,他的脾氣本王最清楚不過,你若是爲了這一點小事和他爭論起來,萬一有個不妥,豈不是自討苦喫?到時本王約束屬下不力,也免不了是一條罪名。”   這番話雖然說得和顏悅色,聽在左晉煥耳中卻是有如鞭策,他的家教也並非不嚴,只是祖母一向寬縱,父親則是一味責打,哪會有人對他曉之以理?因此當下就是長長一揖,臉上已滿是潮紅之色。   “說了半天,本王還未知你名姓。見你剛纔進退有禮的模樣,斷然不是小戶人家出身。”風無痕突然省起了這件事,隨即又自失地一笑,“若是不願意告知,那便算了。”說着便欲舉茶送客。   “學生左晉煥,家父乃江蘇布政使左凡琛。”左晉煥又是一揖,臉色已是肅然。 第三章 勸服   風無痕眼中異芒一閃,瞬間又恢復了常態。左晉煥只不過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公子哥,哪能體會得了這般大人物的心思,臉上的神情雖坦然,心中卻猶自忐忑不安。他可不是普通紈絝子弟,因此絕不希望由於今天的胡鬧而降低了眼前這位王爺對自己的評價,因此竭力顯得從容自信。   “左公子,”風無痕剛剛開口,左晉煥便極爲惶恐地站了起來,“七殿下如此稱呼,豈不是折煞學生了?直呼賤名即可,否則回去家父必定會斥學生不懂禮數。”   “既然如此,晉煥,你也不必一口一個學生,聽起來本王也覺得怪彆扭的。”風無痕示意左晉煥不必如此拘束,心中卻在考量着這次會面的價值。左凡琛可是賀氏一黨中的重要人物,想不到其子卻是個衝動的人,不過大體倒是不錯,比起那些花花公子之流可是強太多了。“今日你既然跟到了王府,也算是有緣,之前的事情本王也不想追究,但冥絕那裏還要你自己去打個招呼。畢竟之前是你有錯在先,他若是執意告你訛詐,恐怕你也得惹上麻煩。”   左晉煥只覺羞愧得無地自容,他早已習慣了那種囂張的處世態度,現在被上位者點穿,頓時也有些灰心喪氣。以他的父親在地方的威勢,他何曾結交得到真心朋友,少有的幾人也只不過是慕他家中榮華富貴,或是受長者所囑而刻意接近他,久而久之,他也就絕了交友的念頭,性子也越來越壞。   “今日殿下所言,我定會牢記。”左晉煥還是改不了那種恭敬的態度,不過隨之就苦着張臉,“只不過冥大人那邊我着實不敢去,萬一他不肯見諒,……”後面那句話他哪敢說出來,總不成對這位王爺說他害怕冥絕動手吧。   風無痕也看出了左晉煥心底的顧慮,第一次會面,交淺言深總是不好,只能藉此機會在他心中種下一點信服的種子,將來也可派上用場。左凡琛若是知道自己在通過其子打他的主意,如果真能認清形勢,說不定也會有所舉措纔是。想到賀甫榮從原本的式微到現在的重新崛起,而且還時不時地巴結自己,風無痕面上便露出一種譏誚的笑意,不過是自己用過的法子而已,難道賀甫榮就想不出新招了嗎?   口中應付着左晉煥的話,風無痕卻在認真思量着如今的局勢。三皇子風無言和四皇子風無候都已經回了京城,雖然他們出去沒有多大功績,但畢竟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因此父皇還是下旨寬慰了他倆一番。也苦了原本立儲有望的風無言,一朝歸來,朝中卻已是風雲突變,原本忠於他的大臣中有不少都順着風向改換了旗幟,恐怕心中最不忿的便是他了。兩年前,雖然六皇子風無清還未召回,父皇又把老八和老九也一起派了出去,口中說是歷練,其實心裏怕的估計還是皇子們的結黨,這可是比朝中朋黨林立更爲可怕的事情。   “晉煥,以你的脾氣,此次進京恐怕已經招惹過不少人了吧?”陪着左晉煥前去和冥絕打了個招呼,風無痕又轉過話題道,“京裏不比江蘇,名門望族多了去了,今日你隨意一攪和,就觸了刑部尚書何大人的忌諱,那魏老闆可是他的小舅子,你這不是爲左大人添亂麼?”   左晉煥訕訕地不敢作聲,他這次進京應試,原本就是祖母遣他出來散心,至於父親則是一直反對的。依着左凡琛的意思,兒子心性暴躁,只有在自己進京述職時帶去方纔不至於闖禍,但拗不過母親的要求,只能由着左晉煥。這位公子哥也是貪圖新鮮,雖然住在京裏的母舅家中,成天卻總是閒逛在外,把那古板老人氣了個半死。   “何大人乃是朝中重臣,他受得了這份閒氣,但那些旁人可不這麼想,你父親又不是平頭百姓,萬一有人將矛頭指向他,你就是闖下大禍了。”風無痕見左晉煥已有悔意,又趁熱打鐵道,“回去把那些狐朋狗友都清了,這種時候都勸不下你,交接他們又有何用?你是要在科場掙前途的人,莫要因爲一點小事壞了自己名聲。明日先去‘水玉生煙’賠個禮,然後再去何大人府上投個帖子說明一下,這樣禮數也就周全了。”   左晉煥已是聽得目弛神搖,在他看來,風無痕每一句話都是爲他着想,設身處地,考慮得極爲周到,如此平易近人的天潢貴胄,他還是第一次見識,神情中已是帶了欽佩之色。“多謝殿下指教,若不是您提醒,到時父親非打死我不可。平日他也甚少教導我,只是一味責打,我也就愈發妄爲,如今想來真是汗顏。您放心,我回頭必定照您說的做,只希望今後能結交似殿下這樣的良師益友。”話纔出口,他就發覺自己的言語過於冒昧,頓時又尷尬了起來。   “無妨,你既和本王年紀相近,就是有緣,爲何不能爲友?”風無痕見目的已經達到,笑容不禁又燦爛了起來。若是論私心,他自是願意多多結交同齡人,無奈如今形勢多變,一招不慎,就可能將以前所有的努力全都搭進去,他也只能在府中露出真性情,平日待人處世,無不透着一股機敏練達的意味。   送了感激涕零的左晉煥出了門,風無痕立時遣人去尋冥絕。今日的事情實在有些反常,那個冷到了極點的大侍衛會戲耍別人,這是從未有過的奇事。風無痕倒情願冥絕是心血來潮,無奈以他對這人的瞭解,得出的結論卻是此人從不作無用之事,要麼是他知道左晉煥的家世,要麼就是當時酒樓中還有別的變數。總而言之,他纔不信冥絕是變了性子。   果然,他才問了一句,冥絕便一五一十地將他在水玉生煙時發生的事情都倒了出來,這樣掰碎了分析,風無痕也馬上察覺到了蹊蹺。冥絕看到的是那小夥計的反常以及左煥章的酒中有問題,但細細想來,只怕是有人故意挑起矛盾,意圖惹出是非來。“看來京城居心叵測的人是愈來愈多了。”風無痕冷笑道,隨即又讚賞地看着冥絕,“想不到你如今也快成了玲瓏心肝了,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冥絕的回答卻是故意避開風無痕的調笑,倒是讓這位殿下爲之氣結。“發你俸祿的可是朝廷,與我有什麼干係?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幅樣子,唉,我也不知是爲什麼就信你的。子煦可是在我面前抱過幾次屈了,敢情你還是爲了餬口纔在這裏混日子的?”   冥絕也習慣了風無痕總是打趣自己的事實,因此只是默不作聲。風無痕心中暗歎,眼前男人的心結要解開實屬不易,當年自己鴆殺碧珊,雖然是無可奈何的選擇,但畢竟還是在冥絕心中又剜了一刀,得空還是要爲他尋一門親事纔行。看着心腹形單影隻,他的心裏着實不好受。   風無痕正在琢磨着此事該託付給誰,就聽得身後有人呼喚。轉身一看,卻見範慶丞滿臉喜色,顯然又有什麼好消息。“慶丞,看你的模樣,又有什麼難得的喜訊麼?”風無痕今日本就心情不錯,此時更是笑吟吟的,只等範慶丞報喜。   “啓稟殿下,剛纔得了消息,綿英要升遷了!”範慶丞先是行了一禮,隨後喜不自勝地報道。這幾年,王府也陸續薦出了不少得用的人,不過一來起步晚了,二來也不敢做得太引人注意,因此大多是得了一屆縣令的小缺。範慶丞知道各人之中要屬綿英最是能幹,因此主子才設法將他調到了四川,希圖他能打開局面。如今綿英升官已成定局,他怎能不替主子高興?   “哦?舅舅那裏未曾提起此事啊!”風無痕倒有幾分詫異,綿英在吏部的考評年年都是卓異,這他是知道的,不過也沒料到竟升轉得如此之快,而且事先竟沒有什麼風聲。“究竟是怎麼回事?”   “聽說那是皇上的旨意。”範慶丞小心翼翼地回稟道,“綿英好像是因爲一道奏摺投了皇上的眼緣,便命人調了吏部的存檔,見他年年考評卓異,蕭大人又說了幾句好話,正好成都知府丁憂出缺,皇上便令吏部發了文書,委了綿英這個缺。”   綿英竟然因爲一道奏摺得了皇帝的歡心?風無痕心中疑惑,不過還是高興得很,這可是天大的殊遇,就憑綿英本來一個做了不到半年的德陽知州,一日中竟然升了兩級,傳揚出去又是美談。看來自己還真是運氣,居然從越明鍾那裏挖到寶了,風無痕不由灑然一笑。儘管自己的勢力仍然算不上什麼,但是隻有穩中求勝纔是正道,否則徒惹人疑忌,父皇那一關更不好過。   如今最大的希望便是其他人也能用心些,風無痕心不在焉地走在回內院的路上,書房的小廝已經又換了一批,看起來基礎是比之前的強了些,只是心性卻浮躁多了,洗原黎也在暗地裏和他提過多次。還不是看一衆前輩都做了官,這才拼命巴結上書房裏的差事。以後挑人還是得以心正爲上,見慣了衆人的醜態,風無痕不由下定了決心。 第四章 子息   進了內院,風無痕的心情不禁輕鬆了起來,臉上也浮現出淡淡的微笑。相比其他皇子姬妾成羣,他的妃子並不算很多,但是,一下子就把禮制規定的一正三側全佔滿了,這在皇族中還真是不多見,畢竟有時和外族聯姻在所難免。不過風無痕心中卻是暗自慶幸,若不是這次將自己的後院填得滿滿的,那些趨炎附勢的人還真不好打發。有些人也太無恥了些,竟是不惜將自己的女眷當作禮物般轉贈,甚至雙手奉上自己的女兒,用齷齪兩個字來形容一點都不爲過。   紅如正在歡喜地逗弄着兩個粉妝玉琢的孩子,爲了安慰這位妻子,風無痕特許乳母每日將兩個孩子帶過來,因此她的心思幾乎全放在了孩子身上。突然,貼身丫鬟棲霞疾步走進來報道:“紅夫人,剛纔幾個粗使的婢女瞧見殿下朝這邊來了。您是不是準備一下?”雖然得了紅妃的封號,但紅如自知家世,因此死活磨着風無痕下令,在府中仍舊稱她爲紅夫人。果然,這一招示弱使得恰到好處,其他三女也是心高氣傲的人,明裏各不服氣,卻和紅如皆是交好。她在宮裏磨練的幾年畢竟不是虛度,成日裏左右逢源,因此倒是沒受什麼委屈。   紅如聽了棲霞所言,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卻搖搖頭道:“殿下難得有閒,一定會先去正房王妃那裏散散心,說不定還會有體己話對蘭妃說說,再者閩妃那裏公務繁忙,他也得去慰勞慰勞,怎會得空到藏風小築來?我都是有兩個孩子的人了,又比她們年長,再打扮也不見得能討好,只有照顧好兩個孩子纔是正經。”   棲霞不忿地撇撇嘴,蘭寇嫁人後,紅如身邊的差事便由她領着一大半,相處久了,對這位主子的性情也算有了很大瞭解,深知紅如是不得不退讓。然而,儘管知道這些,她還是爲紅如打抱不平,要論先後,怎麼也是主子入門在先,後來的海家兩位小姐佔了高枝也就算了,聽說那位閩妃的母家不過是商賈出身,憑什麼位分還在主子前面?“紅夫人,您這樣老是不爭,到頭來可是害了兩位小主子呢!”棲霞實在忍不住,輕輕嘟噥了一句。   紅如身軀微震,臉上卻仍是那幅毫不動容的模樣。如今風無痕大婚已經四年,但三女之中卻只有海若蘭得了一位小郡主,海若欣作爲正妃卻始終沒有動靜,越起煙也是一樣。外間的各色人等已是等得不耐煩了,海府是不時送來上等的補品,越府也是一樣,似乎就怕自家的女兒受了委屈。所幸風無痕勉強一碗水攤平,這家務事纔算消停,只不過她這裏就不免受些冷落了。   紅如輕輕捏了捏兒子粉嫩的小臉,心中卻湧起了一股酸楚的感覺。好歹也是長子,如今卻是名不正言不順的,若不是自己也有封號,兩位海家小姐一進門,恐怕就再也沒人理會了。府中的下人們雖然對自己還是一如既往的態度,但只是三女的陪嫁丫鬟僕婦,就佔了內院女眷的七成,自己怎能出頭去爭?丈夫曾對自己隱約透露過珉親王的奇怪態度,因此她早就絕了那點非分之想。若是兒子有出息,怎麼都比爭搶那個世子之位強得多。   “奴婢給殿下請安!”紅如雖是沒注意,但棲霞的眼睛卻賊亮,一見正主兒進門,便急忙偏身行禮,臉上喜不自勝,顯然是爲自己的主子高興。紅如扭頭一瞧,慌忙先安頓了兩個孩子,匆匆迎了上去,心中卻歡喜得很。   風無痕似乎有些懊惱,就是爲了給這個嬌俏可人的妻子一個驚喜,他才吩咐了門外的丫鬟僕婦不得聲張,想不到一進門就遇見了不知趣的棲霞。“棲霞,下次本王偷偷進來,你不許隨意嚷嚷,否則想嚇唬一下兩個小寶貝都不成。”他故意板着臉訓道。這個棲霞在某些方面還是不如蘭寇聰明,若是那妮子,早就躡手躡腳躲開了。   棲霞這才醒悟自己幫了倒忙,見兩個乳母都沒了蹤影,不由尷尬得滿臉通紅,屈膝告罪一聲便匆匆離去。倒是紅如有些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顯然不滿意他剛纔的話語。剛想出口反駁,她便覺自己被丈夫緊緊摟在了懷裏,嬌軀一軟,隨即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沉醉於那種熟悉的氣息。   “不把這個妮子遣走,難道還得讓她杵在這裏不成?若是曉事的早該躲開了,這段時日忙,我也顧不得來看你,也冷落了兩個孩子。”風無痕輕聲在妻子耳邊訴說道,神色溫柔而親暱,“對不起,紅如。”   紅如勉強掙開丈夫的懷抱,不自然地理了理額上的亂髮,瞅了瞅底下小眼睛亂瞪的兩個孩子,這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答道:“即便受冷落,我也認了,誰讓我當初不聽爹的話,執意要嫁你呢?”她不敢回頭,只是將一個孩子抱起,“殿下這麼久沒來,可分得清這兩個孩子麼?可別像第一次那樣鬧笑話!”   聽了前面那句話,風無痕頓時覺得有些歉疚,紅如無慾無求地伴了他那麼多年,如今名分上卻始終受了委屈,確實是自己有虧。不過紅如顯然不想讓他這個丈夫難做,話題轉得也快,但那句話卻讓他哭笑不得。當初第一次見兩個孩子時鬧的笑話,如今竟是闔府皆知,弄得自己好長一段時間尷尬不已。   “你也太小看我了。”風無痕抱起地上的另一個孩子,“我若是總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認識,還算什麼爹爹?這不是浩揚小寶貝嗎?”爲了逗趣,伺候兩個孩子的乳母僕婦將他們打扮得一模一樣,竟是難分男女,若不是仔細看,還真難以分辨。   紅如愣了半晌,突然大笑起來。風無痕心中叫糟,知道自己又出了洋相,抱在手中的女兒已是叫出了聲:“父王,我是霽月,您又弄錯了!”小丫頭也不管父親神色如何難看,直接伸出了肉嘟嘟的小手,在風無痕臉上揉捏起來。   那邊廂的浩揚也是嚷開了:“父王怎麼老是這樣,娘從來都不弄錯的!”他抗議地舞動着小手,“霽月是姐姐,我是弟弟!”他一本正經地道。   風無痕和紅如對視一眼,同時大笑起來。說起弄錯兒女,風無痕已是多次犯錯了,若不是一般沒有外人在場,這等笑話恐怕還要再傳揚幾次。一對寶貝如此玲瓏剔透,這位皇子領教了多回,現在都快不敢反駁了,誰要自己老是犯錯呢。“好好好,都是父王的錯,趕明兒送你們倆一身最漂亮的衣裳!”風無痕連忙哄道。   “我不要衣裳!”浩揚和霽月齊聲叫道,卻是有一種非同尋常的默契,霽月朝弟弟瞪了一眼,自己一臉認真地開口道,“父王,娘說我們要讀書,將來才能幫你,你給我和弟弟請師傅好不好?”   風無痕臉色一變,不禁疑惑地瞧了紅如一眼,只見嬌妻也是喫了一驚,神情是欣喜中帶着幾許擔憂。“好,你們既然有凌雲的志向,那父王當然會答應。”風無痕繼續逗着他們,這句話卻難了些,兩個孩子畢竟還小,剛纔的話無非是平常從母親那裏學來的,這時你眼望我眼,面上一團迷糊,竟是不知道父親到底是答應還是拒絕。   “你們父王答應了,還不趕緊謝恩!”紅如見兩個孩子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連忙出聲提醒道,眼睛還不忘瞥了瞥丈夫的反應。   “謝謝父王!”兩小又是異口同聲地謝道,風無痕聽在耳中無比怪異,敢情今天竟是給兩個孩子套住了。   吩咐乳母進來帶走了兩個孩子,風無痕方纔饒有興味地看着紅如,“想不到你居然這麼早就未雨綢繆,孩子還小呢,用得着逼得那麼緊?”   紅如起先還有些慌亂,但她畢竟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隨即就鎮定了心神,襝衽爲禮道:“殿下,浩揚雖是您的長子,但畢竟不是嫡出,倘若我如今不好好教導,將來他說不定會成爲負累。您聽到他剛纔的話了麼?兩個孩子都知道以後要幫你,能教會他們知道這些,我這個當孃的就算知足了。”她的神色中露出些許落寞,似乎是想到了今後的處境。   風無痕情不自禁地將妻子擁在懷中,他不是不知道紅如的顧慮,她只是怕自己的兒女將來無法自處罷了。若是論嫡庶,他已經納了海若欣爲正妃,而且事事依着順着,可以說是捧在了手心裏。紅如跟隨自己多年,無論是情分還是功勞都是第一份的,就算以世子之位回報也不爲過。無奈外人又不知這些內情,王府的世子歷來是立嫡不立長,除非海若欣始終無出,否則絕對不可能立浩揚爲世子。更何況海越兩家都在看着自己的一舉一動,他絕不能留下給人詬病的話柄。   紅如倚在丈夫懷中,心中卻在想着自己冰雪聰明的兩個孩子。能否襲爵並不重要,她只希望他們能成長爲自己可以倚靠的參天大樹。越起煙雖然自負,但每每看到那一雙兒女,也難以掩飾目中的殷羨之色。豪門之內,只有子女纔是最真切的保障,她看慣了宮中百態,如今又有丈夫的疼愛,已經算是幸福的人了。 第五章 發落   海若蘭也在自己房裏逗弄着女兒,雖然才一歲,但這孩子眉眼間還是流露出一點子美麗的神韻,說不定將來能出落得什麼樣呢!想起姐姐至今無出的懊惱模樣,海若蘭就覺得分外慶幸。丈夫成天忙於國事,少有時間能陪自己說說話的,唯一的消遣就是時不時帶着女兒去紅如那裏解解悶,畢竟她和姐姐疏懶慣了,一時想要親密也無法如願以償。倒是越起煙整日裏神神祕祕的,似乎有什麼重要事情須得經手,看得她心生嫉妒。   “小姐!”貼身丫鬟抿兒匆匆跑了進來,大驚小怪地叫道,“剛纔奴婢聽說殿下先去了藏風小築!”   “不是和你說過不要隨意打聽殿下行蹤麼!”海若蘭眉頭一皺,顯然很是不滿丫鬟的自作主張。她深知丈夫對自己是憐多於愛,因此最怕下人惹是生非,可偏偏抿兒卻不是安分的人,成天喜歡在外面閒扯。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讓她陪嫁過來的。   抿兒還是那幅得意洋洋的樣子,“若不是奴婢看見,小姐哪會知道那個女人的真面目?”她不服氣地辯道,“別看她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不過是一個宮女罷了,出身那麼卑賤,只是運氣好才能掙了一個側妃的位子,哪有資格和小姐平起平坐?”她暗自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換個差事,跟隨海若蘭那麼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出了頭,王府中的下人見了她都是客客氣氣的,誰敢呼來喝去?就連那位範總管也是不敢爲難,比起當初在海府的受人冷眼,她可真是揚眉吐氣了。   “住口!”海若蘭幾乎被這個口無遮攔的丫頭氣瘋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你身爲奴婢,居然敢背後議論紅妃?她是宗譜上有名的側妃,又得殿下的寵幸,論起在府裏的時間比誰都長,這話要是傳揚出去,我得擔多大幹系?”   海若蘭稍微歇了口氣,又是連珠炮般地發話道:“更何況我和她平日還算交好,是誰告訴你不能平起平坐的,當初在海府中有幾個當我是孫小姐,還不是一副模樣,就連你也時時哭喪着臉,如今竟也拿起勢派來了!你實在太大膽了,我一向寬縱,想不到你竟變本加厲,背後還不知怎地亂嚼舌根。如今我也不罰你,明天我就去吩咐範慶丞,趁早給你選一個人配了出去,省得我整天心驚膽戰!”   抿兒這才發覺大禍臨頭,她萬萬沒想到爲了一件小事,自己那個一向平和的主子竟然如此大發雷霆,心下已是後悔不迭。本還以爲海若蘭的話只是說說,但一瞥見那雙充滿了怒火的眸子和鐵青的臉色,她終於領會到了自己的處境,不禁跪地哀求道:“小姐,奴婢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就大發慈悲,饒了奴婢吧!”她連連叩頭,心中充滿了恐慌,若是真的隨便配了個小廝,今後還哪能享受榮華富貴。   外間的風無痕頓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剛纔抿兒說話時,他真是恨不得衝進去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沒想到海若蘭能有這番見識,也不枉自己平日對她的情分。王府中女人多了,難免就有些人閒話家長裏短,但這種挑撥未免太過分了。他可不想自己的妻子鬧得太過,稍稍使使性子沒什麼大不了,怕得就是勢同水火,那就闔府難寧了。   他略一猶豫,終於還是跨進了門去,屋內頓時一片靜寂,海若蘭和抿兒都沒料到風無痕竟在門外,兩人的臉色都不由變了。風無痕冷冷地掃了抿兒一眼,這才正色道:“若蘭,剛纔你的話說得挺有一番氣勢,治家本就是如此。以前你在海府怎樣我不管,現在你是蘭妃,這些丫鬟僕婦若有不稱心的,就報給範慶丞處置,用不着有什麼顧慮。”   抿兒也是臉色煞白,她知道自己這次闖禍大了,又犯了這位殿下的忌諱,若是再爭辯,也許連性命都保不住,只得垂頭喪氣地耷拉着腦袋跪在地上,無知無覺地任人發落。許久,她才聽到自家小姐冷冰冰地吩咐道:“你出去吧,從今往後,我這裏就用不着你伺候了。”   抿兒茫然地抬起頭,只見屋裏只有小姐一個人,方纔醒覺到風無痕已經走了。有心哀求個恩典,但一觸及海若蘭陰寒的目光,她便畏縮地低下了頭,沮喪地退了下去。她知道,這內院恐怕是再也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本來好好的散心變成了那樣的結果,風無痕也覺得掃興。不過,如今內院的人太多,未免就有些良莠不齊,也不容易管束,畢竟範慶丞總不可能老是往女眷的地方跑。以前自己尚未大婚的時候,還可以讓範慶丞經常出入內院,現在看來,是該好好挑一個管事的僕婦了。想到四女之間可能存在的暗溝,他深深嘆了口氣,這個人選還是在外邊挑好了。否則到時有人不服氣,再使些絆子,事情就不是普通的麻煩。謹慎,現在連自己府裏的家事都要謹慎,實在是煩透了。   風無言聽着親信的稟報,臉色一連數變。短短几年功夫,風無痕已經成長得讓他不認識了。小楊的計策本來並無任何疏漏,可是冥絕的異常舉動已是可疑,風無痕居然還輕而易舉地安撫了那個焦躁易怒的左晉煥,讓他怎麼想怎麼不對勁。立儲的事自己如今已是佔了下風,往日信誓旦旦的那些盟友如今都改換門庭,想在風無痕那裏打開突破口看來也是不容易。自己乃是皇子中堂堂的最年長者,竟然淪落到現今的地步,想想也覺得不忿。   “殿下還在猜皇上的打算?”慕容天方見那報信人退去,方纔出言問道。   慕容天方乃是世間有名的大儒,連皇帝也對其極爲禮敬,四季一向有鮮果衣食饋贈,呆在風無言府邸期間,不時還有其他恩賞。然而只有風無言知道這位先生對於朝政也有所見識,因此一直維持着亦師亦友的關係,在府中的地位也是超然。那次師京奇得罪了此人後,立刻被逐出了王府,也正是犯了風無言的忌諱。   “天威難測,帝心似謎啊!”風無言長嘆一聲,已是滿臉愁色,“本王真是不明白放着長者不立,那些朝臣們反倒是在幾個小的身上作文章,實在是居心叵測。就連老七本王也是弄不明白,無惜那個小子不鹹不淡的,什麼才幹都看不出來。就爲了一個同父同母的弟弟,他就真的甘心作一個輔臣?”風無痕的抱怨正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即便這個老七曾發誓無意儲位,父皇也不應如此信任他纔是。   “三殿下,您還是沒有看清七殿下的用意。”慕容天方搖搖頭,眉宇間已是陷入了回憶,“皇上如今身子康健,因此立長還是立幼都是無所謂的事,只要再等幾年,所有皇子便都成年了,根本不用擔心有人會操縱儲君。再者,十二殿下雖然自幼喪母,但母家不顯卻是他最大的優勢,因爲賀家的那位惠妃娘娘至今沒有子息,如今正缺一個扶持的目標,這纔將他視作了香餑餑。倘若惠妃一旦有孕,自然會將他剔除。殿下又何必爲了他而擔心,至於十一殿下就無須老夫羅嗦了。”   “說到七殿下,不是老夫倚老賣老,殿下您還真是應該學學他的性子。”慕容天方又補充道,“所謂的甘願作輔臣只不過是一句空話,看看他在福建的舉動就能明白,若是沒有皇上的信任,恐怕姚慕同的那件事就能讓他永遠無法翻身。不過畢竟後宮中瑜貴妃是最得寵的,換一句話說,如今皇上最屬意的確實是十一殿下,否則蕭家的勢力又怎能掌控六部中的三部?”   風無言詫異地看着這位自己最信任的老人,知道他還未說完,“事情還沒有到最後一步,鹿死誰手,猶未可知,慕容先生的意思是讓本王繼續等?”   “沒錯,如今的機會不能太過度地爭取,只能被動等待。”慕容天方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自嘲的微笑,“合則兩利,待八殿下和九殿下回京之後,您不妨去聯絡一下,這兩位都是母家勢力不盛的,若是能因爲援助則是最好,至不濟以後也能借點力量。唉,若不是老夫認爲殿下人稱賢王,又有人君的才華和氣度,也不會貿然參與此事,畢竟是稍有不慎,便得粉身碎骨,實在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啊!”   風無言聽得老人發自內心的感慨,眼中不禁掠過一絲異色。賢王?如今還有朝臣記得當年那個才華橫溢的賢王麼?說到底就是蘭氏家族實在是太過薄弱了,母親又實在不爭氣,空有貴妃的位分卻無法懾服後宮,成天只知道拈酸喫醋,怪不得父皇這幾年難得去繡寧宮。攤上這麼一位不知經營之道的母親,自己實在是背運,若是換了瑜貴妃蕭氏,恐怕自己早已被立爲儲君了。   “慕容先生的話,本王記下了。您也無須太過擔憂了,世事無常,本王就不信運氣和機會始終在他們那一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說不定能揀個現成便宜。”他冷冷一笑,臉上又充斥滿了那種自信的光輝,“別忘了,本王的背後還有大部分的儒林學子!” 第六章 恩斷   賀甫榮志得意滿地站在書房內,短短三年,賀家的勢力便再度遍佈朝野,一時之間,原本在失勢時如鳥獸散的小人們都巴結了過來。賀甫榮也懶得計較這些趨炎附勢的行徑,一律命下人客客氣氣地接待,至於請託辦事的,則是依照事情大小量力而行。這種居高位而不自傲的舉動,頓時爲他贏得了一片好評。他現在是深深明白了一個事實,只有鞏固聖眷纔是一切的根本,而從平日的小事着手,更能昭顯自己的寬厚。   “爹,您叫我來有什麼吩咐?”下朝之後,賀莫彬得知父親要見他,因此匆匆忙忙進了書房。他升任戶部侍郎並沒有多久,平日爲人也算謹慎,因此同僚之間相處甚佳,就連一直對賀家心懷忌憚的戶部尚書越千繁也對他頗有好感。對於爲官,賀莫彬也是深感無奈,如今大哥已逝,即便再不情願,他也不得不挑起家族的重擔。不過他畢竟還是脫不去書生習氣,這也是賀甫榮最不喜之處。   賀甫榮瞥了一眼兒子必恭必敬垂手侍立的樣子,深深嘆了口氣。他不是不知道兒子只是勉爲其難才離開了心愛的書本典籍,但賀氏後繼無人,他只能好好栽培這個書呆子,否則自己百年之後,賀氏就真的要家道中落了。   “彬兒,你如今身份不同,在朝中便不能唯唯諾諾的,侍郎也是正二品的大員,若非爲父極力爭取,皇上又因爲你大哥的死有心慰藉,這官職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你。朝中對賀家虎視眈眈的人多了,切不可讓他們抓住把柄,需得做出一番成就來,這纔不枉賀氏的家名。爲父的爵位遲早得由你繼承,你若是現在只是和百官交好而不是令他們真心服你,今後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賀莫彬敬服地點了點頭,臉上卻流露出一種尷尬的神色。他這個書呆子的名聲在朝官中實在是太過有名了,竟是和海家大公子一樣廣爲人知,如今站在朝堂上仍能感覺到衆人的眼光中帶着一種奇異的神采。儘管父親以前任戶部尚書的經驗教給了自己很多東西,他也把手中的差事料理得井井有條,但畢竟不能完全彌補資歷帶來的影響。   “也幸虧是你接了戶部的差事,換作別人,越千繁說不定不會輕易放過,到時隨意使個絆子就能將人拉下來。你如今是賀家的繼承人,身份地位不同,況且爲人還好,在那些俗務上也能用心,這才站住了腳,若是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哼!”賀甫榮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幼子,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賀莫彬知道父親又在想四弟莫林的劣跡,連忙上前用言語岔開。自從發配甘肅之後,賀莫林便再也沒有和家中通過信,直到年前才蒙恩旨回京。然而,從見到賀莫林的第一眼起,賀莫彬就感覺到一股深深的寒意,從四弟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怨毒和憤恨,幾乎讓他打了個寒噤,就連父親也不願意見這個兒子。   賀莫彬隱隱約約察覺到,四弟已經變了,在甘肅那個殘酷的地方,再加上那時家族已經失勢,想必他也喫了不少苦頭,能讓這個一向只知喫喝玩樂的紈絝子弟變成如今的模樣,中間究竟有多少不爲人知的慘痛,他就是不用腦子都能猜想出來。但是,父親還是耿耿於懷當年幼子的拖累,竟是執意不肯和賀莫林重歸於好,如今父子倆除了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之外,已是形同陌路。   從書房中辭了出來,賀莫彬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去會會四弟。從西北迴來之後,賀莫林便不肯在自己原本的居所長住,反而是選擇了一處偏僻的客房,成天在外面廝混,但卻從不和以前的狐朋狗友兜搭,讓家人極爲奇怪。今日也不知是否能碰上他,賀莫彬無奈地搖搖頭,畢竟是同父同母的骨肉至親,比起病弱的庶出三弟賀莫齊,他和四弟還是更親近一些。   賀莫彬穿過條條長廊,又繞過一個幾乎荒廢的小園子,這纔到了賀莫林現在的居所。他輕輕叩門喚道:“四弟!”   門裏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門沒鎖,自己進來就是!”   賀莫彬甫進門就見到賀莫林雙腳高高地蹺在桌子上,似乎根本沒瞧見自己的哥哥。半晌,他才懶洋洋地發問道:“堂堂戶部左侍郎,怎麼有這等閒工夫到我這敗家子這裏來?不怕老爺子大發雷霆麼?”   賀莫彬不禁皺起了眉頭,四弟言語中的諷刺和不屑他當然聽得出來,“四弟,爹當年只不過是懷着恨鐵不成鋼的心思,你代父前去甘肅受苦,他不會不念你的情,只是放不下面子。我會再勸勸他的,你也不要再住這個地方了,原來的房間我已經吩咐下人收拾好了,你還是搬回去住吧!”   “不敢有勞大人關心!”賀莫林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話,臉色已是完全變了,“我在甘肅受了多少苦,老頭子不聞不問,反而做出那種神色給人看,不是勢利是什麼?天底下的父母無不想着子女,哪有他這樣當父親的!我如今倒是想起了下人中的傳聞,哼,我就是連小娘養的老三都不如,也許根本就是老頭子在外面一夕風流纔有的種子!”他狀似瘋狂,聲嘶力竭地喊道,所幸外面無人,也倒不虞有人聽見。   賀莫彬聞言大怒,平素溫文爾雅的他甩手就是一巴掌,這一記的力量不輕,賀莫林躲閃不及,半邊臉上頓時腫了起來。他也不理臉上的傷勢,怨毒地盯着自己的二哥,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小到大,老頭子最疼的就是老大,挨下來便是你,就連老三也比我多一些寵愛。我讀書稍有差池,他便拿老大和你說事,戒尺敲下來從不講情分。到後來我讀書無成,他就更是講我當作了眼中釘,恨不得一棒子打死。後來他丟官去職,你們都僅僅是革去了職銜,其他姐妹們也沒什麼處分,偏偏我就要去甘肅那個鬼地方充軍,若我真是母親養的,他怎麼會如此狠心?”   賀莫彬頓時啞口無言,雖說那是皇帝的旨意,但父親偏心卻是顯然的,不過,這能全怪他麼?   “莫林,爹教訓你本就是爲了你好,賀家乃是世家豪門,出去總不能讓別人笑話。你讀書不成也就算了,在外間花天酒地,闖下不少禍事,連皇上都有所耳聞。當時鮑大人前來問罪時,還特意提及了這一條,即便爹上書爲你求情,皇上也未必能允准。你一味講責任歸在爹的身上,未免太失孝道,聽二哥的話,向老人認個錯,服個軟也就是了,畢竟你還是他的兒子。”   賀莫彬原指望說了這些話能讓四弟回心轉意,誰料賀莫林根本不領情。只見他哈哈大笑,眼中已是現出狠絕之色:“即便我有錯,在甘肅那幾年也已經贖罪了,老頭子的那張臉我是再也不會去領教了。二哥,你若是真心還當我是弟弟,就借我一筆錢,從今往後,我再也不來煩你,你就當再也沒有這個四弟就是了!”   賀莫彬大喫一驚,還想出言勸阻,卻見賀莫林已是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直指自己咽喉。“在軍中我沒習得什麼本事,但這種不要命的無賴行徑我卻是都學到了。二哥若是不想見我橫屍地上,就不要再嘮叨些孝道之類的屁話,直截了當地給個回覆就行了!若是不願,我從今往後,再也不來糾纏你!”   賀莫彬無言地深深看了四弟一眼,失望之色溢於言表,他緩緩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狠狠地甩了過去。只見賀莫林敏捷地一抓,那薄薄的紙片立時收入了他的掌中。“只有一千兩?”他似乎有些不滿意。   “這是今天剛拿到的常例銀子。”賀莫彬淡淡地答道,沉吟半晌,隨手又從腰中取下一方玉佩,又褪下了手上的扳指,“這些好歹也值些錢,你拿去變現了就是,回頭我再派人去當鋪贖回。莫林,我這裏撂一句話,你若是墮了賀氏的家名,我絕不會饒過你!”   賀莫林心中一凜,他從未看到過二哥如此嚴肅的神色,已是有些忌憚。不過他隨即想起自己的遭遇,頓時又強硬起來。“二哥的話我會銘記在心,從今往後,我和賀家也沒了干係,不存在什麼墮了家名的問題。這下老頭子該高興了,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不會再找麻煩。不過你讓他捫心自問一下,究竟是誰對不起誰!”   賀莫林氣沖沖地說完這些,便頭也不回地甩門離去。賀莫彬看着四弟的背影,心中惘然,看來他是真的不會原諒父親了,這一去也許便再也不會回來了。自己剛纔給他那些錢財,卻又那樣警告他,究竟是對還是錯呢?想起兒時兄弟們的和睦,他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大哥身死異地,三弟掙扎於病榻,而四弟也決絕地離開了這個家,現在只剩下自己在硬撐了。父親已經老了,百年之後,賀家也許真會湮沒無蹤吧。 第七章 引見   蕭雲朝的府上如今是比之從前更興旺了幾分,由於他已是加了體仁閣大學士的職銜,因此說是在朝中呼風喚雨也毫不爲過。上門請託辦事或是套交情的人絡繹不絕,門外的轎子已是排了長長一串,更不用提那些跟隨主子前來的僕役之流了。朝官們都清楚,宰相海觀羽已經年邁,其子海從芮又不是熱心仕途的人,因此海家恐怕不能延續之前幾代一直霸佔着相位的盛況了。   蕭雲朝和賀甫榮皆是名門出身,宮裏又都有一位娘娘撐腰,相比已近花甲之年的賀甫榮,無疑蕭雲朝榮升宰相的希望更大一些。畢竟瑜貴妃蕭漣漪深得皇帝寵幸,正位中宮可是有七成的把握,而賀雪茗入宮時日還短,又尚未有子息,不免喫虧了不少。賀甫榮又是曾經獲過罪的臣子,和一直榮寵不衰的蕭雲朝比起來,遜色幾分自是難免。   聖眷正隆雖好,但蕭雲朝每次下朝見到家門口的那一長隊人影,頭皮就禁不住發麻。久而久之,他也就養成了走側門的習慣。然而,趨炎附勢的人永遠都不會忘了鑽空子,竟是盯住了這位重臣的一舉一動,只要官轎一落地,上前請安賣好的人便從沒止息過。蕭雲朝又沒有賀甫榮處變不驚的本事,他能登上如此高位,後宮那位妹子的運作佔了很大分量,吏部的差事又由兩位幾乎是心腹的左右侍郎包辦了多數,他這個尚書其實輕鬆得很。   若論真實才幹,這位天字第一號寵臣最多隻是中人之資,能混一個三品已是難得,枉論極品大員。若非瑜貴妃未雨綢繆,事先爲這位哥子置下了一衆精明能幹的幕僚,蕭雲朝也無法應付裕如。   “大人,剛纔屬下聽說賀府的四公子離家出走了。”蕭府的幕僚年嘉誠恭謹地報道,似乎沒看見蕭雲朝不愉的臉色。他在這裏已經呆了不少時間,對主人的脾氣也是廖若指掌,要不是瑜貴妃時時遣人賞賜慰藉,他真是懷疑還有幾人肯留下。   “嘉誠,本官不是說過麼,這點小事你們自行處置了便是,無須事事請示。”蕭雲朝不耐煩地答道,手中的茶蓋也在茶盞上碰出頗大的聲響,“你們都是娘娘看重的人,非同小可的事情自然須得通知本官一聲,其他的就商議着辦好了。”他爲人極重上下之分,因此即便在府中,幕僚們都是相處已久的人,說起話來卻猶自帶着官腔。   年嘉誠情知再說下去也沒什麼用處,施了一禮便轉身離開。蕭雲朝冷哼一聲,心中極爲懊惱。對於這些自命不凡的幕僚,他實在是有心晾着他們,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能拿上臺面分析,妹妹還將他們當作寶貝,不知是作何打算。賀府的四公子失蹤?真是笑話,難道他連賀甫榮府上的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也要時刻盯着麼?   “大人怎麼說?”年嘉誠一回書房,一個年紀頗大的幕僚便開口問道,不過他臉上笑意盈盈,顯然是猜到了結果。   “老穆,你就不用打趣小年了,看他的臉色,剛纔就鐵定是碰了釘子。”另一箇中年人插嘴道,眼睛卻在年嘉誠臉上瞟着,“不過我也佩服小年的毅力,居然能老是那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去麻煩我們那位大人,實在是勇氣可嘉。”他刻意加重了“雞毛蒜皮”四個字的語調。   其餘幾人不禁相視莞爾,這些幕僚當中,年嘉誠資歷最淺,但論起才幹來卻是一等一的,因此也是人人敬服。只可惜他雖然能見微知著,卻不會察言觀色,每每因爲“小事”而去勞煩蕭雲朝,因此並不得主人重視。反倒是瑜貴妃蕭氏讀了他的幾個條陳後,頗爲讚賞,每逢節日,對他的賞賜總比其他人豐厚一些。年嘉誠感恩之下,處事也就更爲上心,衆人看在眼裏,也就常常調笑於他。   年嘉誠只是置之一笑,隨即便問起其他人對此的看法。那老穆沉吟半晌後,方纔謹慎地開口道:“賀家四公子年前才從甘肅回來,估計是恨透了父親,離家出走也在情理之中。不過他本來就是紈絝子弟,又沒有謀生的本事,想必在外的時間不可能長久,到時還得回去乞援。”   年嘉誠眼中異芒連閃,顯然是有些意動,“既然如此,那我們何不幫他一把?賀甫榮對這個兒子並不重視,若是以重利誘之,賀莫林也許將來能成爲一枚不錯的棋子。”   衆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方纔發出一陣大笑。“小年,怪不得大夥都說你做事不擇手段,讓兒子對付老子,也虧你想得出來。不過細細想來,倒是確實可行,不過得辦得不落痕跡纔是,否則徒惹人疑。”中年幕僚輕輕拍了拍年嘉誠的肩膀,讚賞不已,“這事我待會便吩咐人去辦,不過之後的處置須得從長計議。”他輕輕壓低了嗓音,諸人都湊近前來,不一會兒便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左晉煥也是說到做到,果然和身邊那幾個酒肉朋友斷了交情,獨自搬到了離勤郡王府頗近的一家客棧,時不時到王府拜訪一番。風無痕早早地吩咐了範慶丞,因此這位公子哥兒進出幾乎從未遇過阻攔,倒讓他受寵若驚,每次見面的恭謹模樣也讓風無痕暗自好笑。   不過畢竟左晉煥是入京應試的舉子,老是在王府徘徊也不妥當,因此風無痕權衡再三,還是決定將這個看上去囂張跋扈,實則人品還算稱心的年輕人帶到海觀羽府上。能見到權傾朝野的宰相,左晉煥極是興奮,言語間竟連敬語都忘了,經風無痕一提醒方纔發覺,尷尬得滿臉通紅。   海觀羽怎會不知道孫女婿的心意,因此也不計較左晉煥的失儀,倒是寬慰誇獎了兩句,讓這位一直被旁人視作洪水猛獸的少爺心中大爲歡喜。略坐了一坐,風無痕便辭了出來,徑直帶左晉煥去拜訪自己的岳父兼師長海從芮。   在他看來,左凡琛雖是賀氏陣營的中堅,爲人卻極爲圓滑,況且依左晉煥所說,他家是三代單傳,因此兒子的前途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海從芮可是博學大儒,只要得他傳授經義,到時奪個二甲以上的功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至不濟也能憑着海氏門下的名頭讓考官另眼相看,畢竟科舉一向是三哥那邊最看重的差事,無論是賀家還是蕭家都無法做得了十分的主。   “殿下,您要帶我去見那位海大……海先生?”左晉煥原本想說海大公子,後來覺得不甚恭敬,因此立刻改了稱呼。   “沒錯,你不是要應試麼?老師的典籍功夫可是聞名朝野,雖然比起那些老儒生來年輕了許多,但學問可是比他們強多了。能得到他的指教,可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況且……”風無痕微笑着介紹道。見左晉煥臉上的驚喜之色愈來愈濃,他也就賣關子似的閉口不言,急得身旁的年輕人抓耳撓腮。   “好了,進去吧,老師平日都在這裏研修典籍。”風無痕將左晉煥帶到一幢清雅的小樓前,方纔止住了腳步,“尋常人老師可是很少接待,今兒個本王破例帶了你來,可是擔了天大的干係。”   “多謝殿下扶持!”左晉煥一揖到地,神色中感激異常,“從小到大,沒有人爲我的前途如此用心,今次若非殿下教導,我早已墮入歧途。改日父親進京,我一定請他登門道謝!”左晉煥雖然有時糊塗,人卻不傻,這位皇子作了那麼大的人情,他思來想去,最終還是認定人家是看了父親的面子。   “本王幫你一把,只是那次看你有趣,言談中尚屬投緣,這才領你到此地來。是否能投老師的緣法,全看你自己的了。”風無痕正色道,“若說是道謝則大可不必,你父親乃是地方大員,況且和本王的立場各異,若是他登門道謝,看在別人眼裏便不是滋味,你若是聰明就切勿對他提起此事。”   風無痕懇切的說辭立刻打消了左晉煥僅存的一點點懷疑,對這位殿下的好感驟然增至了十分。“既然如此,如果今科我能金榜題名,定當親自登門道謝。父親的立場我管不着,但我自己的事情他也不能插手。殿下不嫌棄我當初的胡言亂語,反而一再好言相勸,出手援助,我若是不領情,豈非如同禽獸一般不知感恩?”他畢竟是未涉人間險惡的人,早就把風無痕當作了知己,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倒叫風無痕心中不安。   海從芮見風無痕帶了陌生人進來,雖然心下詫異,臉上卻依舊如常。聽完了事情原委,他卻欣喜異常,不由分說地便將左晉煥留下,死活將自己的女婿趕了出去。按照海從芮的話來說,女婿早已出師,自然不必再浪費他的時間。而風無痕卻明白老師的意思,無非是嫌他雜念過多,不是一個好學生而已。   站在小樓外,風無痕心中鬆了口氣,就看左晉煥自己是否爭氣了。好不容易將他拉了過來,到時只要能金榜題名,他就能設法爲他謀一個好官職,屆時父子同朝爲官,左凡琛便是有心做對也得想着兒子前途,若是能將他也拉進自己的陣營則是更妙。 第八章 遷居   十一皇子風無惜這一年已經是年滿十八了,雖然還未行冠禮,但已加封寧郡王。比起其他皇子身負職司纔得到晉封,他的景況未免優越太多。再加上皇帝至今未曾遣其出京,在朝臣眼中,這位寧郡王無疑是炙手可熱的人物。   無奈瑜貴妃對這個兒子寵愛至極,由於之前就求了皇帝恩典,因此直到如今,還是將其留在聽風閣中居住,連幾個伺候的太監皆是精心挑選過的,至於暖席的宮女,則是揀的那等中正平和,容貌端麗的女子。瑜貴妃對風無惜傾注了太多希望和心血,絕不希望一個狐媚惑主的女人奪去了兒子的心。   只不過前一段日子,皇帝對風無惜一直逗留宮中頗有微辭,因此瑜貴妃也只得託了哥哥在京中物色一處上好的府邸,得空了再請皇帝賜下。自己最親近的外甥要開府賜第,蕭雲朝便格外上心起來。上至總管護衛,下至普通丫鬟小廝,他親自料理得齊齊整整,因此不到半個月,他就進宮向妹子稟明瞭一切,這種超乎尋常的辦事速度也讓瑜貴妃一陣驚訝。   因此,趁着今日早有人通知了皇帝駕臨,蕭氏預先讓兒子在凌波宮內等候,也好順勢將此事辦了。她知道兒子久居宮中有人閒話,只是一直寵慣了,不敢隨意放手,現在想起來不免心中後悔。若是及早讓兒子自立,也應該早建了功勳,屆時皇帝立儲之時,也無人敢有二話。自己聰明一世,卻總忘不了慈母多敗兒這一條,實在是糊塗到家。不過遠遠看見皇帝的人影,瑜貴妃立刻打消了心中的這些想頭,攜着兒子迎了上去。   “臣妾恭迎聖駕!”蕭氏盈盈拜下,身後的風無惜也同時下跪行禮道:“兒臣叩見父皇,願父皇身體康健,國運昌隆。”   “無惜也在這兒?”皇帝倒有幾分詫異,平常自己駕幸凌波宮時,蕭氏一向是將兒子遣開,今兒個破例行事,卻是奇怪。難道這位愛妃又有什麼小名堂?皇帝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微笑,“好了,你們都起來吧。愛妃,難得你將無惜一起叫來,怎麼,今日想來一個團聚麼?”   “皇上又打趣臣妾了。”蕭氏嬌嗔道。雖然早已過了女人最美麗的年紀,但她身上的風韻仍然不減當年,加之又一向保養得當,因此無論體態還是肌膚,仍然泛出令人銷魂的情致。“臣妾斗膽未請旨就將無惜帶到這兒,只不過是爲了一件皇上也掛心的大事。”   “哦?”皇帝想起了之前密探的報告,不禁莞爾一笑,這點小事他自然不會拂了愛妃臉面,“朕已經猜出來了,不過這麼在外頭說話不是理兒,還是先進去吧。”   蕭氏這才省起自己心急了些,連忙側身將皇帝向宮裏讓,一邊向兒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等會機靈些。口中卻還打疊着一摞摞的逢迎話:“臣妾的一點小心思都瞞不過皇上,真真是什麼都藏不住,怪不得朝臣都稱頌皇上聖明呢!趕明兒您也教教臣妾這一招體察下情吧,也免得責罰下人時遭人詬病。”   “那些什麼聖明的全是奉承話,哪有幾句是實。”皇帝在正位坐定,方纔樂呵呵地答話道,“不過愛妃是愈來愈會說話了,朕被你灌了這麼一肚子迷魂湯,待會還好意思拒絕你的要求麼?說吧,你爲無惜選了哪一處府邸?”   瑜貴妃心頭一喜,知道今天的事情已是成了八分,隨即上前細細稟道:“皇上您也知道,臣妾一直將無惜留在身邊管教,也沒在宅子上多留心。現在他大了,又封了王,臣妾自然不能再爲一己之私而將他強留宮中,也該讓他爲皇上分憂了。”   她一邊說一邊瞟着皇帝臉色,見並無不妥後方才繼續道:“如今京城的王府一座比一座豪華奢侈,臣妾思量着無惜就不必攀比這陣風了,因此除了禮制的規例,其他上頭不用過分留心。正好朝華門外還空着一處王府,雖然原本衰敗了些,但只要略作整修便能使用。臣妾已經讓哥哥去看了看地方,他回覆說還算齊整,因此想請皇上作主賜下這府邸,以後無惜進宮也方便些。”   這下皇帝是真的詫異了,盯着蕭氏的臉看了半晌,確信這位愛妃不是開玩笑後,方纔仔細思量了起來。那處府邸是當年壞事的風寰宇曾經住過的,因此爲了避諱,一干封王的皇子們都刻意避過了那個地方。不過蕭氏也說得不錯,堂堂一座王府,老是荒廢着也不成體統,還不如分出去的好。再者那裏雖然已經有些破敗,但當年的規制宏大,論起來也配得上風無惜的身份,也可免去再建府邸的麻煩,京城如今的王府已是入不敷出,還是蕭氏想得周到。   “嗯,朕看此事可行。回頭朕讓內務府再去看看,若是真的能派用場,就讓他們儘早整修,無惜也能搬進去。”皇帝略略頓了一頓,隨即又開口問道,“聽說蕭雲朝那裏已經開始置辦僕役,朕只想說一句,務必找一些牢靠的。如今京中鑽營的人太多,一個不小心,混進些不知根底的人,無惜將來使喚起來也是不易。”   蕭氏連忙朝兒子使了個眼色,風無惜也是乖巧,立即下拜謝道:“父皇的教導,兒臣謹記在心,多謝父皇恩典!”他心中也是興奮異常,雖然在宮裏人人尊崇,但畢竟過於狹隘。從心底論起來,他還是更羨慕外間的生活。一想到今後不必在母親的庇護下過日子,他就有一種揮灑自如的感覺,同父同母的兄長風無痕能靠着實績,一步步奪得父皇和母妃的寵愛,他也一樣可以。   皇帝看着這個從小最爲疼愛的兒子,心中暗歎。當初之所以同意瑜貴妃蕭氏的懇求,爲的也是能讓他少受些風雨,畢竟那時風無痕一向病弱,太醫曾經稟報說活不過二十歲,因此他不想讓愛妃失去最後一點骨血。如今看來,反倒是風無痕披荊斬棘,歷經磨練,與當年的情形不可同日而語。無惜還是得多加歷練纔是,皇帝已是有了主意,等朝中的一些事情處置完之後,也是時候讓他分掌職司了。   風無惜將遷居寧郡王府的消息着實轟動了一陣,特別是那新王府之前還荒廢着,這讓朝官們好一陣議論,不少人都弄不清蕭氏的真實意圖。只有幾個歷經兩朝的老人,或是對那段時期還有印象的重臣還能省起那座王府的由來。那可是當年在朝官耳中鼎鼎有名的逆王府,蕭氏居然能有這麼大膽識讓兒子搬到那裏,還能讓皇帝點頭認可,實在是魄力非常。   由於風無惜的身份,京裏那些閒漢和善於鑽營的人不禁又活絡了起來。在這些人看來,若是能巴結進王府,將來不但喫穿不愁,一旦主子身登大寶,即便是下人無疑也能雞犬升天,榮華富貴可是少不了的。不過當他們興沖沖地四處請託時,卻立即就遭了當頭一棒,寧郡王府居然早已物色好了所有聽差僕役,內院的丫鬟僕婦也已經置辦齊全。如今趁着整修王府剛完成的空擋,一應男丁已經全部入駐,只有女眷還等着正式遷居的旨意。   風無惜正式遷居的那一天,寧郡王府熱鬧異常。前有皇帝和瑜貴妃贈送的各色珍貴禮物,後有登門道賀的一衆王公大臣。風無惜這兩年時時刻刻被母親耳提面命,禮數上面周到了很多,哪怕見到與己方不睦的官員,臉上仍是笑意盈盈。不過一個時辰下來,他就覺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硬,若不是還有幾個皇兄未曾前來,恐怕他也就懶得應付了。   “十一弟,恭喜開府賜第了。如今你可是不同以往,我們兩個作哥哥的恐怕就要退居幕後了呢!”來的是三皇子風無言和四皇子風無候,這兩個平日幾乎碰不到一塊去的皇子聯袂而來,倒讓其他官員摸不着頭腦。   風無候湊近了些,神祕地對風無惜道:“十一弟的大喜日子,我這個作哥哥的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就送你兩個絕色美女,人已經交給了你那個總管,享用之後保你滿意!”他發出一連串曖昧的笑聲,聽得風無惜臉泛潮紅,心中暗罵風無候的惡作劇。   風無痕來得卻稍晚了些,原本他到戶部只不過是給越千繁撐個場面,不過自從賀莫彬進了戶部之後,賀甫榮的勢力滲透就從沒消停過。這個肥得流油的地方覬覦的人一直不少,因此他不得不端着王爺的架子在那裏彈壓,一來二去,竟是成了越千繁這個老狐狸的擋箭牌。今日若非風無惜遷居,他也難得抽出空來。幸好範慶丞預先備好了禮物,否則只怕要空手前來。爲了避嫌,他讓越千繁先走一步,自己則是故意晚了半個時辰方纔出發,因此到王府時已是最後一撥了。   “七弟現在可是大忙人,今日這個大好日子,不知準備了什麼奇珍異寶送給十一弟呢?”風無候唯恐天下不亂般地出口問道,臉上帶着促狹的笑意。他知道風無痕最近一直忙於安頓戶部,禮物一定是匆匆備下的,因此等着看好戲。瑜貴妃的兩個兒子關係疏離並不是什麼祕密,只希望真的如此就好。 第九章 針鋒   風無痕微微一笑,從身後的小方子手中接過一個封裝完好的匣子,也裝作神祕兮兮的樣子,“十一弟,這裏面的物事本是我好不容易纔蒐羅到的,今次沒來得及準備別的東西,只能便宜你了。如果得了彩頭,到時可別忘了我。”他故意擠眉弄眼道。   風無惜先是一呆,這個七哥的話說得沒頭沒腦,他壓根就沒聽明白。但他好歹不是個蠢漢,琢磨了一會就露出深深的喜色,鄭而重之地將匣子揣在懷內。“七哥的盛情,小弟銘記在心,改日必定登門道謝。”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將三人讓進了正廳。母妃前些天就曾經提過想要一尊玉觀音,但一時之間也沒有找到上好的玉材,風無痕的這份人情也是做得不小。   偏廳雖然擠滿了官員,但那些都是低品京官,許多不過是來混個場面,希圖能碰上幾個大員,順便攀攀交情。至於正廳則是真正的權貴雲集之地,光是普通的極品大員就超過了半數,就不用說那種身上還襲着爵位的朝廷重臣了。賀甫榮和蕭雲朝兩人尚不敢缺席,枉論他們背後那些攀龍附鳳的官員,因此正廳裏也是塞了個滿滿當當。風無痕幾人一進門就忙着和各處的朝官打招呼,心中卻暗自驚奇這些人鑽營的本事。   這種皇子開府的盛事並不多見,更何況風無惜還有着特殊的身份。除去海觀羽以年邁之名只遣了管家送來賀禮和帖子,其他的大員是幾乎一個都沒有落下。雖然有些忙人是放下禮物,說上幾句恭維話便匆匆告辭,但來往賓客的品級仍是令人歎爲觀止。   賀甫榮和蕭雲朝同時笑容可掬地和幾位天潢貴胄打着招呼,儘管兩人不和是滿朝皆知的事,可明面上他們卻總是一團和氣,幾乎好得能滲出蜜糖來。幾個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在朝中廝混的時間可比風無惜長得多,客套話說得天衣無縫,彷彿沒了賀蕭兩人,皇帝便再沒有得用的輔臣一般。風無惜在旁邊聽得目弛神搖,直到此刻,他方纔領悟了母親說的見人只說三分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既然賀客如雲,那就沒有不開宴的道理,所幸蕭雲朝挑選的下人頗有能幹的,總管老福更是做過幾十年管事的老手。那些六七品的小官是一一給了回禮就打發了,官職稍高一些的則是在偏廳設宴款待,至於正廳這些達官顯貴們則是足足開了三桌全席。王府最好的廚子便在這時候發揮了用場,烹煮蒸炒,十八般武藝俱拿上來賣弄,巴結得甚是周到。就連幾位皇子也是暗暗點頭,心道蕭雲朝還算有點眼光。   幾杯酒下肚,衆人也就沒了起先的拘謹,畢竟風無惜的性子這些人也不是十分清楚,況且他剛剛封王,正是聖眷最隆的時候,他們也不想留下個話柄。蕭雲朝是越看這個外甥越有帝王之相,眼睛已是樂得眯縫起來,情不自禁地開口道:“十一殿下如今已近冠禮,又封了王爵,他日前程不可限量。下官今日就借這遷居的機會敬您一杯,望殿下得展雄心宏圖!”   這話一出,不僅是賀甫榮等人,連其他三位皇子的臉色也都變了,風無痕更是暗罵自己這個舅舅的口無遮攔。哪怕再希望風無惜登上儲位,這話也萬不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來。怪不得他在朝會上往往是讓黨羽衝在前頭,自己一言不發,像他這種不知輕重的人,若非母親沒有其他得力的孃家親戚可以倚靠,斷不會栽培此人。   “蕭大人所言極是,十一弟年紀尚幼就有如今的成就,可謂是雛鳳清於老鳳聲,他日必是棟樑之才。”風無候笑吟吟地站起來讚道,神情中似乎很是認可蕭雲朝的說法。底下的風無言和風無痕卻是眉毛一揚,顯然聽懂了風無候話中的諷刺之意。若是照他的說法,風無惜不過是靠了父母蔭庇才得了現在的地位,所謂的年紀尚幼更是意指他只是個雛兒。   蕭雲朝和風無惜雖然沒有辨明風無候話中真意,但蕭氏陣營中的不少大臣都聽明白了,個個勃然色變。賀甫榮則是泰然自若地飲下一杯美酒,橫豎是天家內務,幹自己甚事?一向和他交好的幾個朝臣見主心骨尚且不聞不問,也就自顧自地喝酒喫菜,眼睛卻瞟向了其他人,盼望着能看一場熱鬧。   何蔚濤作爲和蕭雲朝走得最近的朝廷重臣,率先發難。不過,以何蔚濤笑面虎的個性,他自然不可能直截了當地提醒風無惜。“四殿下此言差矣,十一殿下乃皇上之子,身份貴不可言自不必說。如今封王也是衆望所歸,畢竟誰都知道,瑜貴妃娘娘權攝六宮乃皇上的旨意,沒有像其他諸位殿下待歷練之後才晉封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況且十一殿下天資聰穎,皇上曾多次在朝臣面前稱讚,展翅之日就在眼前而已。”   何蔚濤的話剛說完,風無言便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儘管看起來似乎頗像那麼一回事,但緊挨着他的風無痕卻發現了這位三哥陰騖的面容和眼中一閃而逝的寒光。想起郎哥送來的消息說三哥曾經和何蔚濤祕密接觸過,風無痕立刻品出了其中的含義,看來何蔚濤還是把寶押在了老十一身上,怪不得風無言如此憤怒和失望。   風無候卻仍是那幅滿不在乎的樣子,“嘿嘿,本王就知道何大人會站出來打抱不平,剛纔只不過是一時失言而已,十一弟切勿見怪啊!”他似乎有些歉疚地瞟了風無惜一眼,只見主人已是臉色鐵青,顯然已經明白了自己適才話語的意思,“本王就是這個有什麼說什麼的性子,這才得了二百五的稱號,實在是可悲可嘆啊!”他一邊自嘲一邊觀察着各色官員的反應,“反正各位都知道本王只知道風花雪月,不懂政務,索性就當本王信口開河好了!”   風無候舉起酒杯,爽快地一飲而盡,只有身旁靠得還近的幾個官員能聽見他嘴裏低低的嘀咕,“沒想到祝酒也能挑出毛病,老十一底下的那幾個真是人精!”   儘管風無言和風無痕都知道他話中不實,但還是有幾人的臉上露出了思索之色。風無候平時說話就不太注意,更是個浪蕩的皇子,口無遮攔是可能,但若說真的針對風無惜倒是未必。賀甫榮身邊的幾個朝官聽了旁人的轉述,臉色也陰沉了下來,看來蕭家那邊對風無惜實在是罩得太緊了,一丁點小事也計較個沒完。   何蔚濤聽到了風無候的嘀咕,饒是他城府再深,臉色不禁微變。兼之他又瞥見了風無言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是後悔自己不該貿然站出來。今天真是不知喫錯了什麼藥,換作平常,他向來是跟在後面附議一下而已。他暗怪蕭雲朝過於懵懂,這樣的弦外之音都沒聽出來,也不知是當得哪門子吏部尚書。不過,他還是對風無候多留了幾份心,此人絕不像外面表現出來得那樣縱情聲色。天家之內假相甚多,還得提醒那位娘娘多注意纔是,至於蕭雲朝則是免了,告訴他也是白搭。   直到明月上了樹梢,這場盛宴纔算結束,由於風無候的攪和,無論賓主均未盡興,風無惜送出來的時候臉色極不自然,明顯是竭力控制下才露出的勉強笑意。風無痕對此卻不在意,儘管曾經向母妃說過會幫助弟弟,但並不意味着事無鉅細都得他出手,今天的局面風無惜遲早會遇到,還是讓他有個心理準備爲佳。   諸位朝臣陸陸續續地辭了出來,各自依照喜好和朋友或是熟人結伴而行,寧郡王府門前頓時響起了一片吆喝聲。風無候只是輕輕向身邊的風無言使了個眼色,知機的三皇子便放慢了腳步,隨口吩咐了身邊的隨從幾句,彎腰鑽進了風無候的官轎。   溫暖寬敞的官轎中,風無言頗有深意地瞟了自己的四弟一眼,卻沒有開口。上次和風無候去醉香樓惹出的禍事他至今仍心有餘悸,因此不知道用意之前,他實在是不想先開口。   “三哥,今日的景象你也看到了,如今老十一還未成年,巴結的人就這麼多,長此以往,恐怕其他人的日子都不好過。”風無候也不避諱,一語道破了兩人心中同樣的憂慮,“我剛纔只不過是試探一下,想不到何蔚濤那樣城府的人都跳了出來,更何況別人?唉,子以母貴,看來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呢。只是不知道瑜貴妃娘娘什麼時候能母儀天下,我還真是期待呢!”   風無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冷哼一聲,狠狠一拳砸在中間的几案上。所幸爲了言談的隱祕,官轎中並沒有小廝伺候,因此不虞有他人聽見。“老四,你用不着虛言挑唆,這些我都清楚得很。如今蕭家和賀家幾乎佔了朝廷的半數,你我就算有心相抗,能有勝算麼?即便扳倒了其中一家,剩下的勢力也不是我們惹得起的,更何況父皇還站在背後看着!”   “事在人爲嘛,三哥這話未免喪氣了。”風無候滿不在乎地一笑,“我麼本就是不耐煩官場的人,只不過想找一個倚靠而已。可是蕭家和賀家如今架子太大,總不成讓我這個皇子屈尊降貴去遷就他們。所以三哥便是最好的選擇,若是你能點頭,回頭我便將今後你可以使用官員的名單雙手奉上以表誠意。怎麼樣,三哥,我可是把你當作了主心骨,這條件不虧吧?” 第十章 詭異   兩人正在勾心鬥角地商量條件之際,外邊卻有些不同尋常的動靜傳出。一個眼尖的隨從看見了路邊似有黑影竄動,十幾個貼身護衛立即警覺地護住了官轎,沒等他們出聲示警,只聽一記低沉的呼哨,幾條手持利刃的靈活身影便從黑幕中搶了出來,一言不發地朝扈從羣中攻去。突如其來的打擊下,頓時有幾個躲閃不及的小廝中刀身亡。   “有刺客!”一個隨從臨死前淒厲的叫喊頓時劃破了寂靜的夜空,遠處立即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應聲。那些刺客根本不在意是否有援兵來救,彷彿不要命般地揮舞着手中兵器,絲毫不管渾身浴血。風無言和風無候的護衛雖然衆多,但一時之間竟奈何他們不得。   官轎中的風無言和風無候不禁面面相覷,過了半晌,兩人竟然捧腹大笑。今日之事和那天的情景居然驚人的相似,唯一的區別只是自己成了別人的目標而已。不過這次可是大街之上,不消一柱香功夫,巡街的兵卒便會趕來,這些人只不過是送死而已。對於外面那些可能已經遭難的隨從,兩人卻只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這樣的下人他們多了去了,死一兩個有什麼打緊?   突然,外面的刀劍交擊聲突然低了下來,兩人心中一寬,滿以爲刺客已經被剿滅,誰知轎簾突然被掀開了。風無言正要喝罵,卻見一個以黑巾蒙面的男子正用幽深不可測的眸子看着兩人,頓時啞口無言。兩人雖是天潢貴胄,也遭過幾次刺殺,但這種面對面的交鋒還是第一次,前幾次無不是貼身護衛拼死將他們救出,最後轉危爲安,今日看來不定有這種好運了。然而,他們實在是弄不明白,外間的護衛均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高手,怎會如此不濟?   這幫刺客本就是兩批人,第一批只不過是送死的,第二批纔是正主,身手皆是不凡。由於出來得突然,兵器又皆是上好精鋼鍛造的,其上淬有劇毒,加之這夥人下手狠辣至極,因此打鬥起來佔了絕對的上風,僅僅幾息之間便把那些護衛全部撂倒在地。   那黑巾男子也不羅嗦,直接用刀背將兩位天潢貴胄敲暈,便喝令屬下直接劫人。遠處巡街兵卒的火把已是隱約可見,這夥人也是準備得周到,竟是直接放了一把火,把官轎和屍體等燒得一乾二淨。熊熊的火花炙烤着一具具屍體,噼裏啪啦的聲音在夜幕中顯得格外可怖。   天子腳下發生如此駭人聽聞的事,順天府尹楊桐自然脫不了干係。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兩個時辰後,兩位尊貴的皇子被人在城東的破廟門前發現。直到太醫確認他們昏迷不醒的原由只不過是受驚過度和受過重擊,一定能平安無事的擔保之後,極爲震怒的皇帝才平息下來。當下,倒黴的楊桐被皇帝勒令嚴查此事,但全城大索的旨意卻被幾個重臣勸了回去,理由自然是風無言和風無候並無大礙,京畿重地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只需嚴格把守城門就是了。因此皇帝只得限令楊桐十天之內查出所有刺客,並派出了大量密探調查此事。   儘管官府並未言明此事,但平民百姓還是從滿街奔跑的兵卒身上看出了一點端倪,因此各色謠言也就流傳了出來。甚至還有謠傳皇帝病危的,直到有幾個嘴舌過多的被直接抓進了順天府大牢,人們才安分下來,但背地裏的議論卻一直未曾止息。   楊桐自然不可能在十天之內查出什麼動靜,皇帝一怒之下便把他押在了大理寺,密探的首領也只得重新啓用了風絕。一年前,多疑的皇帝隨便找了個由頭將風絕撤換閒置,卻不知出於什麼考量未將其滅口,只是一直派人嚴密監視着他的行蹤。不過風絕爲人謹慎,一直安分守己,因此也未抓到什麼把柄。誰料那個新上任的風正平日看着還好,事到臨頭什麼用場都沒有,居然放任那些賊子捅出這樣的天大紕漏,實在是飯桶。   風絕伏跪於地,一臉恭謹的樣子,心中卻不屑得很。以他的精明,怎會看不出皇帝是迫於無奈才重新將他提拔了上來。風正這個人雖然忠於皇帝,但比起自己來,無論心機還是膽略都差太遠了。這種類似謀逆的大案,只要操作得當,找幾個替罪羊算得了什麼?當初幾位皇子在各地接連遇刺,若非自己聰明,早就被拉下馬了。這次麼,就讓你看看什麼叫顛倒黑白,瞞天過海。   石六順傳完皇帝口諭,便笑容可掬地對風絕道:“恭喜風大人官復原職,嘿嘿,我就說憑你的經歷本事,皇上哪會輕易棄用?如今是印證了我的話了。”他故意頓了一頓,見風絕一臉意動的樣子,方纔神祕地道,“好在如今兩位殿下俱已無事,否則皇上震怒之下,恐怕不知有多少人頭要落地。皇上只給了你十天期限,你可得好生把握纔是。”   風絕情知石六順是賣一個人情,但他也是知機的人,抽手從袖子中取出一張銀票,以迅疾無倫的手法塞進了這個太監懷中。“石公公好意,卑職心領了。若是真能成功,一定不會忘了您的好處。至於期限麼……卑職心中有數,不會違逆皇上的旨意。”   送走了石六順,風絕匆匆往那些手下聚集之地趕去,與普通外圍密探不同,真正的皇家內圍密探全是出自死囚,而且俱以毒物控制,因此等閒情況下絕不至於背叛,當然忠誠也是一定的。但是,當這些人處於死亡威脅下時,也難免會泄漏出點什麼。因此首領的手段便極爲重要,往往是操控着所有人的生死存亡,但一旦失去了位置,下場便有可能比任何人都悽慘,這也是皇帝的制衡之道。歷屆前任中,能在撤換之後得保不死的還不多見,能在黜落之後重新上位的在風絕之前只有一個人而已。   身形飛速掠動中,風絕又想起了那次令自己驚喜交加的生產。十三皇子的降生對於皇帝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純嬪王氏如願以償地得到了純妃的封號,遷居長清宮。而他,則是擁有了這個世界上屬於自己的第一點骨血,而且還頂着天潢貴胄的名號。有自己這個作弊的大行家,即便是皇帝想要滴血認親,也不虞出半點差錯。只要那個女人聰明,絕不會將這個祕密暴露,能在深宮中得到一個妃子的封號,應該是她的家族夢寐以求的事情。   那些原本就怕極了風絕手段的密探見了這個黑色身影,臉上都現出了恐懼之色,然而更多的人則是殘忍地舔着嘴脣,似乎已經看見了血腥的場景。微微瞥了一眼讓開一條道的衆人,風絕只是冷哼了一聲,便徑直朝裏面走去。那個一向忠貞不二的風正是否真會奉旨自絕,他倒是好奇得很。   風正一言不發地聽了風絕轉述的皇帝密諭,以及那象徵權力的龍牌,臉上露出了一絲慘然的笑容。成王敗寇,歷來如此,更何況在他在任時捅出了這麼大的簍子?他深深地凝視了風絕一眼,隨手掏出一個小瓶子,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風絕也不阻止,自己身上不是也藏着同樣的極品鶴頂紅麼?若是不乾淨利落地死了,落在門外那夥人手裏,只有更悲慘。   “風正已經自裁身亡,從今天開始,由我重掌大權。十日之內,若是沒有找出蛛絲馬跡,皇上問罪之前,我絕不會放過任何一人,你們都得全部陪葬!”風絕的話中帶着一股濃重的死亡氣息,“是生是死,你們就拿出自己的命來搏搏看!”   舊主的積威之下,所有人都不禁打了個寒噤。適才埋怨失了樂子的人也不由低下了頭,怨恨不由被畏懼所代替。齊聲應是後,諸人井井有條地按照職司行動開了,只剩下當年風絕的幾個心腹討好地圍了上來。   “我知道在風正手下你們喫了不少苦頭,不過如今他既然已經死了,便沒必要拿他的屍體出氣,待會拖出去埋了。”風絕看透了幾人的心思,冷冷地吩咐道,“明晚隨我出去,還是老規矩,許看,許做,許聽,但不許問!”   幾人哪會不知道風絕的用意,連連點頭應是。想到自己又能過上以前的舒坦日子,他們的臉上都泛起得意的笑容,走狗又如何,只要能享無邊富貴,什麼都認了。   夜幕中,條條黑影出沒於大街小巷,搜尋着刺客可能的下落。這些互不統屬的各方人馬只一照面,便有默契地各行其是。由於各自的上司都被皇帝逼得很緊,因此這些下屬身上也都被壓上了千鈞重擔,不過似風絕這樣以性命威脅的尚不多見,畢竟上司又不是皇帝,草菅人命可是犯忌的大事。   風絕帶着幾名心腹乘着夜色逐漸靠近了一戶宅邸,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幾條看家護院的忠犬還未發現異常便被飛刀取了性命,只來得及發出一點嗚咽聲。屋內的人顯然極爲警惕,幾息之間,幾條敏捷的人影便躍了出來,手中俱持着明晃晃的兵器。 第十一章 生死   風絕幾人都是以本來面目出現,甫一照面,那幾人便如遭雷擊,動彈不得。爲首者臉色陰晴不定,許久才勉強迸出一句話道:“閣下深夜擅闖民宅,難道不知道朝廷律法麼?”   “律法?若是你等遵守律法,應當不會不知道京畿重地,私藏兵器該當何罪!”風絕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鄙夷不屑的笑容,“朝廷早有明令,似你等這般手持軍用兵器者,需得兵部認可,你居然還敢質問本官!”   風絕既然已露出官腔,他身後的諸人頓時神氣起來,個個挺起了胸膛。身爲密探者,少有能在人前表露身份的時候,時有被人看輕的,因此他們此時都感揚眉吐氣,少數幾人甚至還在想着如何擺擺官威。   屋內出來的幾個漢子聞言更多了幾分驚恐,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爲首的那人拱手爲禮道:“大人,我等在京城乃是爲了經營生意,一向小心謹慎,不敢妄爲。況且我等並非天朝子民,不懂法令處尚乞見諒。大人深夜率人來此,不知用意何在?”   他這話已是說得極爲低聲下氣,若非自忖在京城的地頭上不好和朝廷中人爭鬥,他怎都不會如此行事。慮起行前主公的殷切囑咐,他不得不陪了十二分小心。無奈風絕本就是來找茬的,哪會輕易放過他們?   “只要是在京城居住,不管是否我朝子民,便須遵守朝廷律例。不敢妄爲?各位未免太菲薄自己了吧?”風絕冷哼一聲,不緊不慢地道,“當街刺殺皇子,就這一條罪名已是能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那幾人聞言大驚,正要出口爭辯,只聽風絕一聲唿哨,身後的手下便都如狼似虎般地撲了上去,頓時鬥作了一團。風絕卻並未加入戰圈,只是負手而立,見部屬佔了完全的上風后,方纔悠閒地往房內走去。   本就應付得頗爲喫力的幾人頓時大驚失色,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朝廷爪牙居然比他們更高明,這是事先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無論是招式還是身法,眼前的對手均是以狠毒詭異見長,時不時抽冷子來一下子,因此短短几十招的功夫,有幾人的身上已是掛彩。此時見風絕棄了他們想要進屋,便都焦急了起來。   那首領一連發出一長串奇怪的音節,房門口頓時又出現了兩個高大的身影,這兩人赤手空拳,卻有比先前諸人更爲強大的氣勢。他們恨恨地盯着風絕猶如閒庭信步的身影,大吼一聲,齊齊撲了上來。   風絕只是微微一笑,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那撲面而來的拳風,仍然滿不在乎地朝前行去。直到兩個拳頭幾乎擦到他的鬢角,他方纔開始動作。身形如同水蛇一般擺脫了敵人的追擊,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瞧得出來這兩個大漢只不過是徒具大力的魯莽人,空有一身力氣而已,若是旁人遇到他倆,說不定會喫虧,但絕不是自己!   風絕眼中爆出精芒,叱喝一聲便出現在了其中一人的身後,一掌悄無聲息地向他背心印去。眼看就要擊個正着,誰料那大漢居然有如未卜先知一般急速朝前衝了十幾步,巨大的衝力讓他直接撞上一棵大樹,卻硬生生地逃過了一劫。另一個大漢則是狡黠地一笑,飛起一腳朝風絕踢去,若是讓他踢實了,性命至少得去掉一半。   居然能高明地深藏不露,風絕瞬間得出了結論,自己還是太輕敵了。然而,實力上的巨大差距畢竟仍是不可逾越的,既然試出了兩人的底線,風絕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堪堪側身避過那一腳後一個旋身,伸手在腰間一抹,只見寒光一閃,那大漢便連退三步,不可置信地瞧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拳頭。   “仗着一身橫練功夫,也想在本官面前逞能?這只是給你一個教訓!”風絕丟下一句諷刺的話,揉身再上,又與那人鬥了起來,由於有利刃相助,那大漢自是難以匹敵,加之又受傷在前,因此只得節節敗退。   風絕突然橫劍向後一揮,人卻斜斜地飄出幾步,只見劍尖上一片鮮紅,一個大漢眼神怨毒地盯着那張可惡的冷臉,頹然倒地,卻是他偷襲不成反丟了性命。這是爭鬥至今第一個倒地身亡的人,那夥人震驚之餘,反擊便更凌厲了,誰都知道今夜之事無法善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首領更是心焦屋內保存的東西,眼睛不停地朝裏邊瞟去。   得已倖存的另一大漢見同伴身亡,悲悽之色溢於言表,怒吼一聲便衝上前來,似乎毫不在意風絕的實力。風絕皺着眉頭躲避着他狀若瘋虎的攻擊,輕輕嘟噥了一聲:“不自量力的傢伙!”邊說邊發動了最後一波猛烈的攻勢。   那種華麗而血腥的景象將永遠映在風絕那一干手下腦海中,一片冷冽的劍光中,風絕的身形如若毫不着力般地飛舞在空中,帶起的卻是滿天的血肉和如同夜梟般淒厲的慘叫。那個本來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的男子就在這殘酷而冰冷的劍雨中一點點被蠶食乾淨,恐怖的景象甚至讓幾個膽小的人跪地嘔吐起來。風絕的那些心腹膽戰心驚地瞥了上司一眼,見他還是一副冷酷無情的樣子,連忙趁此機會大肆屠殺,只留下那個首領。   風絕趁着屬下收拾殘局的當口,急速衝進房查探了一陣,果然發覺一個幽深的地道。房中一片凌亂無章的樣子,顯然那人離開得極爲匆忙。若是沒弄錯,應該是趁着兩個大漢纏住自己時溜走的。若不是自己早料到了,此時彷徨無措的恐怕就要換作自己了。   “大人仗着一點權勢濫殺無辜,難道就不怕皇上怪罪麼?”首領見風絕兩手空空地出來,頓時鬆了一口氣,知道屋內僅剩的一人已經溜走,“只看大人手段如此殘忍,便知你沒有足夠的證據能指證我等刺殺皇子,難道你想構陷我們一個罪名?”   “你很聰明,只不過比本官聰明的向來活不了多久!”風絕饒有興味地用腳踢着地下的一具具屍體,“你以爲本官能直接找到這兒,還會不知道那條祕道的存在?有一句話說得好,守株待兔你懂不懂?只憑你們這幾年在京中的所作所爲,本官一報上去,皇上震怒之下,也是全部斬首的結局。如今你們既然大膽地負隅頑抗,下令格殺也是理所當然的。”   首領只聽了一半便覺渾身發冷,想想也是,他們藏身與此本就是隱祕至極的是,這個人能輕而易舉地找到這裏,顯然是早就佈置好了一切。想到孤身從地道逃走的表兄,他的臉色頓時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你究竟想拿我們怎樣!”他怒吼道,聲音也不由提高了起來。   “不怎麼樣,無非是殺人滅口而已!你也用不着考慮外面會有官兵進來,我們辦事向來有規矩,沒人敢隨意打擾。”風絕猶如提及一件風花雪月的事情般自然,手中的軟劍上還殘留着適才亡者的鮮血。“本官問你最後一次,你們蒐羅的東西到底在哪裏?是被剛纔那個人帶走了還是在屋內?當然,你若是不肯說實話,本官也可以考慮讓你生不如死,就像剛剛那人一樣。”   諸人都露出了恐懼之色,畢竟那種場面沒人想看第二次。誰知那首領卻是一個硬氣的漢子,冷冷一笑後便閉上眼睛,打定主意不發一言。風絕眼中厲芒一閃,正想動手之際,他忽見遠處一條人影飛速掠來,立刻駢指連點,封了此人的所有大穴。其餘人也握緊了手中兵刃,凝神注意着那不斷接近的身影。   待到來人近了,一干人方纔鬆了口氣,那人正是風絕預先伏下的接應之一。“龍泉,人抓着了?”風絕淡淡地問道,只有緊握的拳頭昭顯了他內心的緊張。畢竟今天的事情風險極大,若非身邊幾個全是幹過這等事的老手,他也不敢如此妄爲。   “啓稟大人,人贓俱獲!”龍泉是一個瘦長的中年人,此時的臉上也興奮不已,“那些東西屬下稍微翻檢了一下,俱是些重要的朝廷公文。只是那個人極爲死硬,屬下只得制住他的穴道,不知該如何處置?”他斜眼瞟了瞟上司的神情,知道十有八九是那個答案。   “自然是滅口,留下他們也是禍害,你趕緊去辦!”風絕不假思索地答道,諸人都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色,龍泉應了一聲,立即匆匆離去。風絕這才重新會過頭來看着那個周身大穴被制的首領,眼中的譏誚之意愈來愈濃。   首領在聽得龍泉稟報時便失去了最後一丁點企盼,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太狠了,絲毫不留一點餘地,竟是完全地趕盡殺絕。然而,身爲部族勇士的最後一點尊嚴讓他不甘心地抬起頭來,憤怒地盯着風絕,眼中盡是濃濃的怨恨。   風絕一聲輕笑,手中軟劍又開始如夢似幻般地揮動起來,殘酷地從那首領身上削下一片片血肉。身後的部屬見此慘狀,紛紛轉過頭去。即使跟着風絕那麼久,他們仍然不能接受他如此狠毒的手段,真不知道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究竟揹負了什麼?   儘管啞穴被制,但首領仍然發出了駭人的嗚咽聲,此時此刻,他只想速死,但面前這個好似來自黃泉的男人是不會放過自己這個泄憤對象的,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生不如死。 第十二章 圓謊   風絕找到了替罪羊,不過他並不想獨吞這份功勞。原順天府尹楊桐既已下獄,剩下的幾個衙門無不心驚膽戰,手下的差役兵卒更是滿街亂跑,就是爲了能尋出刺客或可能的蛛絲馬跡。這種猶如大海撈針的舉動,風絕自然不屑一顧,更何況他心中隱約察覺到這次刺殺別有內情,因此纔將那枚許久未曾動過的棋子擺上了檯面。   剛纔捕殺的那些人俱是割據西南的緬陽一族派駐京城的探子,他們在京城紮根多年,平日都是經營些綢緞生意,和江南的不少富商都有聯繫。通過這些巨賈,探子們也和不少不知就裏的朝官搭上了交情,時時饋贈些禮物。由於他們行事格外小心,也很少有什麼異動,因此京城的各處衙門壓根沒注意這些動向。風絕也是在一次例行的巡視時發現了這個據點,出於某種考慮,他雖然嚴密監視着他們的一舉一動,卻一直隱瞞未報,就是爲了將來能獲取更大的利益,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場。   若非自己手下可靠的人太少,加之祕密人手不能露風,風絕也不會使用身邊這幾個。匆匆按照之前的經驗重新佈置了現場,又將劫回的文書等物放回原處,然後將地道安排成不及使用的模樣,風絕這纔開始了下一步操作。   “太阿,派人去請張乾張大人和楊臻楊大人到此地來。”他吩咐道,眼睛卻打量着那幾個受到驚嚇的部屬,“待會管住你們的嘴,今次的事不同以往,萬一有個疏漏,別說性命,能否留個全屍尚且難說。”   太阿答應一聲便匆匆離去,剩餘的人躬身應道:“唯大人之命是從!”他們作爲風絕的親信,在風正的手底下本就是被閒置的人,如今重掌權勢,怎會和上司過不去?何況這位大人的手段陰險毒辣,他們全都見識過厲害,那僅存的背叛之心也在爲他辦過許多不合規例的事後,打消得乾乾淨淨。用風絕的話說,身爲密探,拘泥於規矩章法,便什麼事都做不好。   張乾統管着步軍統領衙門的幾萬人馬,正式的官職是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統領,也就是俗稱的九門提督,在文官衆多的京城也算是數得上的武官。由於朝中朋黨林立,因此皇帝特意選了他這麼一個不偏不倚的人統領京城軍權,既是爲了確保宮中的安全,也是爲了震懾那些心懷叵測的臣子。不過,在他的地頭上出了這麼一件大案,張乾也是焦頭爛額。聽到風絕有請,他也不說二話,立即撇開部屬,只帶了兩個親隨趕了過去。   至於楊臻則是順天府尹楊桐的同宗,雖然那位宗兄已經下獄,但並不代表他就能夠安坐這個順天府尹的位子。這幾天他是派出了衆多的差役,猶如過篩子般將幾個可疑的地方全過了一遍,甚至還通告客棧酒樓等有江洋大盜潛入京城,讓他們幫助協查,到頭來卻仍是沒有消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不過他對於風絕的邀請則是謹慎得很,思量了好一陣子才決定前去,倒是比張乾晚到了近半個時辰。   這三人雖然品級不一,職司各異,但聚在一起卻客套得很。相比旁邊的一個從一品,一個正三品大員,風絕的一等侍衛品級無疑算不得什麼,然而,由於他是皇帝身邊的親信,其他兩人卻也不敢怠慢。慮及風絕憊夜請他們前來的情由,兩人都有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   然而,事情的經過卻出乎兩人的意料,風絕居然獨自查到了刺客的下落,甚至帶領屬下當場格殺了十二人,這讓張乾和楊臻愣了半晌纔回過神來,心中便有些酸溜溜的。功勞落到別人手中,自己到時還得背黑鍋,這等倒黴事誰能高興得起來?楊臻便打頭來了一句:“敢情風大人連夜請我倆來是爲了通報此事,也好,本官待會就去派人通知所有差役,大夥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橫豎這邊廂是沒我們什麼事了,最多就是善後而已。”   張乾則是不知囁嚅了一句什麼話,隨即閉口不言,臉色也是尷尬得很。風絕暗笑兩人的量淺,口吻平和地道:“兩位大人,風某今日既然請你們過來,便沒有獨吞功勞的打算,否則何必多此一舉?事情出在京城,我等臉上俱是無光,又哪來的臉面到皇上跟前去顯擺功勞,只有將功折罪纔是正經。依風某的意思,今天的事情粉飾一下,說成三方協同查處的結果也就是了,屆時向皇上謝罪一番,我等也就能安心了,不知兩位大人意下如何?”   張乾和楊臻相顧駭然,想不到風絕看起來只是一介武夫,居然能有此心機,就連他們兩個沉浮於仕途多年的人尚不及他的思慮周到。楊臻滿臉佩服地一揖,“那就多謝風大人的情了,若是明日能像皇上交待,想必這次罰俸降級便能過關。幸得大人提醒,否則這次下官就是不死,也得和先頭楊大人一個下場。”   張乾品級比兩人都要高出不少,言語中自然不可能如此謙卑,但致謝的言語卻也掛在嘴邊,心中暗自慶幸自己沒擺架子,來得比楊臻更快。三人見結果已定,便計議起處置和奏摺的明細來,這其中一環緊扣一環,萬不可出半點差錯。   第二日的朝會不過是虛應故事,皇帝心不在焉,朝臣們各自心懷鬼胎,竟是隨意議了一會事便散了。張乾和楊臻連忙奏請單獨面聖,皇帝見兩人面色自然,知道事情有了結果,立即下旨讓他們在勤政殿候駕。   張楊兩人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事情經過,再加上皇帝又召了風絕問話,因此幾乎是天衣無縫,毫無破綻。皇帝對緬陽族本就沒什麼好感,一聽得此事是那幫蠻子策劃便暴跳如雷,好一陣子才冷靜下來。那邊山林密佈,即便出兵也一時半會難以解決,朝廷竟是隻能吞下這次的苦果。幸好風無言和風無候尚屬平安,否則皇帝絕不會善罷甘休。   正當君臣商議對策之際,石六順在門外高聲報道:“啓稟皇上,三殿下和四殿下已經醒了!”   皇帝不由驚喜交加,底下的三人先是一愣,張乾和楊臻都是喜上眉梢的模樣,唯獨風絕心中驚駭欲絕,風無言和風無候失蹤了不短的時間,若是和刺客打過照面,恐怕自己安排的東西未必能欺瞞過去。幸好當時張乾和楊臻也贊成來個焚屍滅跡,否則到時只要一看刺客的長相,自己就無法遁形了。   爲了照看方便,皇帝便命太醫將兩位皇子安置在一處離勤政殿不遠的一處偏宮中,趕過去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依着這位至尊的意思,風無言和風無候的兩張牀一前一後,中間只用屏風隔開,也好有個情況的比較。如今兩人幾乎同時甦醒過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兩位皇子還是顯得有些懵懂,似乎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直到見了皇帝的面,方纔省起了什麼,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那天夜晚開始發生的事情儘管可怖,但絲毫及不上兩人後來的詭異經歷。然而,他們倆俱都省起了那人的警告,哪敢道出實情,一邊偷眼瞧着父皇臉色,一邊連編帶掰地圓謊。   風絕只是略略聽了幾句,便清楚兩人沒說實話,不過這對他來說反而有利。依着風無言和風無候的話,兩人被打昏帶離官轎後便失去了知覺,直到適才剛剛轉醒,根本不知道刺客長得什麼樣。倒是起先遇刺時還隔着轎簾瞥見一點打鬥的情景,只知道刺客相當兇悍,連那些訓練有素的護衛也不是對手。當然,兩人也知道自己沒帶足侍衛的過錯,當下就涕淚交加地交待起自己的過失來。   兩個兒子的隨從全滅,而且還受了驚嚇,皇帝自然不好再責怪他們的不是,況且此事發生在京城,算起來卻是自己這個至尊的失職。因此皇帝好言勸慰了兩人幾句,又詢問了太醫相關情況,知道已無大礙後,命人將他們護送回了王府。   風無惜卻是極爲懊惱,兩個哥哥都是從他的王府辭出來方纔遇襲,聽在耳邊便彷彿這次刺殺是他主使的一般。朝臣中已經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議論,若非看在蕭家勢力強盛的份上,恐怕賀甫榮定會抓着不放,至少做一番文章是逃不掉的。他心下暗恨那一撥愚蠢的刺客,直接滅了老三和老四也就罷了,何必繞圈子似的又將他們放回,這不是喫飽了撐着麼?   他這個郡王爵位來得本就是比別人容易,如今詬病的人更加多了,連帶着他將父皇也一併恨了進去。母親瑜貴妃本可以晉封皇后,但他卻遲遲未下決斷,自己的地位一直這麼不尷不尬的,連如何自處都不知道。就看那些哥哥虎視眈眈的樣子,將來定了儲位也不得安寧。況且他冷眼旁觀,覺得父皇的心意始終捉摸不定,只要母親一日不能正位中宮,自己就永遠別想過安生日子。風無惜冷笑一聲,暗自打定了主意,若是自己真有登上大寶的那一天,第一件事便是清理那些跋扈的兄弟。 第十三章 參奏   出乎朝臣們的意料,刺殺的事居然沒了下文,除了倒黴的楊桐被革職之外,就只有九門提督張乾被降了一級,並罰俸一年。順天府尹楊臻由於是臨時接了差事,倒是得了一個小小的彩頭,皇帝贊他辦事經心,額外賞賜了他一柄玉如意。東西雖不貴重,但對於楊臻一個三品官來說意義重大,因此他的心裏是把風絕謝了千次萬次。至於風絕則是暗地得了皇帝的幾句讚賞,作爲他這種身份不露光,又是剛剛起復的人,已經算是分外難得了。   大小官吏們僅僅只是鬆了一口氣,幾天後的朝議上,監察院再度發難,以嚴正著稱的監察御史連玉常上本參奏四川巡撫泰慊同及四川學政孫雍貪贓枉法,奏摺上足足列出了兩人數十條罪名。朝堂之上一時譁然,誰都知道,泰慊同乃是蕭氏一黨的重要人物,四川又是賦稅大省,此人自一屆縣令升至封疆大吏,就是憑着一身欺上瞞下的本事,巴結的功夫也是一流。至於孫雍則是海府的門生,又是賀莫彬的同年,和賀家的關係也是不同尋常。連玉常的一道奏摺連參了兩個非同一般的地方大員,頓時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儘管事先也得過消息,但賀蕭兩人沒想到連玉常明折拜發這樣的彈劾,心中已是把這個二百五御史恨得牙癢癢的。可無論是賀甫榮還是蕭雲朝,對連玉常竟是全沒有法子。如今聖眷最隆的,除了兩朝老相海觀羽之外,就屬右都御史鮑華晟了,賀蕭兩人還得靠邊站。鮑華晟自從被皇帝教訓過之後,爲人內斂了許多,但監察院能幹的御史卻愈來愈多,彈劾的本章也幾乎次次准奏,竟是碰上了誰就得倒黴。   唉聲嘆氣地下了朝,賀甫榮和蕭雲朝竟不期而至地走到了並排,不約而同發出了一聲重重的冷哼。兩人訝然看着對方鐵青的臉色,不禁心有所悟,客氣地打了聲招呼後,匆匆上了各自的官轎。這事情來得實在蹊蹺,若是說沒有鮑華晟的允准,連玉常絕不會如此大膽。但倘若鮑華晟真的首肯了此事,難保皇帝沒有說過什麼,難道這真的是一次鄭重的警告?   這一夜,蕭府和賀府燈火通明,那些忐忑不安的官吏們紛紛憊夜造訪,打探着兩位極品重臣的口風,賀甫榮和蕭雲朝只能一一打着馬虎眼,這種時刻,誰也不敢打包票,實在不行便真能丟卒保車了。兩邊的幕僚們已經開始計算着四川出現空缺後該用誰填補,一時之間,各處都忙了一個倒仰。   風無痕本是無心摻和進這次的爭端,但細細一想,他便省起了自己在四川還有一枚棋子。綿英雖然能幹,但在這等關頭,是否能沉着應對卻是沒準的事,一個不好,兩位大員的落馬便會造成四川局勢的不穩。只要有心作文章,綿英剛剛得到的知府頭銜能否保住便是未知數了。   師京奇和陳令誠卻沒有這位皇子那麼悲觀。相比賀蕭兩家的龐大勢力,此時的風無痕不過是依附於蕭家之下的一個分支,雖然蕭雲朝看在舅甥的關係上幫了不少忙,但這並不意味着兩邊就是完全的一黨,這一點皇帝也是心中有數。   “殿下,綿英爲人練達,只看他能在四川扎住腳,並穩步升遷,足可見他是懂得分寸的人,殿下只要去信略微提點一下也就罷了。當然,綿英是聰明人,也可以讓他見機行事。”師京奇建議道,依着他的打算,火中取栗雖有難度,但渾水摸魚卻並無不可,橫豎四川顯然要經歷一次重新洗牌的過程。   “這等非常時刻,帶個口信也就行了,綿英之前是因爲投了皇上的緣法,這才升了知府,沒有必要爲了連玉常的彈劾而大張旗鼓。殿下定期和幾個外放做官的家裏人都有聯絡,就趁此機會讓綿英提防些,說話也得含糊,切不可留人話柄。”陳令誠又補充了一句,他如今在太醫院幾乎是虛應故事,若非風無痕擔心皇帝有異議,恨不得讓他辭了差事住在府上。   風無痕點了點頭,腦海裏卻突然浮現出越起煙的倩影,心中不禁一動。這個蘭心蕙質的女子對這次的變故會有怎樣的考慮,他倒有些興趣,畢竟綿英是越家出來的人。況且四川人稱天府之國,輕輕放過未免可惜了,抓着機會插上一腳未嘗不可,但一定要有萬全打算。想到這裏,他對身邊垂手侍立的小方子吩咐道:“你去小書房,將閩妃請來,就說我有事要和她商議。”   陳令誠和師京奇相視一笑,對於這個聰明絕倫,又懂得自處的閩妃,他們也是深感佩服。身在商賈世家卻能有如此敏銳的觸覺,越家還真是送了一個賢內助過來。陳令誠想起了一門心思放在了兩個孩子身上的女兒,不禁又嘆了口氣。紅如也是可惜了,若論聰慧,她並不在越起煙之下,只可惜背後沒有孃家的後援,只能專心於兩個孩子。畢竟府中上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着她,懷有惡意的也不少,自己不能給她顯赫榮耀的出身,這個乾爹當得還真是失敗。   越起煙步入書房的時候,便感覺到衆人的目光有些異樣,臉色不由微微一變。朝上發生的事情她也聽說過,深知監察院選擇了這等時刻發難的道理,此時見自己的丈夫也如此重視,想來是欲參透此中端倪,然後有心分上一杯羹。   “殿下召我前來,可是爲了四川之事?”越起煙微微一笑,直奔主題,一點也沒有拖泥帶水的意思,“若是我沒有猜錯,殿下應該是想着靠綿英能在四川打開局面吧?”   “真真什麼都瞞不過你。”風無痕苦笑道,臉上卻滿是欣慰之色,“我的越大小姐可是有什麼好主意麼?綿英是越老先生薦的人,自己又好學上進,我曾經許他錦繡前程,如今看來這一步沒走錯。只是將來怎樣,恐怕就不是我能決定的。”   越起煙嫣然一笑,眉目間頓時又洋溢着那種動人的光彩,狡黠地反問道:“殿下難道就沒有想過監察院爲何突然上書彈劾隸屬賀蕭兩家陣營的兩位官員?他們從何方取得的證據,又憑什麼讓皇上深信不疑?雖然右都御史鮑大人深得皇上寵信,但這等彈劾非同小可,他又豈會魯莽行事?”   一連串的問題讓書房中的三個男人愣了半晌,最後還是陳令誠疑惑地開口道:“閩妃的意思是說監察院早在四川布好了局,而且當地的官吏中也有人與他們暗通消息?”   “像泰慊同這樣在四川經營已久的封疆大吏,若是沒有地方官的協助,監察院絕不可能獲得能取信皇上的證據,而且四川貪贓枉法的大員總不至於只有那兩個吧?單單將這兩人拿出來作靶子,鮑華晟一定是喫透了皇上的心意,藉此警告賀蕭兩家不要太過分。”越起煙滔滔不絕地說道,對於最近的一系列變故,她的心中早有腹稿,更何況精力集中,不虞像丈夫幾人那般有考慮不周的地方。   “若是我沒有算錯,綿英之前的升遷應該也是其中的一步。以皇上的明察秋毫,斷不會因爲一道奏摺合了眼緣便輕易封賞,成都知府在四川也是要職,怎能輕易許人?若不是綿英那奏章中別有玄虛,便是監察院之後的舉動有他的功勞。”越起煙見幾人詫異萬分的模樣,知道自己賣弄得有些過分了,不禁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殿下這幾天不妨看看是否有綿英送來的密信,相信他之前應該是瞞着您行事的。”   風無痕勃然色變,他也暗中打聽過綿英升遷的內情,只不過一直不得要領,如今聽越起煙抽絲剝繭般地分析了一番,心下已是信了八分。但饒是如此,他的心緒卻愈加難以平靜,皇帝算計兩家的人和他沒有多大關係,但綿英來信解釋也就罷了,若是他只爲了區區蠅頭小利便背叛自己,那損失便大了,只希望真如越起煙所說就好。   陳令誠和師京奇也不禁沉默了下來,孰是孰非本就說不準,但如果皇帝真的是明知綿英出自王府還委他重任,事情便有些不清不楚了。萬乘之君,心機果然難測,兩人不約而同地浮上了這樣一個想法。   綿英果然沒有讓衆人失望,就在連玉常彈劾案的五天之後,一騎快馬來到了勤郡王府。來者持着越家家主的手令,請求單獨面見風無痕。一會兒的密談之後,來人便匆匆離去。這只不過是假相,來人雖然假道福建,卻並非越家中人,而是綿英的私人信使喬裝打扮。   對於這遲到的信函,風無痕嘴上不說,心裏卻存着一個大疙瘩。然而,一切都在打開密信之後煙消雲散,因爲,他終於清楚了朝中彈劾時揭開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僅僅爲了取證,監察院的幾個御史在四川遭到的便不是普通的冷遇,儘管他們後來奉旨撤了泰慊同和孫雍的官職,但在絕大多數官員眼中,他們無疑是以卵擊石,最後能夠成功,除了皇帝那邊的因素和一絲僥倖,還有的就是個別以各種心思給予協助的地方官吏了。 第十四章 跋扈   四個月前,四川德陽知州綿英的府上,突然來了一個怪客。此人行色匆匆地求見,臉上滿是焦急之色。無奈他不肯拿出任何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因此被衙役們擋在門外,卻怎都不肯離去。見天色已晚,那怪客突然臉現狠絕之色,搶起一邊的鼓棰,竟欲直接擊鼓,意圖驚動知州。   由於綿英並無家眷隨行,而且也不願張揚,因此雖然住在衙門之內,生活卻極爲樸素,只是從人卻着實不少。風無痕爲了聯絡方便,足足給綿英安排了十幾個隨從小廝,讓這個剛上任的知州苦笑不已。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自己剛上任便帶了這麼多人,在外人眼中還不知宣揚成了什麼樣的貪官污吏。   從一介縣令升遷到知州,綿英的仕途還算順利。爲了撇開和越家的關係,風無痕另外賜了他一個姓氏——韋。這位韋大人雖然沒有什麼別的嗜好,辦事卻極爲較真,因此新官上任沒多久,衙門中的差役便被狠狠梳理了一通。儘管有不服的想暗中給他使絆子,但那些人壓根沒料到一個小小知州的身邊竟有高手,第二天那始作俑者便被責了五十大板,外加枷號示衆半月。喫了這番苦頭後,如今衙門上上下下是令行禁止,沒有敢隨意偷懶的,因此竟是無人敢放那怪客入內。   這天,綿英的貼身小廝韋強正好不當值,隨意逛到門口時,便聽到差役的呵斥聲,臉上不禁一愣。按理經自己的主子這樣整治過,那些差役怎還敢妄爲?正當他奇怪的當口,就聞一陣響亮的擊鼓聲傳來,倒叫他駭了一跳。匆匆衝出門去,韋強便發現幾個差役拼命地想搶奪一個男子手中的鼓棰,而那個奇怪的男人則是不管不顧地擊鼓,彷彿鐵了心似的。   “通通住手!”韋強大喝一聲,幾個差役都識得他是老爺身邊的人,頓時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將事情經過一一告知。那男人卻毫不理會別人,仍舊死命敲着鼓,頗有一點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意思。韋強眼見無法勸服那人,便直接往衙內奔去,這種棘手的事情,還是請主子出面爲好。   一聽有人擊鼓,韋綿英自是不敢怠慢,升堂之後,便將那擊鼓的中年男子帶到了公堂上。豈料那人公然挺立不跪,還示意自己有要事需要單獨對綿英陳述,這個奇怪的要求讓所有人都是心中一驚。仔細打量了那個男子一番,出乎其他人的意料,綿英竟答應了他的請求,摒退了閒雜人等。   “韋大人,在下受人之託,將這封東西轉交給您。”中年男子利索地扯開衣服,從中拿出一封信函,恭敬地雙手呈上,“在下連夜出了成都,躲過了好幾撥搜尋的人,這才幸不辱命。只可惜那個託我送信的人也許已經落入了官府手中,唉!”   綿英被他的一番話說得稀裏糊塗,但還是察覺到了一絲不妥。這個人徑直找上了自己,可自己在四川並沒有熟識的人,怎會有人將什麼重要信件託付給自己?他仔細打量着那個面露悲悽的男子,試圖找出他的來歷,但最終未果,只得咬牙拆開了那封厚厚的火漆密封的信函。裏面的東西不是別的,卻是一本帳簿和一張薄薄的紙片。綿英先是瞥了一眼那種寥寥數字的紙片,隨後又打開了帳簿,僅僅掃視了幾行,他便渾身巨震,幾乎癱倒在位子上。   四川巡撫泰慊同是什麼角色,他心中十分清楚,更何況帳簿中還隱約牽涉到了其他大員。想及自己此時的處境,他只得暗罵別人的多事。冷冷地掃視了那男子一眼,綿英迅速作出了決斷,只聽他高聲喝道:“韋強,去後院將奉先生和直先生請去書房!”   門外立刻答應了一聲,綿英便正色對面前的男子道:“本官不管閣下是否受人所託,你都帶來了極大的麻煩。若是你聰明,就編出一點擊鼓鳴冤的理由,待會若是有人來查探也好矇混過去。否則,本官便是再有心也護不住你!”   那男子一愣,隨即重重點了點頭,他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否則也不會接了這等危險的任務,還能從險地逃了出來。也不待這位知州大人再吩咐什麼,他就連珠炮似的編造了一個堪稱完美的故事,綿英聽了一遍,又補充了幾個細節問題,這才吩咐門外的差役將其押下好生看管。   書房中,綿英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寫完了一份奏摺,將帳簿分作兩半,將一半的帳簿和奏摺一起用火漆封好,隨即請身旁的兩人呈交京城。被稱爲奉先生和直先生的兩人是風無痕不知從哪裏找來的高手,又囑咐他放心地使用,因此他直接將這件大事交託給了他們倆。爲了保險起見,他甚至讓他們不要動用府衙的馬匹,先隨意找兩匹馬上路,待出了四川境內再動用驛馬,爭取用最快的速度送達京城。   待兩人施了一禮離去之後,綿英方纔小心翼翼地將後半本帳簿封入一個小匣子中,又召來了一個心腹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後將匣子交給了他,然後匆匆遣他離去。儘管只是略略瞥了一眼,但由於之前在越家時曾打理過許多來往帳目,綿英已是看清了帳簿中的奧妙,後半本對於皇帝來說不甚重要,但對於自己的那位主子來說卻是非同小可。   以綿英的聰明才智,自然知道眼下四川時局不明,就看那帳簿和紙片中的內容,他便不得不多幾個心眼,吩咐那小廝直接奔了城中的越家商號躲藏,待到風平浪靜後再經福建送往京城。這幾年越家藉着風無痕的幫助,又加之有一位閩妃撐腰,因此逐步將生意往內地拓展。風無痕又時時遣人勸說他們行事切勿操之過急,所以也並未和各地的大商賈發生大的衝突。只要是屬於蕭家這邊的勢力,總會給越家幾分薄面,這樣一來,他們的生意便比羅家要勝上一籌。四川境內商戶衆多,但官府對於越家還是禮讓三分,應該不會有人上門搜尋。   這邊廂的兩撥人剛剛走後不過一柱香功夫,一羣滿臉殺氣的人便闖進了衙門,爲首的滿臉倨傲,盛氣凌人地吩咐差役讓知州來見他。幾個差役見勢不妙,立刻去通知了綿英,心下都是忐忑。綿英卻是早有準備,也未着官服,只是穿了普通服色便踱了出來,心中卻是慶幸着自己的知機,若是晚了一步,說不定想要矇混過去就難了。   “是誰要見本官?”綿英先是在暗處觀察了那些人一陣,隨後從容地走了出來。   爲首的大漢微帶不屑地瞟了綿英一眼,隨後傲然道:“奉巡撫泰大人憲令,搜尋一個男子,此人本是大人家中的親隨,不服管束,居然攜帶重要帳簿潛逃。請即刻發令全城大索,務必將人擒住!若是誤了泰大人的事,你可喫罪不起!”   綿英不禁皺起了眉頭,“閣下這話說得蹊蹺,就算泰大人家中丟了東西,發個公文令屬下州縣協查也就是了,用得着如此興師動衆?再者閣下既說乃是封了泰大人憲令,可有文書或腰牌證實?”   那大漢聞言大怒,三兩步衝上前來,徑直抓住綿英的衣領,狠狠地發話道:“你只不過是區區一個從五品的小官,居然敢置疑泰大人之命,莫非是不想在四川再呆下去了?我告訴你,和你說話已是客氣的了,我可是泰大人的心腹,若是真的誤了事,管叫你喫不了兜着走!”   綿英眼中現出一絲異芒,顯然已是怒極,他也不理大漢窮兇極惡的神情,大聲喚道:“赤方何在!”只見從旁竄過一條身影,狠狠地給了那大漢一拳,隨後將綿英救了下來。   那大漢一時躲閃不及,結結實實地中了一拳,連退了好幾步,頹然倒在地上。他見喫了虧,正欲喚手下出氣,卻聽得綿英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話:“本官若非看在泰大人的面上,絕不會對你如此客氣。別以爲你是泰府的人就可不守上下,就連泰大人見了本官尚且客氣相待,你算什麼東西!”言罷又對差役吩咐道,“傳本官之命,嚴加盤查客棧酒樓的可疑人等,若有所獲立即拿下送回衙門!”   大漢先是愣了一陣,隨後省起行前主子的吩咐,額上立即沁出了冷汗,他怎麼就忘了這裏是德陽呢?聽說這個知州乃是七皇子的親信,和自家主子也算是同一陣營,若非身後有人撐腰,升官也不會如此快速,自己今天真是瞎了眼了。無奈已經得罪了別人,他只能艱難地爬起身來,隨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隨後賠罪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看在我家大人份上,不要見怪。”   身後的衆人見一向跋扈的頭兒突然變得如此謙卑,不禁都愣了神,幾個多事的甚至暗地咕噥着那位官兒使了什麼邪法,不過頭兒接下來的話解開了他們的疑竇。   那頭兒泰和見綿英還是不做聲,只得又低聲下氣地巴結道,“小的只是之前聽泰大人提起,說您是青年才俊,只不過一直沒機會見識,想不到今天卻出了醜。還望大人有大量,別和小的這沒見識的一般計較。” 第十五章 爾虞   綿英斜睨了泰和一眼,終於悠悠發話道:“算了,本官現在無心和你計較,也不會對泰大人提及此事。不過,你可認得要追捕那人的相貌?德陽雖然不大,畢竟也有不少外來人,魚龍混雜,要找一個人可不容易。”   泰和不禁瞠目結舌,什麼泰府逃走的親隨,那番鬼話本就是編造的,他壓根不清楚那人的容貌長相,只知道老爺吩咐下來,務必尋回那本重要帳簿,否則他也休想活命。可是綿英既然問出了口,他只得含糊其詞地答道:“那人進泰府並未有多長時間,平日裏沉默寡言,因此小的對他也沒有多大印象,不過見着了肯定能認出來。況且他身上還有賊贓,決計跑不掉。”   綿英籲出一口氣,提起的心總算落回了原地。看來如那男子所述,他只不過是受人之託,與此事並無瓜葛,否則不會連容貌也未泄漏出去,這樣一來,想要瞞天過海就不難了。當下他便爽快地讓泰和那幫人跟着差役後頭去搜尋他們口中的男子,臨走之前還額外關照泰和,不要去招惹那些越家的生意。   泰和直到出了衙門,才輕鬆地擦拭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幸好自己還算機靈,否則今天的禍事就闖得大了。那些普通小官他自是可以仗着主子的勢力不放在眼裏,但韋綿英這等人物不是他惹得起的。如果不是他看在自己尚屬謙恭,恐怕也不會指點自己不要去碰越家的生意。越家那是什麼人,人家可是皇族姻親,自己哪碰得起。“還好還好。”他喃喃自語道,“看來我還算有些運道。”   一大幫差役和泰和手底下的人幾乎將德陽城翻了一個底朝天,立時激起一陣雞飛狗跳。城裏的百姓都在猜測着發生了什麼大事,閒言碎語頓時猶如瘟疫般散播開來,惱得泰和火冒三丈。奈何他們就是弄不清要追的人長得啥樣,這無頭的蒼蠅乃是最好的解答。先前他們在成都城外拿住了那個將帳簿偷出的人,誰料還沒嚴刑拷打,那人便咬舌自盡,什麼線索都沒留下。自家主子只是由此得知了有御史在調查他貪贓枉法之事,一時之間亂了方寸,這才狠下一條心,決定不惜代價將事情捂住,如今看來實在太難了。   正在彷徨無措之際,泰和突然聽到身旁的兩個差役在嘀咕,說是他們來這裏之前,有人在衙門口擊鼓鳴冤。他好奇地上前問了個究竟,待明白事情原委之後,心中不由一動,一個大膽的念頭頓時冒了出來,難道綿英之前的舉止都是虛張聲勢?他起先覺得這想法荒謬,但再三思量之後,卻愈發覺得蹊蹺,幸好他存了一點心思,留着兩人在衙門陪着綿英說話,否則若是讓他們矇騙了去還不自知。   綿英一聽得泰和等人迴轉來便知道他們起了疑心,不禁露出一絲冷笑。儘管泰和言語還是那樣恭謹,但仍可以察覺到他的疑忌。若是沒有算到這一點,那我這幾年的官豈不是白當了?綿英灑然一笑,很是驚訝地道:“原來你是懷疑那個擊鼓鳴冤的男子?也罷,來人,將剛纔那個人帶上來,讓你們盤查一下也好!”   泰和見了那個漢子,心中的疑心愈來愈盛,他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人便是自己此行要尋找的正主。然而,幾句話過後,他卻糊塗了起來,從這個漢子口中吐露的只不過是一樁普通的冤情,細節方面更是清楚得很。一場訛詐騙去了他身上所有的錢財,因此他只能在流落街頭之前上衙門求老爺主持公道。聽起來雖然有板有眼,但泰和還是多了幾分考慮,無奈幾乎將他渾身搜了個遍也未找到那帳簿,只能作罷。   但疑心既起,便沒有那麼容易打消的,況且這個漢子實在是可疑得緊。泰和左思右想,最後直接打發了一個手下回去報信。若是普通官員,他此時肯定已是下令抄撿衙門,但端坐在主位上從容自在的綿英卻令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請老爺親自出馬了,橫豎這件事實在是至關緊要。   果然,第二天夜裏,巡撫泰慊同便輕車簡從地微服到了德陽。雖然臉上的焦急之色無法全部掩飾過去,但還是強自鎮定地和綿英寒暄了幾句,然後便直奔了自己的打算。他先是遣走了一干無關的人,隨後推心置腹地對綿英說道:“韋大人,你我皆是一條船上的人,愚兄癡長你幾歲,也就稱呼你一聲老弟好了。”   綿英謙遜地禮讓了一番,隨即半推半就地稱呼了泰慊同一聲兄長,不一會兒功夫,兩人的熱絡勁兒便好似密友一般。泰慊同心知兩人的上頭都是同一個方向,也就毫不諱言道:“不瞞老弟說,這次我要追回的帳簿不是尋常物事,裏邊有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若是泄漏出去,丟官去職還是輕的,恐怕還要牽連到京城的大人物,因此只得請老弟幫一個小忙。”他瞥了一眼綿英認真傾聽的模樣,心下放鬆了些,“據泰和所說,那個男子很是可疑,說不定他藉着進衙門的功夫將東西藏在了這兒,若是方便,能否……”   綿英情知泰慊同就是爲此事而來,反正自己已將證據送走,也不虞有泄漏之事,當下便爽快地答道:“兄長既然如此說,綿英再推三阻四未免就矯情了。這縣衙就這點地方,你儘可吩咐他們自己搜檢一遍,希望能遂你所願纔是。”他情知泰慊同最擔憂的是後半本帳簿,因此暗自慶幸自己已經將東西分開送走。   得了綿英的答允,泰慊同大喜,連連道謝後也就不再客氣,一幫心腹手下也就在衙門中翻檢起來。綿英自忖沒有內中沒有女眷,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着泰慊同,絲毫不在意從裏邊傳來的翻箱倒櫃聲。衙門裏的差役早得了關照,一個個都袖手旁觀,心中都在猜測着其中的用意。只是大人物的心思豈是他們能喫透的,因此大多數人面面相覷,卻不敢作聲。   好一陣子之後,泰和方纔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衝着主子搖了搖頭。泰慊同臉色一暗,但他仍是不甘心,須知這東西實在太過重要,真的泄漏出去後果遠遠比他說的嚴重。前半本已是足以讓他丟官抄家,至於後半本則是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想到京裏那幾個大人物狠絕的手段,他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不會是綿英看出了端倪,將其藏起來了吧?   他端詳着眼前年輕人的臉色,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輩,無非是仗了七殿下的勢,應該沒這樣大的膽子。“老弟,剛纔那個人我想去親自盤問一番,不知是否有越權之處?若是可以,還請老弟行個方便。”   綿英哪會拒絕,隨即便吩咐一個差役將泰慊同領了過去。不過一盞茶功夫,泰慊同便返轉回來,臉上盡是失望之色,但還是不甘心地套問綿英其中的經過。只是一干細節問題綿英早有準備,因此對答之間,泰慊同一無所獲,只得悻悻離去。   綿英的奏摺送出後三天,監察院的三名御史便到了成都,其中便有號稱鐵面的連玉常。儘管此時泰孫兩人仍舊在位,但不知這三位御史作何打算,立即開始暗中蒐羅兩人貪贓枉法的證據。泰慊同經營四川多年,世交故舊根深蒂固,查證起來舉步維艱,讓幾個御史也心急如焚。他們都知道其中的風險不小,朝中兩家此時沒得到風聲,但難保之後的舉動,因此辦起事來極爲謹慎。   儘管很多官員都以各色名義避開,但暗地接洽的人還是不少,其中有心取而代之的居多。然而絕大多數的官吏仍處於試探階段,畢竟泰慊同的後臺實在太硬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結果。綿英卻仍是巋然不動,此時此刻,他不得不顧忌到風無痕的立場,那份奏摺一到京城,恐怕皇帝的旨意也就不遠了。   之前每次上書的奏摺綿英一直事先知會給風無痕,但這次的東西非比尋常,爲了撇開主子的干係,他只能書寫“密”字之後,通過上書房直接呈遞給了皇帝。中間是否會被拆封他心裏根本沒底,只能寄希望於是否能混過去了,畢竟他不是那種有密摺直奏之權的臣子。如果託風無痕代奏自然沒有這些顧慮,但泰慊同和蕭雲朝關係密切,自己的主子風無痕又是蕭雲朝的外甥,若是讓皇帝知道了內中還有隱情,事情可能更棘手,因此他寧可自己擔下了欺上之名。   他的奏摺最終還是投了皇帝的眼緣,這位至尊本已經派了人前往四川,綿英的上書只不過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然而,皇帝還是對那本帳簿更感興趣,這麼清楚明白的罪證能安然無恙地抵達京城,足見此人心思縝密。難能可貴的是綿英沒有忘了那個把東西送出的人,未將功勞攬於一己之身,這纔是皇帝最欣賞的一點。   最愚鈍的無疑是蕭雲朝,皇帝只是不經意地提到了綿英,他便想作個人情,調了吏部存檔之後又說了不少好話。皇帝也不道破其中隱情,當下查閱了一番四川各地官員的名冊後,便升了綿英成都知府一職。蕭雲朝做夢都想不到,自己倚爲柱石的泰慊同,已經張狂不了多久了。至於他瞞着自己的那些勾當,則更是一無所知。 第十六章 我詐   綿英收到吏部升遷文書的同時,連玉常等三人也得了皇帝密旨,心中皆是大喜。兩邊人都清楚了一個事實,那便是泰慊同完了。對於孫雍的劣跡,綿英有所耳聞,只不過比起那位巡撫來,學政的貪墨便遠遠要遜色多了。但對於那三個御史來說,身爲學政者,不能公平地選拔士子,爲朝廷提供優秀的後備之才,無疑就是瀆職,更枉論收受賄賂了。   二月初二,三位御史手持皇帝聖旨進了巡撫衙門,當衆革去了泰慊同巡撫之職。事先沒有得到一點風聲的泰慊同渾身癱軟地接過旨意,竟有一種大勢已去的感覺。不過多年的宦途還是讓他振奮了精神,畢竟四川是他經營已久的地方,皇帝即便革了他的職,若是沒有確實的證據,迫於壓力也不得不懲辦連玉常等人,然後爲他平反。   正是因爲如此,即便巡撫之位已經空了出來,敢說真話的人卻愈發少了。等到他們按部就班地將孫雍革職之後,四川通省之內一時譁然,這三個呆子御史想幹什麼?人人都在議論這個問題,不少人更是認爲他們瘋了,有些原本還想渾水摸魚的人頓時又縮了回去,謹慎地觀察起動向來。   綿英的升遷在這片混亂的景象中顯得格外礙眼,眼紅的官員甚至在背後嚼起了舌根,無奈連玉常三人並不知他在這件大案其中的分量,反倒是刻意和他保持了距離。這在外人看來卻有些欲蓋彌彰,綿英對此也是哭笑不得。然而真正有心人都知道這位知府大人的後臺,因此往府邸拜訪的往往都是微服簡從,想從他口中套出點什麼。   這天,前來拜訪的便是孫雍的同鄉——四川布政使胡南景,巡撫泰慊同在任時,他事事惟命是從,巴結得像伺候親爹似的。此時見他有難,心思頓時又活絡了起來。論起爲官年限,胡南景也是廝混了將近二十年的老官油子了,無奈一來出身寒門,多爲同僚恥笑,二來則是朝中大員看不上他,因此儘管在各省之間平調了多次,但始終是無法升遷。   此時坐在小他將近二十歲的綿英面前,胡南景一副唉聲嘆氣的模樣。剛纔一通寒暄之中,綿英滴水不漏的作風讓他深感頭痛,看來得再加重一點語氣纔是,他可不信這等時刻綿英能平白無故地升官。想自己一個從二品大員,居然在小小的知府面前如此客氣,傳揚出去誰會相信?只是這小子水磨功夫確實厲害,無怪乎他背後的主子如此器重,升官也比尋常人快上很多,真是命好啊!   “韋大人有所不知,巡撫和布政使雖是同級,但按着朝廷律例,巡撫掌着通省的行政大權,而我這區區布政使卻只是屬官而已,合着便像是那大家中庶出的兒子,始終抬不起頭來。如今連大人他們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頭上,真是比竇娥還冤哪!”胡南景一邊叫屈一邊打量着綿英的反應,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身邊的年輕人仍然是一張沉靜從容的臉。   “胡大人,三位御史大人乃是監察院派下的能員,不過對本省並不瞭解,行事中未免會有差池。”綿英微笑着安慰道,“如今泰大人既然已經見罪,通省政務便都壓在了大人肩上,也確實是難爲大人了。下官這等小卒只能在背後說兩句好話,明面上還是隻能由您扛着,相信連大人他們也不會看不到這一點。只要大人能給他們留一個好印象,將來加官進爵也是沒準的事情。”   這等於什麼都沒說,胡南景鬱悶不已,不過把那言語仔細嚼碎了,他卻品出點滋味來,莫不是這次泰慊同真的要下馬?他又試探了幾句,然而綿英點到爲止,竟是再也不肯多說了。一個時辰下來,胡南景只得怏怏離去,神情中卻比來時帶了些不同的神采。   綿英目送胡南景離去,心知自己的小小暗示定然會被這個老狐狸領悟,只要有人起了頭,恐怕跟風的人便會蜂擁而至。儘管自己已將至關重要的帳簿送到京城,但深謀遠慮的皇帝可以憑藉這個將泰慊同革職,卻絕不會以此來定罪。上頭牽涉的官員明細觸目驚心,若不是自己敏感的身份,說不定功勞撈不到不說,到頭來還得加罪。朝廷黨爭是皇帝蓄意挑起的,也要靠帝王權術將其壓制下去,這種制衡之道正是當今最拿手的。   胡南景果然不負綿英所望,暗地裏派人前去聯絡了三位御史。儘管比不得泰慊同的威勢,但他好歹是四川布政使,心腹手下着實不少,因此避過有心人的耳目並不難。至於連玉常等三人則是喜出望外,皇帝的心思他們清楚得很,無非是速戰速決,不能曠日持久,更不能拖泥帶水,因此他們只能抓住泰慊同和孫雍不放,以他倆爲突破口,竟是不能牽扯到別人。可惜胡南景不知道這一點,否則恐怕早幾天就和盤托出內情了。   胡南景也是老謀深算,爲了降低被發現的可能,他要求和連玉常單獨見面,至於約見地點則是定在城外的萬佛寺。儘管覬覦巡撫之位已久,但對於泰慊同背後的龐大勢力,他還是有着深深的忌憚。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絕不會和他們正面衝突,皇帝是絕不會輕易捨棄賀蕭兩家的,這一點胡南景還不至於忘記。   這幾天,萬佛寺中來往的多是官家女眷,三位御史大刀闊斧的舉動讓這些官太太們不約而同地憂心起丈夫的前程來。於是乎,求神問佛便成了唯一的途徑。她們都是養尊處優已久的人,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是管着家事,間或和得寵的姬妾們爭風喫醋,這等時候卻不得不將一切拋諸腦後。只要保住了男人的功名前程,自己今後才能安坐主婦之位,因此,寺內攢動的人頭中,滿頭珠翠的佔了多數。   胡南景早在事先就和方丈智源大師打了招呼,預定了一間潔淨的禪室。他也是常來常往的客人,出手又極爲大方,家中每月皆向這裏送上常例銀子,因此智源只是略一沉吟便答應了,還特意派了小沙彌在外間等候着胡南景口中的另一位貴客。   連玉常一進萬佛寺大門,便不由皺起了眉頭,幸好他今日特意改換了裝束,否則只看那裏邊一衆官眷,便不用進去了。儘管他也算已經名噪天下,但三十幾歲的年紀在一衆中年官員中還是鶴立雞羣,如今又換了一身儒服,看上去又年輕了不少,頗像是普通郊遊的士子,因此一路行進中,也沒有引來過多的目光。   “施主可是與人有約?”連玉常剛踏入禪寺後院,便見一個小沙彌急急地步上前來,雙掌合十施禮道,“此地乃是我寺私產,多有貴人在此徘徊,若是施主並非受人所邀,還請移步前院隨喜。”   這寺院好大的場面,連玉常心中一跳,久違的火氣便要發作上來。身爲飽讀經書,口中時常唸叨着三綱五常的儒林中人,對於神佛他向來是不屑一顧的,今日前來遭受這等冷遇,若非念在身有要事,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勉強按住心頭的怒火,連玉常冷淡地道:“這位小師傅,在下確實與人有約,耽誤不得,勞煩帶路。”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佩,輕輕晃了一晃。   小沙彌卻也眼尖,臉上立刻堆起了殷勤的笑容。“原來是貴客,方纔實在是怠慢了,還請施主恕罪。淨室早已有人等候大駕,請隨小僧來。”言罷便伸手引路,連玉常疾步跟在後面,心中卻大嘆着世態炎涼,連佛寺都不能免俗,更平添了幾分對於那等貪官污吏的厭惡。   小沙彌把連玉常帶到了一間禪室門口,示意他等候的人已在裏面,便深深施禮離去。連玉常甫進門便見胡南景身着便袍坐在一個蒲團上,身旁的茶爐正在嘶嘶作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若非連玉常事先知道此人秉性,還以爲眼前的這位真是憤世嫉俗的高人隱士。   他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了客位上,銳利的眼光直直地刺向了身前的胡南景。“胡大人如此大費周章將我請到了這裏,究竟有何事要指教?我乃是俗人,欣賞不來茶道的高雅,大人還是不用費事了。”   胡南景恍若未聞般忙活着那個茶爐,半晌方纔轉過頭來,臉上的笑意一覽無餘。“喝茶和辦事其實是一回事,欲速則不達,連大人爲官多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他頗有深意地和連玉常對視着,絲毫不退縮地答道,“四川通省官員不下數百,爲何他們均不肯和大人合作的原因也正是因爲如此。連大人鐵面之名固然能震懾貪官污吏,但卻也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稍稍變通一下,大人的四川之行就能無比順利。正如此刻一般,爲何就不能容下官將茶道完成呢?”   連玉常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厭惡的神色,對於胡南景,他的瞭解並不比泰慊同少,因此清楚他並不是什麼乾淨的官員。然而,既然皇帝有言在先,他便不得不遵旨行事,變通,他最討厭的就是變通。若非當年父親的變通,那個原本矢志發奮的男人最終也不會丟官去職,因此早在兒時他便已下定了決心,除惡必盡,這才經過重重選拔進了監察院。 第十七章 先手   胡南景殷勤地沏好了兩杯茶,笑吟吟地遞給連玉常一杯,這才步入了正題,“連大人想要的東西,我確實有,而且分量頗重。不過,這等物事其他官員那裏多少都有一點,只不過大家都擔心自身難保,不敢示人而已。今日約大人來此,所爲的只不過是一件事情,大人真的有把握扳倒泰大人麼?”   胡南景是思量再三才把這個問題放在了檯面上,與其老是猜測,不如直截了當地將一切攤開。韋綿英是那位七殿下的人,不能將希望完全寄託在他的暗示上,爲官這麼多年,審時度勢是胡南景最大的優點。   這句話果然成功地讓連玉常神情大變,然而,出口的不是否認,也不是預料之中的肯定。“事到如今,胡大人還是在算計籌碼,看來下官這次真的來錯了。”連玉常輕輕品了一口杯中的香茗,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不過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泰慊同是否獲罪,決定之權在於皇上的旨意。身爲臣下者,想的不是爲君父分憂,而是斤斤計較個人得失,甚至將之比擬於我等身上,胡大人未免小看了言官的決心。”   胡南景的涵養再好,也禁不住暗罵連玉常的迂腐,但是,想到那個炙手可熱的位置,他終於還是屈服了。想想鮑華晟乃是天子近臣,應該不會將心腹手下置之於危局吧?“好,連大人罵得痛快,那我就實話實說好了。泰大人上任之前,四川府庫的虧空是三十二萬兩,如今是六十七萬兩,光這一項便是將近四十萬兩銀子的出入,只不過沒有皇上旨意,連大人也不能盤查府庫,因此這一條罪名恐怕未羅列在內吧?”他從懷中掏出兩錠印着官府印鑑的五十兩紋銀,鄭重遞了過去。   連玉常接過來一瞧,臉上的譏誚之意頓時更濃了,“胡大人,這銀子也是你‘應得’的那一份嗎?”他刻意加重了“應得”兩個字的語氣,“只不過這樣東西要當作證據還不夠,要取信皇上,取泰慊同而代之,大人還得拿出其他東西出來纔行。”   被人一語道破心中的隱衷,饒是胡南景的城府也感到一陣惱火。怪不得別人說監察院的御史最難打交道,現在看來果真如此,就憑這油鹽不入的性子,真不知出了監察院,還有那個衙門容得下這些人。“我既然約了大人前來,便不會讓您空手而歸。”話雖如此,胡南景還是覺得自己今天的行徑過於莽撞,與連玉常這等書生意氣最重的人談交易,無疑是與虎謀皮,真是名利心害人啊。   探了好半天口風,胡南景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了自己手中的東西,換來的只是勉強算承諾的一句話。連玉常在其他方面也許還不成熟,但對於皇帝的心思卻是守口如瓶,半句都不肯透露。糾纏良久,胡南景最後才隱約感覺皇帝是在整治賀蕭兩家的勢力,而泰慊同和孫雍就是靶子,這個體悟先是讓他喜出望外,然後卻是一身的惡寒。想起兩家的滔天勢力和皇帝的冷酷果決,想要渾水摸魚的胡南景頓時感覺自己只不過是渺小的螞蟻而已。   儘管胡南景是祕密與連玉常見面,但短短几天之後,三位御史暫居的驛站從門可羅雀到擁塞不通,幾乎讓不明就裏的人目瞪口呆。無職在家的泰慊同聞訊頓時昏厥,他無論如何都料不到會有這樣的變故,而孫雍也是在家中暴跳如雷。無奈他們先前威勢雖隆,但牆倒衆人推卻是永恆不變的道理,官員中也沒有那種明確的效忠意識,頓時蜂擁而去告密的幾乎將驛站淹沒。   但泰慊同還抱着最後一絲僥倖,那本帳簿看來還沒有落在連玉常等人手中,否則起先這一關絕不至於這麼好過。事到如今,革職對於他來說只是最輕微的處罰,只要能保住元氣,靠着蕭雲朝的勢力,東山再起不是難事,但帳簿一定要追回。想起自己那幫如同無頭蒼蠅的屬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看着別人的部屬都能幹得很,而自己養的這些人卻都是飯桶,他無論如何都覺得喪氣。   不齒這些齷齪官員言行的三位御史陷入了一片忙碌,光是他們現在掌握的證據,足以震驚整個朝廷,牽涉的上下官員不下百位。雖然戰績驕人,但這完全違反了皇帝的初衷,三人一想起皇帝威嚴的神情,滿腔的熱情頃刻之間便化爲了烏有。制衡,唯有制衡纔是平穩之道,連玉常等人商議之後,立刻連夜開始整理那些文書資料,只要是那些關係重大又牽涉甚廣的,他們立即封存,甚至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儘管趁此機會大發厥詞,打擊異己的官員時常出現,但胡南景在這個時候站在了前頭,圓滑的手腕穩住了一大批人。正是他的一個個暗示,讓本來蠢蠢欲動的人慢慢平息了下來,這些人也不是不知輕重的,幾句提醒頓時如冷水澆頭一般讓他們覺察出了事情的詭異。也正是因爲胡南景在這次異動中壓住了陣腳,讓連玉常在之後的奏摺中爲他說了幾句好話,竟是讓他小小得了一個彩頭。   綿英看似在成都知府任上循規蹈矩,什麼都沒做,但卻是他在背後瞧瞧散播着不同版本的流言。身邊的小廝都是風無痕挑揀出來的可靠人,使起來也是得心應手,因此街頭巷尾的非議雖多,卻半點都牽連不到他身上,完全是坐山觀虎鬥的局面。   風無痕好容易弄清楚事情原委,卻還是不甚明白綿英爲何瞞着他上書,不過想及四川一波三折的局面,他還是深幸那不是他的地盤,否則這麼一折騰,不是傷筋動骨也得元氣大傷。他猛地想起了被他擱在旁邊的帳簿,頓時省起了綿英當時奇怪的舉動,立刻翻檢起來,不過看了幾頁便倒吸了一口冷氣,人也霍地立了起來。   “殿下,信上說了些什麼?”師京奇見風無痕舉止異於往常,心中不免有些擔憂,連忙出口問道,“難道綿英在信中虛言敷衍,讓殿下生氣了?”   “若是那樣殿下直接大發雷霆就成了,用得着如此失魂落魄?”陳令誠沒好氣地瞪了師京奇一眼,關切地湊上前去,“究竟是什麼事?”   風無痕頹然地搖了搖頭,“幸好綿英在上面作了一些註腳,否則我還真是看不懂。但僅僅憑那一點點浮出水面的東西,綿英的及時上書便是天大的幸事。”他隨手將帳簿遞了過去,目光也變得清冷而幽深,“世事無常,看來可信之人還真是難尋啊!”   師京奇略瞟了一眼便覺頭大,他是一門心思鑽在書籍上的人,對於記帳實在沒什麼心得,至於註腳則是還在風無痕手中,只得用求助的眼光瞥向陳令誠。無奈這位陳大太醫看別的都成,但帳簿對他來說也如同天書一般不可琢磨,最後竟還是苦笑着將東西交還了過去。   “我真是糊塗了,你們還是看看這個吧。”風無痕先是一愣,隨即省起自己的失常,只得用一陣尷尬的笑聲遮掩了過去,“若是舅舅看到這個,說不定當下就想拔劍殺過去。忙活了半天,竟是爲他人作嫁衣裳,可惜可嘆啊。”   手中的那張薄薄紙片以及風無痕頗有深意的言語,讓反應迅速的師京奇和陳令誠頓時明白了事情原委,對於綿英的急智也是讚賞不已。   “此事得儘快告知蕭大人,或是直接稟上瑜貴妃娘娘纔是,否則若是被他人向蕭家捅出了綿英的事情,殿下就被動了。也難怪綿英事先一點風聲不漏,皇上前幾日還尋了個由頭稱讚了殿下一通,賞賜了不少物件,原來是因爲殿下沒有摻和的緣故,倒叫我們全猜錯了。”陳令誠心中的石頭既然落地,言語之間便沒有那麼拘束。   “陳老還拿本王打趣,父皇的賞賜雖好,無福消受也是白搭。”風無痕對於陳令誠變相的慰藉也是心下感動,但眼下還不是敘溫情的時候,“如今這事雖說不難解,但究竟是直接找上母妃還是先和舅舅說清楚,先後之分也得費些思量。舅舅爲人頗小心眼,若是瞞着他,恐怕日後會連累綿英,畢竟考評可是吏部作主。”   “那就依着殿下的意思吧,先上蕭府,然後進宮,不過行事得謹慎些。蕭大人的性子有時候難以捉摸,若是此事傳到皇上耳中,綿英的苦心也就白費了。”師京奇和陳令誠對視了一眼,又提醒了一句,“如今殿下正是得蒙聖眷最深的時候,萬不可大意。”   “只要舅舅能受得住就行。”風無痕苦笑一聲,小心翼翼地將帳簿收在懷裏,站在一旁始終一聲不吭的小方子立刻打開了書房的門。自從得了先前的教訓,他爲人收斂了不少,多了幾分沉靜的感覺。往常那種嬉笑的行徑幾乎從身上褪下了,現如今王府中皇帝賜下的其他大小太監見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內院總管的名義讓他在府中說話的分量也重了許多。然而,小方子知道,那種之前毫無隔閡,縱情談笑的時候已經完全過去了,現下的他,永遠不會忘記主僕間隔着的高牆。 第十八章 帳簿   蕭雲朝聽說風無痕來訪,心中不禁一寬。這些天來他實在是受到了太多壓力,有的時候甚至感覺到同僚的眼神都帶着幾分不屑和恥笑。幸好府中的那些幕僚真是不賴,每次上朝前準備的言辭總能派上用場,因此撐得雖然辛苦,但還是沒有讓別人看笑話。   “舅舅,眼下都已經進了夏日,你這裏卻還未用冰,難道就不怕熱壞了身子?”風無痕進門便調笑道,“若是旁人見了,還不得笑您府中的下人不會體諒主子?”   蕭雲朝先是一呆,隨即便省起了先前總管來報的情景,他怎能說是自己心情不好,責罵家人不知儉省?當下便打哈哈矇混過去,一邊將風無痕往大廳中請,心中卻在猜度着外甥的用意。他當然知道風無痕這幾年深得聖眷,但和他這個舅舅還是有一點疏離,因此來訪的次數並不多,今次在自己正好遇到難事的時候前來,難保沒有更大的事情。   誰知風無痕剛剛落座,便示意蕭雲朝遣退了無關人等。待衆人退去後,他原本平和的臉上甚至是可以凝得出霜來,鐵青得可怕,完全沒有進門時的從容。見到如此情形,蕭雲朝本就惴惴然的心情頓時更加忐忑了起來。   “無痕,究竟是什麼事讓你臉色如此難看?我現在可是已經焦頭爛額,你可不要再把什麼麻煩事踢過來了。”蕭雲朝是實在被眼下的事嚇壞了,儘管賀甫榮也是麻煩纏身,但比起他來卻是從容了許多,有時甚至還有心情冷嘲熱諷一陣,讓這位國舅爺的心情完全陷入了低谷。若不是何蔚濤時時替他擔點心思,恐怕他就得藉着入宮請安的名頭訴苦去了。   “舅舅這裏可有非常可靠的帳房先生?”風無痕卻不先說來意,反而問起不相干的事來,“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完全信得過的人才行。”   蕭雲朝愣了半晌,方纔疑惑地答應了下來,爲的不是別的,而是清楚外甥的脾氣,絕不會無事生非。他親自到外邊對一個小廝吩咐了兩句,隨後又走了進來,“府裏的帳房雖然可靠,但還是比不得那幾個幕僚,畢竟都是娘娘選的,應該不會有差錯。如果我沒記錯,小年的算帳功夫也是相當不賴的。”他忐忑地打量着風無痕的臉色,頗有些坐立不安的滋味。   風無痕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答話,顯然準備待那人進來再說,這種難言的沉寂讓蕭雲朝的煩躁之意愈來愈濃。幸好年嘉誠來得不慢,他倒是很少有這種被召見的經歷,平日過於頂真的行爲讓蕭雲朝對這個幕僚一向是敬而遠之,今日究竟所爲何事,他實在有些好奇。   年嘉誠謹慎地關上了門,他是個聰明人,早發現了座上兩位貴人臉色不豫,似乎有什麼相當爲難的事情。“屬下參見大人,參見七殿下。”他躬身行了一禮,便不卑不亢地抬起頭來。   雖然曾經聽說過這位連母妃都推崇不已的蕭府幕僚,風無痕卻是第一次見他,因此特意多打量了幾眼,心下讚賞他那種榮寵不驚的態度。蕭雲朝儘管不滿於這個幕僚過於傲慢的態度,但現在是用他的時候,也不得不收斂起平日的官腔,“嘉誠,七殿下說是有要事需要你的幫助,你可得拿出十分本事,不要辜負了我的信任纔是。”   年嘉誠心中一跳,隨即鎮定地答道:“但請殿下吩咐,如若屬下能夠解決,定當竭力相助。”   風無痕也不多話,取出帳簿便遞了過去,臉上依然是那種說不出的陰沉表情。年嘉誠本以爲是什麼要緊的文書,見是一本帳簿後便有些驚訝,但還是專心地翻閱起來,口中不時念念有詞,臉色也愈來愈凝重。蕭雲朝本就是揪着的心頓時更加提了起來,心中暗罵風無痕和年嘉誠兩人的打啞謎。   好容易等年嘉誠將帳簿看完,蕭雲朝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嘉誠,裏邊究竟寫得什麼,到底有什麼玄虛?”   “回稟大人,裏邊記得是原四川巡撫泰大人的一些祕密帳目。”年嘉誠將帳簿交還,方纔謹慎地答道,然後又補充了一句,“而且這些東西全是見不得光的。”   蕭雲朝頓時感到一陣輕鬆,“東西既然已經追回來了,那便沒什麼要緊的。再者,泰慊同和朝中的大員有些往來也是常有的事,就算是我也時常拆借些銀兩。即便這帳目落到皇上手中,事情也還有餘地。”他輕輕吁了一口氣,然後有些不滿地埋怨道,“無痕,這點小事你用得着如此緊張,未免太沉不住氣了吧?”   年嘉誠無奈地搖搖頭,自己侍奉的這位大人還真是大意,他也不等風無痕答話,直截了當地將事實捅了出來。“大人,若是這些帳目只是牽涉到您這邊的朝廷官員也就罷了,但事實卻是恰好相反。”他不安地瞥了瞥風無痕的眼睛,對於這位殿下的神通廣大,他已是有些忌憚,“裏邊的東西全是牽涉到另一位殿下的!”   蕭雲朝這才真正變了臉色,泰慊同是他看重的地方大員,怎會揹着他和其他皇子勾搭?想到如今監察院的彈劾以及自己的打算,他已是完全亂了方寸,丟卒保車自然沒錯,但萬一這個人還捅出了其他漏子,事情就麻煩了。“嘉誠,此事至關重大,你可要看準了!”蕭雲朝的聲音已是微微有了些顫抖。   “舅舅,我先前已經粗略翻閱了一次,雖然看不懂多少,但好歹還弄清了這一點。這位泰大人分明是腳踏兩隻船,對於您是陽奉陰違,這些年的所得倒有一多半孝敬了別人。虧得舅舅昨日還在朝上替他申辯了一番,實在是不值得。”風無痕的話裏頗有些譏諷,不過隱藏得極好,只有年嘉誠的嘴脣微微抽動,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   蕭雲朝已是顧不得外甥話裏的其他含義,幾步衝到年嘉誠面前,狠狠地吼道:“那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究竟和誰勾搭?快告訴本官!”不知不覺間,他又是拿出了官腔,此時的蕭雲朝已經完全恢復了那種傲慢和桀驁的天性。若是泰慊同就在他面前,斷然認不出這位平日斯文有禮的吏部尚書。   “是三殿下。”年嘉誠咬牙切齒地答道,“若是帳簿所記是實,他們勾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中間的銀錢往來更是數額巨大,統共不下於百萬兩。”   “這個卑鄙小人,本官絕不會放過他!”蕭雲朝一字一句地從牙縫中迸出幾個字,“不讓他連本帶利地償還本官這些年對他的信任,他就是想死也得先活着受罪!”   相比泰慊同的真面目,年嘉誠最關心的還是另一件事,風無痕究竟是從何種渠道獲得這種極其機密的物事,這纔是問題的中心。現在唯一要確認的便是帳簿是否屬實,儘管他已是信了八分,但此事關係重大,斷不能輕易處置。“七殿下,恕屬下冒昧,您是否可以告知此物從何而來?以泰慊同的謹慎和帳簿的隱祕,絕不會放任此物從手中流失,一定有過追回的舉措。”   這人果然沒忘了事情的另一方面,風無痕看着一臉認真模樣的年嘉誠,不禁嘆了口氣。“此事就說來話長了,若是真的計較起來,倒是我對不起舅舅了。”他略有刪減地將事情經過一一說了出來,不過卻隱去了不少關鍵的東西。饒是如此,蕭雲朝和年嘉誠也聽得目弛神搖,四川離着京城畢竟還遠,很多事情他們並不是十分清楚,今次聽了風無痕轉述的其中種種內情,兩人都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儘管心下接受了綿英先發制人的手段,但蕭雲朝還是對此頗有微辭,不過見風無痕同樣表現出的不滿和歉意,他還是釋然了。倘若那東西被泰慊同奪了回去,說不定自己還得一直被矇蔽着,那發展下去就被動了。如今雖然知道得遲了,但讓幕僚們仔細算計一番,說不定還能把風無言一起拖下水。蕭雲朝可不是大度的人,沒道理讓別人欺上頭來還不反擊。   “無痕,雖然那個綿英自作主張,不過看在他還算做了一樁好事,你也就不要怪罪他算了。唉,舅舅平日還自忖識人,卻被泰慊同騙了這麼多年還不自知,想來真是慚愧。”蕭雲朝罕有地露出了尷尬的神情,“平日裏你得空就多幫着舅舅一點,想來皇上也不會有什麼二話,畢竟都是自家人。”   這句話卻是風無痕最期望的,儘管和那兩位左右侍郎都交好,但他絕不可能越過蕭雲朝去經營什麼額外的勾當。這位舅舅如此一說,將來自己便可正大光明地出入吏部。想到這裏,風無痕的臉上已是不由出現了幾許笑意,連忙答應了一聲。不過事情還得經過父皇那一關,風無痕很是清楚這一點,一應大事若是不想出紕漏,欺上這一招是使不得的。   年嘉誠卻在思索着韋綿英這個人,無論是誰,對於屬下這樣的擅自行動都會心生不滿,而看風無痕的表面也是如此。然而,他看不透這位皇子的真正心思。短短几年便從縣令升至知府,中間儘管有着蕭雲朝的功勞,風無痕的扶持,但就其本身而言,不能不說這個綿英真的有過人之能。只看這次能如此果斷地做出抉擇,足見將來定不會是小才。堂上兩人仍在商議着明天朝上的打算,但年嘉誠的思緒已經飛到了他處,是否應該讓人稟報娘娘,讓她格外注意一下這另一個兒子的動向呢? 第十九章 結盟   寬敞的王府中,三皇子風無言卻猶如困在籠中的野獸般暴跳如雷。那羣該死的御史,揀着誰彈劾不好,偏偏找了泰慊同作靶子。自己千辛萬苦纔在蕭家的陣營內埋下一顆釘子,卻沒由頭地被他們破壞了。然而,他心下最爲擔心的還有泰慊同是否把一切料理得乾淨,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再由着瑜貴妃在父皇耳邊吹吹風,一個交接外臣的大帽子扣下來,自己就說什麼都躲不過去。   說起來之前和風無候的經歷已經夠離奇的了,但那隻不過是今後的事,比起眼前的急務,那人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亂臣賊子。即便真能助自己成事,也只能永遠是黑暗中的影子。要掌控朝政,靠的還是官員,明面上的手段始終都是不能放棄的。   “先生,如今之計,本王究竟該怎麼辦?”風無言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也投在了正在倚着書桌沉思的慕容天方身上。   對於詭詐之道,慕容天方一直並不熱衷,因此向來都是由其他幕僚一手操辦,但此時此刻,他卻不得不爲這麼一件事情勞神。“殿下,若是泰慊同手腳乾淨,事情便沒什麼大不了的,儘管損失了一個人,但今後也能彌補回來。但倘若他留下了把柄,而且東西落在別人手中,那事情就恐怕沒有挽回的餘地了。不過對方也不會公然發難,畢竟此事乃是見不得光的,背後的暗箭纔是最應該提防的。”   “泰慊同如今已被軟禁,什麼消息都沒有,若是實在沒有法子,就只能讓他無法開口了!”風無言的臉上現出一絲陰狠的殺氣,對他來說,此時的泰慊同已經由起先的臂助變成了禍害。如果他爲了脫罪而說出什麼對自己不利的東西,還不如滅口來得乾淨。   慕容天方不由皺起了眉頭,他很是反感這種動輒談及性命的馭下手段。然而,風無言現在確實處於劣勢,要怪便只能怪那位德貴妃娘娘實在太不爭氣了,他心中閃過這麼一個念頭。“殿下,這樣恐怕不妥。泰慊同爲官多年,不會不留一點後手,若是逼急了他,說不定就算死也會拖一個墊背的,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叫本王究竟如何是好?”風無言斯文的外衣已經全數退下,此時他就猶如被激怒的野獸般可怕,“如今皇后未立,則無論是立賢還是立長,我都是最好的選擇。可是父皇和百官卻將目光全集中在那幾個小的身上,全然不顧我的聲名和能力,你讓我如何自處?六部之中,蘭家只是佔了一個小小的工部尚書,比起別人滔天的勢力來,我若不結外援,恐怕連自保的力量都沒有!”   慕容天方憐憫地看着這個一向只表現出優秀那一面的皇子,心底卻是一種深深的失望。身爲天之驕子,風無言自幼得到的東西太多,獎賞和讚譽已經讓他過於自大了。儘管有着自己的時時提點,但仍不足以讓他意識到這一點。至高無上的御座實在是吸引力太大,甚至大過了自己一直灌輸給風無言的儒家道理和學識,他甚至弄不清答應這個弟子參贊內務究竟是對是錯。   “殿下,還是照您之前的想法去做吧,至於泰慊同那邊則看看情況,先把人手準備好再說。”儘管極不情願,但慕容天方還是隻得認可了風無言的建議,“另外,既然四殿下有心和你結盟,即便是與虎謀皮,現在也只能接受他的‘好意’了。雖然他一直有荒淫的名聲,但天家之中算計最多,也許他有什麼隱藏的勢力可以助你也不一定。不過殿下一定要警惕些,以免着了他的陷阱。蘭家那兒也得讓他們更上心些,無論是蕭家還是賀家,多年前也只不過是和蘭家齊名,如今能一躍左右朝政,除卻皇上的扶持,便是因爲他們自身經營得更好。”   風無言連連點頭,心下寬慰不已,剛纔一通火發完之後,他便立刻後悔了。明知慕容天方乃飽學鴻儒還在他面前泄了底,說起來還真是太過魯莽。“先生,你放心,我絕不至於因爲如此小事而輕易倒下。老五是太張狂了,這才得了個囚禁終生的結局。若是事機不對,我寧可先保其身,至於王爵之類的身外之物都可以捨棄,斷不會輕易行險。”   慕容天方長長嘆了口氣,“殿下嚴重了,依老夫看,應該不會到如此結局。明日朝議之後,你不妨上書讓皇上分派差事,你回京後也已經許久了,想必皇上也不會着意閒置你,也該是繼續理事的時候了。”   比之自己的兄弟,風無候則要逍遙得多,此時他正悠閒地躺在大廳的靠椅上欣賞着幾個美貌歌伎的舞姿,那飄蕩的水袖和曼妙的身段無時不刻地發出誘惑。風無候迷醉的眼神中時而現出精光,然而,酒杯遮擋下,無人能看清這位天潢貴胄真正的神色。   周嚴立在主子的旁邊,心不在焉地欣賞着歌舞,心中卻在想着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他知道風無候的秉性和處境,但還是搞不懂這位殿下爲何不像三皇子風無言那般積極。他總是不停地做出各種籌劃,卻老是隱在後頭,長此以往,即便勢力再大,皇帝也絕不會立他爲儲君。總不成到時憑藉勢力來一個謀朝篡位吧,周嚴無奈地搖了搖頭,一臉的茫然。   “敬之,你就是太不懂及時行樂,人生苦短,與其整天板着一張臉,還不如像本王一般好好享受美女和好酒的樂趣纔是。”風無候雖然沒有回頭,但也能想象屬下的神情,“政事有那麼多兄弟幫着處理,用不着本王時時刻刻盯着,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周嚴正要再出口勸阻,突見門外一個小廝比劃着手勢,連忙告罪一聲,急匆匆地行出去問一個究竟。不過一會兒功夫,他便折了回來,臉色也有些異常,風無候瞥了一眼,隨即懶洋洋地吩咐道:“本王現在有要事,你們先散了吧,待本王有空再欣賞各位美人的絕藝!”   衆歌伎不由發出一陣嬌笑,齊齊偏身行禮然後退去。在王府待久了,她們早摸透了這位殿下的性子,雖然荒淫起來如同普通的紈絝子弟,不過一旦遇着了正事卻絕不會耽擱,因此無人敢撒嬌弄癡地自討沒趣。   剛纔還是人間仙境的廳中只剩下了風無候和周嚴兩人,頓時顯得空蕩蕩的。“怎麼,是三哥派人來了麼?”風無候似乎不經意地問道。   “殿下真是神機妙算!”周嚴稱讚道,“三殿下派了一個小廝送來一封信,說是要親自交給殿下,因此屬下不敢擅專。”   “只不過是一個小廝?”風無候卻有些困惑了,腦海中卻想起了數天前的場面。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刺殺讓他和風無言已經醒覺到了京城中暗藏的另一股勢力,那種強大的武力深深震懾了兩位天潢貴胄。相比執着於正道的風無言,風無候卻對於這些暗地裏的勾當極爲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是真能有身登大寶的那一天,犯不着理會外人的評價,因此他從不在意糟蹋自己的名聲。三哥假道學了這麼多年,到頭來不還是沒有博得老頭子的賞識麼?   “算了,本王親自去見一次好了。”風無候倒不是嫌小廝地位低微,卻是疑惑風無言會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下人,按理來說怎麼也應該派一個信得過的幕僚來纔是,難道他真的這麼在意京中的風評?   風無候把周嚴留在了門外,單獨進了小書房,只見一個青衣小帽,容貌清秀的年輕小廝正有些侷促地在裏邊等待着。不過,風無候從他的眉宇間還是能隱約瞧見一點不同,那種雋永和書卷氣是怎麼都掩蓋不了的。   “奴才叩見四殿下!”那小廝見了正主兒進來,慌忙跪地請安道,雙手奉上一封信函。   風無候接過信函,慢條斯理地拆着,卻並不吩咐底下那小廝起身。待全部看完後,他方纔頗有深意地多打量了他幾眼,居高臨下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你家主子身邊伺候什麼差事?”   “奴才奉安,在書房伺候筆墨。”小廝低頭答道,眼中閃過一絲卑色,不過片刻便恢復了正常。他只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奴僕,又怎能奢望別人用什麼好眼色看他。   “看來三哥給本王送了個妙人兒啊!”風無候突然大笑道,突如其來的笑聲頓時讓本就心懷忐忑的奉安更加驚惶起來,本就是低着的頭幾乎要碰到了地面。今次的差事是慕容先生薦的,他壓根不知道任何底細,因此一直到王府都是惴惴然。   “從今往後,你就是本王的奴才了!”風無候霸道地宣佈道,“你的主子倒沒選錯人,信中大大誇獎了一番你的忠心,看來是對你深有把握。如此一來,讓你居中聯絡本王倒是放心了。奉安,老老實實聽從本王的每一句吩咐,將來本王定能許你一個前程,你總不會甘心一輩子居於人下吧?”   奉安聽得自己被轉送他人,先是臉色一暗,但隨即便被風無候的話驚呆了,頭也仰了起來,竟連謝恩都忘了,只是直呆呆地望着這位口出狂言的殿下。他許久才深深地俯下首去,“多謝殿下栽培,奴才定然恪盡忠誠。” 第二十章 朝議   次日的朝議果然如衆人所料,鮑華晟承擔了大部分壓力。由於連玉常等人身在四川未回,因此賀氏一黨的人也就抓着這個機會,尋着各色理由質問起監察院來。蕭雲朝雖然恨不得泰慊同碎屍萬段,但畢竟此人名義上還是自己的人,也不好當着皇帝的面落井下石。賀蕭兩人都弄不清虛實,兩黨最後跳出來的都是三四品的小官,竟是如同跳樑小醜一般在朝堂上亂舞。   應付這些無足輕重的人,老成持重的鮑華晟還是遊刃有餘,但他還是言辭謹慎,字字句句都是斟酌了再斟酌,倒叫立在旁邊一言不發的風無痕心生佩服。雖然早就獲准參加朝議,但他很少發言,往往是冷眼旁觀,除非是父皇要求,否則他都是默默地立在自己的位置上觀察着所有人的一舉一動。比之當年上書彈劾風無論的時候,鮑華晟真的是不一樣了,怪不得父皇能將他倚爲臂助,也許將來會用之爲新君輔臣也不一定。   儘管賀甫榮和蕭雲朝都不知道御史們是否拿到了確實證據,但他們心中最深的恐慌卻是皇帝的態度,因此不時斜睨御座上至尊的臉色。至於那些跳樑小醜,他們才懶得理會死活,不過是可有可無的人而已,這等貨色投靠過來的多了,現在纔是考驗這些人忠誠的時候。   終於,鮑華晟還是不耐煩了,他怎麼會看不出賀甫榮和蕭雲朝是藉着無足輕重的黨羽耗費他的精神,因此臉便陰沉了下來。大殿內的溫度彷彿都低了些,風無痕不禁縮了縮脖子,看來即便再謹慎的人也不會老是任由那些嘍囉胡攪蠻纏,鮑華晟是要發威了。   鮑華晟冷眼看着那個唾沫星子亂飛的傢伙,沉聲喝道:“陳大人,你口口聲聲彈劾需以事實爲證,那本官且問你,你如何知道連大人他們幾個沒有蒐羅到泰慊同和孫雍的罪證?亦或是你認爲本官的下屬根本就是意圖誣陷?”   大理寺少卿陳達不禁愣了神,他本想借機表現一下自己,順便向賀甫榮明確一下自己的立場,誰知正撞在鮑華晟的火頭上。他偷眼瞧了瞧這位右都御史的臉色,不由心中叫苦,自己摻和一下就算了,又何必惹上這個麻煩的人物?“鮑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   誰料陳達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鮑華晟一語打斷,“陳大人,言官風聞奏事的前例也曾經有過,即便連大人他們的聯名參奏中存在謬誤,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皇上自有明斷!”強硬的作風一上來,鮑華晟頓時又變成了那個衆人熟悉的樣子,冰冷而可怕的眼神掃過一個個剛纔和鼓譟不已的朝臣,“連大人只是彈劾了兩個貪官污吏,論起來也是他身爲言官的職責,爾等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詞,難道就連朝官的體面都不顧了麼?”   眼看鮑華晟的牛脾氣又上來了,皇帝看看火候也差不多,便出口阻止了鮑華晟咄咄逼人的言語。“鮑愛卿,朕知道你調教屬下一向經心,況且連玉常爲人清正廉明,這一點朝野皆知,朕不會因爲旁人的三言兩語而疑忌忠良。”這句話雖然不算最重,但聽在有心人耳中還是一震,皇帝既然承認連玉常爲忠良,那豈不是說泰慊同和孫雍死定了?   皇帝不動聲色地拿起身前桌子上的一本帳簿,輕輕抖了抖。“剛纔有人說幾位御史未有明確證據便上書彈劾,有違公正嚴明之道,朕這裏倒恰好有一樣有趣的東西。”皇帝彷彿沒有注意部分面如土色的官員,繼續說道,“此物乃是原德陽知州韋綿英無意中取得的,誰知他連夜將東西送呈京城後,巡撫泰慊同便匆匆趕到他的衙門搜檢,看來還是非同尋常的物事。”   不少官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風無痕更是詫異父皇直接提及了綿英的名字,不禁暗中瞟了瞟舅舅的神情。儘管事先知道此事,但皇帝當衆揭穿此事,蕭雲朝還是變了臉色,幸好風無痕曾經告訴他前半本帳簿牽涉的朝廷重臣多是賀氏那一邊的,否則他恐怕根本鎮定不下來。   皇帝銳利的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心中卻充斥着一種鄙夷不屑的情緒。百姓們倚賴的就是這些儘想着一己之私的官吏,而自己也不得不託之以社稷,真是天底下最荒唐諷刺的事情。雖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但這些人犯的又何止小過,可惜牽一髮而動全身,自己根本無法任意動手。制衡,爲了制衡自己已經做出了多少違心的舉動,想起來也覺得氣悶。   “諸位愛卿,朕並無意追究朝中有誰暗地裏和泰慊同互通消息,亦或是有什麼銀錢往來,朕要問的是你們的心!”皇帝從御座上立起,不甚高大的身影此時卻顯得威勢懾人,“朕自即位以來,勵精圖治,也算是對得起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可是你們呢?捫心自問,有多少人能說自己在地方任上是乾淨的?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句話如今倒是流傳甚廣,似乎當官不受賄賂便是天大的笑話一般,哼!”   皇帝重重的冷哼讓衆人全都低下了頭,他們都是官油子了,深知此時應該如何自處。平日爲官還算清正的自然不在話下,而那些腰桿硬的也自忖到時謝罪一聲就了結了,最最彷徨的就是屬於賀蕭兩家陣營的低品官員,他們彷彿從皇帝的目光中看到了丟官去職的悽慘情景。   風無痕已是憂心忡忡,父皇將綿英的名字提到了檯面上,怎麼想都是有心將其放在別人的對立面上。若是如此,自己先前的苦心豈不是完全白費?一個小小的知府在那些大員看來就猶如螞蟻般容易揉捏,即便舅舅蕭雲朝不會爲難,賀家那裏會有什麼行動也不好預料。如今之計,只能看父皇是否還會做些什麼了,否則就只能自己收拾這個爛攤子,他咬牙想道。   “昔日兩江總督李銘太在任時,收受銀兩不下百萬兩,但他離任時,百姓尚且攀轅相送,萬民傘足足送了半車。百姓爲的什麼?不就是他在任時,把兩江治理得井井有條,從不加收火耗麼?不就是爲了他斷案從來不偏袒麼?區區一個貪官污吏卻受百姓如此愛戴,便是因爲他收受錢財時都揀的那一等豪商劣紳,敲詐得如同剝皮煎骨而已。因此先帝最後雖然奪了他的爵位官職,卻仍留得他一條性命。”   “泰慊同之流又是如何?盤剝百姓,欺上瞞下,甚至裏通你們這些朝廷重臣意圖矇蔽朕躬,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帝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在殿中迴盪,那種刺骨的寒意不禁讓許多人縮了縮脖子,“朕沒有事先通知連玉常這本帳簿的事情,就是看看四川的其他官員還是不是有廉恥之心,泰慊同既然已經見罪,那其他人就得好生摸摸自己的腦袋,看還是否牢靠!”   “至於孫雍,身爲學政,居然敢夥同泰慊同炮製虛假名單,致使四川學子爲了入仕而傾家蕩產。如此明目張膽地買賣功名,本朝罕見!別說他是海府的門生,賀府的貴客,即便他是朕的親兒子,朕也絕不會饒過此人!”   蕭雲朝終於忍不住戰戰兢兢地出了朝官之列,跪地稟奏道:“皇上,既然如今已經證據確鑿,則泰慊同和孫雍兩人不可再留,應殺之以正國法。百官之中有與其勾結者,也應一併處置,以正朝綱。泰慊同乃當年微臣舉薦之人,他如此貪贓枉法,微臣實在是痛心疾首,因此一併請求皇上處分。”   賀甫榮眼皮一跳,今天的蕭雲朝實在太過反常了,以往對於心腹手下都是能保則保,可這次居然主動請求皇帝殺一儆百,而且還自請處分,實在是猜測不到他的用意。老對頭已經走在了前面,自己又怎能退後,況且皇帝已經深惡痛絕泰孫兩人,怎麼保都是保不住的。   “啓稟皇上,微臣附議蕭大人的意見,殺一儆百纔是正理。”賀甫榮也出列奏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泰孫兩人並無爵位在身,也算不得親貴,因此萬不可輕易饒恕。微臣以往和孫雍交往甚密,卻一直未發現他的卑劣秉性,甚至大力舉薦他任學政一職,亦甘願擔當失察之罪。”   兩位大佬選在同一個時候請罪,這是今天參加朝議的衆官根本沒有想到的。剛纔貿貿然出頭的低品官員全都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嘴巴,人家主子都要放棄的人,自己跟在後頭瞎摻和什麼勁,不是存心給自己的仕途找麻煩嗎?   幾個一二品的大員則竊竊私語起來,今日海觀羽因病告假,因此並不清楚這位老相的態度。不過就憑他多年榮寵不衰的經歷來看,怕是早就遞了謝罪摺子請罪了。賀甫榮和蕭雲朝的舉動事先並沒有露出多大風聲,而且出頭的居然先是蕭雲朝這個萬事都縮在後頭的傢伙,怎麼想都覺得詭異。不過,主心骨既然已經請罪,他們也得跟在後頭,誰知道那帳簿裏的東西是否與自己有關。   皇帝眼看着一個又一個官員跪地請罪,臉上的疲憊之色愈發濃了起來。都是一些察言觀色之輩,如果說賀蕭兩人尚且可以信任,那這些人就根本都是趨炎附勢之徒而已。看來要從百官中再挑一個像海觀羽這般既清正又能服衆的人,實在不是簡單的事情。唉,鮑華晟畢竟還是缺了幾分火候,良臣難覓啊。 第二十一章 父子   爲了不惹人疑忌,風無言在這天的朝會上並沒有任何說辭,始終注意着旁人的一舉一動。蕭雲朝和賀甫榮出人意料的舉動讓他在佩服中帶着一絲恐懼,壯士斷腕也不過如此,相比之下,唯唯諾諾的幾位蘭家官員則顯得分外無能。一向輕視蕭雲朝的他第一次看到了朝廷大佬的真正用心,將棄子變成活子纔是他們真正的目的,畢竟落井下石人人都會。   雖然皇帝並沒有當場下旨降罪任何人,但風無言還是知道泰慊同是挽回不了敗局了,退朝時蕭雲朝那頗有深意的一眼更是讓他膽戰心驚,難道自己暗中的圖謀已經被他發現了?風無言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泰慊同一旦明白了死期將近,就一定會倒打一耙。此人能夠背叛蕭雲朝,面臨死亡時就決計不會善罷甘休,得儘快除掉他纔行。就在當天,風無言的王府中便悄悄地馳出一匹快馬,匆匆往四川趕去。   江蘇布政使左凡琛看着手中的吏部公文,心中卻在想着賀甫榮發來的密信。對於母親溺愛左晉煥的事情,他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雖然也想着他讀書上進,但只看他平日桀驁不馴的性情,就知道難當大任。因此左凡琛多番教訓後,便徹底絕了讓他出仕的念頭,只是可憐左家書香門第的招牌就要毀在兒子手中。   此次放他進京,原本也只是遂了母親心願,順便讓兒子散散心而已,左凡琛知道以兒子那點才學,考個舉人還能混過去,但要拔貢或是中進士卻是沒那麼容易。誰料賀甫榮的信中居然告訴自己,左晉煥這小子投了七皇子風無痕的緣法,甚至還到海家徘徊了一陣。不僅如此,兒子還在今科的會試中了貢生,自己本已是覺得僥倖,誰知之後的殿試左晉煥竟然更爲耀眼,高中二甲傳臚,轉眼間便是前程似錦。   問題是與兒子的錦繡前程相比,自己卻是落入了一個尷尬的境地。賀甫榮對於自己可以說是扶持有加,不時通報着朝廷的一舉一動,有了這些內部消息,自己才能穩坐巡撫之位。如今朝廷正處於黨爭最烈的時候,七皇子風無痕乃是蕭雲朝的嫡親外甥,他在這個時候向自己示好,居心何在是最明白不過的事情。   左凡琛對於自己兒子的秉性還是瞭解的,能讓他聽得進耳的話着實不多,風無痕能煞費苦心地讓他真心上進,恐怕這個傻小子如今已經對那位殿下死心塌地了吧。他無奈地搖搖頭,現在想這麼多都是空話,不管怎樣,一切都只能等這次進京述職之後再作打算。   左晉煥哪想得到父親的這般苦心,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沉浸在喜悅之中,已經開始幻想祖母得知消息後的欣喜若狂了。儘管離一甲只是一步之遙,但二甲傳臚卻可以彌補這一切,想當年父親也只不過中了一個二甲第二十三名而已。相比之下,竟是自己更勝一籌,真是光耀門楣啊!   以他的個性,自然不會注意如今京城中的風波,只顧着上門道謝。不過在海府門前卻喫了一個閉門羹,門上的海青必恭必敬地將老爺臥病,少爺不見外客的託詞祭了起來,饒是左晉煥曾是常來常往的熟客也不例外。海青也是個伶俐人,見門外的年輕人一臉興奮的模樣就知他今科高中,因此還是恭喜了一番,這才客客氣氣地送他離去。鬧了個沒趣後,這位公子哥方纔省起這幾天的傳言,心中倒有幾分疑惑。   不過勤郡王府卻無人攔他,相反,風無痕倒是客氣相待,只不過臉上還是帶着幾分憂色。對於這個自己花了大力氣交好的年輕人,他自然不可能不重視,但現在當務之急卻是綿英那裏。皇帝彷彿是不經意地透露出他的名字,這一下頓時讓綿英成了衆矢之的,與自己的本心大大違背,還不知該如何是好呢。   “殿下似乎有心事?”寒暄了一陣後,左晉煥便好奇地問道。這位皇子雖然和自己差不多年紀,但在他心目中卻是良師益友,因此他分外關心其近況。   “只是朝中的一些瑣事而已。”畢竟左晉煥還未實授官職,風無痕無意將他攪和進來。況且綿英遠在四川,即便左晉煥能說動父親幫忙,也不可能將手伸得如此之遠。突然,他想到了早已重新起復的郭漢謹和盧思芒,心思不禁又活絡了起來,如今之計,還真是用他們的時候。   左晉煥見風無痕先是臉色變幻不定,漸漸地又露出熟悉笑容的模樣,心情不禁輕鬆了下來。多日來的相處,使他生出了一種錯覺,彷彿風無痕真是無所不能一般。此刻見這位殿下的憂色無影無蹤,左晉煥忙提起自己的來意,站起來恭恭敬敬又是一揖。   “晉煥不必如此多禮,你能高中不過是你自己的勤奮之功,再加上老師教導有方,與本王何干?”風無痕笑着扶起左晉煥,不禁又想起了初次相見的情形,“說來也因爲你是可造之才,若你還是第一次造訪時的魯莽模樣,本王早就無須理會你了。”   左晉煥一愣之下,兩人盡皆大笑,氣氛頓時又輕鬆了起來。言談間,左晉煥不經意地流露出父親將於近期如今述職的消息,聽得風無痕心中一動。他情知舅舅蕭雲朝的人也在注意着自己的一舉一動,這突如其來的一手正是神來之筆,爲自己創造了一個最好的機會。   “等父親前來京城,我一定會請他登門拜訪,殿下可切勿將他拒之門外。”左晉煥正色道,顯然想起了先前風無痕的話,“他自幼都盼我成才,因此不遺餘力地延請明師,到頭來反倒是助長了我的逆反天性。如若不是殿下不厭其煩地提醒於我,這次進京別說是功名,恐怕麻煩就夠我收拾的,因此即便只是禮數,父親也一定會前來道謝。”   風無痕知道左晉煥的一番說辭只不過是怕自己礙於陣營不便接待,對他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幾分。權貴之間沒有一定的立場,只有暫時的盟友,這一點以後若是有機會,一定得教給這個年輕人才行,否則他將來必定宦途坎坷。   這邊剛剛送走左晉煥,風無痕立刻派人去請了師京奇來,詳細詢問了有關郭漢謹和盧思芒的有關情形。這幾年他的事務過於繁忙,因此居中聯絡的事情早就交給了這位可靠的幕僚,師京奇也果然不負重託,將一應書信往來料理得停當,從未出過什麼紕漏。   “緒昌,上次記得你提起過郭漢謹抱怨在甘肅日子難過?”風無痕關切地問道,“若是我沒記錯,他應該已經上任一年多了吧?”   師京奇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敢情這位主兒想把自己的人手安插到四川去。“殿下說得沒錯,郭大人在那些富裕的地方爲官多年,一朝去了西北,還真是不習慣。他的來信比盧大人可是要多上不少,雖然抱怨之詞不多,但還是能感覺到他的失落之意。”想起郭漢謹字裏行間的無可奈何,他也不禁莞爾,想來那人真是喫了不少苦頭。   “這有什麼法子,他是獲罪起復的人,還想尋一個肥缺自是不易,甘肅布政使雖是苦缺,但畢竟品級尚在,屆時好生運作一番便可謀一個好差事。如今四川巡撫的位子空了下來,我思量着父皇可能屬意現任布政使胡南景,畢竟那個地方安插一個新員很難彈壓住局面。如此一來,布政使的位子就變成了香餑餑,幸好舅舅先前欠了我一份人情,應該能順理成章地辦成此事。胡南景並不屬於賀蕭兩家,因此布政使之職與其讓賀甫榮得了便宜,還不如讓自己人佔了這個位子。”   “殿下想得實在是容易。”師京奇忍不住想打擊一下這位殿下,有時候他還真是過於糊塗,“您就沒想過蕭大人早有屬意的人選了麼?”   “舅舅就算有人選也不會提上來。”風無痕毫不在意地置之一笑,“這次他不得不喫了啞巴虧,泰慊同名義上怎麼都是他的人,剛剛獲罪就再把一個自己人提上來,母妃也會責怪他的短視,還不如送我做個人情。”   師京奇這纔想起瑜貴妃的用意,不由啞口無言。風無痕那次進宮把泰慊同的事情一交待,那位貴妃娘娘當下就冷了臉,若非一向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她恐怕就連德貴妃蘭氏一起罵進去了。就是因爲這位娘娘的緣故,風無痕才爲綿英討了個情,壓下了蕭家這邊官員的情緒,否則就憑他這次的奏摺,升官後也賣不了好。   既然事情已經初步議定,風無痕便吩咐師京奇給遠在甘肅的郭漢謹寫信,中間隱晦地透露出自己對他另有安排。想起來郭漢謹和盧思芒這兩個人起起落落,中間也費了不少艱險,所幸如今都已經起復,雖不能說前程似錦,但還是能幫上自己的忙。福建的宋峻閒如今已是被譽爲能員,手底下原屬蕭家的三個人也在越羅兩家的着意籠絡下逐漸轉到了自己這一邊,算起來若是四川能經營得當,屆時就能互相呼應,只希望不是白忙活一場吧。   自己終於擁有一點點勢力了,風無痕仰天長嘆,心中卻想起了當年的誓約。已經七年過去了,七年的時間足以淡忘很多東西,唯有那點內心深處的希望不曾消失。爲了將自己的命運掌握在手中,他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東西,而唯一能補償這一切的,也許就只有權勢。飲鴆止渴,他不由想起了那句古話,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第二十二章 重逢   皇帝還未對四川的事情做出最終決斷,吏部就在請示了這位至尊之後,接連發出了數封公文,甘肅布政使郭漢謹和山東布政使閔致遠就在公文上羅列的進京述職名單之中。相比郭漢謹的欣喜若狂,閔致遠則是喜憂參半。當初以爲攀上了四皇子就能有好日子過,想不到京城局勢風雲突變,風無候本就不是最得寵的皇子,如今地位和權勢更是一落千丈。自己此番進京若能保住山東的位子已是天大的幸事,萬一調一個苦缺那便是再尋門路都來不及了。   因此,郭漢謹進京的途中是快馬揚鞭,恨不得插翅飛到那裏,原本要用去一個多月的路程,他僅僅用了二十三天便抵達了京城。雖然只是在甘肅爲官一年多時間,但風無痕幾乎是認不出他了,不僅頭髮乾枯,人也彷彿瘦小了一半似的,面上已是留下了如同刀刻一般的皺紋。換了旁人,怎都不會相信此人幾年前還是一副白淨的模樣。   “漢卿,真是苦了你了。”風無痕情知郭漢謹一去吏部報到之後便先造訪自己的府邸,心下也有些感觸,甚至還夾雜着一絲愧疚,“甘肅乃苦寒之地,因此布政使一職向來是乏人應徵,本王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會向皇上保奏,讓你戴罪立功。所幸你爲官謹慎,風評也相當不錯,這次也許就能換一個差事了。”   郭漢謹的身子已是有些哆嗦,儘管早知道事情如此,但經風無痕這麼明確地說出來,他還是幾乎難以自制。“殿下,若非您屢次相助,下官早就只能回鄉務農了。大恩不言謝,請受下官一拜!”言罷就伏跪於地,深深俯首叩頭。   “漢卿!”風無痕想不到郭漢謹竟會突然作此姿態,心中一驚,慌忙將他扶了起來,“當年福建之事你是遭了池魚之殃,那幫兇手本是衝着本王來的,誰料本王僥倖逃過一劫,卻竟連累了你和綸倫。說起來你們倆也是替人受過,該是本王感謝你們纔是。”風無痕略有些心痛地看着郭漢謹蒼老的模樣,“本想讓你起復後尋一個好缺,但一來從頭開始太過緩慢,二來你居官多年,再爲一介小吏也不合適,本王這才向父皇薦了你的甘肅布政使。綸倫如今也是重新歸了老本行,不過在浙江按察使任上卻比你舒心得多。”   郭漢謹含笑點頭,這才和風無痕分賓主坐下,閒話起甘肅的風情來。他是獲罪起復的人,初到那裏也不甚順心,幸虧風無痕早知會了西北大營的風無方,託他不時照應一下。那幫地方官員也皆是趨炎附勢的小人,打探清楚這位布政使的底細後,頓時全丟了那幅難看的嘴臉,辦事殷勤自不在話下。甚至還有不少人試圖通過郭漢謹巴結上京城的蕭家,畢竟甘肅的缺實在清苦,因此都想設法挪一挪位置。   兩人談了好一陣子,郭漢謹方纔明白如今京城的局勢,臉色也隨之凝重了下來。他和盧思芒本不是什麼清官,在福建的時候地皮也颳得不少,不過自從投靠了這位七殿下後,銀錢方面沒了後顧之憂,事事也就以大局爲重。若是換了從前,他定是將四川布政使的位子視作撈錢的大好機會,如今卻是感覺到了一種沉重的壓力。   “好了,漢卿,謀劃的事情本王自會慢慢商議,至於你卻要好生作一番打算纔是。”風無痕見郭漢謹似乎有些疲憊,也就不欲多說,“四川的局面到時本王再和你細說,你緊趕着來京城也着實辛苦了,回去暫歇一晚,免得面聖時沒了精神。”   郭漢謹也實在倦到了極點,若非心頭還有一點迫切的希望撐着,早就一頭倒下睡去了。聽得風無痕這句話,他也不再客氣,恭恭敬敬地辭了出去。臨出門時,他卻正好碰見了陳令誠,這位正牌名的太醫饒有興味地瞧了郭漢謹好一陣子,這纔開口道:“郭大人,老夫看你臉色晦暗,五臟六腑似乎都保養得不甚好,回去可得好生調養一陣子,否則到時日理萬機可是撐不住的。”   郭漢謹哭笑不得地點點頭,心中卻有一點竊喜,若非風無痕在陳令誠面前露過口風,他也不會遭人調笑。如此看來,那事情恐怕真能有七八分的希望。一股暈眩之感不停地衝擊着本就疲累不堪的郭漢謹,因此他也顧不上再說什麼客套話,拱手爲禮後便匆匆離去。   “這傢伙的官癮還是這麼厲害!”陳令誠一進正廳便撂出這麼一句話,“看來殿下真是沒找錯人,若是常人,放了甘肅那種地方,心中說不定會懷恨在心,如今看來,郭漢謹雖不是清官,卻是一等一的能員。就看這一年多來他的頭髮都有些灰白的模樣,可見是花費了不少功夫的。”   風無痕連連點頭,顯然認可了陳令誠的話,隨即想到了另一件事,忙詢問起其他幾位進京述職的官員情況來。蕭雲朝此次完全是有備而上,事先就作好了相當的打算,因此爽快地答應了風無痕。若是不能將郭漢謹調到四川,也會設法爲他轉一任肥缺,因此風無痕也想從這些官員中挑出一個人選。爲了防止衝擊到過於強勢的官吏,這個人必須要好下手纔行。   閔致遠絲毫不覺自己已經成了別人謀劃的對象,一路行來不緊不慢,看在那些隨從眼裏便頗有幾分拖延時間的感覺。不過他也知道輕重,吏部的文書上寫着令他七月二十日之前趕到京城,現在正值酷暑,只要能準時進京,路上多耽誤幾天便沒什麼打緊的。   等到他前往吏部報到時,方纔發現自己竟落在了最後一個,無論是甘肅布政使郭漢謹還是江蘇布政使左凡琛,亦或是另兩省的巡撫,全都比他到得早。吏部左侍郎米經復雖然仍是帶着那一成不變的笑臉,言語中卻是讓他心驚膽戰。   “閔大人,這大熱天的,路上怕是不好走吧?如今看來山東似乎太過偏遠,閔大人這幾年在那邊卻是受委屈了。”直到出了吏部衙門,米經復皮笑肉不笑的說辭仍在閔致遠耳邊響着。空穴來風必有因,他不是傻子,自然能聽出別人要拿他開刀的感覺,因此只得忐忑不安地朝風無候的府邸趕去。   對於閔致遠這個人,風無候雖然給了他很多機會,明面上卻始終待他淡淡的。周嚴曾經問過這位皇子其中原由,風無候只是回答了一句話:“閔致遠其人,貪婪卻有智,可以用而不可信,只有給他一種疏離的感覺,內中卻牢牢控制住他,纔可能將其用在妙處而不傷自身。”   此時此刻,風無候面對閔致遠不安的臉色和試探,神情卻輕鬆得很。“達方,本王看你是過於疑神疑鬼了,本王手下沒有幾個出色的官員,也就是你還算爭氣,一步步掙到了布政使的位子。平常考評,本王也向吏部打過招呼,他們不至於連這一點都不明白。蕭家如今雖然勢大,但還不至於把持朝政。地方大員調任或是升轉,畢竟還需父皇點頭,他們想要一手遮天的話是不可能的。”   閔致遠不停地點着頭,心中的大石卻始終沒有放下。他知道這個主兒向來是舉重若輕,自己在他眼中的分量如何,並不是“出色”兩字就能夠形容。這些天潢貴胄都是一個理兒,要用你的時候能將你捧到天上,但他們要是想廢棄一枚棋子,那便如同天羅地網,根本沒法逃避。   “殿下所言極是,是下官多慮了。”閔致遠的臉上掛着謙卑的笑意,“下官從山東來,也沒什麼好東西可以孝敬殿下的,都是一些土特產,還請殿下笑納。”他偷眼覷了覷風無候的臉色,見主子微微點頭後,這才起身吩咐早就候在廳外的幾個下人將東西抬了上來。   風無候瞥着下面的幾個黑漆漆的大箱子,不置可否地努努嘴,也沒出口問是什麼東西。“達方,既然你如此有心,本王也就不客氣了。”他隨口喚了身邊侍立的貼身長隨,令他找人先把東西送到庫房上,然後交由周嚴去處置。   看着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廝將東西抬了下去,風無候方纔繼續道:“你這次進京述職的事本王會替你盯着,不用過分操心。好歹本王還擔着個親王的名分,吏部也不會爲這點小事拂了面子。你一路也辛苦了,儘管回去歇息就是,萬事有本王擔待。”言罷便端起了身旁的茶盞。   閔致遠見了這送客的意思,忙站起身來,又打疊了一堆逢迎話送出去,這才躬身告退。辭出門外時,他方纔感覺自己的官服竟似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全數溼透了,想來開始在廳上便早已失儀。幾個貼身奴僕見主子如此狼狽的模樣,心下都詫異不已。   直到上了官轎,閔致遠纔好生擦拭了一下額上的汗水,儘管廳裏擺放着衆多冰盆,但這般言語交鋒下來真是比打仗還累。誰說四皇子不學無術,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妄自揣測!天家子弟若是等閒,早就在奪嫡之爭中敗下陣來,只希望他能撐到最後,那說不定自己還能更進一步,畢竟冷門皇子身登大寶的經歷也曾發生過。想到這裏,他不禁眯起眼睛樂呵呵地暗笑起來。 第二十三章 滅口   泰慊同被軟禁在府中已經足足幾個月了,儘管家中還是那些使慣的下人,但從他們躲閃的目光中,這位曾經在四川呼風喚雨的巡撫大人還是感覺到了一種末日將近的感覺。四川總督郝淵盛是個彌勒佛似的好好先生,等閒不插手民政,只是約束軍營,時而配合一下西北軍營的動向而已。正是因爲如此,有蕭雲朝作爲後援的他纔是四川真正的土皇帝。   若非那帳簿失蹤,他也不會如此恐懼,只恨那個一向倚爲臂助的師爺竟然在關鍵時刻攜了東西外逃。他實在弄不明白,錢這東西是世間第一妙物,居然有人無動於衷?在他全力追緝之下,人是找了回來,可東西卻再也沒了蹤影。直到今日,他還是無法確定帳簿是否已經流傳了出去。   泰慊同知道,自己還是太貪心了,蕭家那邊對自己一直都是倚重有加,自己也巴結得不錯,換作旁人有這麼一棵大樹,又怎會另投他主?可是,他永遠忘不了三皇子風無言那無處不在的勸說,什麼蕭家勢大,自己只是錦上添花,是否存在都無關緊要;什麼幼弟羸弱,不足以託付國事;什麼賢王良臣,共理國事……就是這麼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和無數的承諾之後,自己動搖了,祕密投向了這位號稱“賢王”的殿下麾下,沒有人知道,除了風無言自己。   泰慊同茫然地曝曬在陽光下,絲毫未覺身上淌下的汗水。此時此刻,他恨不得時光倒轉到幾年之前,如果蕭雲朝不知道他腳踏兩隻船的內情,說不定還會拉他一把,但若是被發現了……他幾乎無法想象那位國舅爺暴怒的神情。   劇烈的陽光下,他已經覺得頭暈目眩,但仍舊沒有回房的意思,幾個伺候已久的貼身長隨靠上前來,想要將老爺攙扶回房,卻被他一把揮了出去。“滾開!用不着你們多事,我自有分寸!”儘管已經卸下了官職,但泰慊同爲官多年,餘威尚在,幾個長隨只能行了一禮,訕訕地退了開去。   倘若能逃過一死,流放邊疆或是囚禁牢獄,自己何時才能看見這天府之國的陽光?泰慊同眯着眼睛看着湛藍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一股難以抗拒的暈眩感立刻衝了過來,終究是老了。多年養尊處優的泰慊同從未在烈日下站這麼久,他實在有些喫不消了,身子也搖搖欲墜起來。   本就在旁邊伺候的幾個下人連忙衝了上來,一把托住了老爺的身子,四人合力將泰慊同抬到了花廳的春凳上。一個機靈的小廝趕着從房中取出了西夷進貢的香水,小心翼翼地抹在老爺的太陽穴上。泰慊同終於醒轉了過來,神色間卻仍是一片茫然,以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吩咐道:“你們都退下,我要靜一靜。”   幾個下人面面相覷了一陣,終於還是依着主子的意思,一個個躡手躡腳地退出了花廳,只餘了泰慊同一人孤零零地躺在春凳上發呆。府裏早就傳說老爺是躲不過這一災了,若非泰夫人劉氏大力壓着,恐怕流言蜚語還要猛烈。即便如此,有着別樣心思的人還是不少。畢竟,這要是查抄泰府,他們這些當奴才的就得全部造進冊子,屆時還不知發落到哪個主子手裏。這些往日在府裏過慣了好日子的下人怎會沒有恐慌,若非門外有大隊官兵看着,就算泰府給他們開了贖身文書也跑不出去,恐怕早就有人開溜了。   即便如此,府裏還是得有人出門採買,但出去的人身邊總是跟着幾個虎背熊腰的兵卒。本來總督郝淵盛衡量再三,派了幾個人往府中送些時蔬肉食什麼的,但泰慊同口味刁得很,廚子烹飪的東西稍有不合口味,便以絕食要挾。郝淵盛無奈之下,送菜之餘,只能讓泰府的廚子親自出來採買專供泰慊同食用的菜蔬,不過護送的兵卒可是一點不含糊,全是身手敏捷的老手。   廚子錢鬼提着菜籃,心不在焉地走在集市上,不時裝模作樣地挑揀着各色蔬菜肉食,他的心神早就放在了早幾天的離奇遭遇上。那次,護送的兵卒不小心一個疏忽,讓一個路人撞翻了整個菜籃,手忙腳亂地收拾完之後,回府卻已經晚了。在準備午飯的時候,他從菜籃子裏找到了一枚玉墜,不用細看,他便分辨出那是自己送給老婆的東西,當下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之所以被人稱爲錢鬼,就是因爲他爲人嗜錢如命,泰慊同正是花了大價錢,這才從綸遠樓將他請到府中作廚子。所以他倒沒有府中下人的顧慮,橫豎沒有簽過賣身文書,到時泰慊同一倒臺,他最多另謀高就而已。雖然愛錢,但對於家裏的漂亮老婆,錢鬼還是相當體貼的,時不時買些新鮮飾物,這個玉墜也是其中之一,那種奇特的紋路和顏色被賣家吹噓得天下獨一無二,因此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有人在用妻子的安危威脅他,錢鬼不是笨蛋,立刻就想到了這一點。然而,這種沒根沒底的事情說不得準,誰會相信他的鬼話,更何況他連一點確實消息都沒有。就在第二天,他又在菜心中找到了一個耳環,那上面還銘刻着金匠的名字。錢鬼終於恐慌了,他不知道對方究竟要幹什麼。因此,他藉故遣走了小夥房所有打下手的夥計,讓他們到大夥房去操辦府中其他人的飯食,自己則是單獨在裏邊搗鼓。每次烹飪之前幾乎是將所有材料翻了個底朝天,就怕出了什麼紕漏。   連着幾天收到了不少老婆身上的飾品,他終於陷入了完全的噩夢之中。直到昨天,他在一塊豬肉中找到了一個蠟丸,裏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條,說是要讓他設法幹一件大事。若是答應,許以千金酬勞,若是不答應,便要對他的老婆下毒手,到時連他一併除去。對方約定的暗號是隻要錢鬼答應,今日便將束髮的頭巾換作藍色。錢鬼思量再三,最終迫於性命的威脅和銀錢的誘惑,還是隻能咬牙戴着藍頭巾出了門。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那幫兵卒也就只能注意是否有人和錢鬼交談,別的也顧不上了。郝淵盛是個謹慎人,儘管知道錢鬼只是個廚子,但還是吩咐部屬分外留心,畢竟此案已是驚動了聖駕,到時連自己一起牽連進去便是得不償失了。不過那些兵卒跟了那麼多天也沒見有什麼異常,心下早就放鬆了,他們根本沒有料到,有人已經通過錢鬼打起了泰慊同的主意。   左顧右盼的錢鬼醒覺手肘被人捏了一下,轉過頭就看到一個毫不起眼的漢子和他擦身而過,菜籃子裏也好像多了什麼東西,一下子變得沉甸甸的。心情緊張的他壓根不敢看裏頭究竟是什麼,腳下反而加快了步子,幾乎是用跑的來到一個菜攤面前,隨意抓起一把青中帶紅的辣椒,連聲問道:“這個我要了,多少錢?”   幾個兵卒起先見錢鬼步子加快,還以爲他想溜,聽了他後頭的話,心情頓時又放鬆了下來,便靠在另一個菜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不時發出一陣鬨笑聲。錢鬼見別人沒有一絲懷疑,原本提起的心頓時放了下來,也就順着人羣採買起需要的東西來,眼睛卻還不停地四處掃視着起初的那個人。然而讓他失望的是,直到重新跨入泰府,他還是沒有發現可疑的蹤影。   門上的檢查雖然細緻,但也不可能將肉類若是蔬菜切開掰碎了,因此當然是一無所獲。那些把守的兵丁也習慣了這種例行搜查,無非是裝個場面,見沒什麼違禁的物事便揮手放行,倒讓心懷鬼胎的錢鬼虛驚了一場。直到進了廚房,他才真正吁了一口氣,連忙翻檢起菜籃來。果然,他找到了不屬於自己採買的東西,一塊碩大無比的火腿。   他小心翼翼地將東西翻轉過來,左看右看卻仍是看不出什麼底細,立刻省出名堂還是在裏頭。果然,用刀仔細試過之後,他謹慎地將火腿剖開,找到了一黑一白兩個蠟丸。幹過一回的他捏碎了白色蠟丸,再次找到了一張紙條。第一句明明白白地寫着,讓他將黑色蠟丸中的東西用水化開,然後加在泰慊同的食物中。   錢鬼已經完全嚇傻了,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落在手中的是這麼一件要掉腦袋的差事。即便泰慊同已經革職,但畢竟是當過官的人,自己下手謀害於他,只要被人發現,那便是鐵定難逃一死。儘管老婆的生命和銀子的誘惑很大,但對於一向還算安分守己的他來說,冒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他翻來覆去地將那張簡短的紙片又看了幾遍,終於又看到下面還有另外一些註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明那黑色蠟丸中的東西只是會讓泰慊同身體虛弱,絕對不會有任何跡象,而且決計查不出任何死因,他只要做完這一頓飯後不動聲色便成。若是他敢泄漏出去,便殺了他的妻子,然後把他碎屍萬段。看到這裏,錢鬼終於打定了主意,橫豎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別人手中,還是幹一回好了,否則也是一個死字,再說還有那不菲的酬金。 第二十四章 探病   四川總督郝淵盛得了泰慊同病危的消息,不禁大驚失色。本來嘛,自己身爲統管一省軍政的封疆大吏,放任巡撫胡作非爲就是一條失察之罪,因此他早就備好了謝罪摺子,只是希望處分不要太重就行。如今出了這樣的紕漏,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泰慊同知道的東西太多,有人意圖殺人滅口。   匆匆趕到了泰府,郝淵盛才發覺府中的上下人等個個哭喪着臉,這幅情景又是讓他心中一跳,暗自後悔沒有再派幾個人進府看着。不過,他是知道泰慊同底細的人,若是滅口的真是京城來的人,那自己寧可擔待了罪名也不能讓事情鬧大,否則這官就乾脆別做了。   泰夫人劉氏平日也會過郝淵盛幾次,此時見總督大人親至,一邊偏身行禮一邊抹着眼淚道:“郝大人,請您給妾身作主啊!老爺突然病成這樣,一定有人暗中謀害,請您一定得給我們泰家一個公道!”她是大家閨秀,眼圈雖然是紅紅的,但撒潑的事情自然做不出來,憔悴的臉上仍帶着一絲堅決的神情。   郝淵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才吩咐旁邊侍立的一羣丫鬟僕婦道:“本官有要事和你家夫人商量,你們全部退下,未得允許不能放任何人進來!”   此時此刻,誰敢違逆這位通省最富權威的總督大人,那幫下人情知自家主子也有要事和郝淵盛商議,連忙施禮退去。至於那個原本在牀邊爲泰慊同把脈的大夫也知機地找了個藉口,急急忙忙地溜出門去,他只是一個小人物,哪敢在這裏多事,到時別說診金,就連命都保不住,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弟妹,如今泰老弟落得這幅模樣,你還是得節哀順便纔是。”郝淵盛見屋中再無閒雜人等,說話也就不避諱了。他見劉氏一臉驚駭欲絕的神情,微微嘆了口氣,緩緩解釋道:“就依着連大人他們彈劾泰老弟的罪名,即便押送京城恐怕也難逃一死,就連你們家其他人怕也是要流放邊疆。如今看這情形,上邊的大人物是想清理乾淨這邊的污穢,免得牽連甚廣,所以你就不要再嚷嚷什麼公道天理了!”   劉氏也是聰明人,思量再三便聽懂了郝淵盛的弦外之音,心底不由悲憤欲絕。“郝大人,照您這麼說,老爺這次是救不回來了?您和我家老爺共事多年,雖然他有時做事是過分了些,但對您還是禮敬有加的,難道您就不能看在同僚的分上,救他一次?”   “弟妹,不瞞你說,如今我是自身難保,又有何德何能護得了泰老弟?”郝淵盛搖了搖頭,顯得疲憊而蒼老,“弟妹是大家出身,自然應該知道如今朝廷黨爭愈演愈烈,四川乃是富饒之地,他們又豈會放過這個地方?偏偏我又不屬任何一黨,平素也很少不管事,這才能偏安於總督之位,否則誰能容得下我?泰老弟這次是被作法當了靶子,他如果不死,朝中的不少人就得跟着跌倒,他們不動手纔是怪事!”郝淵盛罕有地露出了幾許怨憤,看在劉氏眼中更爲失望。   “心蓮,你不要再糾纏郝大人了!”牀榻上傳來一個微不可聞的聲音,兩人回頭一看,竟發現泰慊同已是悠悠地醒轉了過來,連忙靠了過去。   “郝大人,我以往自視甚高,事事總是獨斷專行,也沒顧得上你的感受,是我失了上下之禮。”泰慊同艱難地吐出一句話,臉上的灰白之色更顯死氣,“如今你還不計前嫌地教導賤內這麼多道理,實在是讓我無地自容。”   郝淵盛見泰慊同出氣多入氣少的樣子,心知他撐不了多久,連忙好言安慰道:“泰老弟,我本就是不管事的人,你就不必多說了。這次的事情一出,我的總督位子怕也是要挪挪地方了,四川這天府之國我也一樣呆不下去。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句話要勸你,不管手中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萬不可隨意拿出來意圖一搏。皇上此次的處置頗有深意,萬一觸怒聖駕,弟妹和那幫侄兒侄女可就難保性命了。留得他們在,泰家也許還有東山再起的那一天,你萬萬不可自誤啊!”   泰慊同本還有些不以爲然,聽到最後卻不禁悚然動容。他知道這突如其來的大病實在蹊蹺,出於怨恨,頗有那種把東西遞送京城的打算。如今聽得郝淵盛的勸慰,已是心緒大亂,人家說得沒錯,即便能報復成功,自己的兒女就算全毀了。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果然發現那張平日養尊處優的臉上佈滿了愁容,顯然已是明白了郝淵盛的意思,頓時感覺到心揪了起來。   “多謝郝大人提醒,我明白了,斷不會因爲一口氣而連累了妻兒。”泰慊同長長嘆了一口氣,眼中的死志更堅了,“若非這次的重病,我也早已決意自裁,只是希望皇上能放過我的妻兒,不要讓他們流落邊塞受苦,餘願足矣。郝大人,心蓮她是大家閨秀,受不起那等委屈,倘若我死了,還望大人能上書爲她和孩子討個情,我這廂感激不盡!”泰慊同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竟然掙扎着翻過了身子,徑直在牀上叩下頭去。   郝淵盛大喫一驚,連忙扶起了已經虛弱至極的泰慊同,重新安頓他躺下。“泰老弟,你既然信得過我,那就放心好了,弟妹和侄兒他們我定會竭力保全,至於你的那幾個侍妾卻沒有法子了。”他鄭重地保證道,旁邊的劉氏不禁心中一寬,臉色也略微放鬆了些。   “那些女子用不着去管,橫豎她們也是看中了我的權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切聽天由命便是。”泰慊同漠不關心地道,彷彿平日那些寵愛至極的姨太太們只是一件可以隨意丟棄的物品,“郝大人,我知道你不會平白無故到此地來,東西在哪我到時告訴心蓮,一定讓她轉交於你。”   這句話一出,無論是郝淵盛還是劉氏全都愣住了。郝淵盛壓根沒有想到泰慊同這麼快就完全領會了自己的來意,心中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儘管明面上是從未與京中權臣交結,但一個總督能穩穩地坐了那麼多年,沒有後臺是決計不可能的。他早接了密信,要他設法從泰慊同那裏拿到可能危及那人的其他證據,這才處心積慮地賣好,想不到卻被泰慊同一語道破。不過目的既然已經達到,郝淵盛也顧不得許多,滿臉堆笑地又敷衍了幾句,過了一會便匆匆辭了出來。直到上官轎時他方纔發現額上已是滿頭大汗,連官服都溼了。   “老爺,你剛纔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劉氏一見郝淵盛離去,連忙坐在榻邊,神色異常地問道,“難道郝大人也是在圖謀你?”   泰慊同已是臉色轉冷,“爲官之道,無非是欺上瞞下,他郝淵盛和我只是普通交情,怎會輕易賣這麼大的人情?你看他後來的樣子,無疑是默認了心中算計。”他關切地看了妻子一眼,隨即又繼續道,“如今我既然壞了事,你就算想回孃家恐怕也會遭人冷眼,所幸我把不少銀兩都藏在了外邊,包括那些至關緊要的來往書信。有了這些東西,你應該有能力把孩子撫養大。”   劉氏已是垂淚不止,“老爺,你別說了,妾身一定會照你的話做,孩子將來一定會成才的!”她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嘴脣也在那種強大的壓力下被咬破了,“只要妾身還活在世上,將來泰家的子孫一定會爲你討回公道!”   “不,你千萬別這麼想!”泰慊同連忙出口阻止,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個倔犟的人,但朝中的局勢豈是她能輕易勘透奧妙的?“心蓮,你只要照顧好孩子就行,別的什麼都不要告訴他們,萬萬不可心存報仇的意思。我本意和你一樣,但現在看來,一意孤行只會失去最後一點希望。你到時要時時注意,如遇萬不得已,無論是改嫁還是給孩子改名換姓都無不可,只要能保住泰家這點血脈,又何惜我的名聲!”咬牙切齒地說出這些話,泰慊同已是咳嗽連連,眼珠也凸了起來。   “老爺!”劉氏大驚失色地扶住了丈夫不斷顫抖的身子,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記住,東西在……”泰慊同掙扎着說出了一句完完整整的句子之後,又噴出了一口鮮血,劉氏的身上和被褥上,頓時濺滿了觸目驚心的一片鮮紅色。劉氏也顧不得那許多,低聲重複了一遍後便高聲叫道:“來人,老爺的病又犯了!”   足足折騰了一夜之後,那個成都城內頗有名氣的大夫終於束手無策了,泰慊同也就在這天夜裏不情願地逝去。臨死之前,他竭力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麼東西,最終卻只能無力地落下,留下了孤單的妻子和兩男一女三個孩子。   消息傳到京城,頓時又是一場風波,蕭雲朝無可奈何地發現,自己再次慢了別人一步。先前好容易扳回的優勢,又有消磨殆盡的感覺。 第二十五章 計議   泰慊同的死訊在本就不平靜的朝中投下了另一塊巨石,皇帝固然是雷霆大怒,就連許多朝臣也是議論紛紛。如此節骨眼上,雖說是重病,但細細想來實在蹊蹺,泰慊同平日身體康健,斷沒有輕易大病的道理。勿庸置疑,衆人的矛頭頓時都指向了蕭雲朝,這位地位尊崇的國舅爺一氣之下,乾脆告病在府中養息,倒叫依附於他的一干官員心中惴惴然。   最心急的卻是風無痕,對於四川的局勢,他是經常從綿英那裏得到密報,因此事先就得了消息,但萬萬沒有想到父皇的動作如此之快,居然搶在他之前就先把蓋子掀了起來,一時之間被動異常。舅舅蕭雲朝不是個辦事的材料,這一點他也清楚,可他不顧大體地告病卻讓其他人得了空子,恐怕母妃此時已經在凌波宮氣急敗壞了。   本是聽了吏部指令進京述職的各省大員頓時沒了方向,眼下的情況擺在那裏,皇帝的精力早就被四川這個賦稅大省吸引了過去,哪裏抽得出空來接見他們?於是乎,這夥幾乎都有從二品以上官銜的封疆大吏只能四處拜起門子來。他們都知道朝廷黨爭一起,各地的官員幾乎就得換一撥,若是門路強的倒還好,如果是後臺不硬,那到時派一個苦缺便是十有八九的事。   一聽說了朝上的那檔子事,郭漢謹本來還算舒緩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他是在西北任上嚇怕了的人,此次風無痕給了他這麼大希望,甚至已經是打了包票,再出什麼紕漏那就不是普通的失落。因此他這幾天幾乎是泡在風無痕的王府,就是想弄清楚接下來的每一個舉動。   瑜貴妃一連派人催了三次,蕭雲朝都以抱恙推辭,這種明顯的謊話讓權攝六宮的蕭氏徹底坐不住了,背地在凌波宮裏將哥哥罵了個狗雪淋頭。無奈后妃不能干預朝政,她也不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宮,因此只得再派人給兒子送信。風無惜雖然日日進宮請安,但從未涉足朝政的他實在派不出什麼用場,一來二去蕭氏也是煩了,深深懊悔自己當年的寵溺,如今也只得把希望寄託在風無痕的身上。   果然,風無痕來得也快,送信的出門不過一個多時辰,這位勤郡王便匆匆地進宮請安。時值正午,雖然已是過了盛夏,但京城還是酷熱難耐,風無痕出來得雖急,但一身郡王正裝卻是一絲不苟,官轎裏又是悶熱不已,踏進凌波宮時,官服的後背已經全溼透了。   一時禮畢,蕭氏遣開了一衆伺候的太監宮女,只留了柔萍在身側。當下便令兒子脫去了一身厚厚的官服,嗔怪他不用這麼生分。風無痕只是置之一笑道:“母妃,兒臣雖與您是骨肉至親,但畢竟有上下之分,禮不可廢。如今事屬非常,兒臣也不得不分外小心,否則若是讓人抓着這個把柄,未免沒趣。”   說到正事上,蕭氏的臉色便陰沉了下來。“無痕,還是你知機曉事,你舅舅行事也太不知輕重了!皇上如今是看在本宮面子上不便加罪,若是換了別人,還不當場發作了?泰慊同一死,他的嫌疑最重,不好好上書辯解謝罪,反倒告病在家,你說他是不是糊塗了?哼,平白無故地讓親者痛,仇者快,他還真是好大的氣度!”蕭氏一肚子氣發作出來,言語中頓時刻薄無比,要不是她自重身份,恐怕就要破口大罵了。   “母妃息怒,舅舅應該是已是氣不忿而已,有人勸勸就會回心轉意。”儘管自己都不太相信,風無痕還是勉強出言寬慰道,隨即便探聽起父皇的心意來。誰料蕭氏心煩的也是這一點,往日皇帝就算有什麼軍國大事羈絆,也時常駕幸凌波宮,今次竟是連着數天沒來過一次。眼見着後宮嬪妃中流言四起,怎不叫一向君恩深重的蕭氏心急如焚?   即便是風無痕本已經認定父皇是各拿了賀蕭兩家一名官員做法震懾百官,此時此刻,他也有些亂了方寸。蕭家的勢力能遍佈朝野,靠得就是自己母親的玲瓏手腕和千般風情,蕭雲朝不過是硬被推到位子上的,論起影響來遠遠不及蕭氏。倘若母親一夕失寵,風無痕幾乎不可想象那種淒涼的後果。   思量再三,再佐之以府中幾人的分析,風無痕還是隻能把他的判斷道出,即使再沒有把握,他也必須穩住母親,畢竟自己纔剛起步,無論人手或是地盤都極爲有限。“母妃,父皇絕不會因爲泰慊同的死而怪罪蕭家,但舅舅最近的作爲實在令人失望,若是不能及時令其振作,恐怕就要弄假成真了。”   風無痕將身子靠近了些,又低聲對母親稟道,“父皇本意應該是整治一番如今朝廷官員中愈演愈烈的貪賄之風,順便警告一下賀蕭兩黨不要忽視帝王權威。但現在情勢突變,父皇已是有騎虎難下之勢,若是不能及時挽回,恐怕就要趁了別人的心了。”   蕭氏聽出了兒子的話外之音,本就不好看的臉色更凝重了起來,泰慊同的死決計不是哥哥所爲,這一點她分外肯定。以蕭雲朝的個性,想的是剝皮煎骨更多一些,至於滅口卻是絕不至於,畢竟泰慊同只是外圍官員,知道的內情並不多,犯不着爲了一個區區布政使而失了皇帝寵信。能幹出這種天衣無縫的勾當,還順理成章地栽贓嫁禍的,便只有三皇子風無言了。   “如今就算將事情攤開了,對我們這邊也沒什麼好處。”冷靜下來的蕭氏自然不會做出那種自暴其短的蠢事,“都是你舅舅事機不密纔會鬧出現在的局面,只要不被他人所乘就好。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適時也應當給那位自命不凡的傢伙一點教訓,免得他以爲我蕭氏一族只會忍氣吞聲!”蕭氏的眸子中射出一點寒光,顯然已是動了真怒,“賀家想坐享其成,本宮就偏偏不讓他們如願,無痕,你想個法子讓孫雍也遭點劫難,注意別弄出人命來。要一個死人自然容易,但在皇上眼皮底下鬧出點事情來纔是真正的風波。本宮倒要看看,他們賀家該如何應對!橫豎已經亂了,再添上一把火也無不可!”   風無痕心中一寒,連忙答應了下來,母親這時候的狠辣表現頓時讓他想起了當年的遭遇。想來那些與她做對的妃嬪,一定得有在後宮悽慘度日的準備纔是,德貴妃蘭氏恐怕是得遭殃了。既然事情都商議得清楚明白,風無痕也就不想在凌波宮久留,略略又閒聊了兩句便告辭退去。   “柔萍,本宮當年是否真的太過分了些?”蕭氏見兒子已經離去,突然問了侍立身側的心腹婢女一句。“若是本宮從小就栽培無痕,也許今日就不必這麼操心了。”   柔萍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只得訕訕地答了一句,“七殿下也是娘娘的骨肉,如今您疼他愛他也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分別。”她知道自己這話說得無力,但天家之事豈是她這種下人能夠胡言亂語的,因此只得敷衍過去。   “是嗎?倘若本宮將他也捧在手心裏,恐怕如今又是一個不識大局的無惜。”蕭氏冷冷甩出一句話,“無痕能有今天全是憑了心底的一股氣,本宮能從他眉宇間看出來那種野心和企盼,他這種人是不可能用親情圈住的。”她彷彿是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現如今皇上對他還算信任,將來也許會委以輔臣之任,因此他也絕離不了蕭家,這纔是他真正敬本宮這個母親的理由。”   風無痕自然不知道母親已經看透了他的心思,此時正急匆匆趕往蕭府。雖然幾次求見都被擋在了外頭,但今天卻是再也顧不得了。他讓冥絕前頭開路,自己跟在後頭徑直往裏邊闖。那些小廝家丁礙着風無痕皇子的身份,又都知道他是蕭雲朝的外甥,因此只是略略阻攔一番便只得無奈放行,更何況冥絕這個大冰塊在前面作先鋒。不到一盞茶功夫,風無痕便面色鐵青地站在了舅舅跟前。   儘管心下懊惱外甥的妄爲,但蕭雲朝還是不得不定下心來聽風無痕把話說完。這幾天他一個人躲在房中,除了送飯的小廝,竟是誰都不見,就連府中的幾個幕僚也全喫了閉門羹,頗有鐵了心的意味。然而,只有蕭雲朝自己知道有多麼惶恐,只是怕別人亂了自己心志而已。說起來他好久沒有這樣獨處了。   然而,聽風無痕轉述完妹子的話之後,蕭雲朝這才如夢初醒,自己的權勢地位都是妹妹在宮裏掙來的,一旦漣漪有什麼差池,自己就真的完了。他也顧不得使小性子,如小雞啄米般地連連點頭,就差沒催風無痕趕緊行動了。   與蕭雲朝這個舅舅打了這麼久的交道,風無痕已是摸透了他的性子,知道有的時候不必理會他奇怪的脾氣,直截了當地說清楚反而更佳。想來母親派來的人也是不敢得罪這位國舅爺,只得悻悻而歸,自己先前則是不想鬧出這麼大動靜而已。現在既然事情都已經議定,那便應該儘早通知四川那邊,還得安排一下人手。只有像先前風無言那般做得了無痕跡,纔有可能成功激起另一陣風波。 第二十六章 開導   由於泰慊同已死,爲了防止再出什麼意外,皇帝當即下旨將孫雍押送京城,暫由四川布政使胡南景署理巡撫一職,四川總督郝淵盛降一級留任。蕭雲朝的重返朝廷讓蕭氏一黨的衆官都鬆了一口氣,而皇帝沒有繼續追究泰慊同的死因更是讓賀甫榮那邊的人頗有微辭。然而,誰都知道,選擇這種時候撕破臉是最不理智的行爲,因此都默默忍了下來。   至於三皇子風無言則是最無可奈何的一個,先前對泰慊同下手的正是他派出的人。事後錢鬼這個廚子爲了避嫌,仍舊若無其事地呆在泰府,直到劉氏在泰慊同死後將其遣出。雖然也想殺人滅口,但思量再三,風無言的那個心腹最終還是沒有動手,而是吩咐郝淵盛將這家人祕密監視了起來,準備等風頭過後再作打算,畢竟這個時候選擇滅口並不明智。   誰都沒有想到,風無言在暗地裏的動作居然如此囂張有效,四川總督郝淵盛早在泰慊同之前就已經是他的人,只不過一直韜光養晦,因此很少派上用場。此次,這位總督大人趁着泰慊同臨死而趁機賣好,果然成功取得了他最擔心的一些東西。至於劉氏及其子女,風無言倒沒有斬草除根的心思,動作太大容易招人疑忌,更何況慕容天方一直教導他行事要正,他也不願意爲了幾個微不足道的人壞了自己的名聲。   左凡琛到京城也已經三天了,鑑於那種緊張的局勢,他也不敢隨意出門,甚至連賀府也只是投了一張帖子。皇帝本就忌諱結黨過盛,賀蕭兩家的勢力日漲雖是有這位至尊放縱的關係,但自己一個小小地方官還是謹慎行事的好。然而,在大舅子金襄才家中沒有找到兒子左晉煥卻讓他頭痛萬分,交談之中,他方纔知道兒子嫌氣悶,早就搬了出去。聽那位古板岳父的意思,自家兒子到後來竟是連一個照面都沒有,只是三天兩頭吩咐人送來一點東西。大概是不知父親已經抵達京城的消息,左晉煥至今還沒見過父親的面。   不過,左晉煥能得中二甲傳臚,左凡琛的岳父金祈北和大舅子金襄才還是相當高興的,言談間頗有欣慰之意,連帶着左凡琛也忘了這些天的不快而展顏微笑。兩邊正在感慨之際,一個家人急匆匆地奔來報道:“啓稟老太爺,老爺,姑老爺,表少爺回來了!”   年近古稀的金祈北忙不迭地吩咐道:“這還要通報什麼,快去請他進來,沒看這邊都等急了麼?”他使勁一敲自己的柺杖,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那下人本是想借機賣乖,誰料老太爺氣性不好,當頭便發作下來,只得訕訕地答應了一聲,一路小跑領人去了。說來也巧,左晉煥想到多日沒到舅舅家請安,又被風無痕教訓過不能失禮,這纔有些不情願地上門拜訪。進了大門才知道父親也在這兒,心下便有些慌了神。畢竟多年的經歷讓他實在是怕了那個嚴厲的父親,幸好今次自己進京沒有犯什麼大錯,一頓責罵怕是可以逃過了。饒是如此,他還是努力鎮定了一下心神,又正了正衣冠,這才大步走了進去。   “見過父親!”左晉煥進了大廳便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有些畏縮,恭恭敬敬地向父親行了一禮。左凡琛冷哼了一聲,“怎麼不見過你的外公和舅舅?敢情得了功名便無法無天,連禮數都不懂了麼?”   左晉煥不禁額頭冒汗,趕緊又向外公和舅舅行禮問安。兩位孃家的人卻沒左凡琛這麼矯情,見了寶貝的外孫,金祈北雖然古板,但還是欣慰不已,不由責怪起女婿來。“凡琛,晉煥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一點小事用得着你這麼教訓?他不過是見到你被嚇怕了,平日禮數可是從來不缺。好好一個孩子,在你手裏調教得這幅畏縮的樣子,將來如何爲官?”   老人的聲音又提高了些,“孩子是得教導沒錯,但也不能像你這幅老是死板着臉的樣子,你看看人家七殿下,不過幾句話就將晉煥帶到了正路上,這纔是大氣,是見識。二甲傳臚豈是容易的事情,如果我沒記錯,你當年也只不過考了個二甲第二十四名而已。”金祈北的眉頭也似舒展了開來,“總而言之,晉煥還沒分派官職,但畢竟已是要做官的人,你的教導便得循着爲官之道,不可再拘泥於平日的形式。”   對於岳父的話,左凡琛向來是言聽計從,金祈北雖然已經致休,但當年曾經官至東閣大學士,對於朝廷局勢往往能一針見血。除此之外,老人的識人之明也是朝野皆知的,否則也不會將寶貝女兒嫁給左凡琛,須知他當初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令,如今雖然官至從二品,畢竟離着朝廷中樞還遠。但老爺子至今仍不後悔,因此見了外孫高中才如此得意。   “岳父大人所說甚是,我平日教導兒子確實太過了些。”左凡琛臉上也有幾分尷尬之色,自己的兒子要靠別人點化,說出去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幸左晉煥還算爭氣,家中老母本來最近身體不佳,被這個喜訊一衝,居然身子也康健了,若非礙着到京城路途遙遠,恐怕也得一起跟了來。   “晉煥,爲父也沒想到你能這麼快就踏入宦途,因此一向在這方面提點甚少。”左凡琛似乎有些感觸,眉宇間甚至有幾許落寞摻雜在其中,“你剛剛殿試得中,還不清楚仕途險惡之處,因此將來更要萬分謹慎。我這個作父親的雖然不是什麼朝廷重臣,地盤也就是江蘇那一塊,但覬覦這個位子的人也不少,你若是懂事,就好生收斂一下性情,別讓他人鑽了空子。”   左晉煥暗地裏撇撇嘴,顯然對父親的話不以爲然,到現在還以爲自己是個小孩子,實在是太小看他了。這些天在京城,來往於海府和勤郡王府之中,雖然對有些大局的東西還是懵懂,但並不代表他絲毫不知道仕途險惡。風無痕彷彿是不經意間已經對他透露了泰慊同見罪的經過,甚至還讓郭漢謹這位新近歸來的宦海老人循循善誘地對他解說了不少經驗之談,因此若是論道理,他懂得着實不少。   但在父親跟前,左晉煥還是不敢頂嘴,畢竟左凡琛積威仍在,只得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是而已。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左凡琛哪還會看不出個子醜寅卯來,知道他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只得嘆了一口氣。他不是不知道兒子已經接近羽翼豐滿,但還是不期望他在官場上像自己一樣投靠任何一黨。他品級還低,待到新君登基時再作打算就要穩妥得多了。橫豎廳裏沒有外人,一應僕役也全都退下了,左凡琛也就準備再好好敲打幾句。   “晉煥,我知道你對七殿下心存感激,不過如今情勢複雜,他又是蕭大人的外甥,你夾雜在其中,爲父的立場就很尷尬了。”左凡琛竭力讓自己的話顯得平和一些,而不是仗着父親的身份咄咄逼人,“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和七殿下有太深的瓜葛,賀大人已經和我暗示過多次,顯然已經十分不滿,若是開罪了他,你將來的宦途也並不好走。你和七殿下只要維持着面上的交情也就足夠了,時時到勤郡王府徘徊,換作皇上也會心生疑忌,對你的前程也不利。”   左晉煥見外公和舅舅也露出了認同的神色,本就不滿的情緒便再也忍不住了。“父親,您說的話雖然有理,但如今朝中局勢已經如此,不附賀家,便隨蕭家,要不就是和其他一些朝廷重臣交好。我剛剛入仕,只可能得一個六七品的小官,若要按部就班地升遷要等到什麼時候?父親已是賀氏一黨中的人,賀大人也斷不會忽視朝野的清議而破格提拔我,更何況吏部還掌握在蕭大人手裏!與其慢慢地磨資格,還不如讓我試一試自己是否真有資格得權貴青睞。”   “七殿下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並不想父親因爲這一層關係而爲難,但我自己的仕途,我自己可以作主!”最後這句話讓左凡琛悚然動容,看着兒子自信而煥發光彩的神情,他第一次感到,這個一向頑劣而桀驁的兒子,真的已經長大了。雖然任性的脾氣還沒隱去,但至少他已經站在自己的角度開始考慮這些問題,身爲父親足可爲之驕傲。   一向在這種場合三緘其口的金襄才終於發話了,儘管他在朝中的官職並不顯眼,只是一個從三品的光祿寺卿,但父親餘蔭仍在,交遊又廣,對於朝局,他的認識並不膚淺。“姐夫,晉煥這孩子的話也有道理,依我之見,大可不必拘泥與父子同道這一條。賀大人若是問起,你不妨直說,如果他連這一點雅量都沒有,那就證明他的心眼太小。父子同朝爲官,卻各執不同觀點的多了去了,同室操戈的也不少見。只要你們父子和睦,晉煥能有出息,你也還在鼎盛之年,不愁沒有大展宏圖的機會。”   左凡琛驚訝地望着座上的老少兩位金氏的當家人,臉上掠過一絲明悟。兒子既然已經下定決心,恐怕是拉不回來了。朝廷的黨爭一時之間不會有結果,自己就坐觀其變好了,到時若是真的有大變化,說不得就要做一次對不起人的事情了。 第二十七章 報復   孫雍押送進京的過程可沒有那麼順利,在路上,這位號稱博學的學政大人死活不肯披枷帶鎖,甚至不惜以死要挾,頗有一點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的倨傲。也難怪他的態度囂張,一直被軟禁府中的他並不知道京城有怎樣的風波,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爲憑着自己與海家和賀家的關係,沒道理就因爲小小的貪賄而落馬。   負責押送的兵卒不敢造次,正好連玉常等三位御史也要回京面聖,因此郝淵盛派出的人在請示了他們之後,單獨爲孫雍準備了一架滑竿,這才解決了問題。連玉常雖然心中不屑,但知道泰慊同的死已經讓皇帝頗爲不滿,因此也不想在小事上再出紕漏。正是因爲如此,他只得慢騰騰地跟着押送隊伍一起前進,四川至京城千里之遙,若是出了什麼事情誰都脫不了干係,他實在不想再讓鮑華晟操心了。   越是怕出事情,麻煩越是厲害。只不過出發了十天,孫雍便因爲疲累而上吐下瀉,整隊人只得在經過城裏時找了一個大夫診治,無奈這種病也不是藥石短時間就能夠奏效的,他們便只能將大夫一起帶上了路。幾個兵卒背地裏甚至暗罵孫雍的嬌貴,若不是有上司彈壓着,也許有的人便當面發作了。這些當兵的可不管什麼後臺,在他們看來,車裏的那個人不過是個囚犯,沒資格擺臭架子。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來的時候連玉常等人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待到回去時,跋山涉水的艱難他們算是徹底領會到了。古來四川學子要進京趕考,往往要提早好幾個月上路,翻山越嶺走棧道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早有準備,還時有人耽誤了應試。好在川漢子的滑竿功夫着實不賴,儘管比不得普通官轎的穩健,但搖晃之間的速度卻是不慢,饒是如此,他們也足足耽擱了不少時間。   眼看着進了直隸,快要到京城的時候,孫雍卻再次出了狀況。本來身體就虛弱的他突然重病不起,那個從四川的一個小城裏找的有名大夫再也坐不住了,直截了當地告知連玉常等人,孫雍可能撐不到京城。這當頭一棒讓這些人全驚呆了,不用想皇帝的震怒,就連賀家和海家到時也可能給他們扣上各種帽子。爲了自己的希望和前程,連玉常連夜吩咐人往京城求援,並直截了當地再次延請名醫,想方設法地保住孫雍的性命。   要說孫雍的病,自然離不開有人暗地裏做的手腳,但是,能在這麼多人手環伺中做出這樣的舉動,實在是令人無法置信。連玉常第一次感到無助,他在監察院呆了這麼久,也查辦了不少大案要案,始終和陰謀打交道,但對於這種置人於死地的勾當,他見識得還是不夠。一個個名醫應召而來,在兵卒虎視眈眈下把脈診治,最後卻一個個無可奈何地搖頭離去,連玉常只感到希望愈來愈渺茫。   不過,名醫終究是名醫,多虧了這些人的折騰,孫雍至少在幾天之內性命無虞。不管是鍼灸還是補藥,亦或是各種偏方,只要能用的,連玉常都只能讓他們試試,前提是不能讓人死了。好在那些名醫也都是知道分寸的人,所用的藥方大多符合中庸之道,沒人會爲了一點虛假的名聲亂下猛藥,畢竟還是自己的性命要緊。拖了將近十天,皇帝派來的太醫終於抵到了,連玉常這才大大鬆了一口氣。   來的是太醫院的正副醫正,沈如海和陳令誠兩人同時出動的架勢也讓三個御史大喫一驚,心中都明白了皇帝的惱怒。兩人都是杏林老手了,把了脈之後便在一起商議起如何救治來,根本不理會旁邊侍立的一干所謂“名醫”。那幫人見了太醫院的兩個頭頭,往常的倨傲和自命不凡早就沒了蹤影,畢竟對於他們這些醫者,能進太醫院無疑是最大的榮耀,更何況這兩位都擔着品級的正副醫正。   孫雍的病本就是陳令誠的手腳,因此裝模作樣地查看了一番,便拿出了自己的方子。而沈如海也不負醫正之名,第一眼就看出這位前任學政中了毒,雖然不甚明白究竟是什麼毒藥,但憑他多年行醫的經驗,方子上羅列的藥材還確實與陳令誠的有五六分相似。兩人商量了許久,最終取了一個折衷的藥方,照陳令誠後來的敘述,無非就是讓倒黴的孫雍多折騰一陣子而已。不過中毒之事兩人卻是極有默契,在連玉常面前緘口不言,只等着屆時回京面聖時再作計較。   等到他們這隊長長的人馬進京時,已經是深秋時分,朝中的明爭暗鬥始終未曾消停。只不過孫雍的意外讓蕭氏一黨抓着了機會,雖然沒有在朝堂上立即發難,但正如同當初蕭雲朝被詬病一樣,賀甫榮也被流言鬧了個心煩意亂,不得安生。   至於風無言則是更加背運,浙江巡撫方明漸也是這次進京述職的人之一。比起其他同僚的步步升遷來,他足足七年呆在巡撫的位子上未曾挪動,心底已經夠委屈了。無奈江南賦稅重地,風無言本就在那裏經營過一段時間,哪敢輕易放手?然而蕭雲朝卻偏偏要和他做對,以方明漸在浙江巡撫任上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爲由上書皇帝,要求升方明漸爲陝甘總督,原陝甘總督秦西遠則調任兩江,接替即將致休的兩江總督。這突如其來的一招讓風無言頓感頭昏眼花,卻還不敢當場反對。   此時,方明漸便坐在風無言的府邸中,一臉的無奈和沮喪。在江南那個煙花之地呆了這麼久,一想到要去西北就任陝甘總督,他就覺得頭皮發麻。風無言的臉色更是難看,蕭雲朝轉瞬間就來了這一手,怎麼想都是打擊報復。西北軍營的安郡王風無方可不是喫素的,又向來和自己不搭調,方明漸還不知何時能夠調回來。偏偏秦西遠乃是皇帝的親信,和賀蕭兩家都沒什麼往來,自己即便想上書反對也沒有理由。   “殿下,如今之計,下官究竟應該如何是好?陝甘總督雖是正二品大員,但那兩個省卻沒有什麼出彩的物事,即便經營得當也得不到幾分好處。”方明漸終於艱難地開口道,“再者,看蕭大人的架勢,浙江巡撫一職恐怕是有了屬意的人選,此次不提出來估計是擔心殿下反對。江南士林對殿下都是心有好感,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怕是要出亂子的。”   風無言煩躁地在書房內踱着步子,不用方明漸提醒,他就已經心亂如麻了。一大堆的事情摻和到一起,即便他再能幹,再有法子,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欠缺了一個強勢後臺的他仍然是那麼力不從心。朝廷上如今羣魔亂舞,偏偏自己的舅舅工部尚書蘭成益告病在家,連帶爲數不多的蘭家其他官員也都觀起了風色,沒有一個使得動的。   “顧不了那許多了,郝臣,如今之計便是一定要穩住陣腳。”風無言不得不先勸慰好了方明漸,現在站在他這邊的地方官員雖說不少,但像他那樣的封疆大吏卻着實沒有幾個,只能謹慎行事。“陝甘總督也算要職,雖然清苦了些,但熬上兩年便能再次升轉。秦西遠不是如今入主兩江了麼?”   方明漸聽着這些言不由衷的話,心卻往無底深淵沉去,風無言無疑是變相說明這個任命沒有任何更改的餘地了。他上次見過剛從甘肅回來的郭漢謹,深深震驚於他的蒼老和疲憊,再想到那邊的民風彪悍,更是平添了幾分恐懼。不過事已至此,看來他是真的要在那個苦寒之地待上幾年了。   風無痕這邊卻是極爲興奮,蕭雲朝只要不躲在後頭,他那幫部屬們自然會想出不少好主意。如今可好,浙江巡撫的缺算是空下來了,即便郭漢謹去不了四川,去江南之地好好享受一下也是不錯。郭漢謹想起自己前一段時間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的情景,也不禁覺得有幾分好笑。如今朝中形勢瞬息萬變,誰都說不清會變成什麼樣子,因此後援和情報纔是最重要的。幸運的是,對於風無痕這麼一個不算強勢的皇子來說,兩者正好什麼都不缺。   “殿下,您真的打算四川不行就讓下官去浙江?綸倫如今正在浙江任按察使,殿下何不設法讓他再升一步?”事隔多年,對於當初的一點恩怨,郭漢謹早就拋諸腦後,反而設身處地地爲盧思芒着想起來。畢竟盧思芒還在正三品轉悠,也該升遷了。   “漢卿還真是貪心,不說你們倆都是獲罪起復的人,本王如此做只會落人話柄。就算綸倫真的能升至布政使,上頭壓着的兩座大山也不是那麼容易逾越的。本王總不可能讓他直接躍至巡撫,因此還是先安分一點好。四川卻不同,那邊的勢力格局已經打亂,正是趁機安插人手的機會,而且不似浙江這般容易讓別人心生忌憚。若是你真能就任四川布政使,本王絕不會讓你去浙江作一個傀儡。浙江雖是好地,卻不是那麼容易立足的。”風無痕嘴上寬慰着郭漢謹,心中卻仍在反覆計算着朝局。 第二十八章 蠱惑   儘管進京時間不長,但善於巴結的閔致遠還是隱約得知了朝中近況,心中的憂慮更盛。布政使雖然和巡撫同級,但論起職權卻差了一截,甚至可以說是巡撫的屬官,他想着那個位置已經很久了。原還指望靠着四殿下奪得巡撫之位,如今看來能把手裏的布政使握住就要額手稱慶了。   官場上不甚得意是真,但閔致遠爲官這十幾載搜刮的銀錢着實不少,因此在京城的花銷雖不能說是一擲千金,但也毫不吝嗇,往往邀約一衆同年或是同鄉出沒於酒樓飯莊。久而久之,在那些低品京官眼中,這位閔大人無疑已是成了財神爺的化身。   今日的水玉生煙之內,閔致遠又約了幾個同年飲酒作樂,預先佔了二樓雅座的臨窗位置,又吩咐人用屏風隔開一個小小的包廂。三樓的位子往往會有不少權貴屬意,因此他不想太過顯眼。掌櫃李僑已是見慣了這位大人,因此額外吩咐夥計殷勤相待。他也是知根知底的人,閔致遠雖說和蕭家沒有什麼瓜葛,甚至可以說是敵對的那邊,但他畢竟是從二品的大員,魏舅爺經營的這個小小酒樓犯不着擔一個慢待客人的罪名。   閔致遠再次展現出了他慷慨大方,酒樓中最好的美酒佳餚不斷地送上來,看得那幫同年眼珠都瞪了出來。京城裏最窮的就是他們這些低品官員,平時擔着個不甚重要的差事,成天被長官呼來喝去,好處卻是最後一份的,就連外官送的冰炭敬也從來沒份。因此,這些人中清苦的居多,還要粉飾門面,家裏往往比普通百姓還要精窮。如今看得如此美酒佳餚,不少人已是心中稱羨,只是面上仍竭力擺着一副從容的樣子。   “各位,我難得回京,今次就藉着機會和大家聚聚,也是我們同年一場的緣分,先乾爲敬!”閔致遠笑吟吟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其他人連忙附和着奉承了一番,忙不迭地動起筷子來。   阿諛奉承之間,閔致遠不動聲色地探聽起朝中情況來,這些低品京官拿了人好處,哪還會藏着掖着,再者他們所知有限,也不怕權貴找上門來。因此不少人便半醉半醒地說起其中隱情來,七嘴八舌的抱怨也不時夾雜在其中。更多的卻是不想摻和在達官顯貴的陰謀裏頭,只是埋頭於杯盤之中,喫喝得滿嘴流油,哪裏還有半分官體?   閔致遠強忍着心中厭惡在衆人之間周旋,若不是自己想從他們口中問出點有用的東西,哪有功夫搭理這些貨色。簡直就是丟了朝官的臉面,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和鄙夷。不過,他的面上還是帶着那一成不變的微笑,殷勤地勸酒逢迎,把這些不得志的官員說成是厚積薄發,爲人排擠的英才,一句句精心設計的逢迎話甩過去,這些很少和極品大員打交道的小吏很快就放下了戒心,在酒的作用下一點點透露出各個衙門的流言蜚語來。   酒酣之際,閔致遠告了聲罪,獨自先離了席。他卻沒有走多遠,直接在旁邊找了張僻靜的桌子,叫了一壺濃茶解酒。成天和這些人攪和在一起,他幾乎覺得自己都快變成鬱郁不得志的人了。倘若這次不能安然過關,或者另外得一個好差使,那少不得又要在京中等待空缺,淪落成剛纔那些人的模樣也不過是遲早的事。世事無常,風水輪流轉,這話還真是沒錯,閔致遠恨恨地低聲罵了一句,又想起了風無候的承諾,心情卻仍是七上八下的。   “咦,這不是達方兄麼?”耳邊想起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言語中帶有的些許譏誚之意讓他立刻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自信的臉。   “緒昌!”閔致遠驚訝地叫道,隨即又省起幾年前的那次會面,“你還在京城?”當年師京奇落魄的樣子讓他心中解氣,雖然最終迫於七皇子的壓力而離開,但在他的想法中,這位桀驁自負的莽書生早應該回鄉去了。這種人在京裏只會得罪權貴,斷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每次想起師京奇當初對自己的冷嘲熱諷,他便恨得牙癢癢的。   “怎麼,達方兄見到我如今衣着光鮮的模樣似乎很奇怪?”師京奇也不徵求主人的同意,徑直坐了下來,隨口招呼身後的冥絕一起坐下。   閔致遠這纔開始打量起眼前的男子來,與五年前比起來,師京奇不僅沒有蒼老,反而更加精神熠熠,眉宇間神采飛揚,看在心生嫉妒的閔致遠眼裏,便是儼然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態。“原來緒昌兄如今發達了,怪不得說話也硬氣了不少,如今不知在哪裏高就呢?”閔致遠的語氣便有幾分酸溜溜的,但還是帶着幾分高高在上的神氣。京裏的情況他也清楚得很,師京奇頂多便是找了一個不錯的差事,絕沒有爲官的可能。   師京奇哪還會不瞭解閔致遠的惡劣秉性,否則當初也不會嘲笑他不學無術了,不過說起這傢伙巴結的功夫還真是一流,否則也不會輕而易舉地從道臺爬到布政使這一級。“哪裏是什麼高就,達方兄未免太高抬我了。”師京奇灑然一笑,“你難道沒看見我身邊的這尊大神麼?”   師京奇嘲諷的話語引起了閔致遠的好奇,他這才注意到坐在師京奇身側的那個男子。不看還好,僅僅瞥了一眼,他就覺得心底直冒涼氣,那種冰冷殘酷的氣息是他從來沒有見識過的。驚惶失措的他甚至以爲是仇敵派來的奪命殺手,氣機緊鎖之下,他便是連呼救也辦不到,只能左顧右盼,希望能找到一個救星。然而,四周空出了不少位子,但那些喫喝談笑的人卻彷彿見慣了這一幕,絲毫未曾理會不斷釋放着寒意的冥絕。   師京奇見冥絕的殺意已經奏效,也不想繼續把事情鬧大,含笑給了身邊的冰塊一個眼色。冥絕微微哼了一聲,離座而起,隨意在二樓的角落找了一個位置,自顧自地吩咐夥計送上酒來,當然,能吸引他的還是水玉生煙的招牌美酒碧江寒。   “緒昌,你,你剛纔是什麼意思?”閔致遠見冥絕離開,提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說話也流利了許多,“那個男人是誰?我可是朝廷命官,難道你還想着報復?”   “達方兄的氣量未免太過狹窄,我可是沒有一點怪罪的意思,你可是堂堂山東布政使,我哪敢得罪?”師京奇好笑地看着閔致遠瞬息萬變的神情,這才繼續道,“那位是敝上的貼身扈從,乃是皇上欽賜的一等侍衛,因此對你存有些許敵意也是在所難免。還望達方兄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   一等侍衛!閔致遠的表情立刻轉爲了愕然,京城有資格讓一等侍衛作爲扈從的就只有皇族,更確切地說,通常情況下就連皇子也不會具有如此殊榮。聯想起當年的情況,他很快得出了一個令人驚訝的結論,師京奇這幾年竟然一直呆在七皇子府中。   “沒想到緒昌如今已是攀上了七皇子,真是可喜可賀啊!”閔致遠用極爲諷刺的語調說,“當初一向自命不凡的你居然會捨棄功名前程的誘惑甘心在王府作一清客,實在是不可思議啊!”他裝模作樣地搖搖頭,似乎很是惋惜,心中卻已是嫉妒地發了狂。須知如今七殿下已經是蕭氏一黨的中堅,儘管繼承皇位也許無望,但無論是權勢還是地位都比自己的主子更爲耀眼,這叫他如何不嫉妒師京奇的好運?   “我哪裏比得上達方兄的升遷之速?”師京奇調侃道,“殿下仁德,這才收留了我,如今只不過是混一口飯喫而已,處理的也不過是有關文書事宜。今日既然相逢,不知達方兄是否有興趣到勤郡王府去拜訪一次,殿下應該會很高興的。”這次雖是偶遇,但師京奇可不會放走這麼好的機會,也應該讓閔致遠這個老對頭嚐點小苦頭了。   突如其來地聽到這種邀請,閔致遠頓時神色大變,心中既欣喜又擔心。早就聽說蕭雲朝對這個外甥言聽計從,若是能得到他的信任,那自己的位子自然可以輕而易舉地保住,說不定還能夠更進一步。然而,他又想起了風無候懶散的表情,高漲的情緒又低落了下來,究竟是答應還是拒絕呢?   師京奇滿意地看着死對頭複雜的神情,又添了一把火道:“當然,倘若達方兄想要拒絕,我也絕不讓你爲難。”他的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可惡的笑意,彷彿很是得意。   閔致遠本能地感覺到對方幸災樂禍的情緒,立刻答應了下來:“七殿下有請,我又怎敢推辭?還望緒昌爲我引見纔是。”儘管話中非常客氣,但他還是狠狠瞪了師京奇一眼,隨即大笑起來。想讓他上圈套可沒有那麼容易,不管如何,只是稍稍造訪勤郡王府一次,應該不會引起四殿下的不快纔是。閔致遠暗自把這次拜訪定性爲禮節性的造訪,但內心的渴望還是依舊高漲,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呢。   師京奇故意流露出一種不易察覺的遺憾表情,隨即起身道:“既然達方兄有意,就請跟我來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水玉生煙,同時默契地忘記了角落中的冥絕。 第二十九章 神通   風無候饒有興味地聽着屬下的密報,臉上露出了不可琢磨的神色。“這麼說,閔致遠確實去了本王那個七弟的府邸?他倒是挺會鑽營的,連老七那麼謹慎的人也不例外呢。”話雖如此,他卻絲毫沒有動怒的表示,這讓侍立一旁的周嚴十分不解。   “殿下,閔致遠枉顧您一直的栽培,竟然在這種時候到勤郡王府去,其心可誅!”周嚴的神色有些不以爲然,“此事若是傳揚出去,那些一貫忠心於殿下的人恐怕就會有所動搖,至少應該嚴厲訓斥他這種背地裏的勾當!”   “你真的認爲這樣做有用嗎?”風無候收起了臉上懶散的表情,正色道,“不說本王麾下像閔致遠這樣品級的地方官本就不多,單單就他拜訪老七這件事,最多算是禮貌而已,本王用什麼藉口去幹涉?還是你認爲本王什麼時候有了可以和蕭家抗衡的本錢?”   周嚴頓時啞口無言,爲了出一口氣而自損士氣,確實不是什麼好法子。風無候一向暴躁易怒的背後卻隱藏着如此深的心機,說出去誰會相信?“是屬下考慮欠周了。”周嚴低下了頭,思索半晌又進言道,“但七殿下選在這種時候接觸閔致遠,屬下不得不懷疑他的用心。就憑他最近幾年逐漸膨脹的勢力和皇上的信任,足以讓他在朝中立於不敗之地,又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風無候搖搖頭,愜意地品了一口茶,“敬之,對於老七的舉動整個朝中看得懂的沒有幾個,你就不必瞎琢磨了。再者,閔致遠的脾性你還會不知道?只要別人拋過一個誘餌,他總會上鉤的。山東布政使這個位子雖說不上有多重要,但畢竟油水很足,他是不會輕易放棄的,所以才四處賣好。不過這個人確實得好好盯緊一點,雖然他是靠本王起家的,但難保不會因爲他人的引誘投過去。眼下卻不必太緊張,奪嫡之爭尚未塵埃落定,閔致遠應該知道如何決斷,畢竟跟了本王,倘若事情有成,將來就跑不掉一個輔臣的位子。”   幾句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的話嚇得周嚴面如土色,幸好四周沒人,剛剛報事的下人也已經退去。“殿下,雖說是在王府,您還是小心爲上,如此話語若是傳揚到皇上耳中,那可是要犯忌的。”周嚴可不想因爲幾句話毀掉一直以來的謀劃。   “敬之還是這麼謹慎,放心吧,本王有分寸。”風無候頭也不回地道,眼中閃過野心勃勃的光芒,“在父皇眼中,強者爲尊這句話也是鐵律,否則他大可立即將蕭氏冊爲皇后,這樣便可輕而易舉地將老十一立爲儲君。之所以讓蕭氏權攝六宮卻不封后,正是考慮到已經年長的諸皇子。羣雄逐鹿,勝者爲王,最後能倖存的也許可以勉力和無惜一拼。可惜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哈哈哈哈!”   風無候這陣突如其來的大笑讓周嚴感到心中一片冰冷,皇子們一旦潰敗,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奪去爵位,軟禁終身,更糟糕的則是乾脆利落地被清楚。皇朝傳承至今,這種弱肉強食的做法便從來未曾改變過。而他們這些主子後面的走狗呢,一朝功成萬骨枯,即便輔佐的主子登上了御座,也可能不得好下場,萬一主子失敗,那他們便只有喪命的份,一個不好還可能落得抄家滅族的結局。   與此同時,另一個也應該歸在喪命那一類中的人卻依舊活得好好的,儘管面貌已經和當年大不相同,但霍叔其比之在五皇子風無昭身邊當差時更逍遙自在。神通廣大的母親輕而易舉地給他找到了另外一個差事,伺候的就是朝中的新貴章叔銘。這位當年的探花郎通過父親章衍的鼎力扶持和岳丈唐曾源的門生弟子的不斷運作,短短几年間連升數級,從內閣侍讀一路升遷至正四品的通政使司副使,前途絕對無可限量,誰能想到這個讓京城的名門公子羨慕不已的新貴,幾年前只是個窮困潦倒的書生?   “老爺,剛纔老太爺那裏有信來了,聽說這次能謀一省按察使的位子。”霍叔其早改了姓氏,不過是當初盛親王府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家奴,誰會認真搜索,因此海捕文書早就撤了。他頂了一個叫杜彬的名頭進了章府,很快就憑他多年在王府裏淬練出來的經驗本事,很快得以重用,章叔銘僅僅考察了他一個月,便直截了當委了他總管的差,更是將不少機密大事交給他去做。   “杜彬,此事可有其他人知道?”章叔銘雖然大爲意動,但出於謹慎,還是不得不多問一句,“老太爺還有什麼別的囑咐麼?”   杜彬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答道:“回老爺的話,此事除了奴才,沒有其他人曉得。老太爺那裏只是囑咐老爺行事小心些,莫要讓那些眼饞的人抓住把柄。這次朝廷似乎要調動不少地方官的官職,老爺的名字混在裏頭,應該不會激起什麼異動。”   “那就最好。”章叔銘沉着地點了點頭,短短几年能奮鬥到如今的地位,靠得無非是章家和唐家根深蒂固的人脈以及自己靈活的手腕。爲了前程,一個姓氏算什麼,一個未婚妻又算什麼,只論自己如今擁有四品的官職和美貌有才的妻子,就是一個普通的探花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自己還年輕,爲官之路還長着呢!   “另外,老爺,聽內院的丫鬟說,太太最近一直悶悶不樂的,似乎身體不太好,是否要請一個大夫?”杜彬小心翼翼地問道,目光卻偷瞥了一下主子的臉色,似乎想確定什麼。   果然,章叔銘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快,語氣也強硬了不少。“哪有此事?簡直是胡說八道!杜彬,你好好去清查一下,哪個丫頭僕婦敢背後嚼舌根,若是找出來重責三十,立刻攆出去!主子的事情也敢胡亂傳言,我章家可是家法森嚴,哪容得下這種不知好歹的奴才!”章叔銘說得義正詞嚴,彷彿他生來就是在這個名門長大的一般。   “奴才記下了,一定好好盤查,絕不會放任這些流言。”杜彬心領神會地點頭應道,隨後躬身一禮後退下。   章叔銘露出微微的冷笑,別人看不出這個總管的真面目,他又怎會不瞭解其中奧妙?作了唐家這幾年的女婿,他算是瞭解岳母大人的手腕了,不管是府中上下的奴僕還是唐曾源本人,根本就是揉捏在她手中的玩物而已,枉論自己那個對母親敬畏懼怕的妻子?杜彬,只看這個姓氏就能覺察出其中的警告之意,只是她可以放心,再還沒有建立起足夠的勢力前,自己一定會安安分分地作一枚稱職合格的棋子。   杜氏漠然地立在房內,毫無表情地聽完了杜彬的回報,彷彿其中談論的不是自己的女兒。“嗯,我知道了,杜彬,章叔銘那裏你必須再盯緊一些。這個人野心太大,駕馭得不好便容易傷到自己人。多年的處心積慮才找到這樣一個符合所有條件的人,不能就這麼糟蹋了。至於小柔那裏,你照他的話去做就是,用不着憐惜。不能管好丈夫是她的失職,整天哭哭啼啼的樣子算怎麼回事,那些琴棋書畫都白學了麼?”   杜彬彷彿對這位太太指責自家女主人的言語毫不在意,低頭應了聲是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老爺這些天回府都晚了些,每次都是滿臉疲憊地歸來,我打探的時候他都說是應酬。我尋思着會不會太太鎮壓不住他,他就出去尋野食了?”   杜氏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起身踱了幾步,這才轉過頭來道:“看來我要和小柔好好談談,別的姑娘家嫁了一個有才有貌的郎君就夠了,她卻還挑三揀四地嫌別人人品不好,也不想想自己當初迷戀地和什麼似的。實在不行就只能挑兩個懂事的過去伺候了,好歹章叔銘也已經是四品官了,沒兩個通房的也不成體統。”   杜彬這回卻不插話了,雖說暗地裏有親,但他早從母親那裏得知了杜氏一向的爲人秉性,因此一直守着緘默這一條,多報少說,但顯然今次杜氏並不打算讓他這麼容易過關。   “杜彬,我讓你跟着章叔銘可不是想讓你做一個簡單的耳目,否則也不會煞費苦心地爲你安排身份。”杜氏走近了幾步,頗有深意地瞥了瞥低着頭的年輕人,“你還年輕,自然不會想着一輩子這麼混下去吧?若是能讓章叔銘格外另眼相看,也許能更進一步也說不定。”杜氏繼續蠱惑着,絲毫沒有察覺自己說話的對象已是捏緊了拳頭。   “多謝夫人提醒。”杜彬恭謹地答道,語調卻沒什麼變化,“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讓夫人的夙願得以實現。”他的頭更低了些,“總而言之,爲了達到大家一直以來想要達成的願望,即便再卑微的事情,我也會勉力去做。”   屋裏頓時瀰漫着一種奇特的氣息,無論是杜氏還是杜彬都沒有再出一言,兩人默契地都沉入了往事的回憶中。對於這些執着於陰謀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從以往的經驗教訓中提取未來的計劃是家常便飯,因此絲毫不覺時間的流逝。 第三十章 發作   被病痛折騰得死去活來的孫雍雖然撿回了一條性命,但隨即面對的就是皇帝的雷霆之怒。俯伏在御階之下,他渾身都在戰慄,四周沒有任何人可以倚靠。若是說以前作爲臣子最希望的就是能單獨奏對的話,那此刻他就分外希望有別人可以分擔皇帝的怒火。   “孫雍,彈劾你的奏章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買賣生員,徇私舞弊,收受賄賂,甚至還在風月場上泄漏考題,你的膽子着實不小啊!”皇帝幾步踱到孫雍跟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曾經號稱博學的臣子,恨不得一腳踹死這個沒有廉恥心的小人。   “皇上,皇上,罪臣冤枉啊,那都是有人誣陷,罪臣,罪臣飽讀聖賢之書,決計不敢做出這種事情!”孫雍連連叩首,大聲辯解道。這是唯一的希望了,若是能僥倖讓皇帝相信自己的無辜,那便能逃出生天,否則,便是一死都難得全屍。   “冤枉?”皇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聲音也變得譏誚無比,“孫雍,你未免太小看朕了。證據確鑿,你仍然意圖抵賴,看來你確實是膽大妄爲。怪不得連玉常的奏摺裏直言不諱地說留你一命是天大的禍事。”   孫雍再也剋制不住內心的恐懼,伏跪在地下的身軀顫抖得愈來愈烈,哆嗦得彷彿寒風中的乞丐。然而,他的雙目中卻閃現出無比怨毒的情緒,連玉常,這個名字就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心。還有那些個收了他大筆銀子的權貴,事到臨頭就全都成了縮頭烏龜,想將他一人拋出來頂罪,他們通通該死。   “皇上,微臣有話要說。”既然已經自忖必死,孫雍也就鐵了心。皇帝決絕的態度意味着無論是海觀羽還是賀甫榮都沒有爲他求情,這種體悟讓已經丟棄了一切希望。“四川貪賄之人不止罪臣一個,全天下的貪賄之人更不止罪臣一個。不說其他,罪臣買賣功名的銀錢所得,其中七成都用來打點京城的大員,上至賀家,下至其他經手的官員,他們收受的賄賂遠比罪臣更多!即便是海老相爺,罪臣也曾經送過一部書,其中十頁俱是用銀票綴入,總價二十萬兩!”孫雍已經瘋狂了,他在官場受挫甚少,這次栽了一個無法翻身的跟頭,恨不得將所有人全數攀咬進去。   皇帝的臉色頓時陰暗下來,本來還掛在嘴邊的一絲諷刺笑意無影無蹤,眼睛中時而閃現出狠厲的光芒。“孫雍,朕不想聽你說什麼朝官貪賄成風!你大約是想着海觀羽和賀甫榮都沒有爲你求情是不是?朕早就在朝上明確說過,四川之事絕不姑息,絕不寬縱,即便你是皇親國戚,也難逃律法!朕今日見你本想是給你一個悔過的機會,如今看來是不用了,就憑你剛纔大放厥詞,胡亂攀咬的本性,留着你的性命也無用。”   不屑地瞥了這個醜陋小人最後一眼,皇帝厭惡地揮了揮手,沉聲喝道:“來人,將孫雍帶下去!”   “皇上!”孫雍高呼一聲,還想說什麼,突覺身上一麻,瞬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徒勞地瞪着眼睛。   “既然你不想爲自己留一個全屍,朕也無話可說!”這是孫雍從皇帝那裏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雖然皇帝沒有追查孫雍先前大病的經過,但賀甫榮心中仍然惴惴不安。此事不是他經手操辦的,但難保手底下那些人沒有擅自行事。他算是明白前一段時間蕭雲朝爲何負氣在家養病了,這種事情根本說不清楚,只能喫一個啞巴虧了。想來這一次又是平手,他忿忿不平地放下手中茶盞,立起身來,深深嘆了一口氣。   “爹,水大人來了。”賀莫彬輕聲稟報道,唯恐驚了父親的思緒。   “你先讓下人帶他到書房等候吧。”賀甫榮吩咐道,“我還有話要對你說。”賀莫彬微微一愣,隨即答應了一聲,行到門口對一個小廝吩咐了幾句,又匆匆轉了回來,垂手等待父親示下。   “彬兒,這些天戶部有什麼異動?”賀甫榮盯着兒子的眼睛,不緊不慢地問道,“你最近老是徘徊在家裏,似乎很少到衙門理事,難道就真的這麼空閒嗎?”   賀莫彬哪敢正視父親,臉上的神色一連數變,好半晌方纔囁嚅地開口答道:“我是見父親最近心緒不佳,怕您動了肝火,這才告假在家料理。我是想您年紀大了,朝廷最近又都是一團糟的事情,萬一您身體不好,應付不過來,其他官員恐怕就要失了主心骨……”   話還沒說完,賀莫彬就感到臉上重重地着了一掌,不由踉蹌了幾步,幾乎跌倒。他震驚地抬起頭來,對上的卻是賀甫榮閃着怒火的眼睛。“彬兒,你都已經官至戶部左侍郎,做事怎麼還如此不知輕重,太讓我失望了!”賀甫榮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我已經垂垂老矣,本就不及蕭雲朝正當盛年,這份家業和朝中那些依附賀家的官員遲早要交由你來統御。如今重要的不是我的身子,而是朝中的大局!”   賀甫榮瞥了一眼兒子的腫起老高的半邊臉,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是有幾分憐惜,但出口的話依舊毫不留情。“戶部纔是你的正經差事,我丟了戶部尚書,蕭家那邊卻平白無故地多了一個越千繁爲臂助,此消彼長之間,你以爲皇上爲什麼將你破格提拔上來?好好想想,別耽誤了自己的前程,我這個老頭子算得了什麼,賀家如今只能靠你支撐了!”   幾句話如同醍醐灌頂般地讓賀莫彬醒悟了過來,滿嘴的苦澀。“爹……”他想說什麼卻發覺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臉上的傷處更加火辣辣了。   “好了,我剛纔也過火了些,但都是爲了你好。”賀甫榮走近前去,仔細地打量着兒子的臉,儘量用平靜的語氣道,“待會吩咐下人好好用冷水敷一下,免得到了戶部被人看出名堂來。彬兒,記住,即便我這個作父親的有什麼萬一,你也算是朝中的高官,自然可以代替爲父集結賀氏一黨的官員,記住端起你這個國舅爺的架子來!”賀甫榮炯炯有神的目光直透兒子的心房,一雙大手緊緊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去吧,不要讓我失望!”   賀莫彬點點頭,躬身一禮後方才離去。賀甫榮只聽得他在外間大聲還着貼身小廝,似乎緊趕着往衙門去理事。“彬兒這脾性,不敲打一番實在不行,唉!”他自言自語地咕噥了幾句,這才往書房趕去,水無涯這個通政使管的就是四方陳情,難道又有什麼不妥?賀甫榮只能暗自希望不要再有誰捅簍子,如今棘手的事情已經太多了。   “賀大人。”水無涯一見此間主人進房,便忙不迭地起身行禮,賀甫榮也不客氣,含笑受了他一禮,便分賓主坐下。水無涯也懶得寒暄,見書房門已經關上便低聲報道:“大人,今兒個下官從宮中得了消息,皇上私下見了孫雍,最後鬧得很僵,是幾個侍衛把孫雍架下去的。”   賀甫榮不以爲意地點點頭,“孫雍不過是想撿一條命而已,想必再三抵賴,這才觸怒了聖駕。他若是聰明就應該好生認罪,伏辯摺子寫得好還能有一條生路。唉,還是一個飽讀經書的人,連這麼一點道理都不懂,他這個學政算是白當了。”儘管收受的好處並不少,但賀甫榮言語中卻毫不留情,橫豎已經是棄子,諒他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來。   水無涯卻沒這麼鎮靜,他臉上的駭色再也掩飾不住了,幾步衝到賀甫榮跟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透露了自己剛剛得到的消息。“大人,下官得到的還有其他消息。孫雍那個混帳向皇上告發了大人和其他收受他銀錢的官員,還把海老相爺也牽扯了進去!”他竭力抑制住已經微微顫抖的雙手,勉強把話說完。   砰——,賀甫榮重重一掌擊在書桌上,人也霍地立了起來。他萬萬沒有想到孫雍會如此瘋狂,這要牽扯到多少朝廷官員。想必皇帝早就知道四川選拔生員和舉子時的舞弊之事,只追查孫雍一個人本就是爲了避免風波太大,然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卻把一切都搞砸了。“皇上,皇上是什麼態度?”賀甫榮狠狠地問道,“皇上是龍顏大怒還是閉口不談?”   水無涯顧不得擦拭額頭沁出的冷汗,忙不迭地答道:“皇上似乎是訓斥了孫雍一番,然後就下令侍衛將他架了下去。不過,皇上並沒有說是信還是不信,怕是難以決斷。”   賀甫榮不滿地瞪了水無涯一眼,號稱和內宮不少太監有交往,居然就得到了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消息。不過他知道,此人急匆匆地趕來,就是因爲他自己也從中撈了不少好處,這才憑着通政使的權力,壓下了四川士子千辛萬苦送到京城的不少文書,因此分外焦急。   “海老相爺那裏得了消息麼?”儘管自己心中同樣極爲不安,但賀甫榮面上還是淡淡的表情,似乎並不放在心上。“孫雍敢攀咬這位兩朝老相,怕是活得不耐煩了。海老相爺平日也許不顯山不露水,但他可是門生滿天下的宰相,孫雍一介門生居然誣陷恩主,想必到時與海府交好的其他官員也不會放過他!”話雖如此,但賀甫榮知道,自己得趕緊動起來,否則若是真的逼皇帝下了決心,他可經受不起再一次劫難。 第三十一章 驚濤   在朝中經營了數十年,海觀羽的人脈自然不會遜於賀甫榮。早在皇帝發作孫雍一個時辰之後,在家休養的他便收到了密報。突如其來的打擊讓這位兩朝爲相的老人失神了好一回,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他居然狠狠地摔碎了手中茶盞,顯然是憤怒至極。   聞訊而來的海從芮見狀也大喫一驚,在他印象中,父親處置任何事情一向是從容不迫,很少露出這種不能自制的情緒,今兒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位沉浸在書堆裏的海大公子雖然很少理事,但還知道深淺,匆匆吩咐下人收拾完那些碎片,便斥退了所有閒雜人等。   “爹,究竟怎麼回事?您年紀大了,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發這麼大脾氣?”海從芮有些不解,一面揣測着老爺子的心情,一面覷着他的臉色,“剛纔到底是什麼消息?”   “要是有人污衊我貪贓,我還能像平時那樣,那傳揚出去,我這個宰相就真的和天上的神仙一樣無慾無求了!”海觀羽臉沉如水,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話,他偏頭看了看兒子,“你今天來得倒快,如今沒有女兒需要操心,怎麼,也不留戀你那些寶貝典籍了?”   父親一轉話題,海從芮不免有些尷尬,乾笑了兩聲,這才輕聲道:“還是父親瞭解我的脾氣,明日有個文會,京裏不少名士都要參加。我的俸祿有些不夠用了,想到帳房支一些銀兩,怕您老反對,所以纔來提一聲,想不到正好撞上這事情。”他見父親臉色不愉,趕忙岔開道,“究竟是誰這麼大膽?父親爲官清正,朝野皆知,皇上又怎會相信您貪賄?”   海觀羽冷笑兩聲,頗有深意地看了兒子兩眼,那種奇怪的目光頓時讓海從芮心中發毛。“還會有誰?我平日自詡識人,想不到居然有這麼一個忘恩負義的門生,說出去都是丟人現眼!你平日裏和他會文也不少,居然沒能看到此人本性,實在也是白讀了這麼多年書!”海觀羽一肚子的火沒地方出,竟全撒在兒子身上。   海從芮一時摸不着頭腦,好半晌纔想起那個人的名字。“爹,那時你也誇他是得意門生,還說什麼精通典籍,飽讀詩書,我哪分得清這些,不過孫大人的才學還是確實好的。”話音剛落,他就見父親的臉色愈發難看,連忙閉了嘴。   “他都誣賴我收了他二十萬兩銀子,還提什麼才學,根本就是僞君子!”海觀羽的聲音又提高了些,狠狠地訓斥道,“從今往後,你交接那些名士也得小心些,別把那些虛有其表的往家裏拉。我如今還未致休,若是出了什麼事情,到時連你一起都沒法擔當!”   海從芮只得低頭應是,見父親一時無話後方才悻悻離去。這等時候,即便他手頭再緊也不敢開口,幸好這次會文只是結識幾個朋友而已,應該花費不大。   海觀羽還在想着剛纔的密報,孫雍即便再傻也應該知道皇上對海家的信任,那胡亂攀咬便是最無用的行爲,他應該不會不知道這一點纔是。可是,二十萬兩銀票實在不是一個小數目,他實在想不起來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銀錢往來。可恨密報上偏偏把這一點描述得極爲模糊,也不想想自己雖然年紀一大把了,送禮的人是不少,但絕不會把這種大事忘在腦後。如果是赤裸裸的構陷那是最好,倘若真有這麼一回事,那勞什子的銀票究竟在什麼地方?   海觀羽直覺地把兒子的嫌疑排除了出去,他絕沒有這種膽量,更何況海從芮只是個書呆子,壓根沒什麼使用銀錢的地方。那是門上管事海青或總管海寧?海觀羽搖搖頭,二十萬兩銀票不是一個小數目,若是他們經了手,不露聲色是不可能的。海觀羽陡地想起庫房堆着的不少土特產,那些都是成批的東西,下人也就是拆個幾盒或幾箱驗看一下,會不會在那裏面?   海家這邊爲了莫須有的銀票鬧了個雞飛狗跳,勤政殿中的皇帝也是臉色陰沉。審一個小小的孫雍卻牽扯上了海家,這是他事先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賀甫榮倒也罷了,他那羣人中本來就是逐利,貪贓的確實不少,一時也清不乾淨,皇帝也不想現在就亂了朝堂,橫豎留着他們也就是爲了將來的安寧。但海從芮不同,對於這個兩朝老臣,皇帝有着極高的信任,倘若連他也揹着自己幹一些不清不楚的勾當,那就太讓他寒心了。   “屬下參見皇上。”風絕恭謹地叩首行禮道,“消息已經傳到海老相爺府上了。”   “噢?”皇帝彷彿是不經意地抬起了頭,但眉宇間仍可見一丁點異樣的情緒,“海觀羽反應如何?”   “整個府邸都似乎在翻檢什麼東西,聽說海老相爺幾乎將庫房都翻轉過來,所有的下人都在忙活。”似乎是想起了海府上忙碌的景象,風絕一貫冷漠的臉上竟帶了幾許笑意,隨即醒覺到自己的失儀,慌忙低下了頭。   皇帝卻沒有注意到這些,臉上反而掠過一絲輕鬆。風絕不苟言笑的秉性他是知道的,既然能讓他莞爾,估計事情是八九不離十了。海觀羽聽了消息便開始搜檢府中,估計連他自己也拿不準此事。孫雍的話裏是說將銀票綴入書中,若是真的巧合,海觀羽沒發現也有可能。只要這位宰相沒有欺騙自己,事情就好辦多了,只要將孫雍明正典刑便可解決一切。   “賀府和蕭府有什麼動靜麼?”皇帝想起那鬥得不亦樂乎的兩家,眉頭頓時又皺了起來。朝臣的鼓譟幸虧被這兩家分了去,否則自己要得一個清淨還真是不容易。所幸兩家雖然內鬥不止,但手底下的能員還是不少,爲了怕對方抓着把柄,行事倒也不敢太出格,朝廷中樞卻也太平,只是地方上便不好約束了。   “回皇上的話,通政使水大人下午去了賀府,不知議了些什麼。蕭府最近也是神神祕祕的,兩家似乎都在打什麼主意。”由於早得了皇帝允准,因此風絕言語間便沒有多少忌諱。   “他們計議的不就是如何分配地方上的那些權力麼?”皇帝冷笑道,“隨他們去好了,只要直隸總督和兩江總督牢牢控制在朕的手中,其他地方就隨便他們折騰好了。”   風絕心中一動,他知道皇帝並不信任他,那爲什麼還在他面前提起這些?他深深地伏低了頭顱,知機地不發一言。兩江和直隸的重要固然勿庸置疑,但其他各省諸如四川還是相當重要的地方,難道皇帝真能隨意任這些臣子放恣?   “你退下吧,最近盯緊一點,務必不能出一點紕漏,否則提頭來見!”皇帝冰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風絕立即叩首答應,隨後起身退了下去。   空蕩蕩的大殿中頓時又只剩下了皇帝一人,但他心中明白,自己的身邊永遠都少不了猶如影子的兩名侍衛。自從登基之前的那次遇刺起,他便不再信任一般人的守護,除了那兩個人。凌雲自開國以來流傳下的影子侍衛無疑是最好的護佑者,倘若他不是君王,決計想不到天下還有這般奇妙的事情。有了他們,自己的安全自可無虞,就不知道那些逆子是不是敢真的走那最後一步了。   “貪賄?真是笑話,海老相爺爲官清廉是人盡皆知的,孫雍此舉無疑是將自己逼上絕路!”風無痕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污衊,他不屑地聳聳肩,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   “殿下絕不可等閒視之。”師京奇的臉色卻不那麼輕鬆,甚至還有些凝重,“不論真假,這對海老相爺的名聲都有很大的損害,況且您又是海家的孫女婿,因此一個不好就會牽連到王妃和蘭妃,就連您也會遭到麻煩。”   風無痕狐疑地轉過頭來,卻見陳令誠也是一般臉色,琢磨了好一會才悟出此中奧妙。他閱歷尚淺,自然不像身旁這兩位能一眼看穿情勢險惡,但此刻既然經人提醒,神色已是不由大變。“你們的意思是即便父皇不追究,有人也會趁勢大造謠言,趁機陷害?這不可能!”   “殿下可是認爲賀家也是同罪,而蕭家不欲多事?”師京奇緊逼着問道,眉頭已是皺成了疙瘩,“須知對皇位有心者並不止賀蕭兩家,京城還有其他皇子和世家,再加上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幾位大員,只要有心興風作浪,即便皇上也無法輕易阻止。”   風無痕終於明白了此中兇險之處,暗道自己實在太天真了。這些年的順風順水讓自己忘記了覬覦皇位的遠不止賀蕭兩家,父皇有那麼多皇子,突然殺出任何一個就是無法預料的變故。“如此說來,豈不是應該去通知海老相爺多作防備?”儘管已是海家的孫女婿,但風無痕還是習慣了那個稱呼,反而是爺爺這兩個字很少出口。   “海老相爺爲官多年,這種事情只有比我們更能看透深淺,殿下無須過分擔心。”陳令誠安慰道,“反倒是我們這邊最近要格外小心,防着別人抓了把柄,這個難得的機會有心人可不會隨意放過。”   風無痕點了點頭,心中卻想起了若欣和若蘭,海家能多年榮寵不衰,應該不會有什麼差池纔是。 第三十二章 君臣   一如既往,在皇帝沒有作出任何決斷之前,謠言再度在京城散佈開來,甚至有鼻子有眼地描述了一番海觀羽受賄的經過。與之相比,賀甫榮那邊貪贓枉法的流言便顯得微不足道了。由於海觀羽的聲望極高,對於這種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百姓們還是半信半疑,然而好事的人卻鼓譟不已,彷彿將海家拉下來便是天大的功勞。   百姓們固然可以置之不理,但朝臣們則是反應各異了。平日呼風喚雨的賀蕭兩家同時偃旗息鼓,海家明面上雖然沒有結黨營私,但檯面下的勢力卻遠比他們更強,輕易招惹不得。賀甫榮是自己都沒洗乾淨,顧不上別人,而蕭雲朝則是顧忌着外甥和海家的姻親關係,不想因爲小事而失了臂助。朝中一時間竟是完全沒有反應,就連本想趟混水的風無言和其他別有用心的人也不敢輕易露頭。誰都知道,此事一旦完全揭開,便又是一場風暴。   海觀羽頹然看着手中那部沾滿灰塵的書,長長嘆了一口氣。孫雍還真是送禮的天才,足足二十萬兩銀票綴在一部厚厚的《金剛經》中。明知道他是大儒還送這東西,孫雍事先一定早就算計好了,因爲是那位名滿大江南北的高僧法源親自抄錄的,海觀羽念及這位高僧的慈悲心才收了下來,思量着橫豎都不是什麼貴重之物,想不到居然着了道兒。   海觀羽搖搖頭,像丟一個燙手山芋一般將那本金剛經遠遠丟在地上,心中又湧起一陣後怕。幸虧當初沒有將這套東西贈給別人,否則一旦揭出來就更麻煩,現如今究竟該如何處置好呢?他清楚皇帝應該不會輕信此事,但朝野輿論卻是不得不防的。儘管今日幾個門生登門造訪的時候都安慰說無人提起這些流言,但怎麼想都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跡象。   海觀羽突然立起身來,緩緩走到那經書前,彎腰將其撿了起來。“來人,去請少爺過來。”他高聲喝道。半晌,門外傳來小廝恭謹的回答聲:“回稟老爺,少爺已經出去會文了。”海觀羽這才緩過神來,自失地一笑,無奈地吩咐道:“沒你們的事了,在門外伺候着就是。”   “實在是個書呆子!”海觀羽搖頭嘆道,又開始翻檢起那部金剛經來。二十萬兩銀票綴得極爲隱蔽,若是不細看,還真是瞧不出端倪來。加之這部金剛經不過是一堆經書中的一本,他根本不會去查驗。究竟是寫摺子陳情還是直接去面聖呢?海觀羽苦苦思索着應付之道,眼睛突然一亮,難道皇帝那邊遲遲沒有消息是表示那個意思?   “來人,備轎,我要進宮面聖!”海觀羽幾步衝到書房門前,一把拉開了門,“吩咐下去,趕緊準備朝服,要快!”   本就被折騰了好一陣的海府頓時又忙亂了起來,海觀羽已經連着幾個月告假在家休養了,等閒情況下很少入宮,倒是皇帝不時賜下一些名貴藥材,還經常遣石六順前來探望。如今老爺突然吩咐要進宮,這些下人便有些驚惶。前幾日大肆翻檢府中陳年物品的事情還未過去,難道真有什麼躲避不過的風波?海府家規森嚴,他們自然不敢散播流言,但聽到的各色傳聞着實不少,因此對於這個諾大府邸的前途還是憂心忡忡。   海家奢華綠呢官轎的再次出現頓時讓百姓再度議論紛紛,在天子腳下的京城,八人抬的官轎實屬少見,就連幾個皇子等閒也不會坐着招搖過市,畢竟實在太礙眼了。而海觀羽卻憑着兩朝老相的威望得了皇帝格外的恩賜,可以隨時動用八人抬,無疑是天大的恩寵。自從他告病以來,這乘綠呢官轎還從未動用過,今兒個的破例看在有心人眼中,未免又是一件大事。   “微臣參見皇上。”海觀羽可無心理會外人的心思,相比那些流言蜚語,皇帝的意向無疑是最重要的。   “海老愛卿請起。”皇帝的言語中帶着一種不同尋常的客氣。他命石六順攙扶起了海觀羽,特意指了一個頗爲舒適的椅子將其安置下來,這才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人。“你在府裏養息了這麼多天,今日進宮怕是爲了那件事情吧?”   海觀羽當然知道自己在府裏的動作瞞不過這位至尊,連忙誠惶誠恐地站起身來,一臉慚愧地道:“都是微臣的失察,讓皇上費心了。微臣本以爲那是微不足道的構陷,只不過出於謹慎纔在府中搜檢了一番,誰料居然真的找到了那物事。證據確鑿,微臣實在無話可說。”   這番及其痛心疾首的話頓時讓皇帝眉頭一皺,海觀羽這是什麼意思?“海老愛卿,你的清正是朝野皆知的,倘若你只是無心之失,朕也不會隨意怪罪於你。朕想知道的是,二十萬兩銀票數額巨大,孫雍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送上門的?”他的聲音不禁提高了些。   即便不假裝,海觀羽的臉上也露出了十分尷尬的表情。“回稟皇上,孫雍曾經送給微臣不少經書,說是高僧法源親自抄錄,爲百姓祈福的。微臣雖然不信神佛,但和那位大師見過一面,很能體會他的慈悲心腸,也募捐了不少銀子,因此只以爲是他的一番好意,沒作深究。想不到孫雍就趁此機會將二十萬兩銀票綴入其中作爲賄賂,實在是微臣的罪過。”海觀羽再也站不住了,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微臣罪該萬死,懇請皇上降罪。”   皇帝倒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海觀羽所說的一切實在是很富戲劇性,儘管他相當信任這個老臣,心中卻還是有着懷疑。他離開御座走到海觀羽身前,深深地審視着這個兩朝元老,儘量剋制住自己的語氣,不動聲色地問道:“海老愛卿,朕不是不相信你的話,不過事情實在離奇了些。那本金剛經你應該帶來了,可否讓朕一觀?”   海觀羽哪敢說不,從懷中掏出那本用白綾包好的經書呈了上去。他已經打定了那個主意,既然如今朝中實在不夠太平,還不如以退爲進更好。   皇帝隨意翻閱着那部抄錄得齊齊整整的金剛經,間或露出一絲奇特的神色。他幾乎已經斷定這確實是那位高僧的傑作了,然後,那張夾雜在其中顯得分外礙眼的銀票着實不好處置。可以看得出來,始作俑者花費了不少功夫,無論是手法還是針線都極爲巧妙,粗心人還真是看不出來。那孫雍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真的有心賄賂還是另有打算?這個突然聯想到的問題讓皇帝臉色大變,本來幾乎已經定下的心也再度躁動起來。   瞥了一眼依舊伏跪於地的海觀羽,皇帝深深嘆了一口氣,上前將他扶了起來。“你年歲大了,況且這件事還沒有定論,不必放在心上。”皇帝自己都不知道這些話是否言不由衷,總之,他幾乎是強力將海觀羽按在椅子上,“朕唯一想要知道的是,孫雍除了與海家和賀家來往甚密,還有沒有其他交往密切的大員或可疑人等?”   海觀羽顯然迷惑了,雖然痛恨孫雍的卑鄙,但他並沒有聯想到其他方面去,畢竟要正面對上海家不是一個明智的對手應該選擇的手段。這部金剛經送來已經有好幾年了,若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謀劃,事情的複雜便遠遠超乎預計。“皇上,您的意思是說……”他的目光中帶着一絲驚懼,海家的後嗣太薄弱了,他不得爲他們考慮。   “朕的意思是說有人早早地布好了局,一步一步等着朕上鉤,當然也包括你!”皇帝此時壓根顧不上什麼言語尺度,臉色鐵青地道,“孫雍送上那二十萬兩銀子,如果是爲了賄賂,怎麼也不會瞞着你作這種手段。但倘若是他有其他心思,那這種奇怪的舉動便可以解釋了,興許這銀錢根本就不是他的。”   饒是海觀羽一向冷靜自制,此時也驚訝得不能自已,甚至連起先準備好辭官隱退的話也全丟在了腦後。孫雍選擇了一個最不好的時機揭出此事,不能不說是幕後的人最大的失誤。如果是別人在朝堂上或是奏摺中堂堂正正地揭出此事,也許還會有效。對於皇帝的察下功夫,海觀羽一直有着不同尋常的信任,今次也是同樣的道理。   “皇上,如今之計是要儘快揭出此人。不過,爲了應對愈演愈烈的流言,還請皇上立即下詔處分微臣,以免留人話柄。”既然已經打定主意,海觀羽便不再考慮個人得失,言語中也流利了很多,畢竟他應對的劣勢局面太多了。“此人能預先伏下這步暗棋,顯然早有打算,說不定已經勾結了不少朝中大臣。他隱在暗處,不動則已,一旦譁變起來,恐怕會危及朝綱啊!”海觀羽根本無法掩飾自己的憂慮,對於穩定江山社稷,他作爲一個臣子的敏感自然及不上帝王,但還是抓住了問題的中心。   皇帝倏地轉過身來,眼睛中精芒大盛,譏誚之意盡顯無遺。“他們既然選擇了挑戰朕的權威,那就不妨試試什麼叫雷霆之怒好了。”他沉吟了半晌,這才繼續道,“就照海老愛卿的話吧,不過實在是要委屈你了。”   海觀羽慌忙離座跪倒,深深俯首道:“皇上放心,微臣絕不會讓別有用心的人爲禍社稷!” 第三十三章 做戲   海觀羽從皇宮出來的時候,臉上是深深的疲憊,甚至眼神中都透着無力,而這一切都被別人看在眼裏。由於是密會,皇帝和他說了些什麼不得而知,但僅僅從神情儀態中揣測,人們便得出了一個不太好的結論,皇帝和宰相大人之間的談話恐怕是不那麼愉快的。   次日的朝會上,海觀羽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了衆人跟前。儘管知道這位宰相已經見過皇帝,似乎還密談了一些不爲人知的隱祕,但賀甫榮和蕭雲朝還是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此時似乎放棄了一直敵對的態度。海觀羽的臉上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甚至摻雜着無可奈何,這在有心人看來無論如何都不是什麼好兆頭,已經有好事的人暗地猜測起皇帝的態度來。   然而,當皇帝針對前幾日的流言和孫雍的供詞,狠狠地訓斥了一番賀甫榮,然後又將矛頭指向了海觀羽之後,羣臣都驚呆了。皇帝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對一位老臣說話,更何況海觀羽這般的兩朝元老。處分是極其嚴厲的,對於海觀羽這樣一個身兼數職的極品大員,皇帝幾乎是剝奪了他所有的職位,僅留了一個保和殿大學士的職位,與此相比,罰俸三年便僅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附加處置而已。   賀甫榮見罪在先,自然不好輕易出言求情,只能目示幾個和他交往甚好的官員,至於蕭雲朝那邊則是何蔚濤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自忖皇帝的嚴厲態度可能別有用心,又想到海觀羽多年來的赫赫功勞,因此處置之道上應該大有圜轉餘地,這才搶在了衆人前頭。   只見他深深叩首,隨後神色凜然道:“啓稟皇上,海大人爲官多年,清正廉明滿朝皆知,斷不會如孫雍所言貪贓枉法,收受賄賂。微臣懇請皇上明察,否則恐傷朝廷重臣之心。”   這位一向善觀風色的刑部尚書既然開了個頭,後頭的朝臣怎會落後?兵部上書餘莘啓瞥了一眼賀甫榮的臉色,也出列奏道:“微臣附議何大人之見,海大人一向爲官謹慎,雖然門生滿天下卻始終虛懷若谷,士子們無不交口稱讚。再者海大人家風嚴謹,其子海從芮更是飽學大儒,因此請皇上三思,萬不可輕易加罪重臣。”餘莘啓乃是賀甫榮的密友,此時見蕭氏一黨有人站出來,怎會放過這樣一個送人情的大好機會?   跟在兩位尚書大人後面的是一種二三品的朝官,儘管有的和海觀羽交情甚淺,但這等時刻的人情不作豈不是傻瓜,因此竟是人人爭先,把他說成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清官良相。海觀羽心知他們的算盤,面上卻不由露出苦笑,就算是自己現在領了這份情,待會等待他們的也可能是皇帝的一併處分。還是賀甫榮和蕭雲朝聰明,驅使了一干屬下衝在前頭,自己卻在後面觀風色,只是今次他們也是逃不掉的。   御座上的皇帝輕嘆了一口氣,看來這次的事情和賀蕭兩家應該沒有關係。若是依着本心,他當然不想加罪海觀羽這位老臣,但眼下卻不得不這麼做。既然昨天海觀羽出宮時已經很好地扮演了一回失落的模樣,那自己也就不能顧忌羣臣的感受了。想必幕後那人想要的是一個失去理智的暴怒君主,否則也不會一次就是二十萬兩的大手筆。   皇帝緩緩站起身來,冷厲的目光掃過衆臣,剛纔還有些喧譁的朝堂頓時一片寧靜。不知怎地,幾個領頭的大員竟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心中不禁惴惴然,難道皇帝是認爲他們觸怒了君王的權威?正在他們暗暗叫苦之際,頭頂上傳來了皇帝冰寒的聲音:“諸位愛卿,看來你們對朕的旨意有所不滿?朕自然不會全信孫雍那個小人的片面之辭,但是,空穴來風必有因,若非海觀羽行止有虧,孫雍便是再大膽也編不出這構陷之辭!”   衆官不禁啞口無言,皇帝的言語頗有些強詞奪理,但眼下已經龍顏大怒,他們哪還敢加以反駁。皇帝見諸大臣無語,聲音又提高了些:“你們乃是朝廷重臣,進言時難道連輕重亦不分了麼?海觀羽乃兩朝元老,對朝廷有功不假,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一個宰相!朕若是不處置他,百姓會如何看?按照我朝律例,貪贓枉法者應革職後交大理寺論處,朕只是革去了海觀羽的相位和領侍衛內大臣的職位,至於保和殿大學士之職依舊保留,已是格外開恩。若是事後能佐證此事乃孫雍誣陷,自會另還他一個公道!”   皇帝不容置疑的態度頓時驚醒了一衆朝臣,不少人紛紛把目光向海觀羽投去。只見這位跪在地上的老臣臉沉如水,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目光中時而閃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顯然早已料到了這個結局。一旁的風無痕心中不忍,但剛纔那麼多人求情父皇都無動於衷,他根本不敢在這種情勢不明的狀況下再站出來。   “微臣自知有罪,皇上僅僅賜予革職的責罰,已經是額外開恩,微臣無話可說。”海觀羽極爲艱難地吐出了這幾個字,彷彿突然蒼老了十年,“微臣自明日起將於府中閉門思過,還望皇上恩准。”   皇帝的臉色緩和了些,畢竟下面待罪的海觀羽曾經是他初登帝位的最好臂助,即便是做戲也不能太過分了。“準你所奏,你就在府中好好閉門思過,朕自會派人詳查此事。”   海觀羽伏地謝恩後,皇帝便遣了兩個小太監送他離去,羣臣中有不少都臉露悲色。皇帝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風無痕,隨即正色道:“國有國法,朕雖然一向對海觀羽信任有加,卻也不能放縱了重臣。賀甫榮,蕭雲朝,近日彈劾你們倆的摺子也着實不少,你們兩個行事也該收斂一下了!”   賀甫榮頓時汗如雨下,蕭雲朝倒還好,可孫雍的供詞中是大大掃了自己一記。皇帝連海觀羽這樣的元老尚且不留情面,何況自己這個曾經獲罪的人?他連忙叩頭謝罪,等待着皇帝的處分。然而,剛纔還雷霆大怒的至尊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發作了兩句,僅僅罰俸一年算是薄懲,連蕭雲朝也是一體處置。不過,皇帝在羣臣面前的最後一句話卻是如同雷擊一般狠厲,震得那些心懷鬼胎的人無法自制。   “朕知道你們當中貪賄的不少,一個個裝得清高,其實家中數萬資產的不在少數,還有的在外邊金屋藏嬌,壓根就忘了官箴!你們不妨捫心自問一番,可經得起御史的調查?海觀羽一向清正的人尚且會傳出貪墨之言,更何況你們這些不清不楚的糊塗帳?回去好生察檢一番自己的所作所爲,對於你們這些人,朕絕不會容情!”   石六順的一聲退朝讓羣臣如蒙大赦,一個個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只有監察院的一干御史極爲興奮,彷彿從皇帝的言語中聽到了懲治貪官污吏的信號。然而,鮑華晟卻是心有所捂,他決計不信海觀羽會做出這等蠢事來,而且,皇帝的態度似乎強硬地有些過頭了,特別是對賀甫榮和蕭雲朝都是輕輕帶過,沒道理死抓着海觀羽不放。比起賀甫榮和蕭雲朝,鮑華晟得皇帝的寵信只有更深,況且又曾經受過重挫,因此對於帝王心術更加戒懼。   “大人,如今皇上似乎有心整肅吏治,我等是否應該在朝臣中找兩個貪賄最重的人加以彈劾?”剛剛走進監察院的衙門,一個年輕御史便急不可耐地向鮑華晟建議道。   “萬萬不可操之過急!”還不待鮑華晟出言反對,連玉常便連忙阻止道,“凌兄,皇上今日此舉頗有深意,絕不能造次。彈劾這些貪賄重臣必須講究章法,還是讓鮑大人決斷吧。”他目視鮑華晟,眼中也有些期待,剛纔的話雖然七分是真,但依照他的本心,恨不得將朝中貪官連根拔起,只不過礙於情勢不能妄爲罷了。   “小連所言就是我想說的,現在不是莽撞行事的時候。”鮑華晟掃視了一眼躍躍欲試的衆人,兜頭就是一盆涼水澆下,“須知監察院如今已是衆矢之的,這幾年來,你們彈劾的官員幾乎有數百人,皇上明察,嚴刑論處的不少,因此不少權貴都是深恨你等。”他略微頓了頓,見幾人臉上都有懊喪的神情,不由又安慰道,“時候未到,你們放心,總有大展身手的機會,不必拘泥於一時。”   衆人聽鮑華晟如此說,立即同聲應是,對於這位上司他們可是萬分佩服。比起如今不太管事的左都御史馮之繁,無論是手段還是聖眷,鮑華晟都是他們最好的倚靠。連玉常思量了半晌,見一干同僚還是摩拳擦掌幹勁十足的樣子,也不禁笑道:“大人,既然現在不能揀那些大人物,我等總可以從一些小官着手吧?京中的低品官員中也有不少不守官箴之輩,雖然他們位分不顯,但也不能放縱了。”   鮑華晟略一沉吟,便點頭應了。這幫御史都是年輕氣盛的人,若是真讓他們閒置了也不好管束,就由得他們去折騰好了。“好吧,你們先列一個名單上來,待我審閱同意後再說,免得你們又嚷嚷無事可做。”   幾個御史相視一笑,提出建議的連玉常更是欣喜異常,礙眼的釘子拔掉一個算一個,他可不在乎品級高低。 第三十四章 盤問   若是早想到如今的慘痛,孫雍就是死也不會輕易把海觀羽牽扯進來。看那些用刑者的架勢,似乎並不關心賀甫榮等官員受賄與否,而是死死纏住那部金剛經的來由,而這樣東西卻恰恰是孫雍有口難辯的。有心將它攬在身上一力承擔,那個陰沉冷漠的人卻不相信,但真要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孫雍卻壓根不知道從何說起。什麼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現在他算是明白了,在皇帝的眼中,他已經是死人了,自然不必謹守禮法律例。   蘸着鹽水的皮鞭重重地鞭笞在他身上,孫雍不由發出一聲慘叫,但聲音已是幾乎微不可聞。自從進了這個地方,他已經是不知道喫了多少苦頭,偏偏還用蔘湯吊着元氣,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已經把該說的都倒了出來,可人家卻偏偏不肯放過他。   風絕用陰冷的目光掃視着曾經自命不凡的孫雍,鄙夷之色溢於言表。這等小人正好用來試刑,若非皇帝一再交待不可用刑太甚,需得保住他的性命,自己那些暴虐的部屬恐怕就會拿出最殘酷的手段了。   “孫雍,我再問你一次,金剛經中的東西究竟是不是你綴進去的?”風絕一把托起孫雍的下巴,狠狠地問道,“你應該知道自己闖下了什麼大禍,若是再不說實話,就準備零碎受苦吧!皇上已經有了旨意追查到底,你就是替別人藏着掖着也是沒用的。”   孫雍忍着傷痛露出一個苦笑,居然出動了密探來審訊他,皇帝還真是目光如炬,輕而易舉便看出了那東西不是他的手筆。“大人,我已經一再說過了,是一個神祕人將東西送到了我的府上,說是以此來巴結海大人。我尋思着沒人知道這回事,也就借花獻佛當作禮物送給了海老相爺。我在皇上面前一時糊塗,這才胡說八道構陷了海大人,求求您放過我吧!”他已經是怕了風絕的冷酷無情,因此連稱呼上也討饒了起來。   風絕不由皺起了眉頭,孫雍一看便不是能熬得住刑罰的人,反覆重複着同一個說辭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確實不知道其中原由。可是,拿這個去向皇帝交差是絕對不夠的,看來只能在那個神祕人身上作文章。   “孫雍,那個神祕人你先前見過嗎?究竟長得什麼樣,年歲幾何?”風絕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仍然緊捏着孫雍的下顎,彷彿不在意他說話是否喫力。   孫雍見剛纔用刑的幾人都退了開去,連忙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大人,我只和那人見過一面,他當時青衣小帽,打扮得就如同一個尋常小廝,一點特色都沒有。我從來沒見過此人,若非他說是替主子求我一件事,我也不會見那麼身份低賤的人。”話音剛落,他就覺風絕手上加了勁道,不由痛呼起來。   “那人求你何事?”風絕突然聽到了關鍵,心中不由一喜,若是能拿住那個神祕人物,皇帝對自己的信任無疑能更進一步。   “大人,您輕些行嗎?我,我……”孫雍討饒了幾句,這才感到痛楚輕了些。剛纔他幾乎連眼淚都忍不住了,落到這些人手裏,他就沒想過能活着,但他們也太不把自己當人看了吧。他竭力扭動了一下脖頸,偷覷了一眼風絕的臉色,這纔開口道:“他是說想爲主子脫罪,知道我和海家的關係,因此託我轉送了這部經書。我讓人去刑部和大理寺打聽,卻沒發現他提到的名字,因此思量下來,就把經書當作了我的人情。”孫雍還是隱瞞了一點經過,那就是他原有將東西據爲己有的心思,只是怕那人揭出這才原封不動地轉送了海觀羽,畢竟是一份極大的人情。不過他還是多了個心眼,只對海觀羽說是經書,閉口不談其中奧妙。   風絕陡起疑心,皇帝大張旗鼓地拷問孫雍,他原本還覺得有幾分小題大做,但現在看來隱藏在深處的勢力確實不同凡響,說不定就是先前幾次風波的主謀。想不到暗地謀劃的除了自己之外還有更高明的人,風絕本就是嫉賢妒能之輩,雖然這幾年除了那次謀刺風無言和風無候的事之外,那些人很少露出痕跡,但他可以斷定朝中的不少大事隱隱約約有他們的影子。看來自己行事要小心了,爲他人作嫁衣裳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萬萬不可再出現,否則豈不白費苦心?   “今天不必再用刑了。”風絕冷冷地對幾個部屬吩咐道,“你們隨便找點樂子,我去請示了皇上再作打算。在此期間,不許動他一根毛髮,記住了嗎?”   剛纔還舔着嘴脣露出暴虐之色的幾個大漢連忙點頭哈腰地應承了一聲,風絕的話對他們來說就是聖旨,誰要是敢違逆,少不得就是一頓責罰,嚴重的就連性命都難保。他們目送着上司離去,狠狠地瞪了孫雍一眼,掏出骰子聚在一旁玩樂起來。橫豎這個當官的跑不掉,晚些折騰他也無所謂。   天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主人的召見,儘管這些年來他履建功勞,但在孫雍的事情上還是栽了一個大跟頭。主人原想着趁那個機會埋下一步暗棋,豈料那個瘋狂的傢伙居然死到臨頭還要壞事,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海觀羽揭了出來,這不是明擺着讓皇帝疑忌麼?   耳邊突然想起一陣清脆的銀鈴聲,天一連忙匆匆低頭行了進去,在離主人十步遠的地方恭恭敬敬地伏跪了下去。就那一瞬間,他感到一陣陰寒無比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後背頓時涼颼颼的。   “天一,你知罪麼?”黑衣人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話,“你居然放任孫雍說出那種話來,你可知道本座多年的計劃也許就毀在你手裏?”   天一感覺背後的寒意更甚,連忙伏地請罪道:“都是屬下一時疏忽,沒想到孫雍居然會抓着這個作爲倚靠妄圖逃過一條性命,屬下罪該萬死!”他連連叩首,狀極懇切,此時此刻,無論是抵賴還是推卸責任都可能引起主人的不快,那就是真的找死了。   “你倒是承認得痛快!”黑衣人突然長身而立,言辭中更是尖銳了許多,“這些年來,本座的成就居然是養了你們這些廢物,實在是可恨!本座自詡算無遺策,誰料天衣無縫的計劃竟被你攪和成如今的局面,想必你應該知道自己的下場。你的前幾任是如何死的,你還記得吧?”   天一不由打了個哆嗦,他怎麼會不記得幾個前任的慘狀。爲了震懾一干屬下,主人每次處刑都會命所有天字輩一同觀看,無論是萬蛇噬心還是刀山火海,亦或是五馬分屍,全都比朝中酷刑更狠毒千萬倍。正是因爲怕遭了同樣下場,他一向行止小心謹慎,唯恐觸怒了這位喜怒無常的主人,難道今次真的難逃一劫麼?   他突然想到今日打聽到的消息,頓時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啓稟主上,今日朝中傳出消息,宰相海觀羽因爲孫雍的證詞而被革職,只留了保和殿大學士的職銜,皇帝令他在家閉門思過。屬下自知有罪,不敢抵賴,但孫雍在這當口揭出此事也確實成功地令皇帝生出疑忌。只求主上看在屬下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從輕發落,屬下一定戴罪立功,絕不敢再有過失。”   “哦?”黑衣人的眼中頓時精芒四射,顯然是已經意動。“那個狗皇帝居然相信了孫雍的話?哈哈哈哈,他實在是老糊塗了!嗯,不對……”他突然停止了狂笑,眉宇間的神情似有些複雜,喃喃自語道:“海觀羽隨他多年,一直都視爲左膀右臂,絕不會因爲一個貪官的話而輕易入罪。難道其中還有什麼蹊蹺?”   他是遭遇過大變的人,自然不會如此輕信目的這麼容易達成,因此冷冷地瞥了一眼天一後,再次發問道:“本座就看在你多年還算勤勉份上,饒你一遭好了。不過,你即刻帶人去查清此事的底細,海觀羽絕不會輕易承認一個和自己無干的罪名,應該是另有文章。出去之後,先到刑司領罪!”   天一如蒙大赦,立刻連連叩頭謝恩,只要得免一死,其他只不過是些許小事。這些年來,他所受恩賞雖重,但進出刑司的次數也是最多的,每次不過是在牀上養息個兩三天就繼續奔波,看在主人眼裏也就成了忠心不二的證明。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刑司那個老怪物面前,只有屈意奉承,裝得一臉可憐相才能矇混過去,否則十記鞭笞就可取人性命。   黑衣人的臉上寫滿了濃濃的疑惑,他本就不奢望這一步棋能讓風寰照和海觀羽君臣決裂,只要讓他們相疑就可以了。相比陷在黨爭中不能自拔的賀甫榮和蕭雲朝來說,海觀羽這個天字第一號近臣的名號要實際的多,而且更是朝廷柱石,江山棟樑。能砍去風寰照的一條臂膀是他一直以來的夙願,希望這次能真的得償所願吧。到了那個時候,再將謎底揭曉,想必君臣離心也是相當容易的事情。“風寰照,你靠海家而起,這次也一定會因海家而亡!”他恨恨地自語道,臉上的怨毒之色盡顯無遺。 第三十五章 憂心   海若欣一回府便發現了那種奇怪的氣氛,下人們雖然還像平日那般恭謹,但卻掩蓋不住神色中的憂慮之色。少數幾個在竊竊私語的人甚至在對上她的目光時迴避了開去,這讓她直覺地感到一絲不對勁,難道府中出事了?她隨手打發了幾個扈從的護衛,急匆匆地朝書房趕去。依照平日的習慣,風無痕向來在下朝時在那邊理事。從早上起她便有心神不寧的感覺,這才帶着人往圓柘寺上香祈福,誰料真有變故。   兩個貼身丫鬟從未在主子的臉上見過那種臉色,幾乎跟不上海若欣的腳步,只能連跑帶走地跟在後面。果然,守在書房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徐春書和凌仁杰。兩人見是海若欣,不禁都是一愣。誰都知道這位王妃很少上這裏來,今天突然破了例,難道她是知道出什麼事情了?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讓開了幾步,待海若欣過去後,卻將跟在後面的丫鬟攔了下來。   房門砰地一身被推開,正在書房中商議的風無痕等人頓時都愣了神,冥絕更是探前一步,身上的殺氣無遮無攔地散發了出去。還是小方子眼尖,一見了來人模樣,連忙喝止道:“冥大人住手,那是王妃!”   冥絕收回了殺氣,但冷酷的眼神仍然盯着來人不放,目光中透着濃濃的敵意。海若欣也顧不得害怕,三兩步衝了進來,劈頭就問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由於起先的步子快了些,因此問完這句話後,她就禁不住嬌喘連連,甚至彎腰劇烈咳嗽起來。   師京奇和陳令誠交換了一個眼色,行禮問安後就匆匆離開了書房,反正此時此刻也商量不出什麼名堂來,況且有海若欣這個正牌王妃杵在這裏,氣氛反而尷尬,還不如等風無痕安撫好了她再說。小方子揣摩着情勢,也躡手躡腳地溜了出去,順便還掩上了房門,只有冥絕一個人仍然不解風情地在書房中礙眼。   見一干人全都知機地退了出去,風無痕連忙攙扶住妻子的嬌軀,斟酌着語句,小心翼翼地說道:“若欣,今天父皇因爲孫雍的證詞而雷霆大怒,下旨奪了爺爺的宰相之職。”果然,話音剛落,他就覺得懷中的海若欣身體似乎僵硬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慘白得可怕的臉。   “怎麼可能?”海若欣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道,“父皇一向信任爺爺,怎會因爲一個貪官的構陷而加罪於一位老臣?難道爺爺就沒有申辯嗎?”她自幼就被爺爺捧在手心裏護着,此刻聽到海觀羽有難,臉上露出了罕有的焦急神態,“無痕,你想到法子了嗎?”   風無痕正想編出幾句說辭安慰一下妻子,豈料海若欣竟突然伸出一隻手,輕輕掩住了他的嘴。“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不會袖手旁觀,只是此事當真棘手得緊,是嗎?”海若欣的聲音竟然很平靜,“嫁給你是爺爺的主意,也是我的意思,因爲我知道你的性情,不會因爲爺爺失勢或是我們姊妹年老色衰而拋棄海家。我只想知道的是,父皇發落爺爺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情形?”   風無痕還是第一次看到海若欣如此嚴肅的樣子,一時之下竟然失了神。此時的妻子雖然容光還如同往日一樣豔麗,但卻多了幾分神采,他不由看得怔住了。“父皇當時連着駁回了好幾位朝臣的求情,還藉着由頭訓斥了賀甫榮和舅舅,順帶把不少官員都掃了進去,氣性似乎很不好。”他回憶着當時的情景,臉色頓時也有些不好看,“至於爺爺則是一言不發,彷彿早就知道了這個結局。”   海若欣疑惑地問道:“難道爺爺之前進宮見過父皇?否則以他的個性,應該不會任由發落纔對。畢竟這是貪賄的罪名,可不是普通小事,爺爺是愛惜聲名的人,應該會據理力爭纔對。除非……”她的臉色突然一連數變,彷彿是想到了什麼,拳頭也捏緊了。   “除非什麼?”風無痕剛纔和其他人商量了好一會也沒什麼結果,此刻妻子既然有了猜測,他頓時焦急了起來。須知他如今的命運和海家緊緊相連,正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因此正想方設法開脫海觀羽的罪名。“若欣,聽說昨日爺爺確實入宮見過父皇,不過談的是什麼無人得知。現在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你究竟懷疑什麼?”   “除非昨天爺爺向父皇坦陳一切,也就是說他貪賄確有其事。”海若欣無力地靠在書桌上,嘴裏說着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也只有這個可能了,否則以爺爺在官場多年,一直榮寵不衰的經歷,父皇斷沒有輕易處置他的道理。只有爺爺自己承認了,父皇纔會真正發作,畢竟誰都不會爲難一位兩朝老臣。”   “這不可能!”風無痕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若欣,倘若連你都不相信爺爺的品性,那旁人的疑心就更重了!你是他的孫女,應該最能明白他的心纔是。”對於貪賄,風無痕並沒有什麼感覺。朝中上下貪贓枉法的官吏比比皆是,但這種科場舞弊,賄買生員卻不同,他絕不相信海觀羽會摻和到這種牽連極大的巨案中。況且海家世代出仕,家中的資產頗豐,沒道理就看重區區二十萬兩銀子。   “我也希望不是如此。”海若欣軟弱地答道,突然,她彷彿是抓到了一點什麼,倏地直起身來,將風無痕拉到了屋子角落,低聲問道:“會不會父皇和爺爺在做戲給別人看?”她彷彿是察覺到了自己言語的幼稚,國事哪能作爲兒戲,不禁尷尬地低下了頭。   風無痕卻是陡然一驚,儘管這個可能在一開始就被他排除在外,但此時經海若欣說出來,又覺得有幾分可能。此事若是作爲整肅吏治的由頭,卻說不過去,論理此次四川之事牽涉到賀蕭兩家,怎麼也是拿賀甫榮和蕭雲朝作靶子,沒有牽扯到海觀羽的道理。倘若不是四川的事,究竟是什麼道理讓父皇大動干戈呢?   他這邊再苦苦思索,那邊海若欣卻在好奇地打量着丈夫的神色,到後來乾脆坐在椅子上等着。這幾年她作爲王妃,並沒有過多地管理府中事務,反而把不少事情都丟給了妹妹和越起煙,自己卻依舊在京城的貴婦圈裏廝混。雖說時常把自己形容得是任事不理,但還是趁那些機會收集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只是她也古怪,轉手就把聽到的瑣事或是要點告訴了越起煙,自己便再也懶得理,甚至還一再告誡她不要透露是自己說的,因此風無痕壓根不知道。   好不容易把事情理出了一個頭緒,風無痕這才抬起頭來,發覺時間已經過去了不少,而海若欣還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他不覺有些好笑,竟如同以前那般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子,“看什麼呢,如此專注,你剛纔不是還急得那幅樣子?怎麼,不擔心爺爺了?”   海若欣沒好氣地回覆了丈夫一個大白眼,“你都這麼篤定,我還擔心什麼,剛纔是關心則亂嘛。至於爺爺的安危,想必他遍佈天下的門生弟子都會想方設法。再說了,不是還有你這麼一個孫女婿麼?剛纔你也說了,爺爺大學士的職銜還未革除,也就是說父皇還留了餘地,說不定哪天就能翻案!”早已大婚的她此刻看起來就如同還是姑娘家般狡黠,不得不說是京城中貴婦的特例。   風無痕無奈地搖了搖頭,要說有十分把握是不可能的,但被海若欣一提醒,他至少知道眼下的情況並不嚴重。無論孫雍的證詞是誣陷還是事實,總有人會跳出來攪和,如此一來便可看清事情真相了。最可笑的是賀甫榮和蕭雲朝,這次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白白受了一頓訓斥,也許還會在皇帝將來的整肅中充當靶子,確實不值。   “若欣,你剛纔貿貿然衝進來,可是把禮制什麼的都扔了,若是傳到那些下人口中,你這個王妃的體統就全沒了!”一句調笑的話說得海若欣滿面通紅,在王府她還是一向端着儀態,只有在沒人的時候才故態復萌。她反正也習慣了冥絕總是在場礙事,隨手便拿起一本書擲了過去。   輕鬆躲過了書本的襲擊,見海若欣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風無痕這才鬆了口氣。不過對於妻子的敏感,他還是分外好奇,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府中下人露出了馬腳,不由再次板起了臉。朝中大事這麼快就傳了出來,足可見其中的蹊蹺,想到這裏,他低頭又對妻子吩咐了幾句。   海若欣轉眼間便收起了剛纔的笑臉,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事情的輕重我還分得清楚,待會便吩咐小方子去召集各管事。我這個王妃今兒個就逞逞威風好了,橫豎是得了你這個王爺的鈞旨!”說到後來,她又對風無痕展顏一笑,這才匆匆出了書房。   風無痕無力地倒在一張椅子上,今天的事情遠沒有這麼容易結束,還有海若蘭那裏需要安撫,畢竟她的自卑不是在王府的這些時日便可以消除的,內心中總還是留有陰影。海府的沉浮直接便牽扯着她的榮辱,怕是府中的那些下人也會不安分,只能寄希望於海若欣能好好整治一下家規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鬧笑話。風無痕胡思亂想地思索了一陣子,臉上露出了溫馨的微笑。 第三十六章 複雜   海若欣雖爲皇帝賜封的王妃,但自知在府中很少管事,權威實在有限,因此思量之下,便死活派丫鬟去拉了越起煙來助陣。至於海若蘭則是聽了丈夫的一番話後花容失色,急匆匆地到姐姐這裏來討主意,誰想正好遇上了海若欣整肅下人,只得留下。當下府中的四位女主人到了三個,一干管事僕婦面面相覷間,都有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範慶丞心懷忐忑地等待着發落,他自忖一向謹慎,對主子忠心耿耿也是人盡皆知的,只是畢竟沒有一個可靠的出身,海家和越家跟進來的下人對他總有幾分不服。就拿今兒個的事情來說,他的人一個都沒摻和進去,反倒是那兩家的人亂嚼舌根,恐怕就是此時王妃召集衆管事的由頭了。   “今日召集你們來,原本不是什麼大事,但如今府中伺候的人多了,未免人多嘴雜,亂了體統。”海若欣高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下面略有些畏縮的下人。她能夠清楚地認出來,不少都是海家伺候了幾代的老人子弟。“今天我上香歸來,無論是應門的門子還是伺候的小廝,似乎都有些不妥當。朝廷大事居然在這邊流傳,看來世道真是翻了個了。”她冷笑一聲,轉過頭來向着越起煙道,“起煙妹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越起煙點頭稱是,海若欣並不常管府中之事,今日一反常態,無疑是風無痕授意的,聯想到起先得報的情況,她當然能明白此中苦心。“王府有王府的規矩,所有人各司其職,這纔是興旺的道理。治國有治國之道,治家有治家之道,王妃乃父皇御口親封的勤郡王正妃,回府之時居然有人爲了小事而怠慢,這成何體統?既爲下人,就該心無旁騖地伺候主子,時時關注外邊的事情像什麼話?還有的竟然在背地裏亂嚼舌根搬弄是非,若是按照家規就得立即亂棍打死!”越起煙的話說得煞氣十足,和她往日的低調大不相同,連海氏姐妹都不禁多看了她兩眼,其他下人就更不用說了。   範慶丞見左右都是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不得不出來陳情。“啓稟王妃、蘭妃、閩妃,那些流言蜚語都是從市井傳出來的,因此府中少不得有些人聽在耳中。都是奴才失職,這纔沒遏制住一小撮人的性子,今後一定嚴加管教,還府中清淨。”他這個總管一向得風無痕信任,此次便想借了女主人的權威收了大權,免得以後再受責罰。   海若欣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身邊的妹子,臉上的神情居然有些高深莫測。“若蘭,依你的看法,是否需要嚴查下去?殿下對這些散佈流言的人深惡痛絕,況且也提防着那些人別有用心,若是放任下去,恐怕是府中大患。”她悄悄向妹妹擠了擠眼睛。   海若蘭也是聰明人,眼見着姐姐和越起煙一唱一和地演戲,也就不再裝着冷臉。“範總管,府中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也算由來已久了。自從殿下大婚之後,兩家帶來的人手就幾乎佔了整個勤郡王府的三分之一還多,想必這些人都自恃有內院的主子撐腰,沒少給你臉色看吧?”她見範慶丞露出了尷尬的神情,愈發覺得自己所言不虛,不過接下來的話還是得交給姐姐,畢竟她纔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範慶丞!”海若欣突然出口喚道,臉色也隨之一正。跪在下面的範慶丞立即趨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奴才在,請王妃吩咐。”   “從今往後,你這個總管需得更加用心,整個王府的上下人等,除了真正的主子,你就是真正的總管,不需看我等的面子。”這句話一出口,下面的各色管事立即變了臉色,他們往常仗着自己出身大家,很少聽範慶丞的調度,只是礙於規矩纔不敢放恣。如今海若欣的這番命令一出,無疑是對他們的當頭一棒,知機的人都猜到上頭的主子恐怕已經不滿他們很久了,連忙都伏低身子,心中惴惴不安。   “另外,整肅王府自然等內外一起來,內院的由小方子管着,我和幾位妹妹一同鎮壓,料想也不會有什麼差池。至於外院的那些人,若有自恃身份不同或是不服管束的,你無須回報,立刻開革了差事攆出府去。從今往後,王府的規矩就是上下有分,不許妄議主子的事,不許犯上,不許交接外臣,違者一律嚴處!”海若欣的臉上彷彿能凝出霜來,疾言厲色的模樣和平日的容光豔色大相徑庭。   一干大小管事儘管心情各異,打算不一,但還是齊聲叩頭應是。一番訓話事畢,見衆人全都退去,越起煙便笑着對海若欣道:“今日王妃大顯威風,從今往後,怕是那些奴才見了您便要繞道了。前些日子府裏也確實不象話,趁着機會管束一番後,到時又是一副新氣象了。”海若蘭也有些驚異地瞧着姐姐,突然噗哧一笑。“姐姐,若是我沒猜錯,剛纔那番話怕是殿下面授機宜吧?”   海若欣滿不在乎地置之一笑,“反正今兒個我是把醜話都撂在前頭了,再出什麼差錯自有人處置,也不關我的事。”她反倒是笑吟吟地看着身邊兩位各具特色的女子,“這次把你們倆拖上臺面纔是正道,以後我就可以更逍遙了。”   海若蘭和越起煙對視一眼,同時掩口笑了起來。說得也是,今天她們倆着實狐假虎威了一回,想來也覺得好笑。這番做作之後,因爲海觀羽的見罪帶給勤郡王府的不安總算消除了不少。不過此事帶給朝中的風波,仍然遠未消除。   由於海觀羽的罪名並未羅列在旨意之上,因此遍佈朝野的海氏門生頓時炸開了鍋,一時之間,蜂擁而至的奏摺幾乎堆滿了整個上書房。幾位上書房大臣焦頭爛額間,卻能隱隱約約察覺到其中的不妥,更有洞察先機的人料到了後頭更大的風波。賀甫榮和蕭雲朝則是不約而同地同時告假,使得局面更加複雜。   天一將查探到的結果報給主人後便等待着預料之中的命令,他知道以主人的心性應該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果然,隨後的指令便是讓他連夜拜訪了數位京中要員,並和地方上的不少官員通了聲氣。僅僅十天之後,在海氏門生爲海觀羽請命的摺子傳得沸沸揚揚之後,各地送上的彈劾奏章頓時多了起來,羅列其上的罪名觸目驚心,竟是一把將大多數海氏門下掃了進去,斬草除根的意味頗爲明顯。   這種近似於急功近利的行爲立時引起了朝中重臣的警覺,賀甫榮和蕭雲朝幾乎是同時派出了得力屬下前去調查,至於皇帝更是立刻派出了精銳密探。然而,細細品過奏摺的含義之後,那極爲陌生的筆跡和熟悉的印鑑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不少官員甚至置疑起奏摺的真假來。果然,這幾份以明折拜發的奏摺送進京城不久,那幾個地方官便上書皇帝,聲言奏摺乃是僞折,頓時又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番大張旗鼓的上書彈劾居然是僞折,牽涉的人不知有多少,正當震怒的皇帝下令詳查之際,那幾個官員的府中同時逃走了幾個貼身下人,其中有不少都是伺候筆墨的,如此一來,就算是傻瓜都想到了其中明細。風波既然已經開始便不是那麼容易壓下去,終於,隸屬監察院的一個御史史名荃作了真正的出頭鳥,以貪贓枉法,收受賄賂,糾集黨羽,禍亂朝綱的名義上書彈劾海觀羽,讓本就紛亂的朝局又亂上了幾分。   鮑華晟幾乎是立刻就得到了皇帝的旨意,自己的屬下出了這麼一個大亂子,他這個堂官連回避都沒法子。氣惱的他失去了往常的風度,差點將書桌都掀翻了。苦心孤詣地經營了監察院這麼多年,好容易創出一點場面,居然被一個不知輕重的毛頭小夥給砸了,他如何抑制得住心頭怒火?   鮑華晟從來不知道那個不起眼的史名荃居然是如此倔犟的人,連勸說帶恐嚇地說了兩個時辰,此人仍然固執己見,壓根就不肯收回自己的彈章,甚至還指責鮑華晟身爲右都御史卻不守言官之道,把他氣了個倒仰。如果僅是如此倒也罷了,史名荃甚至還當着其他人的面數落海觀羽的罪名,把一個兩朝元老說成是一個奸猾小人,只知道迴避責任,這些話一出,鮑華晟便再也坐不住了。看着其他御史躍躍欲試,心有所動的樣子,鮑華晟甚至有一種暴虐的衝動,想不到自己調教了許久,卻依舊難以讓他們看清朝中大局。可恨這些東西又萬萬不能隨意出口,他只得乾着急,最後還是連玉常替他說出了一番話。   “諸位,鮑大人知道你們的意思,不過,現在不是風聞奏事的時候,海老相爺爲官多年,口碑人盡皆知,史大人貿然彈劾已是莽撞,你們就不要再摻和了。論起痛恨貪官污吏的心來,我絕對比各位更甚,但若是都依本心行事,一旦亂了朝綱,豈不是讓君父爲難?”他用銳利的眼光從諸人身上一一掃過,又正色道,“若是諸位的彈章爲奸人所趁,後果不堪設想,因此,在大家履行言官職責時,不妨照着鮑大人的意思,先靜觀其變爲好。”   這番頗有分量的話說出來,鮑華晟不禁暗自點頭稱讚,其他御史也不由心中慚愧,只有史名荃依然固執地仰着脖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鮑華晟也懶得理會這個不知輕重的傢伙,略略又吩咐了幾句便令他們散了,隨後狠狠地瞪了史名荃一眼,這才悻悻離去。連玉常深深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同僚的肩膀道:“史大人,今次你闖了大禍了,好自爲之吧!” 第三十七章 高枝   朝中的風波有愈演愈烈之勢,而原本受吏部之命進京述職的衆多封疆大吏頓時坐不住了。雖然局勢還未至風雨飄搖的態勢,但看在這些有心人的眼中,萬一自己的主子有個三長兩短,他們的前程就全都完了。這個緊要關頭又不好隨意串連,因此竟是半分都動不得。   閔致遠就屬於這些人中的一個,風無候那裏他跑了幾回,但僅僅從周嚴的臉上,他就看出了幾分不屑和厭惡,因此心知肚明自己私下拜訪勤郡王府的舉動被發現了。儘管風無候仍然如同往常一般滿面笑容,似乎對一切都是滿不在乎,閔致遠卻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和這位皇子之間已經有了深深的隔閡,而一切的起因便是那次貿然的造訪。不過他就是後悔都來不及了,一切都是師京奇搞得鬼,他一想起那張可惡的臉,就禁不住暗罵起來。如今看來,那位四皇子要登上大寶幾乎是希望渺茫,如果真是如此,另投明主怕是在所難免,只是至今還未找到合適的主子而已。   不過,閔致遠畢竟是聰明人,在京城攀了不少同年同鄉,倒是讓他認識了幾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其中一個便是戶部主事王廣元。僅憑着三寸不爛之舌,此人竟是周旋於權貴之中,連皇子中最深居簡出的寧郡王風無惜也攀上了關係,着實是個能人。打聽到了這條消息之後,閔致遠便對王廣元格外交好,就盼着能通過他進入風無惜的班底。   王廣元卻也是爽快,幾杯美酒下肚,便滿口答應了閔致遠的請託。其實他壓根就沒有那份本事,否則也不會多年都混在同一個位置,連一個可以攀附的主子都沒有,但在面上他卻對各家權貴都恭敬有加,逢年過節都是置辦了各色齊全的小玩意兒,因此差事上往往能撈到些好處,只是品級卻始終難以升遷。今次若是成功將閔致遠介紹給風無惜,無疑能博得那位主兒的青睞,畢竟好歹也是一個從二品大員。   但真的落實起來,王廣元才感到自己的位分實在太低了。即便是想見寧郡王府的總管老福一面,他都得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有時就連門子都會將他攔在外頭。好容易將閔致遠的事稍稍露了個底,那位總管還是愛理不理的。若非他運氣好,正好碰着了風無惜,恐怕事情就那麼黃了。   儘管已經開府封王,但由於最近朝中連番事故,因此瑜貴妃和蕭雲朝都無心爲他爭取差事。如此一來,風無惜這個郡王怕是世間最悠閒的人了,成天不是邀集清客吟詩作對,就是接待一干皇室宗親,旁人很少來拜訪。這是因爲蕭雲朝早就吩咐了總管老福,不許閒雜人等交接十一皇子,免得引起皇帝的猜忌。畢竟無論瑜貴妃蕭氏還是蕭雲朝,兩邊集聚的班底就夠風無惜使用了。   可惜十一皇子風無惜並不這麼想,在他眼裏,同父同母的哥哥風無痕可以交接外臣,開府理事,自己這個身份更貴重的弟弟卻只能閒置在家,怎麼想都不是滋味。旁人看他悠閒,但那都是沒法子,母妃時時遣人告誡他要謹慎,舅舅也常常派人送上各色珍玩,彷彿他這個皇子就什麼用場都派不上似的。因此,今日難得有人不怕犯了忌諱找上府來,他的興趣立刻就提了上來。   王廣元心懷忐忑地跟着風無惜進了書房,極度的興奮和緊張讓他的手心都溼透了,他還是第一次單獨面見一位皇子,因此連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難。風無惜將所有人都留在了門外,吩咐侍衛守住了房門,這才施施然地在主位坐下,居高臨下地問道:“王大人急着要見本王,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王廣元連忙利落地行了個禮,然後躬身報道:“下官怎敢無事滋擾殿下的清淨,實在是下官的一位朋友交託了一件大事,這才冒昧登門造訪。想不到今日如此有緣能見到殿下,實在是幸事。”他邊說邊打量着風無惜的臉色,見沒什麼異樣後纔敢繼續下去,“下官知道殿下身份貴重,輕易不交接外官,只求殿下看在他一份誠心面上,惠賜一面,也好絕了他心中想頭。”他情知這些上位者的架子都不小,因此把話說得極爲低微,一心想促成此事。   風無惜倒着實感到一驚,不過他自忖皇子身份,也不好露出過分的神態,只是淡淡地問道:“哦,本王向來不理事,這是朝野皆知的,要請託辦事可以去找蕭大人或賀大人,從沒有人來煩過本王。究竟是哪位大人居然不懂這個理兒?”   “啓稟殿下,那位大人並非想來請託,只是一向仰慕您的威名,這才一再請下官代爲求見。殿下也可能聽說過那位大人的名字,他就是山東布政使閔致遠閔大人,在任上是最爲能幹的。”王廣元一心爲閔致遠說着好話,希望能借着他這位二品大員的名聲爲自己謀一些利益,畢竟區區一個主事實在是太寒磣了。   “山東布政使?”風無惜頓感眼前一亮,他是聽舅舅蕭雲朝說過最近有不少地方大員進京述職,但從來沒有哪位想到來拜訪他,如今閔致遠巴巴地託人找上門來,足可見此人的慧眼。風無惜的神情中立刻帶了幾分得意,這點變化自然瞞不過王廣元的眼睛,這個在官場廝混了不少時日的男人立刻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成功的意味。   “沒錯,殿下,閔大人爲官多年,深通其中的奧妙。如今他想求見殿下,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用人之際,殿下不妨試試他的才識膽略,也好多一個臂助。”轉眼間,王廣元便換了口氣,彷彿他就是風無惜的幕僚一般,完全是設身處地地爲主子着想。   風無惜略有些訝異地瞧了王廣元一眼,顯然對他的知機曉事很滿意,心中也琢磨着自己應該找一個可靠的人打聽消息。“你叫王廣元?剛纔聽老福說,你似乎是戶部主事?看你的言行舉止進退有據,怎麼一直徘徊在這個品級上?”   這句話無疑是王廣元最期望聽到的,只見他剎那間就換了神色,一臉沮喪無奈的樣子,變臉之速天下少有。“承蒙殿下不棄,下官只是一直不會巴結,出身又着實貧寒得很,科舉也只得了個同進士出身,因此一直不得升遷,只是在戶部主事的職司上廝混。所幸各位同年同鄉那裏還算照顧,這才能勉強度日。今次也正是如此,閔大人爲人寬厚慷慨,下官也想幫他這個忙,因此冒昧前來王府拜訪,還請殿下不要見怪於他。”   幾句頗爲得體的話更讓未經世事的風無惜添了幾分好感,當下就應承了下來,讓王廣元回去告知閔致遠隨時都可以拜訪,甚至還額外給了他進出王府的權力。王廣元當面千恩萬謝,出了府門幾乎歡呼雀躍,好容易才止住了臉上的喜色,他立刻盤算開了自己的酬勞。這次爲閔致遠籌劃得這般經心,到時人家得了好處一定會記得自己,更何況還攀上了十一殿下,真是天大的喜訊。   是日,閔致遠樂滋滋地上門拜訪,他聽了王廣元的回覆,並悄悄派人打聽了風無惜的近況,這才明白自己是走了天大的好運。十一皇子雖然得封郡王,母家也是威勢極盛,但很少有人直接去攀附,往往是走蕭雲朝或風無痕的門路,自己這次能僥倖成功,不能不說是借了如今亂局的光,另外就是王廣元這小子確實有幾分本事,看來那五百兩銀子花得不冤。   大概是風無惜預先打了招呼,因此閔致遠並未遭人留難,順順利利地便進了普通官員根本無法企及的寧郡王府。一通寒暄完之後,閔致遠便小心翼翼地將逢迎話丟了出去,由於那都是早就準備好的阿諛之辭,妥帖而不露骨,頓時讓風無惜的心情暢快了起來。短短一個時辰的交談,風無惜已是對閔致遠好感大增,起先的戒備之意也大大沖淡。   僅僅在最後,閔致遠才略微提了提自己的處境,不過也是一筆帶過,絲毫沒有讓這位十一皇子替自己爭取什麼的意思,反而大大感慨了一番風無惜的閒置。一直被那幫清客恭維自己是什麼雲淡風清的風無惜立時把他視爲了知機,也就半真半假地訴了幾句苦,彷彿是說自己沒有職司,難以幫上什麼忙,不過言語間還是流露出幾許招攬之意,倒讓閔致遠喜不自勝,言辭含糊地答應了下來。   臨走之際,爲了消除將來可能的隔閡,閔致遠言辭懇切地透露了自己先前曾爲風無候效命的事實。雖然心底捏了一把汗,但閔致遠見風無惜只是略微皺了皺眉頭便回覆了平靜,彷彿他說的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這份大氣頓時讓閔致遠感到自己選擇的英明,幸好自己沒有一條道走到黑,否則就真的拿前途開玩笑。想到攀上了風無惜的美好前景,他一進官轎便禁不住掩嘴偷笑起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 第三十八章 造訪   府中的內務既然已經整肅完畢,風無痕的心思便都放在了朝中事務上。連番變化讓他這個經過不少風浪的皇子也覺得眼花繚亂,彷彿幕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着一切。父皇震怒於僞奏摺一案,雖然已經派了能員前往查處,但由於其數量衆多,涉及官員又分佈於各地,因此處置起來分外困難。此計最厲害的便是將中傷之辭傳遍天下,轉眼間,海觀羽幾十年來辛辛苦苦建立的名聲就有崩潰之勢。   就在風無痕苦惱彷徨之際,海府門生中的頂尖人物終於站了出來引導其他人。當年海觀羽任主考官時得中狀元的直隸總督衛疆聯洋洋灑灑一遍萬言書呈送御前,其上歷數了海觀羽爲相數十載的功績,而且言辭激烈地斥責了那些出現僞奏摺的官員管束部屬無方,甚至極爲大膽地指責朝中有大員心懷叵測,意圖離間皇帝和海觀羽君臣之間的默契。一石激起千層浪,海府門生紛紛效法,由先前一味上書求情擔保改爲彈劾朝中大員,更有甚者將矛頭直指史名荃這個言官,使得鮑華晟焦頭爛額。   儘管早就猜想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但眼前愈演愈烈的局勢卻讓皇帝和海觀羽都有點始料不及。與外官的反應激烈相比,京城的這幫權貴大佬們全都偃旗息鼓,一向對於這種口舌戰最爲熱衷的賀蕭兩家更是閉門謝客,頗有一點明哲保身的架勢。有心人都知道,此時此刻惹怒了皇帝,大禍上身便是轉眼間的事。至於那個貿貿然上了彈劾奏摺的史名荃,則是在衆人的心中被判了死刑。   風無痕思量再三,沒有循着舅舅的行跡,他倒是大開府門,只要是來拜訪的一律來者不拒。但只要問起那些要緊的東西,他便顧左右而言他,想方設法地岔開話題,讓有心人恨得牙癢癢的,偏偏還挑不出錯來。饒是如此,他的勤郡王府前還是人流絡繹不絕,誰都知道他是海觀羽的孫女婿,這般從容不迫一定是有了倚仗。誰都沒想到風無痕只是聽了師京奇和陳令誠的意見虛張聲勢,爲的就是做戲給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看。   然而,今天的王府卻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六宮都太監石六順的出現讓那些在門口等着諸官員都愣了神,等他一進府衆人便竊竊私語起來,聲音愈來愈多,頃刻間便是一陣喧譁的陣勢。這當口皇帝派了心腹大太監前來,不外乎撫慰或警告,但兩者之間的差別乃是天上地下,誰都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因此個個引頸翹首,盼着那位石公公趕緊出來。   誰知石六順一進門請了安之後便對風無痕言明,他是奉了皇帝密旨,務必在勤郡王府徘徊到晚上,直到宮門下鑰前才能回去。風無痕起先愕然,隨即便悟到父皇的深意,不由大笑了一番。他和石六順交往甚少,也就是小方子得罪那次纔打過幾次交道,其餘時候往往是宣旨才碰到一兩次,今日既然人家送上門來,他自然不會隨意放過。   石六順的言談卻極爲謹慎,這幾年來,風無痕在朝中的分量逐漸加重,和蕭雲朝的配合更是天衣無縫,不過卻很少摻和到一些敏感的事情中,與蕭氏一黨的關係與其說是密切無間,還不如說是若即若離。然而,偏偏是這種奇怪的態度讓皇帝放心,甚至連難伺候的瑜貴妃蕭氏也對這個兒子稱讚有加,他這個作奴才的當然也就跟在後面奉承幾句好話,因此每次造訪都沒有空手而歸。   “殿下,您就放過奴才吧。”石六順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皇上的心思哪是奴才這等牌名上的人能猜度的?今兒個還要叨擾您不少時候,您就不能找些松乏一點的話題麼?”自從一開始起,風無痕便拐彎抹角地套話,石六順應付得分外喫力,因此不由討饒起來。   “好了,石公公你裝起委屈來還真像那麼回事,本王不過是問你兩句,你就撞起屈來,不問了還不行麼?”風無痕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外邊等着的官員可着實不少,本王今天被你佔去了那麼多時間,他們的猜度可就多了去了,趕明兒把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傳進父皇耳中,那可就不關本王的事了。”   石六順頓時氣結,風無痕這話不就是赤裸裸的威脅嘛,可是這等人物他還偏偏得罪不起,再說人家是用這種調笑的語氣說出來,他若是再一味地畏縮便有些矯情了。他四處張望了一番,見屋內的人全是風無痕的心腹,冥絕又好似一尊門神般立在門口,這才靠近了此間主人身邊,低聲透露了幾句話。   風無痕的神色頓時由輕鬆變爲了凝重,深深看了父皇的心腹太監一眼,隨即起身就是一揖,慌得石六順忙不迭地跪地還禮。“殿下,您這不是折煞奴才了嗎?萬萬使不得。”他心中暗暗叫苦,自己也只不過是猜測,說給風無痕聽也是爲了能賣個好,如今看這主兒的臉色似乎已經當真了,他如何能坐得住?“殿下,剛纔不過是奴才的一點小想頭,您可千萬別都往心裏去。皇上的心思沒人摸得透,您就別費心思了。”   風無痕見石六順一副欲蓋彌彰的架勢,不由笑出聲來。“石公公也未免太小心了,此地乃是本王的書房,外邊守着的侍衛都是心腹,這裏邊的人你也都認識,不虞有泄漏。再者,你剛纔說得那般輕聲,還怕別人聽見?如今父皇身邊你是天字第一號紅人,你猜測的東西至少是八九不離十,本王不謝你怎麼行?”   石六順嘆了一口氣,和這等皇子打交道,真是應該十二分小心。平日可沒發現風無痕這麼狡猾,今兒個算是體會到了。“殿下,您既然深信不疑,奴才自然不好再說什麼。不過,這等事情萬不可再說出去,皇上如今極爲震怒,一丁點火星就可能撩撥得雷霆大怒,您還是小心爲上。”他一邊提醒一邊想着皇帝奇怪的態度,這種節骨眼上風無痕毫無顧忌地接見外臣,按理皇帝絕不會不聞不問,但現在這種匪夷所思的舉動無疑是向京城的達官顯貴們表明,風無痕的聖眷正隆。   風無痕哪會將石六順的弦外之音放在心上,今日父皇將石六順遣了來,他原本提着的心早就放下了。適才套問到的東西更是無價之寶,石六順的猜測竟與他們幾人計議的結果有幾分相似,不過那人終究是太監,權術上棋差一着,僅僅是對於皇帝用意的曲解,也許傳出去便是極大的偏差,但風無痕當然不會點破。他略略又敷衍了一陣,便站起身來,神色中充滿了促狹的笑意。   “石公公,本王也就不多留了,這邊就讓緒昌陪你說說話,你若是真無聊便尋點事情做做,橫豎這書房中的東西也不少,應該夠您消遣的。”他朝師京奇擠了擠眼睛,又繼續說道,“本王難得能偷個閒,不用再看外頭那些官員的嘴臉,這就去內院逗弄一下幾個孩子,說起來也好久沒有享受一下了。”他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也不待石六順說什麼,自顧自地開門出去了。   石六順還能說什麼,僅僅看風無痕待他的樣子,他就知道這位殿下還算客氣,至少沒像其他幾位年長的皇子喜歡把人揉捏在掌中。他哪敢勞動風無痕的心腹幕僚陪他說話,僅僅閒聊了兩句,便客氣地讓師京奇自便,自己坐在旁邊一邊品茗一邊發呆,消磨着這難得的悠閒時光。   裏邊的人是逍遙自在,可外邊候着的一衆官員卻不耐煩了,本就懷着一肚子心思的他們三三兩兩聚成幾派,低頭商議起石六順的來意來。身爲皇帝身邊最得用的太監,不伺候在皇帝身邊卻來了勤郡王府,而且看架勢還是身懷密旨,到現在進去都已經兩個時辰了還未出來,其中種種線索集合在一起,衆人的猜忌不免就多了起來。   聚集的官員多了,未免就有些人存着別樣的打算,不少人計議一陣子,便匆匆離去。這等詭異的情形,很快便傳入了幾個朝中大員耳中。相比蕭雲朝的驚喜交加,賀甫榮卻着實困惑了,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不得而知也就算了,但偏偏揀了蕭家那邊的一個皇子,他怎麼想怎麼不對勁。他心中清楚得很,如今賀氏一族雖然勢大,後宮也有雪茗支撐着,但終究沒有貼心的皇子作爲倚靠,以後會怎樣還得看新君的心情,因此對於沒有孃家撐腰的十二皇子格外巴結。就連海觀羽的事他也不敢隨意摻和,怕得就是皇帝藉此機會發作,現在看來,確實是舉步維艱啊。   賀甫榮正在猜測皇帝心意之際,後宮的惠妃賀雪茗卻已經病了好幾日了。由於外間風雨飄搖,因此賀甫榮也無暇他顧,對於女兒的關心就少了些。賀雪茗也懶得請太醫前來診脈,直到今日實在反胃得難受,這纔打發了小太監去太醫院,正好副醫正陳令誠閒着,也就跟了過來。鍾和宮的太監宮女都是些新人,只有幾個貼身使喚的宮女是她從府中帶來的,因此也沒人往報皇帝。   “恭喜惠妃娘娘,您有喜了!”陳令誠細細地診了脈象,笑容可掬地說道。一句話出口,不僅惠妃賀雪茗失了神,就連跟前伺候的一干人等也全都怔住了。誰都沒想到,在如今的複雜情勢下,皇帝居然又多了一個皇子。 第三十九章 退讓   皇帝得到賀雪茗有孕的消息後,並不像其他人想象中的那般高興。若是換了任何一個子嗣不旺的君主,一定會爲皇家添丁進口而歡喜萬分,但對於他這個已經有了十幾個兒子的至尊而言,多一個兒子反倒不如添一個女兒來得省事。最最棘手的便是賀家的勢力日盛,將來立儲時不得不考慮到這一點,如今還真是多事之秋啊!此時此刻,他分外希望即將出生的是一位公主。   由於賀甫榮和蕭雲朝都被皇帝告誡過,又受了罰俸的處分,因此最近都深居簡出,得着消息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蕭雲朝是驚愕中帶着幾許火氣,尋着由頭將家中的下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在他看來,本是十拿九穩的立儲之事居然又起風波,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忍受的。他壓根無法想象宮中的妹妹得了這個壞消息會怎麼如何動作,唯一可以預料的就是以後和賀甫榮將沒有任何餘地,只能來一個你死我活了。   賀甫榮則是樂開了花,女兒賀雪茗入宮已經三年,卻始終沒有懷上子嗣的消息,這無疑是他的一大心病。也正是因爲這個緣故,他在蕭雲朝的面前一直無法擺出強硬的勢頭,賀雪茗在宮裏的日子也都是低調異常,至今連一個貴妃的封號都未到手。相比賀家如今在朝中的勢力而言,這真是莫大的恥辱。   宛烈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皇帝以惠妃賀氏進宮數載,懷有身孕爲由,晉封其爲惠貴妃,遷居長和宮。一時之間,朝野議論紛紛,本就不明朗的儲位之爭頓時有陷入白熱化的趨勢。幾個年長的皇子都開始有蠢蠢欲動的趨勢,其府中進出的官員少了許多,背地裏的勾當卻愈發厲害,就連不在京城的八皇子和九皇子也時時遣人和京城互通音信,唯恐失了先機。   天一敏銳地察覺到朝中風頭的變換,儘管依着主人的吩咐小心謹慎,一直沒有動用幾個有分量的棋子,但分佈各地的不少暗哨卻回報了皇帝已經開始嚴查僞奏摺的消息,因此疑心頓時重了起來。思量再三,他還是決定告知主人,以免屆時出了差錯無法承擔。果然,多疑的主人在聽到了皇帝震怒時下的旨意之後,便立即作出了決定。   “想不到風寰照如今居然能用這樣的計策,應該是從孫雍身上看到了點什麼。”他略略沉吟一番,便得出了這個結論,“只不過想用這個法子逼本座積攢的實力現身,還是太天真了些。當年他們就是沉不住氣才栽在了他的手裏,如今本座可不會再犯第二次錯誤。”他掃了一眼必恭必敬的天一,這才沉聲吩咐道,“你傳令下去,大張旗鼓地散佈海觀羽是被冤枉的消息,最好加上賀家和蕭家的內容,本座倒要看看,本就焦頭爛額的賀蕭兩家如何面對海氏門生的憤怒!”   天一先是低頭應是,隨即又硬着頭皮問道:“屬下一定會照主上吩咐去做,只是蕭家和海家中間始終隔着一個七皇子,這般挑撥不見得能有什麼效用。”話剛出口,他便有些後悔了,主人的剛愎自用是他們都瞭解的事實。只要是主人想要做的,即便犧牲再多的人命也絕不會退縮,自己何必去碰這個釘子?   然而,今次黑衣人卻沒有輕易暴怒,而是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樣子。“風無痕嗎?這倒確實可慮,無論對海家還是蕭家,他都是不可或缺的人,亦或說是一條紐帶。本座一直都有些小看他了,能做到如今的地步,還真是費了不少功夫。”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殺氣,眸子中的目光愈發陰沉了,“不過他也應該消失了,本座的不少計劃都是被他破壞的,想必皇帝也想用他作爲將來的輔臣,因此留他不得。眼下正是非常時刻,事情要辦得利索些,不能留下蛛絲馬跡。當然,一定要能嫁禍於人纔是最好的。”   不用抬頭,天一便能察覺到一股不寒而慄的氣息。每當主人下這種格殺令的時候,即便是已經在血腥的殺場中浸淫已久的他也會有一陣刺骨的感覺,真不知道主人爲何如此嗜殺暴虐。無奈自己的性命和榮辱完全操之於別人之手,天一不敢有絲毫異心,重重叩首後便離開了密室,他必須好生算計一下成功的可能。   風無痕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的眼中釘,他的注意力全被紛亂的朝局吸引了。最近幾日,無論朝野,關於海觀羽的事情似乎正面消息更多了些,那些背地中傷的人彷彿是察覺到了勢頭不妙,一個個都縮起了腦袋。相比而言,海氏門生故舊的奏摺就更多了起來,但較之前言辭緩和了不少,大多是懇請皇帝徹查此事,還朝中重臣一個清白。   皇帝也發現了隱在暗處的人有退縮的跡象,最近密探的頻頻出動卻常常是落空,這已經讓他明白了對方的謹慎。君主的身邊有敵人並不稀奇,可怕的是他直到現在還不知道窺伺的人究竟是誰。敵暗我明是最不利的局面,他本想借着發作海觀羽的時候讓對手自己跳出來,現在看來是行不通了,那種深深的遺憾讓他遲遲不想下旨恢復海觀羽的官職,他直覺地認爲暗處的黑手還會有其他動作。   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須先收拾掉幾個不識相的官員。除了那幾份僞奏摺之外,上書彈劾海觀羽的還有其他人,當然,最可恨的就是那個史名荃。儘管鮑華晟已經上了密摺請罪,並懇請皇帝念在史名荃年少無知的份上不要追究,但多疑的皇帝已是考慮到了史名荃此舉的真實用意。想當初,鮑華晟也是爲了求名而彈劾風無論,直到自己道破後他才知是中了別人圈套,此時此地,史名荃的彈劾竟是驚人的相似。   “有一個魯莽的例子就夠了!”皇帝突然喃喃自語道。鮑華晟當年的品級已是不低,右都御史的職銜足夠自己花費苦心來栽培。如今再爲了另一個年輕人破例就沒有必要了,橫豎新君駕前已經有了鮑華晟這麼一個年富力強,又沉着穩重的可靠人,那個史名荃就打發他到地方好生磨練算了。爲官者不能沒有銳氣,但鋒芒畢露並非好事,若是他無法在地方上脫穎而出,那也就沒有提拔的必要了。   在還沒有爲海觀羽脫罪之前,皇帝自然不好先加罪言官,因此只是和鮑華晟通了聲氣。這位右都御史雖然不滿部屬的妄爲,但對於皇帝將其貶到地方的決定還是充滿無奈。各地官員和朝廷中樞無不有着盤根錯節的關係,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史名荃天生的硬骨頭,不知變通是可以想見的事,他實在不忍讓自己的部屬在地方上受人排擠。   然而,皇帝的意思是無可辯駁的,更何況史名荃莽撞在先,鮑華晟竟是連求情的話都無法啓齒,只能在監察院內悶悶不樂,而這一切都被連玉常看在眼裏。雖然也有鐵面之名,但連玉常可謂得了鮑華晟真傳,遇事能夠謹慎地審時度勢,因此分外得皇帝器重,隱隱之間有監察院第三號人物的美譽。誰都知道左都御史馮之繁已經垂垂老矣,卸職不過就是眼前的事情,屆時已經有了文華殿大學士加銜的鮑華晟鐵定會接任左都御史的職務,至於他本身的右都御史則很有可能是屬於連玉常。   “大人,您是否在憂心史名荃的事情?”連玉常覷了一個空檔,私下悄悄問道,“下官見大人最近一直提不起精神,因此只能冒昧地問一句,若是您留了史名荃下來,那幫海氏門生豈不是會將監察院視爲大敵?”   鮑華晟雖然想過這些,但從未有人敢如此直截了當地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一時竟愣了神。好半晌,他方纔嘆了口氣,看連玉常的目光也顯得有些怪異。“小連,若非你資歷尚淺,恐怕如今這個都御史的位子就該你坐了。”他彷彿又憶起了當年的情景,聲音也顯得有些空洞,“史名荃的彈劾和我當初的一次莽撞很相似,我們都自以爲能爲百姓伸張正義,卻茫然不覺自己已經成爲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這無疑是作爲言官最大的悲哀。不過,我比他幸運,那份奏摺沒有鬧得滿城風雨,因此還好收場,可是他……”   連玉常並未想到自己的話能引起鮑華晟的這般感慨,但聽到後頭,他不禁悚然動容。鮑華晟所說的彈劾奏章,他在監察院的存檔中從未發現,可見也是一件隱祕至極的陳年往事。怪不得鮑華晟明裏極爲冷落史名荃,暗地裏卻在這邊長吁短嘆,顯然是由此及彼,愛屋及烏。連玉常也是聰明人,哪敢深究其中的背景,連忙出言道:   “大人無須爲史名荃擔心,即便皇上將他貶到地方,他也應該不會放棄。此人是天生的倔犟性子,就是那些官員想欺壓於他怕也不甚容易。更何況他畢竟是監察院放出去的人,此間同僚也會想方設法地拉他一把,斷不會容別人暗地打壓。”連玉常臉色很是嚴肅,僅僅一會兒,他自己的脾氣也犯了。鮑華晟瞥了一眼他的目光便能看出,若是有人藉機整治史名荃,自己這位得力心腹絕不會袖手旁觀。 第四十章 交心   八皇子風無景和九皇子風無傷奉旨巡視黃河河堤和漕運情況已經有三個月了,儘管入冬之後壓根不會有什麼汛情,漕運也沒什麼異狀,但由於皇帝遲遲未下旨意召兩人進京,因此兩位金尊玉貴的皇子也只能百無聊賴地在河督府待著。想想年關在即,京中的其他皇子一定會百般巴結,自己卻只能窩在這種鬼地方,兩人心中自然是一肚子邪火。   “八哥,如今這時局真是變了,我們兩個天潢貴胄大冬天的在這裏巡視河堤,那幫齷齪的官吏卻在京城享樂,真是上下不分,父皇居然會如此糊塗,真是太過分了!”九皇子風無傷一臉的忿忿不平,一仰脖子倒下了一杯酒,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嗆得滿頭滿臉都是大汗。   “老九,你小心些,別喝得太過了。”八皇子風無景遞過一塊帕子,不滿地瞪了弟弟一眼,“這是河工們喜歡喝的那口,這種熱乎乎的黃酒你怎麼能胡亂往肚子裏灌?若是傷着腸胃,回去我可沒法交待。再者,父皇自有父皇的道理,我等無論是爲人子還是爲人臣都沒有妄議的道理,你倘若管不住這張嘴,回去還得喫虧!”   風無傷用帕子使勁擦了擦頭上冒出的汗珠,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他的母親容妃周氏和風無景的母親嫺妃趙氏是表姊妹,待字閨中時最爲要好,因此入宮後也彼此照應着,得子之後竟全都封了妃位,着實讓周家和趙家大爲風光了一回。然而,宮中嬪妃的位分高低一是看封號,二是看母家,因此兩位妃子雖然聖眷還算過得去,但比起權傾六宮的瑜貴妃蕭氏以及剛剛晉封惠貴妃的賀雪茗要差了許多。再者三皇子風無言和四皇子風無候的母親也全是貴妃,若是真按照子以母貴這一條,他們這兩個皇子比幾個熱門人物不知差了多少。   “八哥,你未免太沒出息了!”風無傷突然冒出一句話,“若說是龍子鳳孫,大家誰都是父皇的血脈,誰都有登龍的希望,憑什麼他們能在京城裏坐享其成,我們卻得在外邊受凍?這已經明擺着是欺負我們,父皇是被那些權臣矇蔽了眼睛,若是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爭取,別人又憑什麼幫助我們?你難道沒看出那位狗屁河督的用心麼?”   他也不顧風無景難看的臉色,繼續往下說道:“我們倆初來時,他是鞍前馬後地伺候着,巴結得那個叫殷勤,後來就漸漸疏遠了,上河堤巡視時推三阻四地只派了屬下引路。問他索要河工名冊時以朝廷的名義搪塞,再後來就像現在這般把我們當菩薩供着,好酒好菜巴結,其他的實話是半句都沒有。你能忍,我可忍不下去!”他使勁地一拍桌子,霍地立了起來,“從前,一個微末反賊都可以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憑什麼我們卻只能受這等閒氣!”   風無景見弟弟越說越不象話,起身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把掩住風無傷猶自嘮叨不休的嘴巴,狠狠地訓斥道:“這些東西藏在心裏頭也就行了,你偏要說出來,活得不耐煩了還是怎的?”他凝神聽了一陣四周的動靜,見沒什麼異樣方纔放開了手,“以後說話用用腦子,便是自己的府邸也不能這般放肆,何況這裏就是你說的那個河督府!你若是被宗人府訊問不要緊,你讓姨娘怎麼辦?”   幾句話說得風無傷啞口無言,訕訕地在那裏站了一陣子,見哥哥臉上的怒意仍未消除,不禁有些慌了神。“八哥,我不就是逞逞口舌之快麼?母妃是個老實人,什麼東西都不知道該爭還是該放,二姨娘不也是一樣麼?”他突然把聲音放低了些,“照你剛纔的意思,只要我們能暗地行事,這儲位還是可以一搏的?”他試探這位哥子好幾次了,每次風無景都是顧左右而言他,今日好容易露了點口風,他如何能不喜?   風無景沒好氣地掃了弟弟一眼,“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自己知道就行了。”他的目光猛地由起初的無慾無求轉爲野心勃勃,“一切都是要靠自己爭取的,想當初五哥何等風光,如今卻只能在宗人府內度過終生,經年之內看到的就只有頭頂那片狹窄的地方,足可見世事無常。你不用羨慕別人,只要辦好自己的差事,即便如今的儲位沒你我的份,將來的事情可是說不準。”   風無傷會意地點了點頭,風無景的意思他當然懂,與其現在胡亂摻和在裏頭,還不如將希望放在之後。看父皇明面上的意思,儲君的人選不外乎就是風無言、風無惜等那幾個人,至於贏面則是以蕭氏作爲後援的風無惜更大,但這都是說不準的事情。惠妃剛剛有孕便晉封貴妃,說不定父皇仍是未作最後決斷,以此看來,如今是誰都有機會。   兩人相對無言,喝了好一陣子悶酒後,風無景似乎想到了一個問題。“老九,年關將近,我想這等時候,父皇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們還在外邊晃悠,因此年前一定會下旨召我們回去,只是禮物便要費一番腦筋了。不說父皇那裏必備的賀禮,就連後宮諸位嬪妃也不能落下,還有其他的兄弟那邊也需要打點,算起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一說到銀錢問題,風無傷就覺得好一陣煩躁,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如今沒錢根本就是寸步難行。他們兩個的母家都不是家底豐厚的名門,父皇賜下的莊子在諸皇子中間也是最少的那一類,發放給皇族子弟的年例銀子更是連塞牙縫都不夠。但是開銷呢,除了維持一個諾大的王府,無論是交接外官還是附庸風雅,什麼都要銀子,還不敢明目張膽地設法,只能偷偷摸摸地做暗地裏勾當,比起那種生意動輒幾十萬兩的權貴,他們這兩個皇子真是連腥味都聞不着。   “這筆銀子到底上哪弄?”風無傷使勁地揪着自己的頭髮,突然冒出一個主意。他把頭稍稍靠近了些,低聲建議道:“八哥,他們都知道和商賈打交道,每年從那些豪商大賈身上刮下來的錢就不知道有多少,我們何不也學這一招?”淮安的鹽商本就不少,也難怪風無傷把主意打到了這些人頭上。   “你瘋了?這些鹽狗子無不和朝廷大員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不說別的,就說如今商號遍佈天下的越家和羅家,他們靠着老七攀上了京城的不少豪門,每年光是常例銀子便送了不下百萬,故而大多數權貴都舍了本來的那些老人,不少還投了資本在裏邊。如今安徽的鹽商雖然不少,可大頭還是掌握在幾家人手裏,雖然沒有越羅兩家的字號,但誰知道背後沒有他們的身影?”風無景索性站了起來,近乎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話,“老九,你記住一句話,如今我們是掣肘太多,無法恣意,因此凡事得三思而後行。”   風無傷重重嘆了一口氣,正當兩人無奈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二位殿下,有一位自稱是淮南故舊的人求見,他說曾和兩位殿下有一面之緣。”   風無景不由一怔,瞥了同樣滿臉疑惑的風無傷一眼後方纔出口問道:“本王不記得在淮安有認識的舊友,你去回絕他,就說本王身負要職,不敢輕易會客。”風無景天性謹慎,這些不明身份的人還是少交往的爲好,省得惹禍上身。哥哥既然沒興致,風無傷也懶得理會,自顧自地繼續喝悶酒。   門外的那小廝答應了一聲,離去了一陣子又匆匆回稟道:“回八殿下的話,那人自稱姓雲,說是兩位的舊識,還說曾經替兩位銷過帳。”這句話一出,風無景和風無傷頓時都想起來了這回事,當初兩人剛到這邊,也曾經暗地裏去銷金窟廝混過,其中有一次沒有帶足纏頭之資,最後幾乎被老鴇扣下,幸虧了一位雲姓客商替兩人會了鈔。事後風無景也曾經派出屬下找過,但始終未曾尋得正主,也就只好作罷,想不到今日此人居然找上門來了。   “八哥,此人不凡,不妨見一見,橫豎也沒什麼要務需要辦理。”風無傷向哥哥使了個眼色,低聲建議道。   “也罷,請那位雲先生到這邊來好了。”雖然河督武平尚不在衙門,但風無景並不想過分招搖,他倒是好奇得很,此人慷慨大方地替他倆清了帳,消失了一個多月卻又巴巴地尋上門來,不知究竟打了什麼主意。   “草民雲千杉叩見兩位殿下。”那人一進來便是大禮參見,頓時讓兩位年紀尚輕的皇子大有好感。那些之前來往的省內豪紳,自負身家鉅萬或是和京城名門有姻親之好,往往在兩人面前倨傲無比,行禮時也有些不情不願的,那像此人如此恭謹。再看這人四十多歲的年紀,相貌堂堂,眉宇間煞是有精神,頜下還有幾縷長鬚,顯得書卷氣十足,一看便不似那等奸猾小人。   “草民久仰兩位殿下之名,只是一直無緣得見,昨日會了兩個舊友,方纔得知昔日有一面之緣,因此冒昧造訪,還請兩位殿下恕罪。”雲千杉言畢又是一禮,那般必恭必敬的神態大大滿足了兩位皇子的虛榮心,因此也客氣地請他坐了下來。 第四十一章 奉承   雲千杉也不是普通人物,因此面對兩位天潢貴胄,仍然從容不迫,言談間謙恭有禮,卻不失自信。風無景試探了幾句就陡起疑心,安徽有如此人物,爲何自己先前從未聽說過?風無傷卻不似哥哥這般穩重,由於第一次碰面就是在花街柳巷,因此他並不感到拘束,反而倒是雲千杉對這位皇子的坦達很有好感,屋內起先的一點疏離也漸漸無影無蹤。   風無景有一搭沒一搭地套問着雲千杉的來意,卻始終未果,只得目視弟弟,希望他能收斂一下,不要在外人面前太放肆了。豈料風無傷彷彿沒看見一般,仍然在閒聊風月,最後反而是雲千杉耐不住性子了。在他看來,這兩位皇子一唱一和的功夫實在是不錯,居然能和自己磨牙這麼久,他也就不想在浪費時間了。   風無景見這位不速之客輕咳一聲後臉色一正,便知道正題要上來了,正想示意風無傷閉嘴,屋內卻頓時安靜了下來。風無傷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頗有深意地看着其他兩人,彷彿一切都是意料之中。風無景心中一凜,一直以來,他都以爲這個九弟太過魯莽,心底藏不住東西,誰能想到他起先的舉動竟全是做戲。不用回頭,他便能猜到雲千杉的臉色很奇怪,便是自己也不能完全看透風無傷,更何況是一個外人。   雲千杉暗罵那些人提供的垃圾情報,尚未交鋒,他就被別人耍了一記,若是不能爭回主動,一番苦心就白費了。他竭力掩蓋住面上的尷尬表情,擺出了一番莫測高深的樣子。“二位殿下想必一定在猜測草民今次的來意,實話實說,草民今次確實是有事相托。”他低下頭略略沉吟了一陣,方纔艱難地開口道,“草民家中也算薄有微產,不少親族在淮南各地都經營着各種產業,因此一直以來都能維持開銷。只不過這兩年來外地的商賈不斷進入這邊,擠佔了寒家的不少生意,有心相爭吧,對手又都是各省豪強,京中的靠山也不是草民惹得起的,所以便一直隱忍了下來。”   風無景忍不住打斷了雲千杉的話,語氣也變得有幾分不愉。“雲先生,你應該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豪紳巨賈都是朝中大員的左右,你若是想借本王和嘉郡王之力未免太輕率了。不說本王只領着巡視河堤漕運的差事,便是真正的欽差大臣,也沒有道理管地方上的這種閒事。”   雲千杉露出一個苦笑,顯然已是料到了答案。“草民豈敢造次,兩位殿下俱是金尊玉貴的人,怎能屈尊去和那些人打交道?便是借一個膽子,草民也萬萬不敢勞動兩位,今次前來只是有他事相求,不過是與剛纔所述的東西有關而已。若是兩位殿下能夠答應,一來幫了寒家一個大忙,二來也能順水推舟,爲自己在京城那邊積下一個人情。”   這番話說得卻是蹊蹺,風無景和風無傷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們本以爲雲千杉想借兩人的欽差權威來壓下其他商賈,但此人斷然否定的模樣不似作僞,更何況若他不是傻子,就決計不會動這樣的腦筋。   “那麼雲先生究竟是何用意?你今日巴巴地端出那天的事情來求見,想必也不可能是很輕鬆的差事纔對。”風無傷將一個空空的白瓷小酒杯攥在手中,眯着眼睛隨意玩弄着,彷彿毫不經意地問道,“若是容易的事情,也用不着我兄弟二人,就憑藉你神出鬼沒的本事也能辦到。那次之後本王派了不少人去尋你,卻半點音訊全無,只這等隱匿行蹤的功夫,便不是普通家族所爲。倘若本王沒有猜錯,雲千杉三個字應該並非你的本名吧?”他的雙目驟然光芒大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物,頗有一點欲將他看透的感覺。   饒是雲千杉城府極深,也不由身軀微震,臉也不禁抽動了幾下。“殿下既然把話說開了,草民不妨就直說好了。不知兩位殿下是否聽說淮安尹家?”他的神態瞬間便由恭順變成了傲然,隱隱間一種世家子弟的味道便流露了出來。   風無景和風無傷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便凝重了下來,淮安尹家乃是此地的名門,不說多年出仕的旁系子弟衆多,而且嫡系一脈世代經商,但其女兒皆是嫁與官宦子弟,因此算是淮南頭一號的家族。“那麼應該稱呼閣下爲尹先生纔對吧?”風無景正色道,“只是你不覺剛纔改名換姓未免太兒戲了嗎?還是你覺得本王和嘉郡王不值得你透露真實名姓?”這句話說得頗有些重了,風無景心底實在有些不是滋味,被人玩弄於掌心之上也就算了,居然比風無傷更木知木覺纔是他最難忍受的。   “兩位殿下恕罪,在下真名尹千杉,剛纔乃是蓄意試探,想不到兩位殿下俱非尋常人物,一眼便看穿了在下的真意。”他起身長長一揖,神色間又收斂了許多,“適才確實是尹某孟浪了,兩位殿下都乃尊貴之人,在下並沒有懷疑的意思,只不過寒家行事一向如此,倒叫別人見笑了。”他見兩人神色間似乎仍未釋懷,暗中怪自己先前失策,只能再次重新斟酌語句。   “在下並沒有意圖要挾的意思,那次本就是偶遇,否則也不會直到今日才登門造訪。寒家所託之事非常簡單,只是想讓兩位殿下給京城的幾位大人送上一份薄禮,畢竟朝廷人員變遷極大,寒家當初攀附的一些權貴在黨爭中並不佔優,因此不得不另投他主。此事機密得很,而且家主料想那些大員也不會輕易交接我等這般的商賈,因此不得不交託兩位殿下代轉。當然,作爲酬謝,寒家可以將部分禮物記在兩位殿下的名下。”   風無景和風無傷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的疑慮仍未消除,事情真的就這麼簡單?對於他們兩個來說,給賀家或是蕭家捎帶一份禮物自然是無傷大體的,但僅僅是如此輕易,那尹家也不會這麼大手筆。對於尹家這等地方豪紳而言,所謂“薄禮”只是一句客套話,兩人足可想見東西的分量,因此並不敢輕信。   “尹先生,你既然是世家出身,應當知道區區幾句話並不代表什麼,尹家拿出如此大的一份人情,應該不是白送的。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條件,你不妨直說吧。”風無景懶得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回答道,“倘若僅僅是剛纔說得那麼簡單,那本王和嘉郡王就是答應也無妨,不過那就得換作你喫虧了。”   尹千杉神色一連數變,到了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今次他完全落在了弱勢,不能不說是家中那些糊塗執事的過錯。“當然,其中還有很重要的一條,八閩的越家和羅家實在把手伸得太長了,這幾年他們和京中的豪門都打通了關係,生意愈做愈大也就罷了,但他們不該把主意打到寒家頭上來。”只見他一臉的不滿,但細細看去,其中還帶着一絲殷羨。“寒家已經隱忍很久了,因此今次想請兩位殿下帶一份重禮給七殿下,請他務必約束一下越羅兩家的舉止。天下能做生意的不止那兩家人,若是可以,我們淮南的世家也願意奉承。”   極爲直白的話頓時讓風無景和風無傷臉色大變,短短几年間,風無痕就由一個病懨懨的皇子一躍成爲父皇駕前的寵兒,聲勢如日中天也就罷了。這個尹千杉居然視他們兩個爲無物,只是想着奉承別人,若非兩人此時手頭正緊,需要置辦禮物打點京城各人,恨不得即刻下令將眼前這人趕出去。風無景的手已經緊捏成一個拳頭,指甲重重地刺在肉裏,帶來一陣陣劇痛,他強自用這種痛楚的感覺壓抑住怒火,最終迴歸到一個淡然的表情。   “很好,本王答應了,這件事簡單易爲,尹家算是找對人了。”風無景淡淡地應承了下來,內心卻已是對尹千杉這個人憤恨不已,起初的好感完全無影無蹤。“不知何時尹家何時能把東西送過來,本王和嘉郡王不日便要返京,恐怕等不得許久。”   尹千杉頓時大喜,連忙答應道:“二位殿下放心,所有物品和禮單寒家會在三日內祕密送到欽差行轅,兩位到時可以覈查一下其中的奧妙。”他自覺今日收穫頗豐,因此事情既然已經談妥,又寒暄了兩句便匆匆告辭離去。   風無景和風無傷見此人消失在視野之外,同時狠狠地啐了一口,風無傷甚至還咕噥了一句粗話,兩人的面色都極爲難看。   出了河督衙門,尹千杉剛纔還洋溢着喜色的神情頓時消失殆盡,面上反帶了幾分譏誚之色。自己這戲還演得真夠成功,照着那人的吩咐去做,果不其然,兩位還算聰明的皇子最終還是着了他的道兒,事成之後,他便可以攜着銀兩遠走高飛,什麼家族榮辱,什麼前程似錦,都是屁話!他這個庶出的兒子在家裏毫無地位,就連娶妻也只得聽老爺子的吩咐,還不如拿了大筆銀子好去逍遙。讀了那麼多書又有何用,除了賣弄風雅,既不能出仕又不能繼承家業,總而言之,想讓自己至死爲家族賣命,他是決計不幹的。哼着一首走調的淫詞豔曲,尹千杉儒雅的面容頓時換了一番神情,得意洋洋地朝一座經常光顧的青樓行去。 第四十二章 定缺   新一波的流言又再次展開了攻勢,小民百姓可沒功夫去追究它的真假,一樣津津樂道,樂此不疲。有的說是賀家意圖陷害老相,趁機謀奪相位,有的說是蕭家嫉妒海家的權勢,聯合賀家欲取而代之,如此種種版本不一的流言蜚語,轉眼間就將賀甫榮和蕭雲朝置於極其尷尬的境地。   事到如今,即使兩人再愚鈍,也能看出幕後有人在操縱着這一切。但是,皇帝的一番搜尋察檢尚且徒勞無功,又何況他倆?因此,他們只得一邊緊鑼密鼓地和手下幕僚商議,一邊和宮中的內線聯繫,一心想弄清皇帝的意圖。   對於衆多的傳言,海觀羽便是想置之不理也不行,不說書房裏堆了一尺高的書信,就是成日裏登門造訪的門生故舊也讓總管海寧焦頭爛額。海觀羽爲官多年,始終不離朝廷中樞,自然不會料到自己和皇帝的一出雙簧能造成諸多海氏門生如此大的恐慌。想來這些人託庇於海家門下多年,一點風吹草動就可能引起他們的種種猜測,更何況朝廷這麼大的動作。   然而,隱在暗處的那人及時地偃旗息鼓,這不得不讓海觀羽警惕萬分。知其不可爲而爲之,是爲莽夫也,此人多年隱忍未發,一朝事未成而再次雌伏,足可見能屈能伸,絕非普通陰謀之輩,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他了。只看他能隻手掀起京城如此大的場面,散佈這麼多謠言,使得朝官人心惶惶,賀蕭兩家不敢露頭,就可知此人對朝局廖若指掌,消息靈通處怕還在那些權貴之上。   海觀羽重重嘆了口氣,信手拿過一邊的空白奏章,無奈地提起了筆,重重地蘸墨之後奮筆疾書起來。他是不得不上書皇帝,放任此等情勢發展下去,大臣人人自危後必定引起朝局不穩,那自己的這番苦肉計白費不說,還會成爲千古罪人,還是退一步好了。皇帝想必是一時無法下臺,這才遲遲未做出決斷,還是自己擔一點干係好了。   洋洋灑灑地完成了一篇不短的文章,海觀羽滿意地細細瀏覽了一遍,又輕輕吹乾了墨跡,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其封在密匣中。見這邊的事情已畢,他高聲喚道:“門外是誰在伺候?”   只聽門外傳來一個小廝恭謹的聲音:“回老爺,是奴才海平,老爺有什麼吩咐?”   海觀羽沉吟了一陣,海平平日一向勤勉,差事上也算是經心,此事就交給他去辦好了,橫豎密匣這玩意安全得很。算起來他也已經好久沒有動用密摺專奏之權,往常還是入宮的次數多些。當初經手這些的小廝又因爲各色的差錯都打發去了莊子,因此不得不啓用新人。“你進來吧,我有要事讓你去辦。”   海平推門而入,必恭必敬跪地先行了禮,這才起身垂手侍立。他是海家的家生奴才,在書房伺候也已經四年了,雖說不得十分信任,月例也只是普通,但很少有怨言,因此在海觀羽頻頻調換書房的小廝時,他總是能僥倖留下來。須知海家家規極其嚴厲,一個舉止失當就可能被打發到各地的莊園充當苦役,因此他能熬住四年已是頗爲不易了。   海觀羽把密匣在書桌上一擱,面色嚴肅地吩咐道:“把這塊腰牌拿好,你把這東西送到宮城外的司密監。記住,路上只許看,不許胡言亂語。若是差事辦完了,回來後去帳房支一筆犒賞。回頭叫上府中的那幾個護衛,他們自會護送你到宮城外,應該不會有任何差池。”說完擲過一塊銀色的腰牌,上邊用小篆刻着幾個醒目的字。   海平雙手接過了海觀羽扔過來的腰牌,心頭一凜,他當然知道事情的輕重,只是幹這差事,除了謹慎還是謹慎。雖然獎賞和月例都比之普通下人豐厚許多,但只要一個不小心,看見一點不該自己看到的東西,或聽到什麼奇奇怪怪的傳聞,嘴上再沒一個把門的,結局一定是極爲悽慘。不過老爺既然吩咐下來,他便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奴才一定盡心竭力辦好這趟差事。”海平低頭應道,臉上的神色複雜至極。   海觀羽自難領會一個下人的心思,嗯了一聲便指指書桌上的密匣。“東西就在這裏,你現在就去辦吧!”海平戰戰兢兢地捧起密匣,匆匆轉身離去,出門的時候一個踉蹌,幾乎摔倒。海觀羽若有所思地輕輕敲擊着桌面,如今倒是那些護衛還可靠些,畢竟都是多年的老人,而且也經過皇帝的認可,只有辦差的小廝難以揀選,乾脆趕明兒讓皇帝賜一個人算了,橫豎那位至尊也是多疑的性子。   僅僅一個時辰後,皇帝便取到了海觀羽的密匣,在確認其上的鎖具完好無損後,他這纔拿出了一把極爲小巧的鑰匙在鎖孔中輕輕一轉,徑直打開了匣子。海觀羽的奏摺雖然並沒有長篇大論,但上面字字句句都很合他的心意,不愧是相伴幾十載的老臣,在猜度君心上實屬不凡。皇帝滿意地合上了奏摺,心中卻在計較着此次的得失。   他隨意拿過一張白紙,一連寫了好幾個名字。由四川一省的變故而牽涉到整個朝局,爲的卻只是孫雍幾句微不足道的話,其人實在可誅。皇帝心念一轉便定了孫雍的死期,提起硃筆在孫雍的名字上一勾,嘴角掠過一絲冷笑。賀甫榮,蕭雲朝,他輕輕念着這兩個名字,對他們倆來說,此次的教訓不可謂不深。爲了牽制蕭家,他重新恢復了賀甫榮的官職,還額外納了賀雪茗爲妃,眼下看來確實爲自己省了麻煩。不過內鬥得太深則於社稷不利,這才衍生出自己這次對四川的雷霆處置。那些地方的空缺也得好好填補一下才行,只看蕭雲朝處心積慮地命吏部草擬的那份述職名單,就知道他對於不少地方勢在必得。   那就看看都有些什麼人吧,皇帝提筆又寫了不少名字。浙江巡撫方明漸、江蘇布政使左凡琛、山東布政使閔致遠、甘肅布政使郭漢謹,這幾個人都算有些背景的,其他幾個微不足道的暫且不用關心。方明漸是已經定下要去就任陝甘總督的,皇帝對於蕭雲朝提議讓秦西遠調任兩江還是很滿意的,畢竟江南乃賦稅重地,還是換自己的心腹更可靠些。秦西遠雖然年歲已偏大,但忠心可保無虞,總比那些總是盤算自己利益的傢伙好得多。皇帝劃去了方明漸的名字,又在其上標註了陝甘兩字。   對於左凡琛這個名字皇帝並不陌生,當年迎娶了東閣大學士金祈北的女兒,這一回兒子左晉煥又高中二甲傳臚,可以說是風光無限。可惜此人和賀甫榮走得太近,用起來不得不額外當心,不過他的兒子左晉煥和風無痕走得似乎挺近,而且還投了海從芮的緣法,倒是很難得。不如破格提拔一下左晉煥好了,至於作父親的就原地不動,等將來再接任江蘇巡撫,橫豎他現在乾的就是巡撫的差事,那個老態龍鍾的現任巡撫就讓他在呆一段時間好了,也算給老臣一個面子,等他一到致休年齡,再把左凡琛提上來。   下一個就是閔致遠了,此人年年考評都還過得去,但政績卻只是普通。外頭對他的傳聞着實不少,其斂財的行徑層出不窮,皇帝也屢次收到過密報。只是閔致遠和風無候關係密切,自己雖然不喜,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風無候一向還算安分,皇帝也不想鬧得太過了。只是前幾日有密探來報,閔致遠居然暗地裏拜訪了寧郡王府,這倒有些可慮,此人實在太會鑽營了,還是趁早打發他回山東去算了,免得多生事端。話說回來,無惜做事也太不謹慎了,交接外臣也得看清來歷,怎能隨意?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顯然有些不滿。   最後一個就是最棘手的人,郭漢謹,皇帝一連唸了三次他的名字,顯然想到了當年的事情。在用人這一點上,風無痕倒是和其他皇子不同,若是換了別人,這等獲罪甚深的人早就棄置不用了,哪還會費心爲他調缺?先是大力舉薦郭漢謹就任甘肅布政使戴罪立功,不滿兩年,又通過蕭雲朝再次讓他進京述職,怪不得能讓別人對他死心塌地。皇帝露出一絲奇特的笑容,就說自己當初指給他的八個侍衛,轉眼間全都成了他的心腹,什麼有用的消息都傳不回來,倒讓自己這個父親始料不及。   這幾年來,風無痕的作爲可圈可點,在諸皇子中也算頗爲出衆的。郭漢謹能在甘肅那個地方做出政績,就依着吏部的建議,爲他調缺好了。皇帝思量了一陣,終於在下面標註了兩個字——四川。胡南景如願以償地接任了巡撫一職,郝淵盛罰俸降級,再調一個郭漢謹過去,想必互相牽制之後,他們也不敢亂來。   處置完這一撥事情之後,皇帝又想起了在淮安的兩個兒子,年關將近,也該是調他們回來的時候了。即便這些兒子再不肖,也是自己的骨肉,面上不能做得太過了,新年團圓的規矩不能破壞。皇帝一邊想着種種煩心事,一邊琢磨着將來的打算。   不知不覺間,宛烈二十七年已經逐漸近了,凌雲最嚴酷的時期,就從這一年開始定下了基調。 無痕篇 第六卷 蕭牆 第一章 佳節   即將到來的宛烈二十七年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喜慶的時候,八皇子風無景和九皇子風無傷如願以償地回到了闊別將近一年的京城。幾位入京述職的地方官員也基本上都是皆大歡喜,閔致遠和左凡琛原地不動,方明漸升遷陝甘總督,郭漢謹平調四川,這個結局比先前的猜測更佳,因此他們都在京城過了一個好年。方明漸雖然有些不情不願,但在風無言再三擔保之下也就只得作罷,畢竟品級上了一步,將來也有調缺的機會。   風無痕是收穫最豐厚的一個,郭漢謹平調四川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盧思芒也在其後的旨意中升任浙江布政使,前任布政使則是填補了方明漸空下來的巡撫位子。橫豎事情已定,因此郭漢謹年前也未去上任,而是安心在勤郡王府中過年,倒也其樂融融。   臘月二十八日這天,風無痕在府上擺了幾十桌筵席,府中的上下人等個個有份。這一回無論是莊子上的收益還是越羅兩家的孝敬,亦或是郎哥那邊的灰色收入,都足以維持王府三年開銷有餘。因此,闔府伺候的下人皆得了豐厚的犒賞,一個個笑吟吟地穿梭在筵席中,頻頻舉杯祝酒,當然句句話不離歌功頌德。要不是風無痕的收留和慷慨,這裏的大多數人恐怕還在外頭辛苦地掙命。   裏頭的四桌則都是王府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爲了男女大防,風無痕事先命人在中間用屏風隔開,女眷另設了一桌,但言語自然是無忌,裏頭的鶯鶯燕燕俏言軟語不斷,聽得外人心生遐思。陳令誠和師京奇都是在這邊過慣了年的人,因此還不覺什麼,郭漢謹卻有一種如坐鍼氈的感覺,雖然是寒冬,額上的汗珠卻時不時地現出蹤跡。   “漢卿,用得着這麼緊張麼?屋裏雖然燒着地龍,但你早就脫了大衣裳,不至於熱成這個樣子啊!”由於這段時日彼此相處得熟悉了,因此師京奇也就直呼郭漢謹的字,此時他帶着調笑之色,伸筷子便在湯鍋裏挾了一個諾大的雞腿,狠狠地塞在郭漢謹碗中。“好了,你自己的家眷也在裏頭,用不着做出這幅模樣吧?”   郭漢謹這纔回過神來,他想起自己把家眷留在京城,一直託風無痕讓人照拂,居然到現在還未道謝,臉色頓時漲得通紅。他突然站起身來朝着風無痕深深一揖,“殿下,這幾年來多虧了您時時遣人問候拙荊,又不時送些金錢物品賙濟,恐怕下官在甘肅也不能呆得安寧。”郭漢謹言語間已是淚光閃現,顯然是想到了當初丟官時的落魄。他舉起酒杯敬道:“殿下,下官無以爲報,自當盡心竭力巴結好差事,絕不丟您的臉,這杯酒我先乾爲敬!”他仰頭一飲而盡,一滴晶亮的淚珠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   師京奇見郭漢謹露出尷尬的表情時就知自己失言了,誰料這人竟突然說出了這麼一番話,心中也頓時酸楚難忍。郭漢謹好歹是爲官多年,積蓄頗豐,即便丟官,一時之間家中老幼不會嚐到饑饉的滋味,而他落魄的那會卻幾乎流落街頭,衣食無着。若非風無痕收留,他的結局便很有可能是淪落成街頭的餓殍,然後直接送到化人場,連全屍都不會留下。   想到這裏,師京奇也立了起來,同樣是深深一揖。“殿下,我和郭大人也是一樣,倘若不是您慧眼相中了我,恐怕下場只有比郭大人更悽慘。我也沒什麼話好說的,唯有不離不棄才能表達我心中的感激。”他伸手高舉手中的酒杯,抬頭猛灌了下去。   風無痕輕輕嘆了一口氣,他何嘗不知道這兩人心中的感激,只是相比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收穫,自己付出的只是一丁點而已。他舉杯笑道:“今日乃是佳節前夕,你們兩個說這些作什麼,實在是大煞風景,……”話僅僅出口了一半,便再也續不下去了。他一連滿飲了三杯,這才掩飾住臉上的傷感情緒。   陳令誠毫不在意地繼續消滅着桌上酒菜,筷子不住地在盤碟間跳動,幾乎是頃刻間,不少地方原本堆得甚高的菜餚便憑空矮了下來。旁邊的冥絕也一樣不含糊,一聲不吭的只顧喝酒喫菜,旁邊空着的酒壺足足好幾個,看得徐春書暗自咋舌。其他幾個侍衛也是一副模樣,餓鬼投胎似的哄搶着桌上衆星攢月般的各色佳餚,彷彿晚了便再也喫不到了。   風無痕一低頭才發覺下頭的異狀,不由又好氣又好笑,這幫人還真是始終一個樣,不過剛剛湧起的那陣愁緒也很快無影無蹤。見師京奇和郭漢謹還在怔怔地想着往事,他不由出口提醒道:“你們兩個若是還不坐下,今晚可是要餓肚子了!”與他的言語相配合的便是兩個倒在桌子上人事不知的侍衛,看來他們喝得着實不少。   郭漢謹和師京奇這才注意到桌上杯盤狼藉的樣子,不禁相顧愕然。只聽凌仁杰嘴裏含着一塊鹿肉,含糊不清地說:“難得今日殿下恩典,你們兩個卻不會好生享用,真是那個什麼……暴殄天物!”他好容易迸出一個四字成語,便又開始大嚼起來,絲毫不管上頭那兩個人難看的臉色。郭漢謹一屁股坐了下來,隨手撈起剛纔師京奇挾過來的雞腿,也不客氣地大喫起來,嘴裏還不知嘀咕着什麼。師京奇更是直截了當地從冥絕那邊搶過一壺美酒,也不用杯子,徑直往嘴裏灌。“今朝有酒今朝醉!還是你們這些武夫想得簡單!”他低聲咕噥了一句,聽得風無痕不禁莞爾。   正當風無痕等人沉浸在這種溫馨的氣氛中時,門外突然傳來了範慶丞的聲音。“殿下,八殿下和九殿下聯袂求見!”房內的衆人不由一愣,家家都在忙着過節的時候,這兩位剛剛回京的皇子來這裏幹什麼?風無痕自忖平日和那兩位並沒有什麼交情,但也不想怠慢客人,思索片刻便吩咐道:“你去請兩位殿下進來,順便讓他們包涵一下,今日府內上下同慶,若是有人失了禮,請他們不要見怪。”   風無景和風無傷一路進來,已是見到勤郡王府中張燈結綵,四處都是筵席。不少僕役頻頻舉杯四處亂轉,竟是全無了平日的恭謹,看在這兩位眼中,不禁責怪風無痕過分放縱了他們。但這是別人的府邸,風無景和風無傷自不會愚蠢地去指手畫腳,更何況風無痕預先打了招呼,兩人也就權當沒看見這些人的失禮。   直到進了內花廳,他們才發現令人驚愕的還在後頭。只見筵席上的不少侍衛已是頭重腳輕,見了兩位地位尊貴的皇子進來也沒有什麼反應,仍然自顧自地喝酒挾菜。風無痕倒是禮節周到,親自起身迎道:“八弟和九弟今日怎麼如此好興致,居然到我的府邸來轉轉?這幾天年關將近,你們回京我也沒去相迎,實在是對不住了。”他見兩人的目光始終在那幫侍衛身上亂轉,不由苦笑一聲道,“這些人都喝多了,難得能丟下一次上下之分,因此未免都放恣了些,你們不用管他們。”   風無景剛剛開口叫了一聲七哥,就見風無傷撇開兩人,自顧自地隨意走到一個醉倒的侍衛身邊。他本就是個好事的,冷不丁地作了個鬼臉,那侍衛果然毫無反應。他這纔回頭笑道:“想不到七哥身邊這幾個忠心耿耿的人全都成了這樣,若是此時來了刺客,可是真的不得了。”   風無景不待風無痕發話,便板起臉訓斥道:“九弟,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居然胡說八道,這不是成心和七哥過不去麼?”他一邊喝令風無傷閉嘴,一邊陪笑道,“七哥,九弟的脾氣你也知道,他只不過是心直口快,並無惡意。”   風無痕早就領教過這個老九的嘴舌功夫,哪會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即便心底着實不快,也不由一笑而過。“自家兄弟,若是真想這麼多,還不瑣碎死了?倒是今天你們兩個一同前來,究竟是有什麼好事要帶挈我這個作哥哥的?”風無痕着實弄不清兩人的來意,又不想在這個日子打啞謎,因此只得直截了當地問道。   “當然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風無傷似乎完全忘了剛纔自己的言語失當,擠眉弄眼道,“七哥若是看了,一定會感謝我們兩個的好意。不過這邊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你隨我們到前邊去看看那東西如何?”   風無痕倒有些疑惑了,回頭看看桌邊醉得東倒西歪的一羣人,又打量着風無景神祕莫測的臉色,這才無奈地搖頭道:“真是不知道你們倆搗什麼鬼!好吧,八弟九弟,就勞煩兩位前邊帶路怎麼樣?”他裝腔作勢地彎腰唱了一個肥喏,這才站起身來。   風無景和風無傷不禁相視大笑,三人說笑着就前後出了花廳,誰也沒注意到剛纔還醉意朦朧的冥絕彷彿突然恢復了清明。只見他放下了愛不釋手的酒壺,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裝備一樣不缺,這才悄悄跟了上去。 第二章 謀害   看到門口放着的一大堆箱子,風無痕不禁皺起了眉頭,風無景和風無傷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一旁的兩人彷彿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擠眉弄眼地一笑,風無傷這才湊近前來,低聲透露道:“七哥,裏面的東西是有人託我們哥倆孝敬您的,您不妨打開看看是否合意?”   風無痕心中一驚,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你們兩個是什麼意思?”他冷冷地掃了兩個心懷鬼胎的弟弟一眼,“父皇早有嚴旨,皇子不得私下收受外人禮物,違者以貪賄論處,難道你們不知道麼?趁早把東西還給別人,莫要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由於和兩個弟弟交往不深,他也不好過分發作,若是換了旁人,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怕就是少不了的。   風無景彷彿早料到了兄長的震怒,滿不在乎地撇撇嘴,突然冒出一句話。“七哥,你用得着這般做作嗎?人家可不是白送你的東西,不過是想向您討個情罷了。若非您手底下的那兩家人太過能幹,人家會眼巴巴地送這麼一份大禮?我們兄弟倆就是想收還沒這個福分,您可倒好,送上門的好東西還往外推。”   風無痕陡起警覺,風無景顯然是話中有話,但越羅兩家和自己的關係舉凡是京中豪門都清楚得很,那些大家族決不會有這種服軟的話。再者自己也多次派人告誡過兩家行事需謹慎小心,還另外派人將他們引薦給了京城的不少權貴,斷沒有輕易得罪人的道理。他突然想起風無景和風無傷剛剛從淮南歸來,那這些東西也許就是當地的大戶託他們帶回來的。   “八弟,九弟,東西是你們從淮安帶回來的?”風無痕緊盯着眼前這兩個似乎不懷好意的弟弟,面色凝重地問道。   風無傷也不再賣關子了,橫豎除了自己府上送東西過來的心腹,這裏也沒什麼外人。他隨手掀開一個箱子,只見裏頭裝着的都是各色土產,黑不溜秋地不甚起眼。“那尹家也窮得很,居然拿這些東西來打發您這個天潢貴胄,實在是小氣得很。不過這些玩意您就算收了也算不得賄賂吧?”   風無痕不禁氣結,倘若這些箱子裏都是這等貨色,那是連幾百兩銀子都不值,更不用提貪賄了。不過風無傷提到的尹家卻讓他留了心,倘若沒有記錯,那可是淮南世家,應該不會千里迢迢地託兩位皇子帶些這種東西來。他也懶得多問,自己徑直一個個箱子地翻檢起來。   風無景和風無傷早在東西送到時就胡亂搜了一遍,將好東西都分揀了出來中飽私囊。他們本就對尹家的行爲極度不齒,現在有了機會,決不會讓這家人輕易巴結上風無痕。不過爲了各方面考慮,他們還是看在自己收了不少好處的份上將東西帶到了京城。至於其他權貴那邊,他們倆也遣人送去了東西,只不過大多數珍寶都認在了自己名下,這樣送禮也甚是體面。反正尹家絕不敢和兩位皇子過不去,喫一點虧也只是活該。   最後一箱東西稍微值錢些,但不過是普通的綾羅綢緞,只有一柄鑲金的玉如意還貴重一點。風無痕暗自佩服那個整理東西的傢伙,居然能將各色雜物玩意堆在一個箱子裏,也不知是啥心眼。他拿起那柄如意,隨意在一個突出的金飾處用手指敲了兩下,那種空洞奇特的聲音頓時讓他愣了神。“裏面似乎還有別的東西?”他疑惑地抬起頭來,目視兩個弟弟。   風無景和風無傷頓時一呆,兩人是看這些東西太寒酸了纔將不少稍稍值錢的東西塞在裏頭充數,這柄金玉如意也就這樣才擱在了裏頭。身在皇家,這些東西實在看得不少,因此兩人對此不屑一顧,想不到風無痕卻好似看出了名堂。風無傷立即湊了過來,唯恐天下不亂地建議道:“七哥,發現玄虛就砸開試試,橫豎這是不太值錢的玩意。”風無景也露出了相同的神情,只是他不好意思學弟弟的厚顏,因此沒有表現得那麼猴急罷了。   風無痕沒好氣地瞪了兩人一眼,這才動手擠壓起那塊可疑的金飾,怪不得起初一眼看去便覺得奇怪,原來是這如意的頭部實在太大了。無奈那東西結實得緊,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撼動半點,只能無奈地聽了風無傷的主意。風無傷也不知是從哪裏找來一個石塊,一臉企盼地交給了風無痕,眼巴巴地見他砸了下去。   風無痕將石塊瞅準那如意砸了下去,一聲金石交擊的脆響後,如意果然裂了開來,碎片四濺中,三人都瞥見了那朦朦的黃色微光。此時已是夜晚,院子裏張燈結綵也煞是光亮,但卻絲毫掩不住如意碎片中的那點光芒,風無景和風無傷早就呆了,面面相覷地呆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風無痕彎腰將東西撿了起來。   “居然是兩顆夜明珠,好大的手筆!”風無痕只看了一眼便讚不絕口,“還說淮南老是鬧災荒,那些富商巨賈可是絲毫不遜於其他各省,怪不得有徽商這一說。”   風無傷這才恍過神來,不禁嘖嘖稱羨道:“七哥真是好福分啊,我只是在父皇那邊看過一顆真正的夜明珠,聽說是貢品,價值萬金,沒想到這次那尹家一出手便是一對,真是豪闊!”不用掩飾,他的語氣便有些酸溜溜的,彷彿在嘆息什麼。   風無景自然知道弟弟在想些什麼,他自己何嘗不是有着同樣的遺憾?只是時機不再,更何況這等稀世奇珍,落在自己手裏只會招人疑忌,尹家更不會善罷甘休。不過,風無痕也休想獨佔,只要自己把他收受夜明珠的事情捅出去,他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風無景這邊正打着如意算盤,卻沒注意到風無痕微妙的表情。   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點道理風無痕自然知道。若是尹家沒有其他事情需要託付自己,或是另有企圖,決計不會送出這等厚禮,什麼越羅兩家搶了他家的生意,完全是一番託辭。他不住摩挲着手中兩顆渾潤光圓的珠子,彷彿在欣賞着這種難得一見的奇珍異寶,心中卻已是打定了主意。不說旁邊還有兩個目擊者,就憑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大禮,不稟報父皇就鐵定自惹其禍。   風無痕正想開口明示將此物上交,誰料一股奇癢沿手臂向上延伸,轉瞬間就讓他渾身麻痹,竟是僅僅吐出“不好!”兩個字就頹然倒地。旁邊迅疾無倫地竄出一條黑影,恰好趕在他落地之前扶住了已經有些僵硬的身軀,正是一直隱伺在側的冥絕。但風無痕顯然無法在握住手中的兩顆明珠,只見寶物應聲落地,卻奇異地並未破碎,只是滿地亂滾。   風無傷正想上前撿拾,卻被風無景一把拉住,並以目示意其不要輕舉妄動。只見冥絕焦急地看着已經幾近昏迷的風無痕,一隻拳頭已是捏得緊緊的,顯然是憤怒至極。風無景心道不好,愣愣地問道:“七哥究竟怎麼了?”風無傷這才瞥見了風無痕發青的臉色,頓時也嚇傻了,聯想到剛纔詭異的一幕,他不禁脫口而出:“難道那夜明珠上有毒?”   冥絕沒有答話,但那鐵青的臉色足以說明一切。剛纔他已經竭盡全力將真氣輸入風無痕體內,卻沒有任何反應,別說驅除毒素,便是連那股劇毒到了哪裏都無法找出來。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眼前面目可憎的兩位皇子,仰天長嘯了一聲。那音色劃破寂靜的夜空,幾乎是頃刻間,幾條人影先後掠了出來,一馬當先的正是徐春書。   “發生什麼事了?”他剛出口問了一句,便瞥見了風無痕正倒在冥絕懷中人事不知的樣子,不由大驚失色,“殿下怎麼了?”   冥絕咬牙切齒地答道:“你問他們兩個!居然敢用淬毒的珠子來謀害殿下,實在是居心叵測!”   風無景和風無傷聞言嚇了一跳,正欲出言反駁便覺眼前一花,只見凌仁杰和石宗雙雙站在兩人跟前,臉上幾乎是可以凝得出霜來。“兩位殿下,可否解釋一下其中經過?”凌仁杰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語氣,但聽在兩位養尊處優的皇子耳中,卻理所當然地成了冒犯的表現。   風無傷怒不可遏地斥道:“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質問本王?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衛,即便七哥有什麼差池,那也是他自己碰到的毒物,與我們哥倆何干?”   “只怕這毒物是人處心積慮事先放置好的,否則哪會有這般猛烈的效果。”後面傳來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只見陳令誠一手捏着一顆“夜明珠”,不緩不急地走了過來,“單單這兩顆珠子便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東西,你們居然還說是殿下自己碰到的毒物?若非有人蓄意謀害,又怎會找到這苗疆獨有的五毒珠?”   風無景和風無傷同時臉色大變,異口同聲地叫道:“五毒珠?這不是稀世珍寶夜明珠嗎?”   陳令誠見兩人神色不似作僞,心中更爲疑惑。“尋常人很容易將它們當作是夜明珠,因爲它們一樣可以在夜色中大放光華,但卻是有本質的分別。這東西劇毒無比,可以取人性命於無形,因此纔有五毒之名。”   冥絕不耐煩地聽着陳令誠的話,好容易才尋到一個空子,連忙求救道:“陳大人,你還廢話那麼多,殿下都已經這個樣子了,你再不施救,恐怕就來不及了!” 第三章 哭訴   徐春書等人也臉色奇異地看着陳令誠,這位平常對風無痕的安危分外經心的副醫正,居然在他生死未卜的時候還有這等閒心解釋五毒珠的緣由,這讓他們難以釋懷。陳令誠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才彎腰伸手往風無痕右腕一搭,臉色變幻不定,好半晌才冒出一句話:“殿下還真是命大。”   包括那兩位皇子在內,所有人都愣住了,陳令誠這算什麼話,難道非要風無痕一命嗚呼纔算正理?冥絕的一雙眼睛更好似能殺人一般在這位太醫身上來回掃射,顯然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你們懂什麼!中了五毒珠的劇毒,除非天賦異稟,否則即刻身亡,誰都救不回來。老夫剛纔只是怕殿下已然不治,爲了安心,只能自欺欺人地先解釋一番。”陳令誠言語間雙手竟在微微顫抖,衆人不禁悚然動容,誰都沒料到事情真的如此兇險。   “那此毒究竟能否根治?”冥絕不耐煩地問道,他可不管什麼天賦異稟,只要能將主子救回來,就是讓他將面前的那兩個皇子殺了作藥引,他也絕無二話。其他人也同樣用企盼的目光看着陳令誠,而風無景和風無傷的目光則是殷切中帶着恐慌。須知今日之事全由他們而起,若是風無痕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乾淨。兩人已是分外後悔當初的衝動,此時想來那個尹千杉實在可疑,說不定送了這一份人情給他倆也是不安好心。   “唉,殿下能撐住已是難得,究竟能否根治老夫也沒有把握。”陳令誠無奈地搖了搖頭,“此事必須儘快稟報皇上,苗疆五毒珠乃是天下毒性至猛之物,若是輕易流傳在外,恐怕遭殃的還不止殿下一個。”他頗有深意地掃了身旁的兩個皇子一眼,目光中帶着一種非同尋常的陰寒,顯然此話意有所指。   徐春書等人點頭稱是,而風無景和風無傷則是立刻魂飛魄散,此事若是稟報了皇帝,他們兩個就真的完了。然而此時身在勤郡王府,便是想抵賴也尋不出法子,那幾個虎視眈眈的侍衛早已將他們手底下那幾個抬箱子的人拿住,看來是不會放過他們的。偷雞不成蝕把米,兩人此時算是真正體會到了此中深意,妄想靠貪賄的罪名來扳倒風無痕,到頭來卻是連累了自己。   “幸好剛纔冥絕用真氣護住了殿下心脈,雖然不能根治,但是成功激起了殿下體內的生機,如今雖然仍未離危險,卻不至於危及性命。”陳令誠一邊說話一邊掏出了隨身攜帶的銀針,一把扯開風無痕的外衣,立刻閃電般地紮下針去,手法之迅捷讓幾個武學上都是頂尖的侍衛目瞪口呆。這等時刻,誰都看得出來,陳令誠的另一種造詣實在是登峯造極。   由於幾位王妃還在花廳未曾趕來,因此諸人趁陳令誠醫治的功夫商議了一陣,最終還是凌仁杰被選了出來進去報訊。只見他苦着一張臉,極不情願地向裏頭奔去,嘴裏還不知在咕噥着什麼。這邊的幾人則是呈扇字型圍住了風無景和風無傷,目光中滿是敵意。至於王府的幾個門子,徐春書特意派人前去看着,唯恐他們在事情還未定之前傳出流言。   聞訊而來的海若欣等四女雖然已是有些心理準備,但見了丈夫生死未知的慘狀,全都花容失色,只能強打着精神硬撐着,但眼睛已是紅紅的。“陳大人,全靠您了,若是殿下能安然無恙,您就是王府的恩人!”海若蘭竟是第一個開口,話沒說完,便扭轉了身子,偷偷地用帕子拭淚。   “什麼萬一,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無事!”海若欣的言語中蘊含着一種勿庸置疑的意味,只聽她斬釘截鐵地道,“別以爲算計了殿下便能有好下場,即便他現在仍是昏迷不醒,只要王府中尚有我一日,那些暗地裏做些卑鄙勾當的小人便休想討得好去!”正在氣頭上的海若欣終於擺出了王妃的架子,言語間絲毫不給風無景和風無傷半點面子,顯然動了真怒。聯想到海觀羽最近一直在家閉門思過,像海若蘭這等了解她心情的人都知道,這位大小姐的脾氣終於上來了。   海若欣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咬咬牙道:“徐春書,你現在派人就隨我進宮,把這兩位殿下也‘請’上,我倒要看看,在聖駕面前,他們還能如何狡辯!陳大人,你把那勞什子的五毒珠給我一顆,說不定父皇也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能不着痕跡地取人性命!”   風無景和風無傷在這位堂堂正正的王妃面前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狼狽萬分地被“押送”上了一頂綠呢官轎。依照海若欣的吩咐,其他三女在府中先壓住大局,另外派人去請醫正沈如海,若是可能,衆人恨不得將整個太醫院搬到王府。因此等海若欣走後,王府忙成了一團,原本喜慶的氣氛無影無蹤,範慶丞猶如救火般來回趕場,好容易將議論紛紛的下人全都鎮住了。   此時宮門早已下鑰,但海若欣揚手便是皇帝御賜的金牌,守門的禁衛只得放行,幾個扈從的侍衛以及兩位皇子心中卻着實犯起了嘀咕。這種御賜金牌皇帝只頒給了幾位重臣,風無痕壓根就還輪不到,此時海若欣能拿出這種玩意,可想而知海觀羽多麼寵溺這個孫女。風無景和風無傷暗暗叫苦,這等天之嬌女最是記仇,眼下幾乎害了她的丈夫,這冤仇可是結的大了。   六宮都太監石六順剛剛服侍皇帝就寢就聽到了小太監來報,勤郡王妃海若欣憊夜求見,說是有要事,他立時便感到頭疼起來。海若欣的任性是京城人盡皆知的,這小兩口新婚後沒鬧彆扭就已經讓衆多的名門公子奇怪不已,沒想到時隔四年,今天還是鬧進宮來了。他哪敢攔着這位姑奶奶,因此忙不迭地打發手底下的小太監去迎着,一邊硬着頭皮去報皇帝。   皇帝今夜正是宿在凌波宮,誰料還未和蕭氏纏綿一回,石六順就煞風景地在門口呼喚,火氣立時就上來了,便是蕭氏也暗罵石六順的不知機曉事。“究竟什麼事?都已經幾更天了,大呼小叫算什麼體統?”   石六順一聽便知道皇帝氣性不好,但他也不敢放任海若欣在那邊乾等而置之不理。“啓稟皇上,勤郡王妃在外邊求見,若是有要緊的大事。奴才不敢擅專,只能打擾皇上安眠,奴才萬死!”   皇帝不由皺緊了眉頭,身旁的蕭氏也愣住了,海若欣平時禮數從來不缺,婚後也沒使過小性子,今兒個究竟鬧得哪一齣?皇帝沉吟半晌,這才吩咐道:“你將這丫頭領到凌波宮來,朕倒要弄明白,深更半夜的她把丈夫撇在家裏,這算是怎麼一回事?”   石六順如蒙大赦,答應一聲後立即扯過一個小太監,吩咐他去傳話,自己卻必恭必敬地守在了門口,另外又打發了人去請柔萍。皇帝既然吩咐在凌波宮見海若欣,那瑜貴妃蕭氏也一定陪在身邊,自己得千萬小心伺候纔是。果不其然,皇帝便在裏頭傳人伺候,一臉睡意的柔萍立時打起了十分精神,待兩個貼身小太監進去後,便等待着自己主子的召喚。   一陣手忙腳亂後,皇帝和瑜貴妃終於得體地一前一後出了寢宮。石六順偷覷兩人面色,情知他們都心中不喜,不禁縮了縮腦袋,希望海大小姐不是拿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來鬧就好,否則可要喫排揎了。   海若欣卻也聰明,一進殿便把風無景和風無傷一起拉了進去,跪下見禮完便開始抹眼淚,倒讓皇帝和蕭氏都摸不着頭腦。皇帝見另兩個兒子一臉尷尬和惶恐,跪在下頭連身軀都有些顫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不尋常。若是普通夫妻拌嘴,海若欣絕不可能把兩個不相干的皇子扯進來,看來是出事了。他不安地瞥了蕭氏一眼,這纔開口問道:“欣兒,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憊夜進宮,總不是爲了來哭鬧吧?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妨說出來,父皇給你作主!”   “父皇,無痕,無痕他被人毒害了,陳太醫現在還沒把人救回來,您得給兒臣作主啊!”海若欣再也難以掩飾面上的悲色,猛地失聲痛哭道。   這句話一出口,別說皇帝和蕭氏,便是四周侍立的太監宮女也全都愣了,一個個難以置信地瞪着海若欣。蕭氏一怔之後竟然不顧皇帝在場,霍地立了起來,“欣兒,你別光顧着哭,是誰如此大膽,居然敢毒害皇子,他就不怕誅九族麼?”   “母妃,您不用問我,就問問這兩位尊貴的殿下好了,若非他們今晚莫名其妙地上王府送禮,無痕也不會至今生死未卜!”海若欣的話突然變得無比尖酸刻薄,目中的怨毒之色盡顯無遺,“若是無痕他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賠得起麼?”   皇帝也顧不得海若欣的言語失當,鐵青着臉盤問起風無景和風無傷來。隨着兩位皇子一五一十地供述出事情經過,皇帝的臉色更加難看,連一向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的蕭氏也煞白了臉。若非見皇帝同樣震怒,她恐怕根本就難以自制心頭怒火。 第四章 心機   儘管海若欣內心希望皇帝不要大張旗鼓查辦,畢竟風無痕不知何日能恢復,對於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各省班底而言,這無論如何都是一次重大打擊,但面對盛怒的皇帝,她只能將話悶在心底。若是說之前的數次刺殺幾乎都是在外省,幾位皇子最後也都是平安歸來,就連風無言和風無候那次在京城遭遇的大變也不過是有驚無險,哪像此次一般詭異?可憐風無景和風無傷一心想在父皇面前謀一個臉面,到頭來遭到狠狠的一頓訓斥不說,還幾乎被革去了王爵,所幸蕭氏在關鍵時刻幫了兩人一把。   然而,瑜貴妃蕭氏的說情並不只是作一份人情。對於她來說,風無痕早已成一顆棄子一躍升至了不可或缺的人物。倘若他真的喪命,那好不容易和海家維繫在一起的紐帶就全都沒了,因此她對於海若欣那種激憤的神態不僅不以爲杵,反而暗地歡喜。既然自己離六宮之主只差最後一步,那至少在面上便不能過於深究風無景和風無傷,蕭氏的規勸雖然保住了兩人的王爵,但卻同樣將兩位皇子推入了一種極其尷尬的境地,因爲皇帝將無可避免地在朝上揭出兩人的私心。   是日,皇帝毫不留情地在朝議上揭出了尹家派人給京城權貴送禮的經過,言辭尖銳至極,那些暗中收受了重禮的大臣,臉色俱是難看得很,青一陣白一陣地聽着皇帝訓斥。說到最後,皇帝話鋒一轉,聲調也陡然提高了很多:“諸位愛卿,朕知道,收一個商賈的東西在你們眼中沒什麼大不了的,若非事情還有別樣干係,朕根本懶得管。那尹家根本就是居心叵測,意圖不軌!”   朝臣頓時心中一凜,皇帝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可以想見,尹家離滅族便是不遠了。只聽皇帝幾乎是用咆哮的聲音怒吼道:“就在昨夜,有人替尹家送了朕的七皇子勤郡王風無痕一份大禮,不過,這份難得的‘禮物’幾乎送了他的命!誰能想到處心積慮地藏在一柄玉如意中的夜明珠竟是有劇毒之物?嗯,真正好心機,好膽色!朕的治下居然出了這等無君無父之輩,實在是好得很啊!”皇帝不禁氣急而笑,那種刺耳的笑聲在羣臣聽來無疑是最大的諷刺。   蕭雲朝一早便從妹妹那裏得了消息,驚駭的勁兒早就過去了,因此最快反應過來,一待皇帝發作過後,立即出列跪下奏道:“啓奏皇上,尹家謀害皇子,罪同謀逆,應立刻派人嚴加查辦,拷問幕後主謀。七殿下在府中遭遇毒害,其護衛也有失職之過,理應一併問罪,另委精兵強將。”   蕭雲朝這番話中無疑是帶了自己的小想頭,雖然名爲舅甥,但風無痕的勤郡王府竟猶如水潑不進的鐵桶,直到現在他還一個人都安插不進去,心中未免氣悶。再加上蕭雲朝對於冥絕這個大冰塊着實厭棄,今次有了機會,恨不得立刻把這些人打發得遠遠的,好將自己的心腹安插進去。   賀甫榮雖然聽出了蕭雲朝的弦外之音,但他自忖從未派人幹過此事,因此一幅泰然自若的樣子。不過,他一聽到老對頭要求皇帝撤換風無痕身邊的侍衛,頓時也來勁了。於公於私,蕭雲朝的意見都很合理,他也早就想往風無痕府裏塞幾個人,今次若是能趁機落實就最好了。想到這裏,他也趕緊出列奏道:“皇上,微臣附議蕭大人的意見,皇子遇刺乃是大事,這些侍衛護主不周,這才爲七殿下惹來劫難,理應重重處置。”   皇帝本來還有些意動,但見兩人同時作勢,心底立刻明白了兩人的那點子小算盤。什麼重重處置,還不是想爲自己謀劃?賀甫榮倒也罷了,畢竟和風無痕本就是不和,但蕭雲朝身爲舅舅卻當先提出了這種建議,不能不說是居心叵測。皇帝的臉色當即就冷淡了下來,銳利的目光朝其他朝臣射去,那些剛纔還想跳出來的人立刻縮了回去,一個個噤若寒蟬。   “那幾個侍衛都是朕親自挑選的,你們兩個的意思是不是朕也同樣有過?”皇帝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話,“蕭雲朝,無痕是你的外甥,這等危急時刻你不知道時時遣人慰問,反倒打起他的主意來,實在是太不像話了!”皇帝一拍扶手,原本就不豫的神情更加冷肅,“別以爲朕不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   幾句話頓時讓兩個權臣汗流浹背,誰知道震怒下的皇帝還能存着如此清醒的意識,自己的一點算盤居然被料得清清楚楚。兩人也不敢再多說什麼,連連叩頭謝罪,所幸皇帝並無意借題發揮,因此才躲過了一劫。   “尹家圖謀不軌已是一清二楚的事情,着安徽巡撫蔡懷章立刻查辦,不分男女全部收監,等查清主謀後一體處置,其所有財產一律沒入國庫!”皇帝的話中帶着濃濃的肅殺意味,僅僅一句話,曾經在安徽呼風喚雨的一個大家族就已經免不了抄家滅族的命運。然而,這幫朝臣想的卻是如何從中撈取更大的好處。須知尹家傳家已是上百年,金銀珠寶和其他財產不計其數,若是能撈上一筆,肯定能賺得盆滿鉢滿。   皇帝不屑地看着這些面目可憎的大臣,重重冷哼了一聲。“鮑華晟!”他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心腹重臣能當此大任,“你回去準備一下,後日動身前往安徽查辦此事,務必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清查到底!”   羣臣頓時失望至極,鮑華晟的清正廉明僅次於如今尚未復職的海觀羽,讓他去安徽,別人撈油水的希望肯定泡湯了。不僅如此,安徽巡撫蔡懷章還得戰戰兢兢地伺候好這位欽差大臣,否則一個不好,自己的烏紗就別想保住了。鮑華晟卻沒注意到旁人嫉妒和殷羨的目光,眉頭皺成了一個大疙瘩。此事若是不能辦得妥帖,屆時不要說皇帝不滿意,便是安徽的百姓也要指責自己草菅人命。   “微臣遵旨。”鮑華晟的臉上不經意地流露出幾許無奈,儘管賀甫榮和蕭雲朝都聖眷不錯,但比起自己來,兩人龐大的勢力卻是皇帝最不喜的,真是有得必有失。只是面對皇帝的這份信任,他卻總有心神不寧的感覺,只盼自己不負皇帝所託吧。   如同海若欣所料,皇帝幾乎將整個太醫院最好的大夫全都“發配”到了勤郡王府,而沈如海和陳令誠兩個官職最高,資格最老的則幾乎是成天在風無痕房裏琢磨病情,饒是如此,風無痕仍然沒有好轉的跡象。四女輪流陪了幾夜,始終覺得風無痕的心跳和脈搏都微弱無比,若不是他呼吸仍在,恐怕這些人就要失去最後一點希望了。   其實風無痕沒有外人想象得那麼糟糕,一直習練不休的九煉陰陽罡就在這個時候發揮了那種保命的功能。正是那股生生不息的罡氣和冥絕輸進他體內的真氣混合在一起,牢牢護住了他的心脈,因此儘管五毒珠的毒性劇烈無比,但一時半會還奈何他不得。   旁人不清楚這些,陳令誠可是早就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眉宇間雖然憂心忡忡,內心卻還是比其他人更篤定。不過,誰都知道如今朝局不穩,風無痕若是一直無法甦醒,那他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一點勢力也會很快冰消瓦解。前日朝議上發生的事情多多少少傳出了一點,陳令誠心中明白,不抓緊時間醫治,那些權臣的後着就要一步步逼上來了。   蕭雲朝卻沒有功夫再考慮風無痕的病情,那天在朝會上喫的虧已經不小,幸好賀甫榮也站出來摻和了一下,否則這臉就丟得大了。雖然皇帝沒有再追究他的言行,但瑜貴妃卻是派人狠狠告誡了哥哥一番,鬧得蕭雲朝心煩意亂。若只是此事也就算了,誰知今日竟傳來了他在保定的莊子鬧出大亂子的消息,真真叫他火冒三丈。   “究竟怎麼回事?嗯,一幫只會種地的莊稼把式,居然敢造反?他們也不想想種的是誰的田地?減租免糧,真有這麼好的事情老爺我也去種地算了!”蕭雲朝厲聲呵斥道。   只見一個滿臉麻子的中年人必恭必敬地跪在地下,彷彿沒覺得蕭雲朝唾沫星子四濺有什麼不對。“老爺說得是,那幫人真是不知感恩,都已經過年了還不想着交租子,反而糾集人手抗佃,簡直是忘恩負義的畜生!”他說完這些,悄悄抬頭看了看蕭雲朝的臉色,這才繼續道,“只是這些佃戶勾結了莊上的不少下人,聽說有人已經往直隸總督衛大人那邊遞了摺子,奴才尋思着是不是有人在他們背後撐腰。”   “誰敢!”蕭雲朝咆哮道,“衛疆聯區區一個直隸總督,倘若敢不將我放在眼裏,他就不怕日後的那位不放過他麼?”大約已是氣急敗壞,他也忘記了言語中的忌諱,直到話砸出來才醒覺到不對,但已是不能收回。“哼,大約他想着自己是海府的頂尖門生,有老師能護着他,也不想想海觀羽已經見罪,沒人爲他撐腰子了!”橫豎底下的人是自己的奴才,蕭雲朝也就不再擺虛的那一套,往常老相爺長老相爺短的稱呼也丟了腦後,竟直呼海觀羽其名。   麻子中年頓感心中一跳,但立即裝成什麼都沒聽見。他左右不過是一個奴才,哪能管權貴中的勾當,無論是蕭雲朝還是海觀羽,一個手指就能掐死十個他這種小人物,還是閉嘴的好,這個時候可不是阿諛奉承的時候。 第五章 借題   儘管近幾年來皇帝一連下過幾道詔書規勸豪紳地主減免地租,但這些視人命如草芥的人哪聽得進去,便是朝中重臣的各處莊園,田租也往往比一般高出一至兩成。不僅如此,只要攀附了這些大家,即便只是一個區區的家奴,也不用再繳納人頭稅,因此自願賣身的男女老少始終絡繹不絕。   蕭雲朝也是一樣,他的心比其他權貴更黑,莊上的出產九成都進了自己的腰包,剩下的最不值錢的東西才能輪到那些佃戶。再加上由於賣身契的緣故,這些佃戶只能忍飢受凍,一年到頭連一點肉末子都看不到。他們也曾想方設法去官府求告,奈何官官相護本就是世間天理,誰會搭理這些沒財沒勢的鄉巴佬,因此經常是不看狀紙就亂棍打出。若是碰上氣性不好的官兒,甚至還有被活活打死的。蕭雲朝甚至命人把手底下人的賣身契印了不少,直隸各處的官兒手中都有一份,就是防着他們去告。長此下來,這些窮苦人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能無奈地在莊上掙命。   誰也沒料到,上任僅僅一年的直隸總督衛疆聯卻是一個硬漢,也不知是從哪裏翻出來當年的舊檔,對蕭雲朝如此壓榨佃農的行徑頗爲不滿,只是這些賣身契上清清楚楚按着衆人的手印,因此也只能撒手不管。若不是那天他親眼看見那血腥的一幕,說不定仍然只能無奈地看着這些可憐的人受苦。   那天衛疆聯正好閒來無事,也就只帶了兩個小廝在市集中閒逛。他雖然已是一品大員,但平日不常露面,保養得又極好,四十出頭的年紀乍一看竟好似三十歲的年輕人,因此四處逛着也無人認出。走得累了,他恰好看見一個粥鋪,看着裏面人頭攢動的樣子,一時好奇也就命兩個小廝遠遠地找一個地方看着,自己徑直走了進去。   一屁股坐下來才真正意識到了其中的嘈雜,衛疆聯隨大流叫了一碗薄粥,只喝了一口便皺起了眉頭,這裏邊的糙米磨牙得很,雖然聞起來有那麼一股清香,但哪是他這種養尊處優慣的人喝得下去的?   他剛放下碗,旁邊便露出了一個似稻草般蓬亂的頭,一張黑乎乎看不出本色的臉企盼地看着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粥。衛疆聯分辨了好一陣子,這才發現這破衣爛衫,衣不蔽體的竟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也不知是從哪冒出來的興趣,他突然問道:“你幾歲了?這麼冷的天,怎麼還穿這點衣服?”   他見粥鋪中的大多數都是平民,但衣着往往還能保暖,因此對於這個近似乞丐的小女孩分外好奇。那小女孩也不答話,趁衛疆聯分心的當口,突然伸手端起了那碗粥,仰着脖子灌了下去。一碗剛剛從鍋裏盛出來的熱粥轉瞬間被喝得一乾二淨,小女孩彷彿還沒有喫飽,竟然伸出舌頭在碗內來回舔着,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小畜生,你怎麼又搶客人的粥?”那個身材瘦高的老闆幾步衝上前來,狠狠地給了小女孩一個巴掌。“老子好心收留你,不讓你受凍也就罷了,你居然敢一次次搶客人的飯碗?忘恩負義的小賤人,你知不知道這一個月來被你那狼狽樣嚇跑了多少客人?”   那小姑娘本就瘦弱,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一個巴掌下去臉頓時摔出去老遠,臉也腫得老高。但她還是掙扎地站起身來,淚水只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衛疆聯心中不忍,一把攔住了老闆還要揮下的手,板着臉斥道:“不就是一碗粥麼,用得着如此打罵?不過是個孩子,我擔待一些就是了。倒是她穿得這般襤褸,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闆見衛疆聯一臉書卷氣,衣着又整潔,因此也不敢冒失。“這位客人,不是我太苛刻。本來這粥鋪就是小本經營,客人們不過是看着我這兒的東西便宜乾淨,這才時常光顧。這孩子又不是我的親戚,收留她只不過是免得她凍死,因此晚上給她一個睡覺的地方而已。至於喫的,你沒看街上多的是乞丐,哪能讓我幫着解決,我自己還有一大幫孩子要養活呢!說來真是造孽,堂堂天子近臣,居然這樣壓榨自己的佃農,如今也不知道有多少家要賣兒賣女來交租子,唉!”老闆嘆了口氣,也不再和衛疆聯囉嗦,自顧自地去忙活去了。   衛疆聯心中大震,早聽說過直隸的不少莊園都有這等現象,怪不得今年保定街頭多了那麼多乞丐,光是餓殍每天就得送去化人場幾車。聽衙門裏的差役說,今年還算是豐收,因此佃農還鬧得不甚厲害,若是換了那等大災的年份,整個直隸總督府的差役都會去幫各家王公大臣的莊園彈壓,光是鬧事的就吊死了不少。他還以爲這些話不過是誇大其詞,如今看來,這些權貴的作爲實在是太過了。   衛疆聯一直師承海觀羽,學的就是儒家的那一套大道理,出身又僅僅是小康,因此讓他裝作沒看見是萬萬不可能的。他也不嫌棄那小女孩身上骯髒,彎腰扶起了她,硬是把她按在凳子上,這纔對老伴吩咐道:“再來三碗粥,要稠一點的!”   那老闆經營這粥鋪十幾年,還從未看見一個衣衫不凡的官人能顧得上別人的死活,愣了半晌才忙不迭地去盛粥。小女孩也不客氣,三大碗熱氣騰騰的粥下肚,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深深看了衛疆聯一眼後,推開凳子就跪倒在地,咚咚咚地連磕了三個響頭。   “老爺,您救救我爹孃吧!他們被莊上的管事抓起來送了衙門,您就發發善心救救他們吧!”小女孩一邊哀求一邊號啕大哭,那股子辛酸勁讓衛疆聯一時無法恍過神來。   老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衝上前兩步,狠狠地斥道:“你還敢爲你爹孃叫屈,想害死這位好心的客官不成?”他轉過頭來,面色凝重地對衛疆聯解釋道,“聽說她那爹孃是蕭大人莊子上領頭鬧事的,幾個管事的爺們氣不過,因此稟了知府大人,要殺一儆百,煞煞那些泥腿子的威風。客人萬萬不可聽這小賤人的,否則一身麻煩不說,自己還得喫掛落!”   衛疆聯的臉色已是異常難看,剛纔聽到的這些真是聞所未聞的慘狀,他一拍桌子,霍地立了起來。“保定知府可是答應了?”他一字一句地問道,“我朝律例繁多,倒沒聽說過佃戶抗佃要處死的。這還有沒有王法?”   他的聲音並不低,頓時將其他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來,本來喧譁吵鬧的粥鋪頓時寂靜無聲。老闆立時慌了神,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自己囉嗦這麼多幹嗎,任憑這個書呆子去和官府打擂臺不就成了,現在倒好,傳揚出去竟成了自己多嘴。想到這裏,他連連打了自己幾個嘴巴子,一句話也不敢再多說,依舊去忙活自己的生意,只是眼睛時不時向這邊瞟來一眼。   衛疆聯見衆人噤若寒蟬的模樣,心中如明鏡般透亮,看來這些富家豪奴逞威之下,無人敢爲這小姑娘出頭。倘若說他本來還只是心存憐憫,並不想多管閒事,現在就真的不能袖手了。義憤填膺這種情緒對於他這種極品大員來說幾乎是不存在的,此時此刻,衛疆聯卻是聯想到了眼下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語,爲了老師海觀羽那個炙手可熱的相位,無論是賀甫榮還是蕭雲朝,都可能是陷害老師的黑手。而現在的事情,正是發難的最佳藉口。   他正在思索對策時,門外突然出現了幾個差役,狐假虎威的樣子頓時讓一干喝粥的百姓縮成了一團。爲首的那個大聲呵斥道:“聽說你們這裏收留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姑娘?”   老闆心中一驚,突然看見幾個差役的背後畏縮地躲着一個剛纔的客人,頓時明白了事情的經過,不禁嘆了口氣。“幾位官爺,小的只是看她可憐,若是她真的有什麼罪過,你們領了去也就罷了。”話雖說得軟弱,但他心底卻早是罵開了,這等如狼似虎的差役,他又怎麼惹得起。   爲首的差役頓時神氣了起來,他就知道這些小民百姓不敢和他對抗,扭頭朝後面的差役努努嘴,示意他們進去抓人。還未動作,裏頭就傳來一個充滿威勢的聲音:“光天化日,誰敢平白無故擅自拿人,拿官府的憑據來再說!”   “李頭兒,裏邊的人好像不是尋常角色!”一個眼尖的差役輕輕地對爲首者咕噥了一句。   那李頭兒滿不在乎地撇撇嘴,“任他是誰,在這保定府上,誰也不敢和蕭家做對,你沒看知府大人對那區區一個管事的巴結勁兒麼?”他的目光又集中到了鋪子裏頭,高聲嚷道:“老子奉的就是知府大人的憲令!識相的就不要護着那個小姑娘,否則可是免不得要喫官司!”   衛疆聯聞言大怒,但卻不想在這般百姓面前失了風度,當下吩咐小女孩跟在自己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粥鋪。只見他輕蔑地一笑,“我就在這裏,你若是有本事不妨拿本官去喫官司!”   李頭兒還不太識得人,但後頭有一個差役卻是見過衛疆聯的,聽到“本官”二字,又仔細認了認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的叩見,叩見衛大人!”   圍觀的衆人不禁都呆了,在直隸這一畝三分地混的人,倘若還不知道衛大人是何方神聖,那便不是白癡也是傻瓜。也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呼啦啦地一片人羣都盡皆跪倒在地,幾個剛纔還耀武揚威的差役更是嚇得一聲不吭,心中已是罵了那報信的千遍萬遍。 第六章 反擊   衛疆聯自然是不會和這些差役計較,無論是哪裏都難免有這些狐假虎威之輩,真正重要的卻是他們身後的靠山。那些小民百姓平素連衙門的師爺也視作大人物,更何況眼前這位乃是手掌直隸一省生殺大權的總督大人。那位粥鋪的老闆神態更是誇張,眼睛時時瞟向身後的粥鋪,顯然是打着讓總督大人題詞的主意。看着跪在下頭神色各異的人,衛疆聯也沒有興趣再攪和下去,直截了當地把自己帶來的兩個小廝喚到跟前,也不盤問眼前幾個誠惶誠恐的差役,帶着那小女孩徑直回衙門去了。   回到總督衙門還未坐上半晌,保定知府常採節便匆匆前來拜訪,臉上盡是尷尬之色。他原本自忖蕭雲朝位分太高,自己平日想巴結都沒有機會,這才罵滿口答應了那幾個蕭府管事的要求。這年頭,奴才的命值幾個錢?他萬萬沒有料到衛疆聯居然如此頂真,不僅將人證之一的小姑娘帶回了衙門,還大有干預之勢。這麼一來,他一個小小的知府無疑就夾在兩個重臣之間,一個不好就得粉身碎骨。   衛疆聯無可無不可地聽着常採節的解釋,見他斜簽着身子只坐了半個椅子的模樣,心中不禁感慨萬分。這年頭,巴結好上憲比什麼都重要,更何況蕭雲朝貴爲國舅,執掌的又是吏部,無疑是掐住了普通官員升遷的脖子,這應該就是此人不遺餘力地想討好那位大人物的用心吧。“常大人,你這個知府當了幾年了?”衛疆聯的音調雖然不高,但其中的用意卻深不可測,“你知不知道我朝律例上是如何寫的,租戶無故抗佃,杖責二十後枷號十日,若是牽涉到其他情景,則由官府審理後另行決斷。你是依着那一條判了那幾人死罪?”   常採節頓時傻了眼,剛纔他的言語中已經將蕭雲朝的意思都露了出來,誰料這位總督居然還不買賬,難道真是要自己這個小人物頂缸嗎?他一邊暗暗叫苦,一邊斟酌着語句,“大人,下官怎會不知道朝廷律例,只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衛疆聯打斷,“常大人,你讓本官非常失望,你也不用多解釋了,無非就是一些官官相護的老調重彈罷了。本官這地方小,容不下你,你回去且聽參好了!”   這些話無疑是對升官心切的常採節最大的打擊,只見他臉色灰白,竟是癱在椅子上動彈不得。衛疆聯見此情景,不由鄙夷地冷哼一聲,起身便欲離去,他最看不得這種沒有擔待的小人,就讓他自生自滅好了。他隨口喚來一個當值的差役,吩咐他帶人去知府衙門將被關押的佃戶全部轉到總督衙門,這才放心地回書房去炮製自己的奏摺。   回到書房,衛疆聯也不叫師爺,自己準備好了文房四寶,鋪開一張白紙,略一沉吟便開始龍飛鳳舞起來。回衙門的路上,他已是從小女孩口中問出了大部分想知道的內情,剛纔常採節又補充了另一部分,所有這些東西疊加在一塊,借題發揮起來就是好一篇花團錦簇的文章。   他的功名本就是憑才學掙來的,寫這些東西自然不在話下,再加上事先已吩咐過了下人不許打擾,不到兩個時辰,一篇洋洋灑灑數千字的奏摺便已經初露端倪。他又細細查了一番有無犯忌的語句,略略改動了幾處小錯,這才滿意地抬起頭來。事出非常,他也不敢找他人謄抄,自己又磨了整整一個硯臺的濃墨,再次開始了奮力苦戰。   這番工作卻着實不易,衛疆聯平時除了短小的密摺或是其他非動手不可的文書,從來都是師爺代筆或是謄抄,這可是要上達天顏的東西,半點馬虎不得,一旦墨跡污了奏摺便得重新返工,因此一直忙活到夕陽西下才堪堪完成。他小心翼翼地將奏摺攤開,好不容易等墨跡晾乾了,這纔將其用絹布包好,然後揣在了懷中。如此機密大事,還是小心爲上,否則一旦風聲泄漏就麻煩大了,他可不想自己爲老師再添麻煩。   衛疆聯這邊將保定知府衙門押着的所有佃戶全都轉到了總督衙門,那邊蕭雲朝得了手下管事的音信,當然不會善罷甘休,當夜就派了那個麻子趕回保定,還命人草擬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函。他是自負慣了的人,雖說直隸總督和自己品銜一樣,也沒有什麼直接統屬的關係,但他行文的時候還是架子十足,壓根沒想到衛疆聯正準備抓他的把柄,自己此舉無疑是落人口實。   於是,三日之後,皇帝的龍案上便擺了這麼一份密摺,光是內容已是觸目驚心,更何況涉及到的人物又是蕭雲朝。倘若換了別個大臣,事情還好辦些,但現在蕭雲朝領的職銜衆多,壓根是碰觸不得。沒想到平日穩重可靠的衛疆聯居然能捅出這麼一個漏子,僅僅看那密摺夾片上額外加註的幾行字,再加上蕭雲朝那封字裏行間透露着妄自尊大的信函,皇帝的無名火就只往上竄。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偏偏朝中還不得安寧,海觀羽一時半會又不能立刻予以復職,蠢蠢欲動的各色人物是愈發多了。   還在苦苦掙扎的風無痕自然不知道由於他的一病不起,原本好得如膠似漆的海家和蕭家已經出現了難以彌補的裂痕,那神祕黑衣人的籌劃終於落在了實處。相位只有一個,對於天賦平庸而又野心勃勃的蕭雲朝來說,這個位置無疑比外甥更重要,他憑着妹子纔有了今天的前程,若是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取海觀羽而代之,那就是最大的成功。如今海觀羽已經免職,雖然尚不清楚皇帝的真正心意,但他相信收拾海氏手下的一個衛疆聯還是綽綽有餘的,因此,當他知道這個膽大的直隸總督已經先發制人時,立即暴跳如雷。   眼下他當然沒有太露骨的打算,海觀羽根深蒂固的人脈是他無法企及的,但削其羽翼的主意卻始終沒有斷過。蕭雲朝心中清楚得很,不管皇帝打得何等算盤,但先前一下旨免除海觀羽的諸多頭銜便激來各地官吏這麼大的反彈,無論如何都不是好事。說不定這位至尊現在也在算計着同一件事情,而海氏門下的領軍人物,直隸總督衛疆聯便是一個最好的靶子。   衛疆聯上的只是密摺,而蕭雲朝一是爲了報復,二是爲了壯大聲勢,竟是糾集了一大堆官員,連着上了數十封彈劾奏章,其中便有監察院的一條暗線。他在直隸的所作所爲無論如何都算不上光彩,皇帝也許會看在多年功勞的份上從輕發落,但倘若留着衛疆聯,不管怎麼說都是一個禍害。正是爲了自保和立威,蕭雲朝完全將妹子的告誡丟在了腦後,一意孤行地企圖扳倒衛疆聯。   賀甫榮就愜意得多了,少了風無痕作牽制的蕭雲朝充其量只不過是屬於外強中乾的貨色,什麼愚蠢的事情都幹得出來。他早就知道這位國舅爺府裏有不少能幹的幕僚,可惜蕭雲朝過於自負,往往拿他們當擺設,反而一意信任那些只知道阿諛奉承的小人,怪不得連何蔚濤也時不時往自己府裏串門子,原來是怕投錯了方向。賀甫榮冷眼旁觀着蕭雲朝那幫手下如同跳樑小醜般的表演,心中暗自盤算着女兒肚子的消息,若真是個皇子,那就是天賜甘霖了。   他正在書房中想得高興,大門突然猛地被推開了,出現在眼前的是兒子很是沮喪的臉,中間還夾雜着一絲不解和激憤。“彬兒,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你這樣子是怎麼回事,垂頭喪氣像遭遇了大變似的,若是讓那些下人傳言開來,府中又是不得安寧!如今你已經是朝中大員了,行事就不能謹慎些麼?”雖然賀莫彬已經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但在挑剔的賀甫榮眼中,次子離獨掌門戶還差得很遠。   “對不起,爹,我是心情不好,一時也沒注意這些。”賀莫彬勉強收斂起臉上的倦色,向父親打了個招呼,轉身就先關了房門。“爹,孩兒只是剛剛從別人那裏得了四弟的消息,一時接受不了,這才失態了。”他實在無法掩飾住面上的疲憊,也顧不得嚴父在前,重重地倒在一把寬大的太師椅上。   “那個小畜生,我只當沒養他這麼一個兒子,你還管他作什麼?”賀甫榮不滿地一瞪眼睛,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他能不顧我這個垂垂老矣的父親出走,也能拋下你這個一直待他不錯的哥哥,還有什麼好說的!橫豎你大哥給我也留了一個孫子鬥兒,你自己也已經娶妻生子,賀家的家業還怕沒有人繼承麼?”   賀莫彬無奈地搖了搖頭,“爹,你沒聽懂我的意思,若是四弟生活困窘,橫豎我賙濟他一番也就是了,只不過事情比這更麻煩。”他深深凝視着父親的眼睛,好半晌纔開口道,“您知不知道,四弟如今在蕭大人的莊子裏享福!傳言的那人還告誡我,若是不想讓家裏的不少事情流傳出去,這時就得出面幫蕭大人一把。”   這個消息如同晴空霹靂,震得賀甫榮半晌都回不過神來,身子也有些搖搖欲墜。賀莫彬暗悔自己的言語過於直接,急忙起身上前幾步,正好扶住了父親。“爹,都是我不好,不敢對您說這些的,您還得以身子爲重纔是,那些煩心事就別想了!”   賀甫榮無言地緩緩軟倒在兒子懷中,神情中一半是失望一半是傷心,儘管口中說得決絕,賀莫林畢竟是他的親生兒子,怎麼都不可能忘懷。自己的兒子投靠了自己最大的冤家對頭,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自己失意? 第七章 盟友   誰也沒想到賀甫榮也會摻和進蕭雲朝的鬧劇中,一時之間,有關直隸總督衛疆聯貪贓枉法的彈章幾乎天天都堆滿了上書房。奇怪的是,這些上摺子的往往都是掛着監察院職銜的各省督撫,而包括鮑華晟在內的大多數監察御史們則是按兵不動,一副作壁上觀的樣子。如此詭異的形勢頓時又讓朝臣們議論不止,本來有些平息的流言蜚語立刻又高漲了起來。   衛疆聯自然是沒有料到僅僅不到一個月的功夫,事情居然能完全顛倒過來,不過比起兩家人近乎無恥的人身攻擊,他自覺勝算更大,畢竟手中掌握的是切實的證據而不是構陷。在他的授意下,遠至兩廣,近至直隸山東,彈劾賀蕭兩家的奏摺也同樣源源不斷地往朝廷中樞送去。上書房的幾個書吏頓時忙了個四腳朝天,一看到奏摺就習慣性地打哆嗦。   然而,還是有人顧不上管這檔子閒事,畢竟權貴們的互相攻擊是常有的,並不新鮮,到頭來倒黴的往往是普通小卒。剛剛見罪於皇帝的風無景和風無傷就是那等無奈的人,以他們尊貴的皇子頭銜來說,自然算得上是朝中親貴,但若是以兩人的近況來看,怕是不及一個普通的朝臣。風無痕的遭人暗算全被瑜貴妃記在了兩人頭上,因此雖然爲他們保住了王爵,卻暗中令人將兩人冒領尹家財物的事情捅了出去。這一遭下來,那些原本待他們客氣不少的王公大臣頓時更加疏遠起兩人來,臉上和言語間的不屑就連傻瓜都瞧得出來。   風無景和風無傷俱是心高氣傲的人物,哪受得了這般冷遇,回到自己府裏便免不了拿下人出氣。不過他們兩個的府邸可比不得風無痕那邊的經營已久,魚龍混雜,內中有背景的佔了一多半,還有不少是各家王府薦來的。這些趨炎附勢的小人見自家的主子有失勢的模樣,一個個便都懶散起來,告病的告病,告假的告假,還有的靠山硬的索性就先作了逃奴,然後再讓別人想法花兩個銀子弄回賣身契。   兩位皇子萬萬沒有想到世態炎涼竟然至此,望着日漸蕭索的府邸,他們心中都不禁生出濃濃的怨恨,憑什麼同樣身爲皇子卻有這樣的天差地別?兩人的王府幾乎是連在一塊的,因此往來串門一直頻繁,商議再三後,他們倆終於做出了決定。與其被權貴排斥,還不如另謀他法,投靠一個有指望的人再作打算。然而,這個合適的人選卻讓他們想了足足好幾日,最後終於把精神集中在了風無言身上。   雖說三皇子風無言勢力大不如往昔,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多年累計下來的潛勢力誰都不清楚。更何況俗話說得好,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若是能與處於劣勢的風無言結盟,總比在賀家或是蕭家瞧人臉色痛快得多,日後也能博得一個更好的前程。最重要的是,一定得在如今日益複雜殘酷的鬥爭中存活下來,這纔是最重要的。與性命相比,什麼臉面自尊都是虛假而不可靠的。   爲了保險起見,兩人從爲數不多的心腹中挑選了一個伶俐的前往風無言處聯絡,待到事情有了眉目後方才深夜造訪榮親王府。兩個名分尊貴的皇子竟然假扮成普通小廝,見面的時候風無言幾乎不敢相認,連慕容天方都翻起了白眼,這鬧得也太過了。   風無景和風無傷卻並不以爲然,如今爲了保命,兩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若是讓蕭氏知道他們暗地裏的舉動,說不定一句讒言就能取走兩人性命,因此不得不謹慎行事。“三哥,今夜我們兩個特地過府求見,來意想必您也應該清楚,無非是想託庇於三哥門下而已。我們兩個也不像那幾個有背景的兄弟那般有講究,只要三哥將來能賞我們一口飯喫,從今往後,就跟着您後面廝混了!”風無傷也顧不得什麼言語粗魯,一口氣把心裏話全說了出來。風無景越聽越佩服,這半真半假的言語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風無言可不是那等毛頭小夥子,哪會被這幾句話糊弄住,隨意打了個哈哈便先敷衍了過去,沒有實在話的承諾不可靠,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更何況慕容天方在一旁幫着審視兩人的言行,若是真能收爲己用,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分賓主坐下後,風無言這才鄭重開口道:“適才九弟的不過是一番氣話,你們離開京城的日子太長,想來已是不明白爲兄如今的處境。自從賀蕭兩家勢力日漲之後,我這個當初的所謂賢王便沒什麼權勢了,朝議上只不過是裝個樣子,做不得半分實事。若非還有些儒林學子撐着,本王遲早也得賦閒在家享清福。”   風無景和風無傷自然知道這位三哥的話裏暗藏機鋒,他們既然已經決意投靠,就不會輕易退縮。風無景不經意地瞟了九弟一眼,從容地笑道:“三哥哪裏話,父皇至今未復立皇后,則立儲當以立長或是立賢爲主,現在您是皇子中最年長的一位,賢明又是朝野皆知,根本不是那些個乳臭未乾的小輩可以企及的。他們無非就是仗着母家勢大,這才欺壓到了您的頭上。然而,天威莫測,誰又能猜透父皇真正的心意?”   這番話無疑是說到風無言的心坎中去了,若非時時用這種道理提點自己,他還真是無法接受現實中的巨大落差。眼看連年幼的十二皇子也博得了賀家的青睞,繼而被賀甫榮大力扶持,他這個虛有其名的賢王離儲位就愈發遠了。   “八弟,你這話說得不對,立何人爲儲乃是父皇決斷的事,我忝爲長子,自然以輔佐朝政爲己任,萬萬不敢有非份之想。”雖然覺得風無景的話很受用,但風無言還是假惺惺地撇清道,“不過,既然兩位皇弟都有心作爲我之臂助,那自然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只不過之後的路艱險萬分,你們可得有個準備纔行。”他一邊說一邊打量着慕容天方的表情,見他並無不愉便放下了心。   風無言這話無疑是默認了兩人的提議,風無景和風無傷對視一眼,目中的喜悅之色盡顯無疑。分則力弱,合則力強,即便風無言此時居於劣勢,但只要能推動一把,將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兩人齊齊站起了身來,躬身行禮道:“三哥放心,我們也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今後唯三哥之命是從,絕無二言。”   慕容天方突然插言道:“兩位殿下,如今賀蕭兩家獨大,這次又隱隱有取海氏而代之的勢頭,不知你們有何對策?”他觀察良久,雖然覺得風無景和風無傷別有用心,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風無言又是勢單力薄,因此不得不從權。“恕我說一句不中聽的話,就連殿下的母家在朝堂上尚且無法形成一股足夠的勢力,又何況兩位的母家向來不盛?倘若你們三位的結盟僅僅是引起朝臣的注意,那豈不是對殿下更爲不利?”   風無言已是習慣了慕容天方咄咄逼人的性子,但其他兩人卻從未領教過老人的詞鋒,不禁臉色大變。若非見風無言也是眉頭微皺,他們幾乎要認爲慕容天方是有心從中阻撓。思索良久,風無景才肅然道:“慕容先生所言甚是,若我們二人無法對三哥有幫助,自然不敢輕易上門造訪,更貿然提出了剛纔那種要求。誠然,無論是周家還是趙家的人從來都只是中等官宦,在朝中最多隻能影響到那般低品官員,但這已經足夠了。”   他微微頓了一頓,又繼續陳述道:“大員們都是唯那兩家馬首是瞻,輕易不敢改變立場,而他們自不會將那些小官放在眼裏,支使這些人如同牛馬,長久下來,低品官員敢怒而不敢言,積怨之深恐怕不是那些權貴能夠看到的。只要我們能將這些人掌握在手中,再許以前程,那這些如同牆頭草一般的傢伙自然可以發揮作用。他們人數衆多,屆時如若臨陣倒戈一擊,聲勢也一定不同凡響。”   饒是慕容天方自詡冷靜自制,聽了這番話也不禁悚然動容,一旁的風無言更是對這個弟弟刮目相看。也難怪兩人看不到這些,風無言向來只重上層,慕容天方又對陰謀詭計不太感冒,畢竟大儒的聲名擺在那裏,不可能自毀身份。此時經風無景一提醒,他們都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八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等見識,好!”風無言霍地立了起來,“只要能得衆人之助,何愁大事不成?”一時情急意切的他彷彿忘了剛纔自己還裝得雅量矜持,“朝中的格局已經多年未變了,賀蕭兩家可以合起來打壓那些海氏門生,無非是看到海觀羽老邁,時日無多而已。可他們恰恰忘了當初自己在朝議上還假惺惺地爲海觀羽求過情,此時跳出來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須知父皇可不是糊塗的人。也許現在,他們可以取海氏而代之,但是遲早有一天,那些現在位分還低的官員也同樣可以取彼而代之。”   “三哥說得沒錯,世事難料,誰能始終站在前頭?”風無傷唯恐天下不亂地又加了一句,“風口浪尖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只要我們兄弟合力,何愁不能其利斷金?”   各懷鬼胎的三兄弟深深看了彼此一眼,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慕容天方卻突然省起,風無言始終未曾提過他和風無候之間的勾當,看來即便是兄弟盟友,卻還是不得不相互提防。 第八章 辭表   就在三派勢力鬥得如火如荼的時刻,皇帝突然下旨,以孫雍虛詞陷害忠良爲由,將其發大理寺審理。大理寺卿明觀前是體察聖意的老手了,裝模作樣地暗地審了一番,便判了孫雍死罪。爲了防止事機不密,他用的全是心腹手下,連蕭雲朝等人打的招呼也不敢理會,匆匆就定案提交了皇帝。打一開始見到孫雍遍體鱗傷的樣子,這位大理寺卿大人便覺得心驚膽戰,哪裏還敢深究下去。爲官之道,在於體會上心,淺嘗輒止,萬萬不可自以爲是,他算是有些明白皇帝先前舉動的深意了,因此刻意深居簡出,唯恐觸了黴頭。   接到明觀前的奏摺還沒有兩天,皇帝便命上書房擬旨,將海觀羽官復原職。這一招讓朝中上下大爲不解,衛疆聯和蕭雲朝的奏摺官司還在緊要關頭,再加上賀甫榮橫插的一腳,這當口恢復海觀羽的官職,無論怎麼看都是對兩家的當頭一棒。然而,無論是蕭雲朝還是賀甫榮都沒有退縮的跡象,雪片般的奏摺仍然源源不斷上達天聽,頗有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勢頭。   海觀羽面無表情地接過了石六順遞過的旨意,彷彿沒聽見他精心打點過的一連串奉承。到了他現在這個年紀,什麼恩寵都只是過眼雲煙,重要的只是能保住海家的血脈和家業而已。身後的海從芮見父親心不在焉的樣子,連忙好言應付了石六順幾句,心中着實不解。好不容易解脫了貪賄這個罪名,父親卻還是一臉的落寞,他這個不知官場險惡的書呆子無論如何都弄不明白其中原委。好容易打發走了石六順,海從芮剛想細問父親事情原委,卻見海觀羽長嘆一聲,頭也不回地朝書房走去,身影竟顯得有幾分蕭索。   一心想跟進去的海從芮卻喫了一個閉門羹,書房伺候的兩個小廝言辭婉轉地轉告了海觀羽的話,不得命令不許任何人出入,這讓海從芮愣了半晌。毫無頭緒的他想到女婿還在病榻上掙扎,心情頓時又低落了下來,橫豎現在父親不想見人,他還是去勤郡王府一趟好了,說不定也能安慰一下兩個女兒。   難得一見的海家大少爺突然出現,本來就煩雜不堪的勤郡王府頓時更是添了幾分忙亂。在外人面前強裝笑臉的海若欣和海若蘭一見父親,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那種黯然神傷的模樣看得海從芮一陣心疼。待到問起風無痕的情形,陳令誠這才無奈地透露,雖然他性命已無大礙,但他和沈如海商議許久也確定不瞭解毒的方子,因此何時甦醒還是個未知數。海從芮進門後就看到不少忙碌的太醫,但萬萬沒有料到情況還是這般兇險,進房稍稍探視了一番後,他本想開口的家中事務也頓時都嚥了下去,此時此地,實在不是再添麻煩的時候。   倒是在風無痕病榻邊伺候的越起煙發現了海從芮複雜的臉色,但她自忖並非海氏一脈,只得輕聲對海若欣提點了幾句。如今王府的當家一倒,任何風吹草動都有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因此不得不分外小心。海若欣知道越起煙一向心思細密,自然也不敢等閒視之,等父親出了房間便臉色肅然地追問起家中近況,海從芮只得將海觀羽接旨後的奇特言行和盤托出。由於正式下旨只是幾個時辰前的事情,因此王府上下還未收到音信,但這些都是知道消息緩急的人,臉色頓時全都變了。   就連海若欣這個平時粗枝大葉的人也知道父親在此幫不上任何忙,因此先是囑咐他好生注意海觀羽的情形,又寬慰了他幾句,隨後便催父親先回府。用這位王妃的話來說,如今是多事之秋,即便父女親情乃是人之大倫,但還是儘量不要落人口實的好,畢竟海觀羽剛剛復職,因此海從芮也只得匆匆離去。   由於眼下事出非常,因此海若欣等四女也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全都聚在書房中商議大事,本來寬敞的地方頓時顯得有幾分擁擠。剛纔從海從芮那裏得到的消息實在耐人尋味,熟悉爺爺的海氏姐妹幾乎可以肯定,海觀羽一定是察覺到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殿下的病情不能再拖了!”師京奇劈頭就是這麼一句話,“看來暗中下手的人是有心想讓朝局動盪,然後一分分添柴,讓火燒起來。皇上在這個當口將海老相爺官復原職,可謂是用心良苦,其中還有別樣的心思,但已經燃起的烈火不是那麼容易熄滅的。若是殿下不能重返朝堂,即便將來能完全康復,影響也會大不及從前。”   其他人無言地點了點頭,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陳令誠身上,畢竟風無痕早年也是病懨懨的,這位太醫既然能妙手回春一次,自然可以再來第二次。陳令誠掃視了衆人一眼,無奈地點點頭,“老夫又何嘗不想讓殿下早日甦醒,這毒一日不解,對殿下身子的侵蝕就一日不止,若是再拖下去,即便將來能找到靈丹妙藥,怕是也救不下殿下的性命。老夫和沈如海也擬過幾個方子,只是太過兇險,始終不敢輕易嘗試,唉!”   小方子和冥絕本是沒有資格呆在這種場合,只是屋裏的人都知道風無痕對他倆的信任,再者書房裏也需要一個伺候的人,冥絕身手利落,也可防着外頭有人偷聽,因此海若欣做主讓兩人旁聽。冥絕這個冷人兒自然是隻聽不說的主,小方子也知機得很,清楚自己是上不得檯面的人,因此只是聽着衆人的商議,始終垂手侍立,閉口不言。不過,陳令誠道出心中的顧慮後,小方子的臉色便有些變幻不定,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小方子,看你的樣子似乎有話要說?”紅如是對小方子最瞭解的人,立刻看出了他的臉色不對,“若是你有法子就說出來,都什麼時候了,能讓殿下康復纔是最要緊的。”話一出口,她便醒覺到自己失禮了,不禁歉意地對海若欣一笑。   小方子見衆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這才咬咬牙建議道:“陳大人,奴才當年曾經在‘那邊’遇到過一個姓宋的大夫,聽他們說,似乎醫術很是不凡。若是真沒有萬全的法子,您何不遣人聯絡一下他們?那邊全是手段不凡的人,一定還有別的法子。橫豎殿下和他們有約在先,救人才是第一要務。”   這話說得隱晦,四女之中竟是沒有一個聽明白的,但陳令誠和師京奇對視一眼,卻是明白了小方子的意思。“各位王妃,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他們的事情關係重大,老夫暫時也無法做主道個明白,但這個建議確實不錯。”陳令誠見四女都露出了釋然的神色,又瞥了一眼角落中若有所思的冥絕,這纔出聲道,“冥絕,你明天就暗地裏去見一下那兩位,務必讓他們幫忙。”   冥絕也不多話,點點頭算是答應了,知道他脾氣的人心中都明白,若是找不到人,估計這個大冰塊是不會罷休的。風無痕這一病,府中的不少事情都沒了頭緒,這種情況若是再繼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當下衆人又重新議定了對於朝中大事的其他安排,總而言之,絕不能讓風無痕辛苦創下的勢力因爲這次的意外而受到大的損傷。   然而,衆人還是沒有料到,海觀羽的動作會來得這樣沒有預兆。就在衛疆聯等海氏門生爲了老師的復職而歡欣鼓舞時,這位老相突然上了辭表,以自己年老體衰爲由懇請皇帝允他辭官養老。這番意料之外的陳情震驚了所有朝廷官員,就連一直未止息過對衛疆聯彈劾的賀蕭兩家也停了攻勢,誰都不知道這是否爲海觀羽的以退爲進之策。   就在外人紛紛猜測這位兩朝元老用心何在的時候,皇帝將這份辭表留中不發,這種曖昧的態度更是讓有心人摸不着頭腦。皇帝究竟是想要打壓海家還是要警告其他居心叵測的人,竟是不得而知。如此一來,各家權貴的府上串門子的人就更多了,賀蕭兩家原本絡繹不絕的訪客更是再添了三成,原本備受關注的孫雍之案便顯得分外平常。   大約是不想讓這樁牽涉甚廣的公案再度鬧得沸沸揚揚,皇帝賜死的旨意只是在邸報中略略提了一筆。在朝中上下看來,對於這位曾經與海家和賀家都有很深交情的學政而言,落得這個田地無非是咎由自取。關在大理寺的這些時日,沒有任何不長眼睛的官員來探視過他,臨行的酒菜也只是明觀前按照舊例準備的,一時讓孫雍覺得淒涼無比。最後飲鴆的那一刻,還是虧得幾個奉命監刑的差役幫了一把,這才讓他解脫了。   孫雍這一死,任何關於海觀羽貪賄的言辭便沒了任何佐證,綴了銀票的金剛經也已經在皇帝手裏,但是,誰都知道,既然海觀羽已經提交了辭相的奏章,事情就遠未結束。 第九章 豪賭   皇帝和海觀羽一前一後彷彿很有默契的舉動讓蕭雲朝不免有些手足無措,這幾天來儘管自己這邊形勢大好,但他卻一直是擔驚受怕的。妹子已經明確表示不會在宮裏幫他任何忙,這他也就認了,畢竟這是擔着天大的干係,漣漪如今仍舊是榮寵不衰,還是想着皇后的位子好。然而,最奇怪的卻是賀甫榮,眼下這種情勢,換作是他看到老對頭正在捨命去拼前程,即便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憑什麼還有意無意地來幫一把,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賀甫榮的所作所爲。蕭雲朝當然不知道,府中的幾個幕僚瞞着他使出了賀莫林那一步暗棋。   這一天,他終於耐不住性子,派人將何蔚濤請到了府上。儘管兩人的關係一向相當不錯,蕭雲朝也對這位執掌刑律的尚書青眼有加,但何蔚濤始終保持着若即若離的態勢。時而在朝中爲了蕭氏一黨的利益據理力爭,時而卻幾天都默默地不發一言。正是此人如此做作的模樣以及對情勢的精準判斷讓不少大臣唯他的馬首是瞻,因此蕭雲朝也從不敢怠慢,哪怕下人告知何蔚濤時常也是賀府的座上嘉賓。   “老蕭,你今日倒是好興致,這種乍暖還寒的日子還在這裏飲酒作樂,倒是讓我羨煞了。”由於是常來常往的朋友,因此門上的小廝沒有通知主子一聲就悄無聲息地放了何蔚濤進來,誰料他一進院子就見蕭雲朝不顧外頭春寒料峭,擺着個小几,一個人在那裏獨酌,心頭不禁有幾分詫異。   蕭雲朝迷茫地抬起頭來,臉上的疲憊和蒼老之色根本無法掩飾,何蔚濤一眼看去竟有一種相見不識的感覺。皇帝罷朝僅僅只有三日,傳出的各色消息卻足以讓有心人夜不成眠,想來蕭雲朝受的刺激還真是不小。他微微嘆了口氣,既知今日,又何必當初,相位就如同一個燙手的山芋,豈是這麼容易爭的?   “老何,你終於來了,我還道你真的能撇下如今紛亂的局勢,獨享逍遙呢。”蕭雲朝乾笑一聲,親自起身爲何蔚濤張羅了一張舒適的靠背椅。“今日雖然風大,但其中的蕭索之意卻深合我心,便只得委屈你陪我在風裏坐一會了。”   何蔚濤無奈地搖搖頭,一屁股坐了下來,也不管這是在他人府上,隨意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竟是彷彿無視了蕭雲朝一般。“你我相交多年,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心意?只不過欲速而不達,你這次操之過急,犯了人臣的大忌,難道娘娘就沒有警告過你麼?”他伸手在几上拿起一杯美酒,仰頭灌了下去,方纔嘖嘖稱讚道,“就如同這杯中之物,細品纔有滋味,愈是陳年佳釀,愈是後勁無窮。海觀羽爲相多年,若是容易扳倒,我們當初在朝上又哪裏用得着一力爲他開脫?”   對於何蔚濤略有些譏諷的言辭,蕭雲朝只能回之以一個苦笑,若是換了旁人這麼直白,老早就被他一頓訓斥趕走了。“老何,你也用不着一來就給我一個下馬威吧?我承認,就是娘娘也不同意我這番妄爲,但這個機會實在難得,皇上遲遲沒有表態,也許就是心存顧慮。他處死了孫雍卻不用明正典刑而是暗地賜死,復了海觀羽相位卻又立即收到一張辭表,這些事情中怎麼都流露着一股子蹊蹺,你說我能只看着不動手麼?再說了,如今正好又是……”   何蔚濤見蕭雲朝在緊要關頭住了嘴,心知肚明他想說些什麼。風無痕這次險遭毒害,蕭雲朝想的不是兇手,而是如何趁勢取得更大的利益,怪不得人家說這舅甥倆親情淡薄,彼此間只有說到利益大事才能走到一塊,還真是那麼一回事。“好了,我也不糾纏在細枝末節上了。如今的情勢就是這般錯綜複雜,你究竟想要怎樣?不是我謹慎,現在就是連投石問路都要分外小心。”   蕭雲朝的臉上頓時現出幾許狂熱的光芒,目光中更是充滿了狠絕。“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橫豎我本就是小人,也顧不得什麼公道正義。相位就算我不取,賀甫榮那老匹夫也不會放過。老何,我堅信之前選擇了衛疆聯作爲突破沒有錯,只是他手裏還掌握着我的把柄,雖然只是微末小事,但一朝發作起來,便是了不得的麻煩,還得請你幫着料理一下。”   何蔚濤心中陡然一凜,蕭雲朝少有這般執着的時候,這次看來是真的下定決心了。他面色不變分毫,心中卻算計開了得失,之所以有時存心避開這個國舅爺,就是認爲他不是做大事的料子,如今看來以前還真是小瞧他了。他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都是老朋友了,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當然,事成之後,別忘了在怡情苑和醉香樓請我一次,我可是很久沒有去那邊銷魂了。”   蕭雲朝愣了一愣,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陣大笑,有這般臭味相投的朋友,人生還真是充滿樂趣。他們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後隨意一擲,勾肩搭背地往書房走去。這邊畢竟不是談話的地方,箇中詳情還得好生謀劃,否則惹了皇帝氣怒便不妙了。他們都是極品大員,已經幾乎是升無可升的地步,聖眷纔是最最要緊的。   郎哥一見冥絕冷肅的模樣便明白了他的來意,風無痕的近況他也早有耳聞,因此幾天前就派人去請自己的那位舊友。無奈這位宋大夫是個奇怪的性子,等閒絕不爲不相干的人診治,若是他的牛脾氣上來了,就是自己也沒有一點法子。想來自己當年還真是好運,在京城落魄潦倒,身受重傷時正遇着了此人一點好心發作,否則這副臭皮囊早就不知扔了哪個亂葬崗子了。   但對於冰塊一般的冥絕,他自然不可能說那麼多,再說此人也不見得有耐心聽他羅嗦,因此直截了當地就說了宋大夫的住址。果然,冥絕頓時失去了和他糾纏的興致,急匆匆地便掠出了門,身形快得無以復加,顯然是憂心於風無痕的病情。   “還真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傢伙!”郎哥輕讚了一聲,隨即便衝着裏邊喊了一句,“你也該出來了,以爲那個人不知道你躲在裏頭偷聽麼?”   翠娘這才掀簾出來,臉上寫滿了好奇,“你就這麼篤定宋先生會出山?他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無論武功身手還是醫術經略都是上上之選,讓那個冷人兒去攪和一下,豈不是壞了大事?”她對於冥絕一直沒什麼好感,每次來見時都死板着臉,彷彿自己這個顛倒衆生的美人是擺設,倒是和郎哥的話還多兩句。“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不但七殿下救不回來,到時你自己也得遭殃,宋先生的脾氣可是大得很。”   “你放心,那個冰塊其它法子沒有,執着卻是一等一的厲害,宋先生拗不過他的。”郎哥神祕地一笑,便再也不理身邊伊人的追問,自顧自地哈哈大笑起來。   果然,傍晚時分,冥絕領着一個人回了勤郡王府,只是神色遠比出去時還要難看,雖然掩飾得不錯,但眼尖的範慶丞甚至發現他臉上有些鼻青臉腫的痕跡。居然能把幾個侍衛中身手最利落的冥絕弄成這樣,究竟是何方神聖?範慶丞強壓住心中的疑慮,徑直按照王妃事先的吩咐將兩人引進了小書房,臨走時他還好奇地看了冥絕身後那人一眼。只見此人全身着黑,四五十來歲的年紀,一張臉板得比酷似冰塊的冥絕還要冷肅,一眼看去,似乎眉眼間也有些受傷的痕跡。不是兩個人剛乾過一場吧?範慶丞的心底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陳令誠一聽說大夫有了消息便急匆匆地趕了過來,然而,他看見宋大夫的第一眼就愣了,而那個原本冷着臉的人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兩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好一會,實在不耐煩的冥絕發出了一聲重重的冷哼,彷彿在說不要浪費時間。陳令誠心知此時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也就隨意對冥絕吩咐了兩句,立刻把宋大夫帶到了風無痕的寢室。   兩人幾乎可以算是當今世上少有的名醫,醫術精湛自然不在話下,而這個宋奇恩更是精通各類用毒之術,因此陳令誠一見了他便鬆了一口氣。想必有了此人這個毒中聖手,便是閻羅王也不敢輕易收了牀上這位皇子。   “你說怎麼樣?”陳令誠低聲問道,“我一直都不敢用猛藥,這才拖到了現在。你能定下藥方子麼?”   宋奇恩狠狠瞪了陳令誠一眼,這纔不滿地回了一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若是要救人就得冒風險,像你這麼謹慎,就讓他在牀上不死不活地躺一輩子吧!”   陳令誠不禁氣結,多年沒見,這個人居然還是老樣子,一股執拗勁,和一頭蠻牛沒什麼兩樣。“算我服了你,走吧,到外邊和王妃她們商量一下,若是你有七成把握,就只得賭一次了!” 第十章 甦醒   陳令誠既然已經言明瞭風險,其他人商議良久,終於艱難地得出了一個決定。由於之前已經用盡了續命地法子,因此眼下不能再拖,只能賭一賭了。然而,無論是四女還是師京奇,都對宋奇恩一臉無所謂的態度頗爲不滿,若不是陳令誠暗中先打過招呼,他們無論如何都不信這個奇怪的人能救得風無痕性命。   既然要開始正式用藥,王府上下便更忙碌了幾分,光是用來浸浴和內服的藥材就不下於上百種,那些普通的自然不在話下,也就是些乾薑、甘草、金銀花、綠豆、犀角、黃芪、遠志等等,全是不值錢的。然而,一味主藥卻是連太醫院的幾個人都難住了,這所謂的犀角並不難尋,可惡在宋奇恩標註的年份,非得三十年以上才能入藥,這就不好辦了。太醫院貯藏的珍貴藥材比比皆是,但偏偏犀角的存貨本就不多,枉論這三十年的貨色?   沈如海本就對王府巴巴地在外邊請了一個大夫很是不滿,現在見這位怪醫開出的方子除了一味犀角,其它的都是平平無奇,不由更是懷疑此人本事,因此幾次三番在陳令誠面前委婉提起。陳令誠也不多話,只是讓他安心,到了最後還語帶雙關地說了一句:“橫豎是他擔的干係,沈大人就稍稍休息一陣好了,這等猛藥的法子,換作你我是決計不敢下手的。”沈如海這下才真正詫異了,風無痕待陳令誠甚厚,這是朝野上下誰都知道的,此刻這人卻說出這句話來,其中的隱情想必不簡單。他也不是傻瓜,弄不明白也就不再去想,樂得在王府松乏一下身子,畢竟這些天來實在是忙壞了。   那味犀角最終還是瑜貴妃蕭氏賜下的,海若欣攜着妹妹進宮一遭,只是在這位母妃面前略略一提,凌波宮上下就是一陣翻檢,最後還是柔萍終於把東西找到了。聽說王府又新進了一個大夫替兒子診治,蕭氏心中不放心,又額外叮囑了幾句,母子情深的感覺讓不明深淺的海氏姐妹一陣感動,因此叩謝事畢便匆匆回府。   既然諸事齊備,宋奇恩也就開始泡製起分量諸多的藥材來,他的秉性本就怪異,這期間除了陳令誠和兩個粗使的小廝,竟是把其他人全都轟了出去。當然,那個冷着臉的冥絕卻始終站在院子裏看着他的一舉一動,宋奇恩也不去理他,彷彿沒這個人似的。   整整忙活了四天,宋奇恩的不斷施藥加上陳令誠精湛的鍼灸,風無痕終於悠悠醒轉了過來。從上一年的臘月二十八到正月二十四,他昏迷了幾乎快一個月,如今睜開眼睛,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入目的第一個人正是還在忙活的宋奇恩,仔細打量了兩眼,風無痕卻無論如何都認不出這是何人,心頭的疑惑不禁愈來愈盛。最最奇怪的便是此人分明見自己醒來,卻仍是自顧自地在那邊撮藥,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   風無痕正想開口詢問,突然門外傳來幾聲腳步,他連忙艱難地扭轉頭一瞧,只見陳令誠手中捧着一碗湯藥,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還沒等他開口,陳令誠便瞥見了這邊的情形,臉上頓現喜色,那碗湯藥也幾乎濺了出來,所幸他的腳步還穩,隨意找了個地方放下東西,就幾步衝到了牀邊。   “殿下,你可是終於醒了,若是再拖個幾天,老夫非得被外邊的那幾個丫頭糾纏死!”陳令誠小心翼翼地診了一下脈搏,臉上的皺紋也好似舒展了開來,“老宋,你的本事還是和當年一樣,這種毒傷居然這麼快就拔除得差不多了,不愧是毒中聖手!”   風無痕這才明白那個怪人原來是陳令誠的舊識,而且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想要開口道謝卻始終無法出聲,目光中不禁充滿了驚惶。“你的毒不過是才解了一多半,不要費心說什麼話了,那是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宋奇恩也不理會陳令誠的讚歎,趨前幾步看了看風無痕臉色,便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話,“再過幾天等毒素完全拔除了,想怎麼說都行。”   陳令誠見風無痕青中帶白的臉色,情知他不滿此人說話的態度,連忙岔開道:“殿下確實得好生養息,在五毒珠下能逃得性命已是不易,萬萬不可輕忽。外邊那些人可都是急壞了,這些天就連皇上也連着派石六順來了好幾次,全被老夫擋了駕。你若是再不能見客,恐怕皇上或是瑜貴妃娘娘怪罪下來,老夫就真的喫罪不起了。”   風無痕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誰料耳邊清清楚楚地傳來宋奇恩的一陣嘀咕:“當官的癮這麼足,說出去不被那些同道笑話死了!”陳令誠也變了臉色,連推帶趕地將宋奇恩逐出了屋子,這纔開始餵食湯藥。   爲了穩定人心,陳令誠立刻風無痕甦醒的消息放了出去,王府衆多的下人頓時都放下了懸着的心,而外頭和衛疆聯正鬥得如火如荼的蕭雲朝卻着實感到麻煩。他和風無痕名爲舅甥,實則隔着天大的分別,到時若是他不滿自己所爲,恐怕本就不理不管的妹子更是會縮在後頭。他此刻最盼望的便是皇帝對海觀羽辭表的答覆,不論是準還是駁,至少能看出至尊的態度,否則今後的舉動便更難立得住腳了。   然而,不管是海觀羽還是皇帝,似乎都壓根忘記了這道辭表,無論是在朝還是在野,一點風聲都沒有。海觀羽還是和之前一樣不去上朝,閒時換了便裝在幾個相好的老臣那邊串串門子,要不就是在府中伺弄花草,上門的門生故舊一個不見,一副凡事不理的模樣。皇帝則是閉口不言海觀羽之事,若是哪個不長眼睛的官員問起,一頓訓斥便是家常便飯,或是乾脆顧左右而言他,到了最後無人敢問。   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蕭雲朝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如今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下和何蔚濤再商議了一次,當夜便派出幾個心腹家人往保定去了。   御前官司打到現在這幅模樣,衛疆聯也是始料不及,雖然之前老師起復的消息讓他振奮不已,但隨後便傳來了海觀羽辭官的傳聞。他初時還不信,待到幾個同年都給了他肯定的回覆,再加上派了心腹進京打聽的事情經過,無一不是揭出了事情背後的紛亂局面。衛疆聯也是多年官場廝混下來的一流角色,憐憫心一過,便有些後悔自己先前的作爲。   論法,那幾個佃戶抗佃就是觸犯了律例,雖然不當死罪,但也確實要受懲,再者此事最多隻能牽連到保定知府常採節,要扳倒蕭雲朝談何容易。論情,蕭雲朝背後的那位是權傾六宮的妹子瑜貴妃,封后可能就是眼前的事情,兩個外甥一一都封了郡王,這在皇族子弟中也是一等一的榮耀,自己要和他斗真的是困難重重。   “大人,您找我?”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衛疆聯回頭一看,只見那個他帶回來的小女孩正垂手站在那裏,臉上帶着深深的感激。大約是這些天在總督府養得不錯,本來面黃肌瘦的人看上去似乎稍稍胖了一點,只是從沒到過這麼富麗堂皇的地方,因此進府幾天了,眼睛卻總是不安分地四處亂瞟。   “我記得上次你說過自己叫鈴鐺是嗎?”衛疆聯儘量讓自己顯得和藹一些,見女孩點了點頭,這才繼續道,“你知道和你爹孃一起的那些人都躲到哪裏去了嗎?”他是不得不把更多的受害者聚集起來。雖然從知府衙門調過來關押的佃戶也有十幾個,但只要聽說要告蕭雲朝,本來的勇氣就全丟到爪哇國去了,一個個畏縮得不成體統。衛疆聯派了手下的差役尋了好幾次,蕭雲朝的莊子自然不能進去,那些被管事逐出來的人應該也不少,但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蹤影。   “鈴鐺也不知道。”鈴鐺搖搖頭,似乎對自己沒能幫上這位好心的大人很是難過。不過,揉捏了一陣衣角,她突然抬起頭來,“我聽爹孃說過,莊上好些叔叔家的女眷都被管事叫去陪過夜,上次還說過看中了姐姐,租子又太重,爹孃就領頭去鬧,結果就……”她一下子又想起了當初的慘狀,不禁泫然欲涕。   “哦?”衛疆聯雖然心中一動,但卻不準備插手這種事情,蕭雲朝只要推說一個管教不嚴就能搪塞過去,那豈不是白費功夫。能編排的罪名他幾乎是一個不落地全寫進了奏摺,由於蕭雲朝暗地裏支使人明折彈劾,惱火萬分的他也毫不示弱,幾個同門一個個都上了摺子,口水仗打到現在,是非曲直早就扔到了腦後,只是看誰的後臺更硬,誰的聖眷更隆而已。   “大人,您能不能先把我爹孃放出來,鈴鐺都已經很久沒看到他們了。”鈴鐺見衛疆聯許久未發話,心下焦急父母的處境,又添了一句話。然而,當她看到剛纔還和藹萬分的衛疆聯突然露出猙獰之色,不由嚇住了,以爲自己的話說得不對,立馬就跪了下去。她可是聽下人說過,這位大人的官比什麼知府還要大上好多,一句話就能救她全家,但也能殺她全家。 第十一章 栽贓   衛疆聯無心和一個小孩計較,見鈴鐺嚇成那樣,臉色也就和緩了些,隨意又安慰了兩句,這才吩咐一個小廝領她下去。如今的情勢下,放人是絕不可能的事情,朝廷律例豈是兒戲,他收留鈴鐺只不過是一時義憤,若是屆時要定她父母的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隨意勸慰了這小姑娘幾句,衛疆聯便吩咐下人帶她下去,心中計較起之後的打算來。這年頭,地主奪佃,佃戶抗佃乃是常有的事情,他之前的奏章自然不會以這等小事爲契機。但是,蕭雲朝盤剝百姓,縱容家人草菅人命這條罪名卻是坐實了。奈何要憑這個小小罪名動搖這位極品大員的根基卻着實不易,常採節,如何才能從常採節身上打開突破口呢?他苦苦思索起來。   想着想着,衛疆聯的眉頭愈皺愈深,這個保定知府還真不是那麼容易入罪的。所謂死罪不過是幾個市井小民的傳言,一沒有書證,而沒有人證,那次常採節是嚇呆了,倘若他到時來一個矢口否認,輕而易舉地就能抵賴過去。“來人,傳本官憲令,讓保定知府常採節到總督衙門來,本官有話要問他!”衛疆聯突然出口喚道。一旁伺候的小廝低頭答應一聲,便匆匆快步離去。   果不其然,何蔚濤和蕭雲朝派來的人一早就到了知府衙門,當着常採節的面撂清了干係。那個人乃是何蔚濤的心腹,因此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兩位尚書託他帶的乃是口信,細細交待之後,常採節已是豁然開朗,臉上又恢復了從容自信的神情。“請回去轉告蕭大人,下官是個知道大體的人,此次捅了這麼一個大紕漏,已是無地自容。承蒙大人看重不棄,一定不會讓衛疆聯輕易得手。”   他冷笑一聲,突然高深莫測地對那人道:“所幸蕭大人派你來得及時。衛疆聯自信得計,卻不知道他帶走的那些人不過是從犯,都是些起鬨的角色,實在不足爲懼。只要遣人警告幾句,他們絕不敢胡言亂語,螻蟻尚且貪生,又何況這些靠田地掙命的漢子?”他得意地看着身前那人詫異的模樣,“下官好歹也是官場上搏殺過來的人,遇事怎能不留後路?總而言之,衛疆聯此次定難過關,請轉告蕭大人看好戲便是。”他苦苦做作,爲的就是能攀上蕭家這棵大樹,如今蕭雲朝果真派人前來,他又怎會不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待到常採節到了總督衙門,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的事,衛疆聯心中便有幾分不耐。然而,看到眼前那張臉上深深的畏懼,他的心便有幾分定了,看來常採節還未來得及和蕭家接觸,這等熱衷於仕途的人,只要能許他前程無憂,便能暫時爲己所用。   “常大人,之前你的所作所爲大違官箴,想必你已經知道本官已向皇上呈交了彈劾的奏摺?”衛疆聯不緊不慢地說道,眼角的餘光卻不時打量着常採節的神色。這句話一出口,常採節的額上便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欲言又止。“你的知府衙門和總督衙門同在保定,你我雖是上下屬,卻份屬同僚,因此本官得知你被那些豪奴矇蔽,心中也是痛心不已。”衛疆聯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輕輕搖頭嘆了一口氣。   常採節心中暗笑這位總督大人的做作,面上卻絲毫不露異色,連忙起身一揖謝道:“下官自知有罪,多謝大人教誨。”他突然咬咬牙道,“下官當時只是利慾薰心,一時犯了糊塗,這才做出如此有違朝廷律例的事情,若非大人當頭棒喝,下官一定會愈陷愈深。如今想來曾經的十年寒窗,心下已是慚愧萬分,無地自容。”   衛疆聯見他如此做派自是心中暗喜,常採節乃是直接鎮壓這次佃戶鬧事的人,只要他能知機行事,自己的勝算便又多了幾分。人家的話說得這般誠懇,他也不好再拿着上憲的勢派來壓人,便借勢起身將他扶起,神態中已是大爲緩和。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常大人若是真能彌補過失,本官一定具本保奏,皇上乃是明察秋毫的有道明君,定能察你心意,最多是罰俸便過去了。”衛疆聯口不對心地勸慰道,聽得常採節心中膩味。此事本就是這位總督一手挑起,現在又在自己跟前裝好人,實在是虛僞得很。不過眼下不是撕破臉的時候,自己官卑職小,未到關鍵時刻,斷不能和這等大員正面衝突,因此他連連點頭稱是,神色極爲恭謹。   衛疆聯見戲演得差不多了,便裝作不經意地說起提審的事情,常採節哪還會不知機,裝成痛悔的模樣,並一再請求自己陪同列席。居然如此輕易地便收服了此人,衛疆聯心下未免有些飄飄然,但他還是存着幾分警惕,直接開口要求常採節這幾日先留在總督衙門,早就預備好一切的常採節立刻一口應承了下來。他得到的消息更爲精準,皇帝憂心直隸有些不穩的局勢,此次竟是直接派了監察院的連玉常下來,衛疆聯一點口風未露,只可能是他至今未得到任何風聲,相比蕭家的準備周全,這位直隸總督已然落了下風而不自知。   直到開審的前一日,衛疆聯方纔得知連玉常的到來,這位鐵面御史幾次的彈劾俱是聲勢非常,在朝中的聲勢也隨之大噪,隱隱有鮑華晟的接班人之勢。當下衛疆聯不免有幾分心虛,雖說他自忖乃是爲民請命,但心底的小想頭瞞得過別人,卻未必能騙得了皇帝。就連這個目光犀利的連玉常他也沒有自信能輕易說服,因此在總督衙門見這位監察御史時,衛疆聯的神色間頗有幾分不自然。   待到開審的時候,保定府頗有幾分萬人空巷的模樣,無論是貧苦百姓還是富商大賈,亦或是豪門世家,對這個案子都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畢竟保定乃是直隸重鎮,頻頻發生這種佃戶和地主間的衝突,對於貧富雙方都不是一件好事。   衛疆聯神色自若地坐在公堂之上,論理這等案子用不着總督出馬,但月前他在街頭露面的那次已是讓不少人看到了真身,再者他左一個摺子,右一個奏章的上表陳請,和蕭雲朝的御前官司早已是名噪天下,因此今日竟是親審此案。依着他的本心,不管能不能扳倒蕭雲朝,只要能藉着這次的機會造成一段佳話美談,他衛疆聯離入主朝廷中樞便更近了。   連玉常和常採節一左一右地坐在兩側,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底下跪的幾個佃戶卻已經是瑟縮不已,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不少人的腿已是打起了哆嗦。由於皇帝欽派了連玉常來此地監審,因此蕭雲朝莊子上的那些管事也不得不出席,一時之間,公堂之上竟是滿滿當當的。   誰也沒料到,這次審理竟完完全全是一場鬧劇。當初在對峙中劍拔弩張,絕不退讓的佃戶,這次在公堂上竟全是一副膽小怕事的瑟縮模樣,看得底下圍觀的百姓都心生不滿,這和一般的小民有什麼兩樣?那幾個原本仗勢欺人的豪奴更是沒了一貫的囂張嘴臉,唯唯諾諾的問什麼答什麼,但只要說到抗佃時的衝突,便一口咬定只是口舌之爭,知府常採節是小題大做纔將那夥佃戶抓了起來,決計沒有任何其他用意。   連玉常冷眼旁觀,已是看出了幾分不對勁,心中暗暗埋怨衛疆聯的失策。他對蕭雲朝這等權臣沒什麼好感,反倒是對這位直隸總督一怒之下爲民請命的行徑很是讚賞,眼下見衛疆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未免有幾分不忿。堂下議論的聲響愈來愈大,實在不耐的連玉常搶過桌上的驚堂木,狠狠拍了下去,巨大的聲響讓衛疆聯和常採節都嚇了一跳,那些剛纔還發出巨大喧譁的百姓更是噤若寒蟬,一臉敬畏地看着堂上的三位大人物。   “這是直隸的事情,論理本官不應該插手,不過此事已是鬧到聖駕跟前,你們居然如此輕描淡寫地欲圖矇混過去,未免太小瞧衛大人了!”他瞥了一眼略有些不安的常採節,冷冷的目光掃視着公堂上跪着的諸人,重重冷哼了一聲,“本官就不多說了,即便你們再抵賴,想必當時械鬥的人證還在,細加盤查之後,你們還能瞞天過海不成?”   他這句話剛剛說完,堂外便傳來了一陣喧譁,剛纔還將公堂圍得嚴嚴實實的人羣頓時分開一條道來。幾個衣着破舊,神色間萎頓不堪的人出現在了公堂之上,爲首的領頭跪了下去,後面頓時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參差不齊地道:“小人給大人請安!”   堂上的衆人全都愣了,衛疆聯不悅地喝道:“此乃公堂,爾等何人,居然敢亂闖,難道不知朝廷律例森嚴,擅闖公堂者理當亂棍打出麼?”他的目光又投向了堂外,“今日何人當值,竟敢胡亂放人進來,該當何罪?”   還不等門外差役答話,那爲首者重重叩了一個響頭,這才朗聲回話道:“大人,小人乃是當日領頭鬧事的石三,小女鈴鐺承蒙大人相救,感激不盡。”他也不看衛疆聯陡然色變的表情,自顧自地說道,“當日是我等幾人闖下了大禍,幾乎要放火燒燬了東家的房子,甚至不服管事的壓制,一意想要動手。誰知常大人派兵前來,小人等乃是貪生怕死的性子,便紛紛逃走,害得那些跟在後面起鬨的兄弟被抓,如今投案自首,望大人不要錯怪了好人!”   這番話是蹊蹺之上再是蹊蹺,衛疆聯頓時啞口無言,就連連玉常也是感到事情棘手。本以爲已經將所有被抓佃戶都轉移到了總督衙門,誰料竟放走了主犯,如今他這麼一開口,頓時事情就全翻轉了過來。衛疆聯還希望這些人都是冒牌貨,但公堂外那鈴鐺淚流滿面的樣子決計做不得假,再看公堂上那些被捕佃戶的驚喜表情,他已然確定,別人已經佔了先機。   常採節的臉上掠過一絲勝利的微笑,這些泥腿子容易買通得很,許了幾畝田地外加豐厚的犒賞,再加上威脅以家人性命,讓他們說什麼辦不到?這下子就讓旁邊的兩個大人物傷腦筋就是了,反正自己的干係已經撇清,斷然不會再牽扯進去,除非這些升斗小民不要命了。 第十二章 攪和   又調養了幾日,苛刻的宋奇恩終於恢復了風無痕說話的能力,憋了這麼許久,他開口便問起陳令誠關於外邊的情況。儘管想敷衍過去,但陳令誠不鬱的臉色便表明了一切,風無痕直覺地感到如今朝中的局勢似乎很不利。禁不住他的再三追問,陳令誠終於說出了蕭雲朝最近的作爲,果然,大病初癒的風無痕立刻勃然色變,本就蒼白的臉更是顯得一點血色都沒有。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在病榻上的這些日子能發生這麼大的鉅變。急怒之下,他猛地劇烈咳嗽了幾聲,幾乎又昏厥了過去。   “喂,你若是想把我剛救回來的人弄死,就繼續刺激他好了。”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不用回頭,陳令誠也知道是誰。宋奇恩本就是脾氣古怪,此時見好不容易撿回一條性命的風無痕又有不穩的跡象,頓時難忍心中的惱火。只見他閃電般地伸手在風無痕背上連拍數下,剛纔還似乎快要倒下的風無痕,此時臉上閃過一絲詭異的豔紅,突然張口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   “還好,我剛纔真是孟浪了。”陳令誠對自己的失態後悔不迭,關心則亂,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把這些煩心事說出來的,畢竟風無痕的身體還未痊癒。“殿下,老宋好不容易纔救回你的性命,外頭的事情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你就安心先養一陣子。若是此時傷了身子,將來就是想挽回也來不及了!”幾句不輕不重的話恰到好處,風無痕自知此時就是激憤也毫無用處,只得頹然躺下,心中卻始終不得平靜。   保定發生的事情早已傳到了京城,儘管大多數朝臣並不相信衛疆聯會如此不智,但僅從表面看來,此事的後果怕是無論如何都要由這位直隸總督承擔,就是連玉常怕也找不到真正的破綻。這陰毒無比的計策正是出自何蔚濤的手筆,在他看來,皇帝是否相信不要緊,只需讓各處官員懷疑衛疆聯是爲了私利而扭曲事實即可,如此一來,三人成虎,皇帝便是再高明也會有幾分疑忌。衛疆聯能高居直隸總督之位,靠的就是海家的蔭庇和皇帝的信任,否則以他寒門出身的家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坐得穩這個炙手可熱的位置。   在何蔚濤的授意下,蕭氏一黨的彈劾頓時少了,一副偃旗息鼓的情勢。這爲刑部尚書甚至還在皇帝問起此事時假惺惺地爲衛疆聯說了幾句公道話,頓時博得了海氏門下的好感。一直以來,他總是刻意和蕭雲朝保持距離,就是爲了避開嫌疑,最後再施以重重一擊。精明如他自然知道要扳倒皇帝心目中的信臣,光靠小計謀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動搖其聖眷的根本纔行。   這陣風波正好遂了天一那位主人的心意,對於他來說,朝中的風波是愈大愈好,愈亂愈妙,因此他冷眼旁觀之餘,甚至還有添油加醋的意思。他在朝在野經營的日子雖然比不得皇帝,但在市井之中伏下的暗棋卻遠遠多於那位居於深宮的至尊,因此耳目靈通之處比皇帝有過之而無不及。三皇子風無言和四皇子風無候的結盟便是他暗中促成,八皇子風無景和九皇子風無傷的窘境也是他的手筆,因此對於這四個心懷鬼胎,又緊緊抱成一團的皇子,他早已有了利用的打算。   “如今朝中較大的勢力一共有四派,海氏一門雖然因爲海觀羽辭相而居了弱勢,但影響力仍是不可匹敵;賀蕭兩家由於背後都有宮中勢力的襯托,推出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打擂臺,但蕭氏一黨有七皇子爲臂助,明裏便要略勝一籌;還有那四位結盟的皇子,雖然潛勢力都只是普通,但在一塊的力量卻仍不可小覷,中下層官員中的呼聲也不小。”天一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揀着一條條的道理陳述着自己的看法。換了平常,他一向只管報告不管歸納,現在卻不得已在主人的要求下一一道出自己的看法,心中不由忐忑至極。   “能看出這些着實不易,不過風寰照的目光只集中在前三者身上,對於風無言他們卻不甚重視,若是一直這麼下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倒是撿了現成便宜,因此務必要把他們推到前頭來纔行。”黑衣人滿意地看了屬下一眼,繼續說道,“天一,本座從來沒有瞞你任何事情,就連杜氏那邊的隱祕你也已經知曉,今後該如何做事你應該很清楚。”   如此露骨的警告天一自然不會聽不出來,背上立刻冷汗淋漓。“屬下一定會盡力辦好所有差事,不負主上信任。”他連連碰頭,眼角的餘光卻不時瞟向黑暗中的主人,見沒有什麼異狀後方才放下心來。   “罷了,你的忠誠尚屬可嘉,本座也沒有別的意思。這次關於風無言那邊的事情就全權交由你操辦。另外,如今除了六皇子風無清,諸皇子已經都捲了進來,他獨個置身事外可不行,要攪和就得熱鬧一些,羣魔亂舞纔有意思,你知道該怎麼做了?”黑衣人深深地看了屬下一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聽說如今各家權貴愈來愈囂張,養的奇人異士也着實不少,應該可以利用一下。”   天一心領神會,但面上卻裝作仍在思索的樣子,好一陣子後才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主上聖明,屬下一定竭盡全力。”他深深俯首,心中卻仍在思索主人的身份。儘管跟了這個主兒十幾年,但除了那張永遠一成不變的臉,他幾乎不知道更多的東西。唯一清楚的便是座上人那犀利得近乎妖異的目光,幾乎可以穿透一切障礙。在這種人面前,賣弄永遠不如藏拙,幾次的教訓後,他已經學會了如何不露聲色地巴結奉承。   “好了,你退下吧!”黑衣人揮了揮手,面上掠過一絲猙獰之色,他盼望已久的日子終於不遠了,多則幾年,少則幾月,他一定能活着見到風寰照的死期,淒涼無比的死期!   六皇子風無清確實算是皇子中最悠閒的一個,成天和幾個知交談天說地,閒時則是翻閱各種典籍。論母親的家世,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太僕寺卿之女,家道最多隻算是小康,朝中後援更是幾乎沒有;論自己的爵位,他至今仍只是郡王,後頭的幾個弟弟已經隱隱有蓋過他一頭的跡象,因此除了幾個混熟的親貴子弟,他在京城的權貴圈子裏幾乎立不住腳。饒是如此,身爲皇子的他還是有自己的小想頭,父皇的心思誰都琢磨不透,到時萬一那幾個得勢的兄弟也像風無昭那般見罪,說不定大位會從天上掉下來,爭是不爭,不爭是爭,此事誰都說不準。   因此,風無清名義上算是皇族中最清雅之人,但他和自己那位四哥一樣,對美人的嗜好也是無以復加。不過,他可比不得自命風流的風無候時時有佳人投懷送抱,府中姬妾並不算很多,只是最喜愛萍水相逢的豔遇。這種一夜風流的經歷他時常掛在嘴邊,也算是一個招牌式的習性。所幸他爲人謹慎,從不兜搭貴婦,揀着那等容貌清麗的女子便心滿意足。   這天,他又帶着幾個隨從在京城中四處閒逛,旁人只要一看架勢就知是名門子弟,因此都是遠遠地避開來走。百無聊賴地逛了好一陣子,風無清只是在一個破書攤上找到兩本滿是大篆的古書,但內容如何就只有天知道了。他也是好奇再加上裝樣子,其實王府中的這等貨色堆了足足半個庫房,但常常翻閱的也只有零碎幾本而已。   隨手將書丟給兩個跟着的小廝,風無清又眯縫着眼睛打量起四周的女人來。如今雖然春寒猶在,離踏青郊遊還有一段時日,但好歹也有不少小家碧玉在外頭。一路行來,他已是碰上了好幾撥姑娘少婦,只是能看上眼的姿色卻沒有幾個,不是過於蠢笨就是未得靈氣,就是能得一夕纏綿也是無趣得很。   突然,他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雖然隔着幾個人影,但風無清乃是見慣女子的人,自然能憑一點辨出形象來。待行到跟前,他果然發現自己所料不差,一個衣着樸素,布衣荊釵的少婦正在那裏買胭脂水粉,只見此女只是薄薄施了一層脂粉,眉如遠黛,脣似櫻桃,無論遠看近品都是恬靜溫柔的模樣,正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小家碧玉。大約是東西貴了,那少婦輕輕搖了搖頭,也不管那小販一臉可惜的樣子,邁着碎步便要離去。   雖說風無清覺得此女正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心中也大爲意動,但他已是看出這個少婦不是那麼容易到手的。須知小戶女子最重貞節,看她又帶着那等淡淡的幸福笑容,想必和家中丈夫公婆也相處甚佳,因此一時之間,風無清只是愣在那裏讚歎,倒也沒有追趕的意思。誰料趕巧不巧,那少婦行了沒多遠,前面竟出現了幾個地痞模樣的混混,色迷迷地攔住了她的去路,幾句搭訕的混帳話正好傳到風無清耳中。   真是天助我也!風無清本還懊喪落得一場空,一見這等情景,也不待那少婦呼救,自己轉頭便吩咐兩個護衛上前救人。那兩人跟着風無清也有不少時日,英雄救美的差事也不知幫主子幹過多少,無非就是裝裝樣子的老一套劇情,讓主子出出風頭而已。此時哪還會猶豫,大喝一聲便衝了上去,一頓拳腳便打發了幾個不長眼睛的小混混,接下來的事情自然便不足爲外人道了。 第十三章 病癒   風無痕自然不會關心風無清這麼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他步出房間,重新面對陽光的那一刻,簡直感覺渾身舒坦。也不知宋奇恩究竟是怎麼想的,直到前一天還不允許任何除了陳令誠之外的人進這個院子來。若非陳令誠似乎和他交情不淺,風無痕心中的怒氣早就勃發出來了。所幸毒傷既然已經拔除乾淨,只要精心休養就可保無虞,因此他直接便衝進了書房。   大約是還沒得到消息,書房中的幾人一見風無痕進來,全都呆在那裏一動不動,師京奇更是幾乎把手中的文書掉落在地上。也難怪他們詫異,老奸巨猾的陳令誠除了透露一點近況之外閉口不談風無痕的傷情,那個宋奇恩更是幾乎不出院門一步,因此他們即便心中鬱悶,也只能把自己泡在一堆公務裏,竭力彌補風無痕不在的影響。   越起煙第一個回過神來,拉着紅如就迎了上去。這些天正主兒不在,海氏姐妹不得不再次拿起大家閨秀的體面,成天在外頭拜訪那些名門貴婦,打聽着各色消息,時不時還進宮去見見瑜貴妃蕭氏,一時忙得幾乎沒有在家的功夫。越起煙自知身份有別,也不想讓別人小瞧了,因此便向海若欣討了主意,把呆在房裏教導子女的紅如也請了出來一起處理公文,雖說是男女有別,但勤郡王府可用的書吏並不多,而且拿主意的大事還是得幾人商量着辦,因此在房裏隔了一道寬敞的屏風後,師京奇只得無奈地接受了這權宜之計。   “殿下,您真的沒事了?”紅如不敢置信地看着風無痕消瘦的模樣,禁不住伸出雙手摸了摸丈夫的臉頰,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爲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們,您知不知道,我們幾個都快急死了!”   越起煙不待風無痕答話,也溫情脈脈地湊了上去,仔細打量了一番丈夫的臉色,這才吁了一口氣。“還好,看來真的是沒事了,冥絕把那個傢伙帶進府來時,我還以爲又是一個江湖騙子。若不是陳大人打了包票,我們姐妹幾個決計不會放任他折騰這些時日。殿下,您若是再躺幾天,我們幾個就真的要被這些雜事累死了!”越起煙少有地露出嬌嗔的模樣。   師京奇見勢不對,早就起身立了起來,也來不及行禮,躡手躡腳地就想往外面溜。在他看來,人家正是夫妻相見的溫馨時刻,自己就不要杵在這邊礙事了。誰料風無痕卻是眼尖得很,見他不聲不響地想走,連忙出口叫道:“緒昌別走,我今天可沒空敘情,還有事要問你們。”他對兩位嬌妻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這些日子苦了你們,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在病榻的這些時日已經耽誤了太多事情,若非你們幫着處理事情,恐怕如今就要一團亂了。”   越起煙和紅如齊齊點了點頭,成婚多年,丈夫的性子兩人自然知道,不過心中的落寞卻還是無法排遣,畢竟別了那麼多日,風無痕一朝病癒,想到的首先還是大局,也不知在他心裏自己是什麼位置。話雖如此,兩人怎敢在剛剛離開病榻的風無痕面前露出這等小兒女之態,更何況師京奇還在旁邊,只得強顏歡笑,揀着能說的事說了幾件。   風無痕也無心糾纏於細枝末節,聽了幾句便覺不耐煩,竟是直截了當地問道:“聽說舅舅和海老相爺的門下鬧了起來,此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師京奇和兩女俱是一驚,此事雖然闔府皆知,但先前已是立過規矩,因此沒有下人敢羅嗦半個字,那風無痕知情的緣由便只有陳令誠那邊了。三人暗怪陳令誠多嘴,但此時此刻,他們不可能再隱瞞,再者風無痕雖然問得情急,臉色卻是平和得很,想必是早有心理準備。   師京奇略一沉吟,便先開口解釋了眼下情況,他記性絕佳,條理又是十分清楚,陳述間還不是背誦那些朝中流傳甚廣的彈劾奏章。足足說了半個時辰,他方纔將事情原由道了個清楚,聽得風無痕臉色不由陰沉了下來。儘管早就知道蕭雲朝爲人秉性,但他還是沒有料到此人會趁這個機會動手清除海氏羽翼。相反,對於海觀羽選擇了辭官,風無痕卻覺得這是意料之內的事情,即便這次能佔得先機,岳父海從芮不可能接任爲相,那些海氏門生故舊中也沒有十足的中樞之才,因此還是激流勇退纔是正道。   “父皇對那些近來彈劾衛疆聯的摺子作何反應,是刊進邸報還是留中不發?”風無痕一邊思索,一邊問道,“還有監察院,難道他們就一直在看好戲?那個彈劾衛疆聯的監察御史是誰,鮑華晟一點反應都沒有麼?”   師京奇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鮑大人如今是閉門謝客,除了監察院的正事之外,任事不理,朝堂上也是淡淡的。自從皇上將史名荃黜落之後,監察院的一干御史便都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覺,只有連玉常這些天還時不時來一個彈劾,不過如今朝中事務紛亂,看起來就不甚起眼了。”師京奇的話裏還有更深層次的意思,這些天來忙着看邸報和宮裏傳出來的祕聞,他已是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皇帝的心意,似乎是有心讓鮑華晟接任相位,只是此人資歷還差一些,也許只有發落了賀甫榮和蕭雲朝之後才能把這位右都御史提拔上去。   風無痕深深看了自己的心腹幕僚一眼,目光又轉到了兩位嬌妻身上。“紅如,起煙,你們這幾天應該看了不少文書,有什麼別樣的名堂?”   紅如見越起煙目視自己,心知這次又不得藏拙了,稍微理了理思路,她便有些憂慮地說道:“別的師先生已經都說了,不過衛大人那邊的狀況實在奇怪,雖然蕭大人現在倒是消停了,沒人指責他,但賀家那邊卻是羣起而攻之,什麼構陷大臣,小題大做之類的罪名編排了一堆,似乎欲將他置之於死地。父皇自然是不會輕易相信此事,但流言已是傳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揚揚不成體統。若是這樣下去,恐怕就算是爲了平息民憤,父皇也不得不撤了他的總督之職。”   “紅如說得沒錯,殿下,您是不是該露個頭了?”越起煙也在一旁幫腔,“王妃她們這幾天拜訪了不少王公大臣的府邸,偏偏在蕭府喫了一個閉門羹,正說明了他們心中有鬼。不過聽說母妃對此事似乎很是不滿,背地裏規勸了蕭大人好幾次,只是一直不得效用,看來這次事情真的難以挽回。”   風無痕默然半晌,好半天才岔開話題道:“漢卿可是已經前去上任了?”   師京奇知道他心中煩躁,連忙答道:“郭大人本是有意等殿下醒來之後再走,無奈如今情勢複雜,是陳老和我作主讓他先去四川,畢竟那邊是胡南景和郝淵盛經營已久的地方,若是不去好生布置一番,恐怕他這個布政使就難當了。”他見風無痕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些,這才鬆了一口氣,這股氣鬱結在心底怎都不是辦法。如今大事日多,這位主兒的身體卻是自小就不好,到時還得讓陳令誠再多花點心思纔是。   “如今各地的局勢初定,倒是不太容易再有什麼紛爭,當然,除非父皇另有打算。”風無痕輕嘆了一口氣,“至於京城這邊,各處的勢力太多,很容易有變化,此次也是一樣。舅舅和海老相爺鬧生分,中間的其他緣由應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重要的不是這明面上的爭鬥,而是暗處推波助瀾的那隻手!”他的臉色陡然陰沉了下來,“我的事想必父皇也追查過了,老八和老九怎麼交待的?”剛纔他一直忙着追問海家和蕭家的明爭暗鬥,一直還沒來得及問自己的事情。   此事卻是幾個女人最清楚,因爲海氏姐妹不在,越起煙便和紅如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將那天進宮的經過和皇帝接下來的反應一一托出,末了也順理成章地說出了自己的懷疑。   越起煙的想法正和風無痕一樣,這次的中毒是他幾次遭人暗算以來最兇險的一次,他幾乎可以肯定,對方是存心爲了取他性命而來。聯想到之後發生的種種,風無痕知道,在他無法理事的這些日子,幕後的那個人物不動聲色地在朝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陰險毒辣之處令人不寒而慄。這決不是一個小小的淮南商賈可以做得出來的,父皇委派鮑華晟去查處此事恐怕也是爲的這個。可惜不管怎樣,尹家這個黑鍋怕是背定了。風無痕想起也許會牽涉到數百條人命,只能黯然地搖了搖頭。   他當然不會放任這種情緒充斥全身,稍稍穩定了一下心神,便沉聲吩咐道:“緒昌,你立即去派人散佈我病癒的消息,順便造一下聲勢。起煙,若欣和若蘭這些天在外邊奔波,你和紅如也幫了不少忙,不過王府的人手還是不夠,你們和範慶丞商量一下,儘量再多尋一些可靠的下人。冼先生如今已是名副其實的西席,要教導兩個孩子,也應該再尋幾個清客之流,否則我這裏就和別的王府相差太遠,也不利於招攬。總而言之,我一向算得上是韜光養晦,卻還是難避暗箭,索性這次就大張旗鼓一番。”   風無痕見身旁幾人俱都點頭答應,這才露出了一絲疲憊之色,但他已經沒功夫顧這麼多了。“罷了,我也不知有多久沒有入宮請安了,你們吩咐人去備轎,我必須入宮一趟。” 第十四章 晉見   雖然年歲已經不小,但鮑華晟還是用最快的速度奔向淮安。他是知道那些官差的秉性,唯恐這些如狼似虎的小人爲了交差而草菅人命,因此分外憂心。據他的看法,尹家極有可能是遭人暗算,若是能揪出背後黑手,那也許能免去滅族之禍,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然而,鮑華晟還是晚到了一步,一場百年罕遇的大火剛剛在這座漕運重鎮肆虐了一番,入目的除了殘垣斷壁就是面目憔悴的百姓。震怒的他幾乎馬不停蹄地找到了知府衙門,一個繁華的地方轉眼間變成如此,身爲地方父母,安徽巡撫蔡懷章還能推說不知,但知府錢創斐卻是無論如何都逃脫不了責任。   不過,當鮑華晟看到知府衙門的時候,終於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想象中的更糟。堂堂知府大人,居然只能灰頭土臉地指揮衙役清理衙門,可想當時的火勢之烈。一聽到欽差駕臨,錢創斐立刻便慌了手腳。不說自己的任上出了這麼一場大火,僅僅是前日邸報上刊着尹家蓄意謀害皇子的經過,就足以讓他這個知府萬劫不復。他戰戰兢兢地跪下叩安,也不待鮑華晟開口發落,自個就先把烏紗帽先摘了下來。   “錢大人這是作什麼?”鮑華晟板着臉訓斥道,“這大火乃是天災,並非人力所能抗拒,你身爲知府,就應該想出一個法子來,只知道謝罪有什麼用。”他這個右都御史的脾氣誰都知道,因此錢創斐鬆了一口氣後,便誠惶誠恐地將烏紗重新戴到了頭上。   鮑華晟也懶得多羅嗦,遣開錢創斐身後的閒雜人等,這才低聲問道:“這大火究竟是怎麼回事?淮安緊靠着運河,城中水源又充足,再者那些在碼頭上討生活的苦力也不少,斷不會一場大火就燒成這個模樣。”他見錢創斐已是勃然色變,立刻省到了什麼,“難道尹家也在這場大火中……”   錢創斐沉重地點了點頭,“不瞞大人說,下官接着朝廷的邸報,蔡大人就即刻下了憲令,命人看守住了尹家大門。”他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尷尬,“那些差役中有不少不長眼睛的,見尹家失了勢,未免就紅了眼睛,當下就有人衝進府中妄爲,誰想立刻便被尹府中的人扔了出來。”他見鮑華晟緊皺眉頭,連忙又補充道,“下官得知朝廷派了鮑大人前來之後,便命人約束住這些不知好歹的差役,想着憑大人清正無私的官箴,定能給尹家一個公道,誰知前日夜裏本就風大,他們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火油等物事,竟是闔府自焚。那幫差役一時之間措手不及,結果風助火勢,就成了現在的樣子。聽說,聽說尹家的人一個都沒逃出來……”   儘管已是料到了幾分,但聽這位知府道出實情,鮑華晟還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尹府可不是那等小門小戶的家族,闔府至少有幾百口人,再加上風助火勢,死去的百姓也絕不可能在少數,真是造孽啊!鮑華晟的臉頓時冷得如同寒冰一般,原本就被譽爲鐵面的他看起來就如同一尊散發着刺骨寒意的煞神,就連錢創斐也不禁後退了幾步。   “居然用這種法子給了本官一個下馬威!什麼自焚,若不是尹家別有逃生之法,便是有人意圖滅口。”鮑華晟喃喃自語道,“不過,再聰明的狐狸也躲不過我這個獵手,做的事多了,破綻也就少不了!”他雙目光芒大盛,突然發話道,“錢大人,尹家那片火場你搜索過沒有?既然火災發生在前日,應該還能留下什麼蛛絲馬跡纔是。”   錢創斐本想開口阻止,但見鮑華晟臉色鐵青,忙不迭地答道:“那些差役們還在清理,不過他們也許只顧着撈銀子。您也知道,尹家的豪富乃是兩淮有名的,現在人手不夠,下官自然無法彈壓。”話音剛落,他就聽得這位欽差冷冰冰地扔過來一句話。“事到如今還敢趁火打劫,這些小人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你傳本官的鈞令下去,限他們一個時辰之內撤出尹家那塊地方,然後去調兵過來,若是蔡懷章敢不派兵,本官親自去和他打擂臺!”   錢創斐哪還敢拒絕,躬身應是後急急忙忙奔了出去,扯過幾個衙役便把差事吩咐了。開什麼玩笑,他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知府,哪夠得上資格和欽差大人討價還價?此時他最希望的便是鮑華晟能得償所願地找到需要的東西,只要能送走這尊大神繼而保住前程,哪怕是今年吏部考語不佳他也認了。   京城這邊,皇帝見了大病初癒的風無痕,心頭也不禁歡喜,當下就遣開了別人。平日這個兒子一直在跟前也不覺什麼,雖說是機敏能幹,但也並不顯露鋒芒,即便兼着戶部的差事也向來不出風頭,倒是便宜了越千繁這個戶部尚書,掌管國庫這幾年滴水不漏,幾乎沒有任何岔子。如今這一次兇險萬分的事件一起,他才發現這個兒子替他省了多少心,不過,現在就是後悔也都晚了。蕭雲朝和衛疆聯一個滿擰,滿朝文武便都不敢出聲,就連賀甫榮也攪和在裏頭,鬧得他心力交瘁。   皇帝瞭解這個兒子的脾性,因此略略勸慰了兩句,便談起如今朝上的情勢來。“無痕,你這一次遇險之後,朝廷上可謂是風雲突變,朕一向自詡精明,卻也是看得糊塗了。明明是非曲直似乎一看便明,可無論如何都無法發落清楚,眼下竟是隻能由他們去鬧。”皇帝的話頗有幾分半真半假,但言語中那種酸澀的意味卻無法掩飾。   風無痕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父皇真的是老了,在位這麼多年,一向是獨斷專行的他已經對臣下的作爲力不從心了。更何況他至今未立儲君,一旦百年之後,朝局又會陷入怎樣的紛亂。他不由生出了一股同情和憐憫,但這種難得的情緒立刻在皇帝銳利的目光下無影無蹤,身爲萬乘之尊,坐擁千萬裏之地,哪容得下這等小兒女的情緒?   “父皇,請恕兒臣直言,您不是斷不了,而是不能斷而已。無論是打壓了舅舅還是處置衛疆聯,都會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因此這纔是您最爲難的地方,不知是也不是?”風無痕思索片刻,也不拐彎抹角,徑直說了出來。果不其然,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卻含笑不語,似乎還在等着兒子下面的話。   風無痕得了嘉許,言語便更流利了起來。“海老相爺突然辭相,想的定然也是身後之事。須知海氏一門已是無人可以繼而爲相,因此若是不激流勇退,恐怕會累及旁人。衛大人若非海氏門生中最傑出的一人,隱隱有領袖之勢,舅舅想必也不會忌憚於他。而他此次爲了海老相爺的被人誣陷入罪而發動聲勢浩大的保奏,卻又讓老相爺無法自處,因此思前想後才上了辭表。”風無痕雖說沒有經歷這些事情,說得卻是絲絲入扣,彷彿親眼得見一般。   他突然起身跪了下去,連連碰頭道:“父皇明鑑,無論是海氏或蕭氏,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因此絕不能以小事加罪。父皇若是不滿他們所爲,可以大義責之。如今舅舅是見父皇沒有真正動怒,而衛大人是爲了保住功名前程,因此已是難以罷手。保定那十幾個佃戶的突然改口只是開始,若是不加以制止,恐怕長此以往,朝臣栽贓陷害之風愈演愈烈。另外,請父皇藉此契機重新下減租詔文,勸誡那些權臣豪門減免租糧,雖說只是形式,但短時間內好歹也能奏效。”   皇帝也不叫起,沉默良久,這才深深嘆了一口氣。“真是難爲你了,居然敢這麼說蕭雲朝,他好歹也是你的舅舅,就不怕你母妃怪罪麼?”他也不待風無痕回答,緩緩起身走到龍椅旁,“他們想的什麼朕明白得很,冷眼旁觀未必不是樂趣,因此索性就讓他們鬧了。倒是你說得有理,尋常臣子不是偏袒一個就是想着自己的利益,如今朕身邊可信的人是愈來愈少了。”   這句話卻是說得重了,儘管心下暗喜,但風無痕哪敢輕易認承,連忙託詞敷衍了過去。他知道今天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皇帝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慨和信任是平時從未有過的,因此低頭琢磨了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建議道:“啓稟父皇,依兒臣之見,衛大人的職位最好能挪動一下。他接掌直隸雖然時間不長,但此事一出,恐怕很多人不會放過,與其到時再做出什麼對他不利的事情,不如先行調開再作打算。不過,直隸乃是中樞之地,父皇應該挑一個穩重而不結黨的人,實在不行,也可以在皇族長輩中挑一個可靠的過去。”   雖然沒有提到蕭雲朝的處置以及海觀羽的去留,但皇帝知道風無痕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不易。畢竟蕭家和海家都是他的至親,無論是爲尊者諱還是爲長者諱,風無痕都不能再提什麼過分的建議。“好,朕就依你。”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無痕,你做得很好,若是皇子能都像你這般不鬧家務,朕就真的省心多了。” 第十五章 投靠   風無清這些天頗有樂不思蜀的感覺,他沒有想到這回在街頭竟能撞上一回真正的豔遇。那女子看起來似乎貞節自持,幾句搭訕過後便邀他到家裏坐坐,只是那座獨門獨戶的幽靜小院便讓風無清真的銷了魂,這不是明擺着讓他常來常往麼?他還是第一次這麼把持不住自己,甚至沒問少婦的名姓便在牀上和她大戰了一場,天亮之後竟是直不起腰來,不由暗地乍舌不已。   不過,這種表面溫柔似水,內中淫蕩萬分的女人還真是不多見,一來二去,風無清便迷上了這種感覺。橫豎他是個閒得發慌的皇子,又不用理事,因此每日來此地廝混一番也是平常。只是苦了他府中的一衆姬妾,平日雨露均霑已是難得,現在一連幾日都見不到丈夫,王妃鄭氏還能勉強自持,其餘幾個側妃妾侍之流便都議論紛紛。   鄭氏也是大家出身,平素治理家事也算妥帖,因此雖說謹守着女則的典範不敢嫉妒,但對自己丈夫的這般做派卻是極爲不忿。她是欽命的王妃,自不好學那幾個妾侍一般不知長短,有心想在風無清面前敲打幾句卻又不得章法,因此只好進宮訴苦。無奈風無清的生母禧嬪方氏是個沒有擔待的人,鄭氏一來二去也沒個結果,只能自己暗自氣怒。看着風無清眉宇間的倦色愈來愈濃,身子骨越發消瘦憔悴,鄭氏是憂心忡忡,卻一句話都勸誡不上去。   風無清畢竟不是鐵打的身子,不到一個月,他便支撐不住這夜夜風流,只得延請太醫診治。等到太醫隱晦地透露他是瀉陽過多,身子太虛後,鄭氏終於惱了,也不理會風無清的勸阻,喝令府中總管帶了王府的一干護衛,氣勢洶洶地往那清麗少婦的住所衝去。說來也怪,風無清與那女人燕好多日,卻始終不知其名姓,只知她的丈夫常年在外,因此無人管她。   然而,那幫王府的豪奴去的時候氣勢洶洶,回來的時候卻個個鼻青臉腫,顯然是喫了虧去。誰都沒料到,那看似柔弱的少婦還有一身的武藝,一見有人上門找茬,也不問緣由便一頓拳腳將衆人打發了出來。風無清只是個不管事的閒王,一干護衛隨從不過是中看不中用的角色,平日養尊處優,最多是聽了主子的話來幾回英雄救美,哪是那等江湖人士的對手,因此沒人撐得住一個回合。   一看結果如此,鄭氏便再也坐不住了,一惱之下便拿出了王妃的款兒,一個手札發到了步軍統領衙門,不依不饒地要求九門提督張乾幫着拿人。她既然一口咬定是風無清遭江湖人士暗算,張乾便不敢等閒視之,畢竟是京畿重地,哪個皇子再出差錯他可喫罪不起。當下他就直接點了一干兵將,直截了當地命人將那少婦擒住,依照他的想法,不過是一介平民,就算有幾分本事也不該在皇族頭上賣弄,實在是太過猖狂了。   然而,事情遠比張乾想象中的更爲詭異。不到半個時辰,帶隊的那個步軍校便帶了剛纔那羣兵卒灰溜溜地迴轉了來。神神祕祕地遣開了一衆閒人,步軍校老馮這才輕聲在張乾耳邊嘀咕了一陣。不知道還好,一旦得知了事情經過,這位九門提督大人不由感到一陣頹然,如今的京城還真是羣魔亂舞,這些個龍子鳳孫不管什麼角色都敢結交,怪不得皇帝不放心立儲。唉,自己也甭攪和了,直接派人給那位王妃一個交待就是。   鄭氏得了張乾的書信,心中不禁喜憂參半。喜的是那女子既然是別家的人,丈夫可以對那女子死心,憂的卻是自家身爲皇族,卻始終被人欺壓在頭上,因此分外惱怒。果然,風無清看完張乾送來的密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半晌才露出了急怒之色,憤而撕碎了那張薄薄的紙片。“老四,你欺我太甚,居然敢搶我的女人,還說什麼自己豔福無邊,已經收了此女爲屬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重重地將手中紙團扔在地上,目中掠過一絲殺機,“難道你真的認爲我就如此軟弱可欺麼?哼,我非得給你一點苦頭喫不可!”   他瞥了神色惶恐的鄭氏一眼,這才柔聲道:“這幾年我只是胡爲,怪不得被人小瞧了,也累得你沒有舒坦日子可過。哼,我自己閒漢一個,是爭不起什麼,但只需投靠一個說得上話的兄弟,將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風無候,你等着瞧好了!”他掙扎着便想下牀,鄭氏連忙上前扶着,口中卻勸慰道:“殿下,妾身沒有旁的意思,也不奢望那些虛無飄渺的東西。只要您能讓這封銜再高一等,妾身就心滿意足了。”   這對平日算得上貌合神離的夫妻對視一眼,臉上都現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風無清確實微不足道,但浪子回頭,猶未爲晚,只要有人肯收納,屆時在皇帝面前說一番情,以後必定也能討一個差事。只要能熬過奪嫡和新君登基的時候,以後的前程還是一件說不準的事情。   皇帝隔三差五地罷朝對衆官來說已是如同家常便飯,然而,他頻頻召見剛剛病癒的風無痕,卻讓有心人猜測不斷。如今三派勢力正鬥得如火如荼,偏偏風無痕是海觀羽的孫女婿,又是蕭雲朝的外甥,唯獨和賀甫榮拉不上關係。惹出了這麼大的事端,蕭雲朝哪敢再奢求風無痕給自己報信,竟是連那父子倆在皇宮中商量些什麼都不知道,只能一個勁地拉着何蔚濤計議。   終於,在諸朝臣的議論達到了最高點時,皇帝拋下了最終的旨意。衛疆聯到底沒有保住直隸總督的位子,雖說這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皇帝驟然處置,仍然讓衆多看好戲的人大爲失望。衛疆聯爲官十幾年來,憑着老師海觀羽的金字招牌,一直是榮寵不衰,無論是吏部考評還是升遷速度都是頭一份的,這次突然調爲兩廣總督,怎麼想都有些貶斥的意思。不過對於焦頭爛額的衛疆聯來說,這個結果無疑是令人欣慰的,如此看來,皇帝並沒有放棄海家一門的意思,這讓他無形之間輕鬆了不少。   無論蕭雲朝還是賀甫榮,此次旗下出動的跳樑小醜則是不計其數,皇帝一反平日對言論寬容的做法,狠狠下旨訓斥了一番,用詞之嚴厲讓不少人膽戰心驚。那些平日最起勁的幾個,更是罰俸降級,鬧了個灰頭土臉。而爲首的兩位極品權臣卻是幾乎毫髮無傷,罰俸半年的處置對於這兩個家財萬貫的皇親國戚而言,不過是雁過拔毛而已。   然而,皇帝的旨意中仍然沒有提到有關相位處置的隻言片語,對於海觀羽的辭表仍然未曾置詞,這讓他們還是抱着那點最後的希望。此時此刻,誰能橫空出世,就意味着哪家能在奪嫡之爭中佔得上風,因此儘管賀甫榮先前只是迫不得已才摻和進來,現在也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女兒身懷龍胎的當口,自己怎麼也不能落後。   風無清就在這個時候造訪了勤郡王府,思量再三,他還是放棄了風無言,誰都知道這位三哥熱衷儲位,此時巴巴地送上門去,到時說不定也討不了好。反倒是風無痕最近風頭正勁,聖眷又佳,還曾經在皇帝面前發誓不染指儲位,如今看來倒是可能安然度過這段時日。若是能得他保舉,自己的將來無疑就有指望了。   風無痕起先倒是不甚明白這個六哥的來意,但幾句閒聊過後,他便省出了風無清的用心。儘管刻意掩飾過,但風無清眉宇間的陰霾卻明明白白告訴別人,這位往常自詡清心閒散,不問俗務的皇子真的動怒了。   “六哥,有什麼話你不妨直說,自家兄弟再繞彎子未免就無趣了。”風無痕半是勸解半是套話地說道,“說起來你我兄弟平日往來也不多,但其他人都說過你爲人高量雅緻,斷不會輕易尋到小弟的門上來。”遣將不如激將,風無痕兜頭送上了一頂大帽子,便從容地觀察起風無清的臉色來。   果不其然,雖然都是皇子,但比起這些年來經歷過諸多風浪的風無痕,年長兩歲的風無清在權謀上就顯得稚嫩了許多。只見他臉色變幻了一陣,終於咬牙切齒地迸出一句:“七弟,我向來過於懶散,想不到如今連自家兄弟都瞧不起我,他們府裏的阿貓阿狗也敢騎到我的頭上,這都是醜事,也不多說了。總而言之,若是七弟容得下我,今後一定唯你馬首是瞻,你也知道,我這人對權位一向看得淡,決計不會擋你的道。”   若是換了之前,風無痕只會婉拒這等要求,但這次病癒之後他卻是完全改變了想法,因此纔在父皇面前侃侃而談,就連母妃蕭氏也對他的轉變大爲驚異。他略略沉吟片刻,突然站了起來長長一揖,慌得風無清忙不迭地起身。“七弟,你這不是折煞我嗎?我何德何能,能受你一禮?你若是覺得爲難便直說好了,橫豎我知道自己也用處不大。”他的臉上不由帶了幾分自嘲。   “六哥,你既然不嫌棄小弟,我又怎敢將你拒之門外?”風無痕灑然一笑,一副暢快的模樣,“不過我這邊可不是閒散衙門,你若是想不被那些兄弟看輕,就得收收自己的性子。就連父皇那邊也是一樣,從前他是不放心將實務交給你,如今你只有表現出幾分做事的模樣才能挽回局面。現在這情勢也是清楚得很,只有不鬧家務的皇子纔是他老人家最心喜的。”風無痕頗具深意地瞧了風無清一眼,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第十六章 憂慮   皇帝遲遲未下決斷,瑜貴妃蕭氏也一直心中不安。比起哥哥的莽撞和貪婪,她對眼下朝局的看法更爲精準,因此並不只是着眼於相位。皇帝一直虛懸儲君之位,甚至連復立皇后的事情都未提過,這無論如何都不是好兆頭。自古權傾後宮的寵妃多得是,但極少能有好下場,聰明如她自然不會被眼前的寵幸衝昏了頭腦。只有登上皇后寶座,再將兒子捧上皇位,這纔是一個後宮妃子最大的願望。   然而,風無惜的所作所爲讓她無比失望。興許是她一直寵着的緣故,如今風無惜是稍有不順心的事便在府裏大發脾氣,對於身上沒有差事也是頗多怨言,一來二往,不免就傳到了皇帝耳中。雖然皇帝沒有當面發作,但機敏的蕭氏已是看出了至尊眼中深深的不滿。將寶完全押在了寵愛的小兒子身上是否不妥,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在了蕭氏心頭,畢竟她還有另一個優秀的兒子。   這一日,皇帝又是駕幸凌波宮,如此頻繁的寵幸讓其他嬪妃甚是嫉妒,但鑑於蕭氏在後宮威勢日盛,無人敢有所置疑,只能背地嘀咕幾句。面對聖眷,蕭氏也早沒了以前那等不時賣弄的精神,除了屈意奉承,從不敢索求過度,皇帝畢竟已經老了,如今諸事未定,倘若只是因爲她的一時恣意而有什麼意外,那她之前的苦心就全都白費了。   一番雲雨事畢,雙方都心滿意足地半眯了眼睛,一左一右地想起了心事。倒是皇帝見蕭氏心神不定的模樣,一邊情不自禁地伸手撫弄着愛妃瀑布般的秀髮,一邊柔聲問道:“漣漪,你似乎有心事?朕最近每次來你總是這幅心不在焉的樣子,難道不喜歡朕頻頻來擾你的清淨?”   蕭氏不由大驚,身子也不禁僵硬了一下,琢磨了好半晌才悟出皇帝是在開玩笑,但還是出了一身冷汗。她嬌嗔地抱怨道:“皇上,臣妾都伺候您這麼多年了,您居然開這種玩笑,不是存心要臣妾好看麼?”她扭動腰肢,纖手已是攬上了皇帝的身子,“甘霖雨露,俱是天恩浩蕩,臣妾已經是後宮妃子頭一份了,哪裏敢有不滿?只是剛纔想起無痕的事,未免有些失神,倒是讓皇上見笑了。”   雖然這種纏綿之時說起兒子未免煞風景,但皇帝卻一下子來了精神,依舊是叫着愛妃的小名。“漣漪,你還是老樣子,心中總把兒子看得那麼重,敢情朕就不是一個好父親了?”皇帝半真半假地調笑道,“不過如今你似乎對無痕更看重了些,怎麼,覺得無惜不夠稱心?”   這話說得卻有幾分深意,蕭氏不敢輕易作答,咬着嘴脣好一陣子,這才低頭答道:“臣妾的一點小想頭還是瞞不過皇上,無惜確實不懂事,都是臣妾先前寵壞了他。”她見皇帝若有所思的模樣,愈發證實了自己的憂慮,“如今看來反倒是無痕日漸成熟,無論是理事還是爲人都遠勝無惜一籌,臣妾當年也是看走眼了,現在要彌補卻始終找不回感覺。”   皇帝聽出了蕭氏的弦外之音,臉色頓時凝重下來。他深深看了愛妃一眼,良久才迸出一句話:“漣漪,當年的事朕也多少知道一點,你爲了已故皇后的事情疏遠了無痕,這件事在整個後宮也不是什麼祕密。”他見蕭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又輕嘆了一口氣,“說起來也不完全是你的錯,換作是別個嬪妃,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卻被太醫診斷爲活不到成年,也會一樣失措,所以朕也沒有怪過你,只因爲朕也同樣對這個兒子關懷甚少。”   蕭氏心中鬆了一口氣,她還以爲皇帝已經知道了那蓮子羹的祕密,因此着實驚惶失措了一陣。所幸皇帝只以爲她當初刻意疏遠無痕是因爲那個緣由,便趕緊點頭認了。“臣妾確實有錯,皇上責備得是,不過這與您無干。您是日理萬機的至尊,宮中皇子有多,無痕纏綿於病榻又足足有十幾年,自然不可能一直記掛着。幸好無痕這孩子舉止得體,如今對臣妾這個母妃一直禮敬有加,倒叫臣妾心中愧疚。”說着說着,她不禁動了真情,低頭竟抽泣起來。   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儘管知道蕭氏話裏別有他意,但對這個蘭心蕙質,善解人意的愛妃,他一向是存着十二分的寬容。“漣漪,朝中的事情你如今不要插手,無痕自會幫你料理乾淨,你就不要太憂心了。”皇帝言語雙關道,“至於蕭雲朝那邊,看着你的面子,朕也不會爲難他,連同賀甫榮也是一樣。他們畢竟是朕的股肱之臣,不能輕易離棄,只是給些教訓卻是應該的,否則海老愛卿那邊朕無法交待。”   皇帝似乎突然失了纏綿的興致,徑直披衣立了起來。此時已是四月,清冷的月光下還是有那麼一縷寒意,蕭氏突然覺得皇帝的背影顯得如此蕭索,一時之間竟是忘了適才聽到的話是何等震撼人心,只是癡癡地凝望着這位至尊。她入宮多年,當初的少女天性早被嬪妃間的明爭暗鬥完全磨去,即便是在皇帝面前露出的那等無邪笑容,也只是爲了固寵。她彷彿又回到了初進宮時,第一次被皇帝臨幸的時節,那個時候,月光也是這般皎潔,如今物是人非,自己雖然面上還是美貌如昔,心中卻早已是韶華老去。   皇帝第一次沒有在凌波宮待到清晨上朝時分,而是在半夜徑直回了勤政殿,這個消息很快就在宮裏流傳開來。一來二去,流言蜚語便失了真,幾個好事的嬪妃甚至算計起蕭氏何時會失寵來。倒是已經晉封惠貴妃的賀雪茗置之一笑,絲毫不以爲意。自從懷上了龍胎,本來有些冷淡的父兄也突然殷勤起來,進宮請安和探視的家中貴婦是一撥接着一撥,甚至連不少從未聽說過的親戚也來湊熱鬧。她也謹守着後宮規矩,淡淡地收了禮物,再讓貼身宮女記冊,隨意打發了回禮才讓她們回去。便是凌波宮那邊,她也是不時遣宮女太監前去代爲問安,禮數從不敢缺。   “娘娘,太醫那邊已經開出了新的安胎藥方子,您是否要過目一下?”一邊伺候的宮女見主子在想心事,不由想到先前賀甫榮的吩咐,連忙上前岔開道。   賀雪茗不悅地瞥了她一眼,這才懶洋洋地答道:“這些事情聽太醫的就是了,本宮這邊用不着你伺候,你先退下吧。”   那宮女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服從的天性佔了上風,畢竟在這長和宮裏,惠貴妃賀雪茗的權威纔是第一。她彎腰施了一禮,這才怏怏地離去,賀雪茗嘴角上翹,露出一個冷冽的笑意,隨即又饒有興致地抽出了袖中的密函。德貴妃蘭氏還真是不死心,那種傳言還會相信,不過她居然妄想和自己聯盟,甚至虛情假意地提出將來讓出後位,實在是愚蠢到家的女人。在宮中不過幾年,她已是感覺自己的心蒼老了許多,外邊的事情她不想管,但卻不能不理。   “儀兒!”她突然出口喚道。只見一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匆匆趕了過來,屈膝行禮後便垂手侍立在一邊。她不是賀雪茗家中帶來的人,卻比其它宮女更得這位娘娘信任,年紀又還幼小,因此行止間分外謹慎,唯恐他人恥笑了去。   “你替本宮去打點兩份禮物,記住,要一模一樣,不能短少任何東西。若是缺了什麼,只管去找本宮的庫房,諒他也不敢不給,東西的價值你自己估摸着辦就行。準備好了之後,你找上兩個能幹的太監,陪你一起去送禮,記住,凌波宮的瑜貴妃娘娘和繡寧宮的德貴妃娘娘,你不妨錯開了時辰,但必須先去凌波宮。問你什麼答什麼,不知道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如何敷衍。”賀雪茗一氣吩咐完,這才目視眼前這個宮女,示意她重複一遍。   那儀兒果然伶俐,記得分毫不差,賀雪茗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遣她離去。她撫摸着已經日漸隆起的腹部,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溫情,若是沒有這個孩子,她也許不會出頭去爭什麼,但現在的狀況大不相同了。爲了保住自己的這一點血脈,不管是做什麼,她都絕不會退縮。可皇帝的兒子實在太多了,賀雪茗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她是不是該盼望自己懷上的是一個女兒呢?   賀甫榮若是知道女兒再作這等喪氣的打算,怎麼也不會像眼下這般心平氣和。雖說皇帝態度始終曖昧,但他自知不會比蕭雲朝獲罪更深,何況和可能得到的利益相比,他付出的一切還是值得的。只是自己的兒子被冤家對頭所掌握,這讓他的心情無論如何好轉不起來,每次一想起便覺得怒火上衝,所幸賀莫彬還算爭氣,宮裏的賀雪茗也成功地懷上了龍種,一切都比之當年賀家敗落時要好看得多。   總而言之,死了一個賀家的皇后,一定要再捧上一個皇后纔行!賀甫榮望着家中那棵愈發茂盛的槐樹,似乎是想到賀家將來後代枝繁葉茂的勝景,心中已是燃起了熊熊戰火。 第十七章 說客   鮑華晟的奏摺很快抵達了京城,他也算是一等一的能員,因此很快查出了火油的來源。出乎衆人預料,覆滅尹府的那些火油竟是尹家的四少爺尹千杉自己購進的,怎麼想都是蹊蹺。在他的監督下,清理現場的那些兵卒不敢造次,除了趁人不備揀一些小玩意之外,沒人敢過分揩油。看到那一具具已經幾乎成了焦炭的屍體,鮑華晟心頭的怒火幾乎無以自制。據杵作所說,幾具還算完好的屍體上可以明白地驗出中毒的痕跡,顯而易見是中毒之後再放的火。   爲了防止此事掀起軒然大波,謹慎的鮑華晟以密摺上奏,饒是如此,淮安大火的消息已是在權貴中流傳了開來。他們一面驚心於幕後人的大手筆,一面卻暗自覬覦尹家留下的大筆財富。可是,隨着稱霸兩淮的尹家覆滅,各地尹家商號竟然相繼關門大吉,其中的資產銀兩居然全部無影無蹤,幾個本來管事的大掌櫃及其家人也都神祕失蹤,事情頓時顯得無比詭異。最爲可疑的是火場中清出的屍體和屍塊無法辨清其人身份,誰也說不準是否有尹家人逃之夭夭。   原本就心中震怒的皇帝更是驚愕事情的急轉直下,他本來發作尹家就是爲了能尋出真兇,這才匆匆遣了鮑華晟前去,誰料卻還是晚了一步。如今雖是明白了幕後之人的神通廣大,但他還是無法揪出那個隱藏甚深的傢伙。不過,不管尹家是否無辜已經不重要了,淮安的大火重重影響了漕運,這個大罪甚至比謀害皇子更不可恕。因此,在鮑華晟的明發奏摺呈交朝廷之後,幾個重臣便一同聯名上了摺子,請求以海捕文書的形式通緝尹氏族人,併發文各地官府查抄尹府產業。他們也算得上是老謀深算,那些銀兩等物自然可以帶走,但房屋產業卻一時無法搬遷,如此一來,朝廷又是一筆進帳。   皇帝立刻就準了這個摺子,這個節骨眼上,也沒有人敢和暴怒的至尊過不去,橫豎尹家已經灰飛煙滅,幾個不成氣候的族人也翻不出大風浪來。風無痕卻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的無奈,論理此事由他而起,但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他卻恨不得遠遠躲開。查辦一個尹家就已經鬧到了如此田地,若是再牽扯出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那他就是自惹麻煩上身了。   不過既然接納了風無清,他便不可能再袖手,如今朝中多半人是敵友難辨,他勢必不能將送上門來的幫手往外邊推,當下只得入宮晉見。雖說眼下是皇帝雷霆大怒的當口,但風無痕已經見慣了這等帝王之怒,因此並不以爲意。只是真的見了皇帝的面,他纔有些後悔,那種甚至有幾分猙獰的神色他還很少看見,看來今天倘若說不出一點拿得上臺面的話,這一遭就真的白走了。   “無痕,朝中的議論你應該都聽說了。朕倒是沒想到,真有這麼一個角色處心積慮地與朝廷爲難。”皇帝冷哼了一聲,這纔想起兒子匆忙進宮應該還有別處的事情,臉色也放和緩了些,“你今日入宮所爲何事,總不成又有什麼麻煩讓朕幫着解決吧?”皇帝的話中竟帶了幾分玩笑之意,只因這個兒子向來還算懂事,什麼爲手下求差事的勾當很少拿到宮裏來,竟是和瑜貴妃蕭氏的做派很像。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六哥托兒臣走一遭,因此不得不來。”風無痕硬着頭皮答道,才說了這一句,他便察覺到父皇的目光似乎轉冷了。不過此時他也顧不得那許多,畢竟讓郎哥那邊打聽來的消息應該還是很可靠的。“六哥一向是個懶散閒人,此次若非深受打擊,也不會跑到兒臣府上要求幫忙。彼此都是兄弟,六哥前面的三哥和四哥都封了親王,而後頭的我們幾個也時常兼了各種差事,倘若他一直這麼下去,自己的面上也不好看。”   皇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隨即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確實,皇族子弟中無清也算是過分清閒的一個,至於他受辱那一遭朕也略有耳聞,雖然是老四那邊的人過分了,但當初也是你情我願的,怪不得別人。他既然有心振作,朕也不會不給他機會,那依你所言,老六那邊該派一個什麼差事給他?”這種事關皇族的大事,九門提督張乾自然不敢欺瞞,早就有密摺遞了上來,皇帝念及風無候的秉性,最終也沒有追究,但是心底未免就有些不滿。   父皇居然把事情又踢了回來,風無痕不禁苦笑,這個六哥不事俗務是京城出了名的,總不能派他去管什麼大事,否則出了紕漏就是自己頂缸。思前想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提議道:“六哥也沒有管過那些繁雜的東西,驟一上手恐怕會惹來麻煩,因此兒臣的意思是讓他到哪個衙門學一番理事之道。至於出京城巡視卻是不必了,皇子出京地動山搖,前一段時日這些雜七雜八的傳聞已是不少,也沒必要讓那些地方官裝樣子。”他瞥了一眼父皇的臉色,又繼續道,“朝廷六部之中,以禮部最爲莊重,差事應該也合着六哥的脾胃,還請父皇示下。”   禮部雖然明面上尊貴,倒不是什麼要緊的地方,皇帝略一沉吟也就答應了,但由此卻對這個兒子更加讚賞。不爲手下人謀差,反倒是照顧了一個弱勢的皇子,雖然內中可能還有別的心意,但就禮敬兄長這一點也分外難得。“無痕,得空多去你母妃那裏坐坐,自從你十一弟開府別居之後,她一個人有時也悶得慌。另外,你和無惜乃是同父同母的嫡親兄弟,萬不可生分了。”   皇帝突如其來的一番教誨實在古怪,風無痕直到出宮還在細細咀嚼其中的滋味。這種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皇帝決不會輕易暗示這種東西,難道是母妃對風無惜不滿?可是這種話總不好當面求證,只能到時想辦法從別人那裏打聽了。   離着王府還有幾十步,轎子的速度就明顯慢了下來。如今風無痕算是明白什麼叫門庭若市,絡繹不絕了,自從病癒之後,這來往的達官顯貴還只是稍稍多了兩成,但那些低品京官和求職待缺的候補外官就多了一倍都不止,最誇張的時候甚至完全堵住了王府前的巷子。饒是如此,謹慎的風無痕也不敢接見得太過頻繁,只是吩咐師京奇看了這些人的履歷手本後挑幾個合適的說說話,其餘的也就只能隨他們去了。   圍在門口那個外花廳的聽說風無痕歸府,頓時圍上來一大片人,一個個口若懸河地介紹起自己來。風無痕皺着眉頭打量這些官員,只見一個個都穿着品級不等的官服,一個個都是諛笑的臉,似乎就是打他們一個巴掌也不會變了臉色,心中頓時更加不耐了起來。好容易找到話頭敷衍了幾句,他便衝範慶丞打了個眼色,自己匆匆往裏邊行去。   範慶丞一把攔住了衆人,笑容可掬地發話道:“各位好歹體恤一回,殿下身子骨本就不好,經不住人多,所以還是按老規矩辦,一個一個來,興許就能見着。”衆官不禁發出一聲懊喪的嘆息,紛紛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手本履歷,不少還想法往範慶丞那邊塞紅包,卻無一例外地碰了釘子。   才進書房,風無痕便見到左晉煥畢恭畢敬地坐在裏頭,一身官服煞是齊整,不由愣了神。他最近一直忙着各處的事務,倒還來不及打聽左晉煥的近況,本以爲他還在翰林院裏領一個閒差,想不到這麼快就分了缺。   “下官參見殿下。”左晉煥一見風無痕進來,翻身就欲行大禮,倒是讓風無痕愣了神,忙不迭地將其攙扶起來。“你我又不是沒見過面,用得着這般多禮麼?”風無痕禁不住埋怨了一句,這才問道,“看你這副喜上眉梢的樣子怕是已經定下了地方,怎麼,是江南水鄉還是天府之國?”   左晉煥眉毛一揚,“殿下這回猜錯了,我這次算是得了一個彩頭呢。前日皇上來翰林院,隨便問了幾句關於治理一縣之地的東西,我正好接了上來,正好投了皇上的緣法。問了我的名姓後又大大稱讚了一番父子皆棟樑,誇得我都幾乎掛不住臉,後來聽說便通過吏部授了我密雲縣令。”   風無痕不由悚然動容,密雲縣令可是屬於京縣的缺,品級比普通知縣高上兩個品級,左晉煥剛剛出道就能得此官職,實在是運氣。他不由高興地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好小子,這次可是給你爹爭臉了,就是我也得刮目相看纔行。橫豎今晚也無事,待會我就吩咐廚下整治一桌酒菜,算是爲你慶祝一番。”   左晉煥樂得咧嘴一笑,隨後大約是又想到了什麼,見四下無人便上前了一步,低聲對風無痕道:“老爺子來信了,雖然沒有明說,但似乎對殿下的看重很是意動,只是不好開口而已。依我之見,殿下也不必再管江蘇那攤子的事,老爺子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該如何抉擇,他總不能撇開我這個兒子不管吧?”說完還擠眉弄眼地作了個鬼臉。   風無痕心中感動,自然知道事情絕不像左晉煥說的這般容易。投之以桃,報之以李,自己的苦心終究沒有白費,只希望盧思芒在浙江也能夠打出局面,那坐擁幾處富饒之地的自己安插人手便更加簡單了。 第十八章 奏對   權衡再三,皇帝終於對海觀羽的辭表作出了反應,一道簡單的駁回旨意就讓整個朝廷亂了手腳。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爲的就是使那些朝臣沉不住氣。無論是蕭雲朝還是賀甫榮,果然都在巨大的誘惑前露出了狐狸尾巴,想來兩家現在是勢均力敵,賀雪茗又在這個節骨眼上懷了孕,因此誰能成功地搶到相位,也許誰家支持的皇子就能奪得儲位,如意算盤打得倒確實不錯。   只可惜皇帝還沒有換一個宰相的意思,即便有心也輪不到私心太重的賀蕭兩家。在他看來,鮑華晟無疑是最佳人選,只是如今此人資歷人脈還差半籌,因此海觀羽還退不得。正是因爲如此,皇帝微服駕臨海府的傳聞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蕭雲朝和賀甫榮沒有料到這就是皇帝近兩個月考慮下來的結果,心中的失望就不用提了,而且還得防備之後海氏門生的反撲,正可謂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皇上,您公然跑到微臣府上來,恐怕不止是駁回那個摺子吧?”海觀羽對皇帝的突然駕臨似乎早有預料,只是臉上的苦笑卻始終未曾褪去,“您也知道,微臣已經年老體弱,經不起什麼折騰,這次的戲都還沒進入高潮便演砸了,還引出一堆麻煩,再這麼下去朝局就更不像話了,皇上還是三思而後行更好。”   “這不是朝堂奏對,海老愛卿用不着這麼對朕說話。”皇帝微微一笑,示意海觀羽陪他在院子裏走走,他帶來的侍衛已經將這邊的閒雜人等全部遣開,而兩個影子侍衛牢牢地護住了這塊地方,唯恐有人將談話的內容泄漏出一絲半毫。   “朕知道,你的每一個舉動都有着深意,不是普通人能夠看明白的,這次也同樣如此。”他彷彿沒看見海觀羽目中閃過的一絲精光,自顧自地繼續道,“你當初一意孤行將兩個孫女都許給了無痕,旁人都笑你是吊死在一棵樹上,連朕也覺得你頗爲不智。如今想來卻又不同,無痕這孩子朕畢竟還是小瞧了他,能屈能伸,敢作敢當,若是爲輔臣便真的可惜了。”   海觀羽心中一跳,今日皇帝究竟是什麼意思,這種沒來由的誇獎怎麼想都不是好事,但他哪敢打斷皇帝的話,思索半晌才迸出一句話來:“無痕能有今天,還不是皇上教導有方,當初那一年多的調教可不是玩笑,皇上想必早就拿他當將來的輔政王使了。”   皇帝搖搖頭,深深看了自己的寵臣一眼,卻沒有說話。他凝視着海府大院中那棵桂樹,良久才感慨道:“朕聽說當初無痕就是在這裏遇見了若欣那丫頭,驚爲天人,從此之後便常常在你府上徘徊,不知是也不是?”   海觀羽已然摸不透皇帝的心意,只能斟酌着語句答道:“那只是年輕人胡鬧而已,皇上怎麼至今還掛在嘴邊?如今若欣和若蘭都已經嫁進皇家,若蘭的孩子都不小了。”   “朕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對海老愛卿的識人之明深感佩服。”皇帝的語句瞬間變得無比犀利,“打一開始起,你便看好無痕是不是?一下子嫁出兩個孫女,真是大手筆啊,海老愛卿是不是在那個時候便賭上了海家所有的前程?”他不待海觀羽答話,一句句如刀子般誅心的話繼續撂了出來,“就連這次辭相,也是以退爲進之計,你大約是想着能將海家龐大的勢力轉給無痕,好好託他一把是不是?可惜啊,朕至今未立儲君,想不到連你也心急了!”   海觀羽早已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色竟奇蹟般地輕鬆了許多。他能看得出來,皇帝這些話憋在心裏已經很久了,今天無非是藉機發泄而已。倘若他真的確信自己有這般用心,也不會跑到海府來說這些,一道賜死的密旨就可以讓自己萬劫不復。皇帝,仍然不忘用言語試探,人君之心莫測啊!   海觀羽撩起袍子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後坦然道:“皇上如此指責,微臣自然無話可說。人無私心者,是爲聖人,微臣自知未能斷絕七情六慾,因此對海家的前程不得不苦心安排。”他微微頓了一頓,臉上出現了幾許無奈,“犬子不事實務,因此微臣不指望他能夠繼承家業,偏偏海家又沒有第三代的男兒,本意招贅卻又苦無合適人選,最終只得挑中了七殿下。皇上莫要忘記,當初七殿下可是在羣臣面前發過毒誓,終生不作皇位之想,若非如此,他又怎能獨獨博得您的青睞?微臣看中的,便是他那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皇帝一邊聽着,一邊回想起當初只是少年的風無痕在朝堂上的那番言語,目中閃過無比複雜的光芒。這些年來他眼看着風無痕逐漸成長,並且隱隱蓋過其他皇子一頭,心中已經有了一種朦朧的意向,因此纔在蕭氏面前稍稍透露出一點心意,就連此次對海觀羽的試探也是這個意思。然而,那個幾乎被他刻意忘卻的誓言卻再度被海觀羽提起,這無疑是對皇帝的最大打擊。   “海觀羽,你提起此事究竟是何用心?”皇帝急怒之下,已是忘了一貫對這位兩朝元老的尊敬,“你不要對朕說,你不想讓海家出現一位母儀天下的皇后!再者,倘若你那兩個孫女產下男嬰,他將繼承的不止海家的權威,還將擁有一位身爲帝王的父親!”皇帝第一次如此露骨地承認自己曾經考慮過立風無痕爲儲君,多年的潛移默化,他甚至覺得這個兒子與自己最爲相象。   “皇上,微臣即便再想,也必須以朝政爲重。”海觀羽仍然跪在地上,身子卻顯得有些僵硬,“當年皇后故去,您選擇了扶起已經遭到重創的賀家,所爲的便是制衡。如今朝中賀蕭兩家獨大,其餘勢力只能仰兩者鼻息,就連邊關掌兵的武將,也和他們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七殿下確實有人君的心智,但卻絕不合兩家的心意,他們要的是可以掌握的君主,是十一殿下那般不諳世事的懵懂少年,是十二殿下那般容易擺佈的黃口小兒。皇上遲遲未曾立儲,甚至放棄了被稱爲賢王的三殿下,不正是怕局勢一發不可收拾麼?”   海觀羽的話突破了皇帝心中最後的那一點壁壘,沒有人,沒有任何人敢於這般拆穿一位君主的心意。身爲君王卻不能立一個合自己心意的兒子爲儲君,處處掣肘,這正是皇帝最爲惱怒的事。皇帝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惱羞成怒還是氣急敗壞,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口中吐出了一大串與平日大相徑庭的話,然而眼前的身影卻依舊一動不動,似乎完全豁出去了。他實在罵得累了,竟顧不上皇帝的威儀,隨意斜倚在那棵桂樹上,惡狠狠的目光仍然直盯着眼前的老臣。   “微臣知道不該說這些話,皇上大可不必擔心此事泄漏出去,既然微臣已經說了,便已經有一死的覺悟。”海觀羽彷彿說的不是有關自己的死活,“這些話憋着已經很久了,我朝自立國以來,一直仰仗世家,皇權雖然貴重,但往往掣肘衆多,不能恣意。皇上登基以來,銳意進取,奮發圖強,一舉掃除了多年的隱患,因此您即位前二十年,凌雲幾乎無世家矣!”   “然而,正如海家出自當年鎮寧海家之旁系,蕭氏先祖乃當年太祖重臣,賀家更是曾經出過三位大學士,世家永遠都是不可能消除的。如今放眼朝堂,那些極品官員哪個沒有後臺靠山,又有幾個真正是寒門出身?皇上倘若不能預先掃除一切障礙,立儲則只能以穩取勝。微臣今日已是逾越君臣之分,自知乃是死罪。”海觀羽面上露出了幾分悲悽,他已是平安度過了兩朝,因此對生死已是不以爲意。   “罷了!”皇帝突然長嘆一聲,竟是趨前兩步將海觀羽扶起,“是朕考慮不周,也怪不得你。”皇帝的臉色無奈而又蒼涼,“朕算是知道爲何古來君主往往能勵精圖治,卻往往料理不好家務,看來蕭牆之內永無寧日,此話還真是不假。”話說回來,聽海觀羽說了這些犯忌的言語,皇帝心中沒有芥蒂是不可能的,但他深知這位老相謹言慎行的秉性,此次突然吐露出這麼多真心話,想必真是做好了一死的準備,心下不由動容。   海觀羽艱難地支撐着站了起來,他何嘗不想風無痕得登大寶,但卻不能是現在。即便皇帝現在下旨立他爲儲君,衆多覬覦的目光會奪去他原本耀眼的光芒;倘若是皇帝將傳位的遺命寫在遺詔中,則一來萬萬無法服衆,二來還會有其他的風波。倘若皇帝壽數還長,自然可以憑藉至尊的威勢爲兒子掃除障礙,然而,這個因素卻不是人能夠決定的。如今看來,立誰爲儲令皇帝十二分爲難,天下最難決斷之事莫過於此。   剛纔一番對答似乎耗去了君臣二人的全部氣力,兩人不敢再對視彼此,紛紛將目光轉向了別處。許久皇帝才掙扎着問道:“海老愛卿,依你之見,如今朕究竟該如何?這些孽障朕已經是有心無力了,總不能真的一個個全都囚禁或是一刀殺卻了。再者幕後的陰謀始終不斷,朕也實在不放心。”   海觀羽愕然望着露出了軟弱一面的皇帝,隨後躬身應是。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在把這些東西交待完之後,必須再好好考慮一下,如果真有必要,那件事也應該告訴皇帝了。 第十九章 門庭   選一個合適的直隸總督,風無痕萬萬沒有想到父皇會突如其來將這個棘手的差事扔到自己頭上。雖說是皇帝口中是說讓他代爲選擇一個合適的人選,但風無痕可不會愚蠢到認爲這是一個安插人手的機會。也許是考驗自己的忠誠,也許是檢驗自己的眼光,總而言之,他不得不在一大堆人選中挑出一個頂用的。   然而,這差事談何容易,皇帝高深莫測的表情讓他不敢多問,而隨之而來的更是滿京城風傳的流言。也不知是皇帝故意爲之還是消息走漏得太快,僅僅一天功夫,上門拜訪的達官顯貴亦或是守候代缺的大員便差點擠破了王府大門。便是先前避而不見的蕭雲朝也假惺惺地前來探望外甥近況,看得海氏姐妹心中不忿得很,暗地裏把此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賀甫榮雖然心中意動,但還是不敢輕易過府拜訪。如今賀氏一黨人才不少,各地收攏的官員也隱隱有壯大之勢,直隸總督的位子他並無意染指。在京畿重地爲官,掣肘最重,沒看衛疆聯一個錯失便丟掉了官職,若非他在各地任上還頗有建樹,恐怕此次就爬不起來了。最可慮的卻是皇帝的用心何在,此舉無疑是將風無痕推到了風口浪尖上,這對於一向喜好隱於人後謀劃的七皇子並沒有任何好處,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既然想不透,暫時就先擱着好了,賀甫榮輕嘆了一口氣,這時,他正好見兒子賀莫彬從門口進來,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彬兒,你不是要在戶部幫着越千繁查賬麼,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兒子雖然並不喜戶部的差事,但一向還算勤勉,今日倒真是怪了。   “理什麼事?爹,您倒是在家裏坐得住,您是不知道,外邊的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都說七殿下手裏還不止直隸總督一個位子,敢情連吏部尚書都不像他那麼得寵。今日連越大人也跑到勤郡王府去看女婿,順便也薦幾個人,戶部主事的都跑出去和自己人計議了,我還有什麼事情可做?”賀莫彬無奈地聳了聳肩,一副苦笑的模樣。   “竟有此事?”賀甫榮猛地一驚,皇帝近來的態度實在不可捉摸,這愈演愈烈的流言便是一例,誰知道背後究竟有什麼天大的文章。“看來我還是料錯了,彬兒,如今有多少算得上號的朝臣拜訪過勤郡王府?”   賀莫彬見父親的模樣便知他沉不住氣了,思索片刻方纔答道:“據我所知,六部尚書似乎都去過了,不過也都是坐了一盞茶功夫。至於其它各部院大臣去的也不少,不過也不知道七殿下打得什麼主意,一有人試探起總督的人選便顧左右而言他,聽說連蕭大人也沒有得到準信。甚至還有些昏了頭腦的跑到王府去求缺,反正如今那裏的轎馬把道路堵了個水泄不通,就連內院的王妃和其它側妃也不斷地有各府的貴婦前去探聽消息。”   賀甫榮越聽越覺得不是滋味,風無痕乃是海家的女婿,又是蕭雲朝的外甥,不管從任何方面來說,他得勢對自己決計不是好事。如今這動靜鬧得大了,皇帝卻一點旁的意思都沒有,自己便萬萬不能坐視。“看來我也得去一次纔是,至少也不能讓賀家顯得太獨來獨往了。”賀甫榮的目光中透着幾許迷惘和無奈,隨即高喝道,“來人,替我更衣,吩咐外邊的人備轎!”   賀府頓時又忙碌了起來,賀莫彬拗不過父親的要求,只得一起跟去,心中卻着實不願。這種官面上的交易,無非是虛情假意,欺上瞞下的那一套,他的性子並不適合,只是賀家如今只有他這麼一個頂用的繼承人,不得不勉爲其難。   待到了勤郡王府,賀氏父子兩人才真正體會到了傳言並無誇大,只見門口那一長溜奢華的官轎以及擠滿了半個巷子的馬匹隨從,便可見這位七皇子最近的勢頭之盛。瞠目結舌之餘,賀甫榮心中更是瀰漫着一種深深的擔憂,希望皇帝此舉乃是爲了安撫風無痕的遭人暗算,若是還有其它深意,事情就真的棘手了。   由於賀甫榮身份不同,因此範慶丞自然不敢像冷落那些普通官員那般將其隨意安置在外花廳,請安問好之後便將兩人引進了小書房。這邊乃是風無痕接見外官的地方,若非位高權重或是交情不凡,尋常朝臣決計進不了這裏。賀甫榮也是第一回到王府拜訪,往常皆是遣了家人或是兒子代勞,此番落座之後便不免四處打量。   只見四周牆壁上只有幾幅並不張揚的字畫,書桌上的筆墨紙硯擺放得齊齊整整,書架上的書倒也平常,無甚起眼之處,只有少數幾本書擱在了明處。賀甫榮看得清楚,其中最上面的一本赫然是《論語》。不愧是皇上看重的得意子弟,賀甫榮心中微嘆,只是書房中這點淡雅而內斂的氣息,便是許多皇族府中找不出來的。   正在胡思亂想間,只聽門外傳來了幾聲請安的聲音,賀甫榮忙放下了手中茶盞,向賀莫彬使了個眼色。兩人剛剛立起身來,便見得風無痕進門,目光交擊之間,賀甫榮分明看見這位皇子笑容可掬的背後隱藏着一點迷惑和憂慮。   “老臣見過七殿下,多日不見,殿下的氣色好多了。也多虧了太醫院這些人經心,當日的事情可是連皇上都後怕不已。”賀甫榮笑吟吟地行了一禮,言語間彷彿兩人是親密無間的老友,看得身後的賀莫彬一陣厭煩,只是面上仍然畢恭畢敬地跟着行下禮去。   風無痕不敢拿大,連忙伸手將賀甫榮扶起,一邊略帶調笑道:“沒想到今日連賀大人也驚動了,倒是難得得很。要說身子本王也顧不得了,橫豎是掙命罷了,陳老奉了父皇的命,如今也不敢離我左右。想必賀大人也看到了,外邊候着的官員足有幾十個,也不知是哪個該死的將父皇的話傳了出去,現在倒好,本王便是連喫飯的功夫也沒了。”   賀甫榮聽着這半真半假的言語,臉上卻依舊是絲毫不變。“殿下現在可是大忙人,外邊的那些普通官員自然是欲求一面而不可得,想來殿下受皇上恩寵日深,那些巴結的人便改換了門庭,這也是常有的事情。須知直隸總督乃是外官中的第一份肥缺,毗鄰京畿,升遷也容易,說不定幾年之內便有宰輔之分,怎能叫別人不動心?”   風無痕怎會放過賀甫榮話中深藏着的譏誚之意,不過他也懶得計較這麼多。自己和賀家本就不搭調,今日這父子兩人同時造訪,怕是探聽虛實居多。他們應該已經知道爭不到這個缺,因此言語間便有些酸溜溜的,若是他們知道自己屬意的人並非蕭氏一黨,不知該如何算計?   “賀大人,您這話未免說笑了,父皇交待的差事,本王自然殫精竭慮,唯恐錯失,哪敢輕易聽了別人的請託?不瞞您說,這些天來的人裏邊,論品級則是人人儘可擔當,但若是論官箴和忠誠,再加上父皇的心意,則是一個合適的都沒有。此事本就該吏部決斷,誰想落到本王的頭上,稍有不慎便得獲罪,還真是喫力不討好的事情。”風無痕深深地凝視了賀甫榮一眼,隨即便轉過頭來看着賀莫彬,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此人的臉色神情。   賀甫榮心道不好,雖然無論是年齡還是閱歷,賀莫彬都比風無痕更高一籌,但這個對實務並不甚精通的兒子,對官場的險惡認識得並不深,這等目光直視下,恐怕會露出不妥。他見兒子臉上已有些不安,連忙開口岔開道:“直隸總督乃是鎮守的乃是京城周圍的要地,自然輕忽不得,老臣相信殿下一定能爲聖上分憂。不過如今流言過於猛烈,殿下挑人的時候也得三思纔是,須知三人成虎,哪怕殿下本是大公無私的打算,被那些愚民曲解就沒意思了。”   風無痕心中狠狠一跳,好一個老謀深算的賀甫榮,自己拿不到這個位子,便想方設法從中作梗。他這番話的意思分明是若自己不選一個不偏不倚的人,他就會學着如今的流言再給自己上眼藥,真正是居心叵測。無奈他如今是不能得罪這個勢力龐大的權臣,只得挖空心思地敷衍着。   好容易打發走了這個難應付的賀家父子,風無痕這纔有空喘一口氣。近來由於他的寵信日深,投靠王府的人手也愈來愈多,只是魚龍混雜難以分辨,因此只得在王府的外院中騰出一處地方,只有通過範慶丞挑選的人才能獲准進府。即便如此,風無痕還是心中擔憂,實力不斷擴充的同時,誰能擔保暗處的人不會有更進一步的打算?凌雲的國土不下萬里,他的那點子小打算放到外邊不過是杯水車薪,最重要的是天威難測,自己只能拼了再說。 第二十章 密會   雖說已經幾近八十高齡,但珉親王風珉致卻仍沒有卸下宗人府差事的意思。作爲目前皇族中輩分和年齡的最長者,他的日子無疑是過得極爲愜意,膝下又是兒孫滿堂,時時享受着天倫之樂。不過不知出於何種考量,風珉致的幾個兒子都只是在宗人府領着不多的月例,平日開銷多半倚賴各地的莊園和皇帝不時的賞賜,在朝中等閒絕不露面,便是差事也是第一等的優裕閒差,因此無論在什麼局面下都能屹立不倒。   然而,這一日深夜,風珉致府中卻來了一位貴客,只見來人輕車簡從,黑袍遮身的模樣,便知不是尋常角色。風珉致也是異常謹慎,不僅遣了心腹人等在側門守候,甚至早在白天就將這邊的所有人手都撤開了去。等到來人進了院子,立刻便有王府的親信護衛扈從,急匆匆地直奔了書房。   書房中只有風珉致一個人在焦急不安地等候,他一見那人進來,便急忙迎了上去,而後親自將門鎖好。爲了以防萬一,他把所有能安排的親信都布在了外邊,吩咐他們不許任何人打擾。儘管他知道一向不會有外人深夜拜訪,但預作防範卻是必須的。匆匆交談幾句,兩人便交換了一個眼色,風珉致徑直走到書架邊,看似隨意地撥弄了幾下,兩旁的書架立時無聲無息地移開了去,露出一個小小的臺座來。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上面的那把鑰匙,這才轉過身來。“沒想到這麼事隔多年,居然還是得翻出當年的舊案。唉,你若是不提起,我都想刻意地將其淡忘。隨方,你真的確信最近的這些事情是那個人做的?”風珉致本就蒼老的臉上一片悲悽,彷彿憶起了往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王之家難道就一刻太平都保不住麼?”   那黑袍人嘆息一聲,隨手將外袍脫下,只見他一頭幾近花白的頭髮,僅僅比風珉致年歲稍小一點,正是兩朝元老海觀羽。他和風珉致平日往來甚少,今天卻突然碰頭,所議的自然不是小事。兩人同時盯着那鑰匙看了半晌,海觀羽才黯然開口道:“當年的事情變化得太快,誰都沒想到顯親王風寰宇敗落得那麼快,因此我覺得沒必要再將此事鬧大,誰料抄撿蔣家時卻跑了那個人,現在想想實在是蹊蹺。”   他見風珉致臉色大變,連忙安慰道:“王爺也不必過於憂心,當年你受先皇和麗貴太妃託付在前,受了皇上旨意在後,自然不能徇私情而忘國法。雖說成王敗寇乃是常理,但畢竟皇上乃是先皇御口親封的太子,顯親王斷不能因失勢而行謀逆之舉,此事決計與你無干。”   風珉致頹然地搖搖頭,“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未涉朝政,爲的便是避開這些糟心的事情,想不到這垂暮之年卻仍逃不過去。隨方,你也不必勸慰與我,橫豎我只是一個保管者,擔的責任不過是雞毛蒜皮。此事若真的揭出來,只怕是你的性命難保。雖說你那兩個孫女俱已成年,但海從芮可離不開你,你真的打算不計後果?”他本就奇怪海觀羽突然極爲認真的態度,此時見這位老相臉上帶着幾許死氣,心下已是瞭然。   “王爺,你也把自己說得忒不值了。”海觀羽彷彿沒聽見風珉致的敲打,“我也老了,快進棺材的年紀還有什麼好怕的,只要沒人興風作浪敗壞了江山社稷,壞了我那兩個孫女的好日子,我早一點入黃泉又有什麼可沮喪的?”他深深凝視着風珉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王爺,既然鑰匙已經拿出來了,你可以把它交給我了吧?”   風珉致掙扎半晌,這纔將鑰匙遞了過去,但只一接觸海觀羽的掌心便縮了回去。“不行,我不能讓你這麼莽撞行事,畢竟不止是當年你對先帝的承諾,還有我也同樣接受了這託付。若是直截了當地向皇上言明,再加上東西的佐證,恐怕一段密辛不知又要牽涉到多少人。暴怒的皇上可不是平時充滿理智的君主,出了差錯你我均是千古罪人。隨方,倘若不是萬不得已,此事不可輕率啊!”風珉致苦口婆心地勸說道。   海觀羽仍然是坦然自若的模樣,但內裏卻隱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看着風珉致手中的鑰匙,目中的決心依然是那樣堅定。對峙良久,風珉致只得無奈地將鑰匙送到了海觀羽手中,“算了,說不過你,但你不要忘了一件事情,那個地方不是你一個人的印鑑能夠進去的,我這個宗正還要陪你一趟纔行。”他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和年齡絕不相稱的狡黠。   風無痕自然不知道在珉親王府還有這麼一出奇特的會面,這一夜他好容易抽出空來和幾個妻子說說話,雖然總不能一起溫存,但這樣時刻已是難得,幾塊點心,一壺香茗,只有五個人的夜晚顯得溫馨而又愜意。   “若欣,宮裏老是在流傳你那天晚上的舉動,聽說你深夜闖了母妃的寢宮?幸好父皇沒誤會你我鬧彆扭,否則你這一來可是要喫苦頭了。”風無痕見海若欣消瘦的模樣,心中不禁有些愧意,但其他妻子也在,他也不好表現得太過了,只能調笑一番。   果然,海若欣頓時賭起氣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手中的點心往茶盤中一擲,這才氣呼呼地抱怨道:“你還敢說?若非我在父皇和母妃那裏將事情說得十二分嚴重,再加上把那兩個傢伙帶了去,你如今能這樣得父皇信任?得了便宜還賣乖,早知道就該讓你在病榻上多躺幾日!”   其他三女不禁掩口失笑,風無痕這段時日風頭正勁,也連帶着讓她們幾乎忘卻了當初的驚惶。如今她們是整天應付那些誥命貴婦都嫌沒功夫,海若欣這個正牌王妃更是累得幾乎趴下,只能在其他人面前抱怨幾句。雖說是衆女共侍一夫,但大家都知道現在是稍不留心就會萬劫不復,因此誰都無心鬧家務,整個王府也算得上是鐵板一塊了。   “姐姐說得對,殿下一康復就知道拿我們說笑,也不知道當初人家的辛苦。”海若蘭不屑地一撇嘴,“要不是姐姐和我在外邊替你奔波忙碌,哪來如今的安生日子?你可得弄清楚,京中這些喫人不吐骨頭的權貴,你若是真躺幾個月,誰都會把你忘在腦後,哼!”她大約是想起了蕭雲朝前後各異的嘴臉,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便和姐姐海若欣咬起耳朵來。兩人也不知說起什麼好笑的事情,嘻嘻哈哈樂成一片。橫豎此時都是些貼身丫鬟伺候着,也用不着考慮儀態,因此風無痕也由得她們瞎鬧。   越起煙微微一笑,這纔開口道:“這些天來殿下靠得確實都是我們姐妹,如今您是左一個彩頭,又一個犒賞,就連直隸總督這等差事也得您來拍板,怎麼也得分一點好處給我們纔是吧?”她瞥了其他三女一眼,伸手攬過身邊的紅如,“便是那些跑腿辦事的也比不得我們,若是累着了您可賠不起!”紅如先是一愣,隨即也附和着連連點頭。   這番話說得海氏姐妹極爲意動,兩人本都是不喜歡俗務的人,海若蘭是一向圍着女兒打轉,海若欣更是一向好玩,碰到棘手的事情大多交給沉靜的越起煙,實在不行甚至還會拉上紅如,只有此番自己出馬,這才體會到爲人處事的不易。她們都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小姐,儘管心中再有溝壑,自然也及不上在商賈交易中長大的越起煙,也比不上在鉤心鬥角的深宮飽嘗人情冷暖的紅如,因此對這些時日的苦痛分外不滿。   風無痕苦笑着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好了,你們說什麼我依着就是,只要我能做到的,別說是天上的星星,就算我把月亮摘下來也無不可。”他這句話剛剛落地,便聽得海若蘭咕噥了一聲“沒誠意!”她在王府這幾年性情開朗了不少,因此說話也不像以前那麼遮掩,時常也學着姐姐毫無顧忌一回。   衆女笑成一片之時,風無痕也沉浸在這難得的一刻之中,不過他自然不敢放縱自己一直被這種兒女情態所迷,因此只是陪着樂了一陣子,便問起幾位妻子正事來。這些天來往王府的貴婦着實不少,套交情的遠遠多過爲丈夫求官的,據他想來,以她們的眼光,以妻觀夫之下,怎麼也應該拿出幾個人選來纔是。   四女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海若欣便示意越起煙代爲回答,畢竟每次她都在旁邊觀察,看得應該最細。越起煙心知丈夫最近一直圍着此事打轉,自然不敢賣關子,沉吟半晌便說起自己的感受來,紅如也隨着越起煙的講述而不時補充,海氏姐妹倆則是不斷地對那些貴婦做出種種苛刻的評價。若是不知情的人遠遠看去,這個妻子智囊團還真是顯得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第二十一章 人選   儘管曾經對父皇說過可以在皇族中挑選一位長輩充當直隸總督,但風無痕知道,這隻能是最後的選擇。皇族子弟除非真有經天緯地之才,或是忠心確保無虞者,皇帝才能放心使用,否則只有閒置一條路可走。正是因爲如此,來訪的皇族貴婦雖多,海若欣等幾女也只是略略應承,並未十分留意,反倒是一位一品誥命夫人令幾人記憶猶新。   說起來四女如今都是頂尖的欽命貴婦,平日見過的誥命夫人也不知有多少,海氏姐妹更是凌波宮的常客,因此等閒女子決計入不了她們的緣法。但那位湖廣總督畢雲綸的夫人馮氏實在是給她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無論是對答還是儀態,落落大方自是不用提,最難得的便是她那種舉重若輕,不卑不亢的模樣,讓見慣了奉承的幾女大爲驚異。有如此識大體的妻子,她們不禁對那位湖廣總督極爲好奇。   風無痕一邊聽着幾個妻子的陳述,一邊卻想着這個熟悉的名字。對於湖廣雲貴那塊地方,他的注意力從來並不高,只因那些地方民風彪悍,尋常官員根本無法勝任,因此安插人手或是培植勢力便沒有必要了。不過在那種地方爲官者,若非一等一的貪官,便是一等一的能員,凌雲立國以來,殺的極品大員中多是那幾省的封疆大吏,而從那幾省入主中樞的官員也不在少數。   他眼睛突然一亮,若是沒有記錯的話,畢雲綸曾經是醉香樓的常客,當年翠娘曾經提起過此人,那時他不過署理湖廣佈政使,六年之內居然能官至總督,升遷之速便是原任直隸總督衛疆聯也只是堪堪匹敵。“起煙,你覺得那位畢夫人馮氏舉止言談可是大家出身?”風無痕臉色凝重地開口問道。若是此人與朝中勢力瓜葛太深或是對己不利,那便是才幹再佳也不能過分重用,否則父皇那邊就第一個通不過。   “不是大家閨秀絕出不了這等人才,至不濟也是世家之女。”越起煙給出了一箇中肯的評價,“不過普通的大小姐最多是溫婉可人,亦或是不識外務,絕不可能像她這般有見識。若非如今乃非常時刻,我們姐妹還想回拜一次呢。”她這話一出,其他三女也連連點頭贊同,看得出來,那位畢夫人馮氏深得她們的認同。   風無痕這下愣了半晌,他實在很難想象,一個如此有大才的妻子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時常流連於風月之所,不過,這也愈發激起了他的好奇。思量片刻,他便微笑道:“既然你們如此說,回訪一次也無妨,不過四個一起去便太張揚了。你們幾個商議一下,派出一人去也就罷了。若是真的投緣不妨請那位畢夫人來家裏坐坐,也好陪你們解悶。”   四女盡皆大喜,嫁入皇家束縛實在太多,那些貴婦又往往是隻知阿諛奉承,嘴臉實在可憎得緊,難得碰見一個合緣法的,自然想留着說說話。她們商議了一陣,海若欣這個王妃自然不能輕易去見,如此一來,越起煙便又得了一個彩頭,笑吟吟地應允了下來。   風無痕卻在琢磨着讓小方子再去郎哥那邊打探一下消息,若是沒有人託一把,這個畢雲綸斷不會升遷如此之速。想那章叔銘攀上一個人脈甚廣的義父,並結下了一門金玉良緣,也不過只升到浙江按察使,此人能在剛過三十之齡便官至總督,實在是異數。   由於只是進京述職,因此畢雲綸也顧不得什麼排場,只是住在早就購下的一處小院中。雖說他在湖廣鎮守一方,年紀輕輕便官至總督,但在京城一比便什麼都顯不出來。這等天子腳下,便是阿貓阿狗興許也是權貴之物,極品官員還得分成三六九等,枉論那些世襲爵位的豪門子弟?因此一得了直隸總督出缺的消息,他便大爲意動。聽說了京中的流言之後,夫人馮氏更是斷然上了勤郡王府,回來後一副喜不自勝的樣子,說是和幾位王妃言談甚環,樂得畢雲綸心中極爲慶幸。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馮氏雖說出身也算世家,但家族早已敗落,因此對於丈夫的前程分外熱衷。她從小便在母親的要求下熟讀詩書,琴棋書畫也略有射獵,但最主要的還是言談舉止。果然,此次拜訪的幾位貴婦都對她很有好感,無形之中便爲丈夫的仕途增加了幾分砝碼。她知道丈夫每回京城一次就必定不會忘了那個著名的風月之地,也曾經藉機吵鬧過兩次,只是最後在丈夫悄悄透露了內情之後便止息了。仕途險惡甚至比戰場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她也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幸畢雲綸僅僅止於逢場作戲,至今連妾侍都未納過,這也算對她的一個小小安慰吧。   勤郡王側妃越起煙拜訪畢雲綸夫人馮氏的消息立時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誰都知道風無痕行止謹慎,斷然不會輕易讓自己的妻子交接外臣妻室,因此不少有心人便猜測起其中內情來。不過,畢雲綸的履歷上乾乾淨淨,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極爲出色,便是吏部尚書蕭雲朝也找不出差錯,因此謠言雖多,卻動不了此人的根本。   只是一次試探,風無痕就感覺到府邸門前冷清了不少,心中不禁暗笑。這些來訪的官員中,求官的和巴結的差不多五五之數,如今別人以爲自己心目中有了人選,有些人便打了退堂鼓,自己的耳根也能清淨一下了。然而,入夜時分,當範慶丞苦着臉前來稟報門上多了幾個黑木箱子時,他的臉色怎麼都好看不起來。   看那幾個箱子沉重的模樣,風無痕便能斷定其中必是黃白之物,送禮的總不成拿幾箱石塊來胡鬧吧。幾個小廝上前打開之後,掀開上面覆着的幾匹綢緞一看,裏邊那燦爛奪目的顏色幾乎晃花了他們的眼睛。蹊蹺,風無痕立刻湧起了一陣荒謬的感覺。這年頭居然還會有人如此不識輕重,送禮的多半不是送銀票亦或是產業奴僕,誰會這麼明目張膽地送這些東西?風無痕心中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有人栽贓陷害。也無怪乎他這麼敏感,上次中毒便是託了這些東西的“福”,現在他是已經被嚇怕了。   還是範慶丞在一旁解釋,送禮的乃是理親王府的總管,聽說是爲別人求直隸總督的差事。這個莫名其妙的說法立刻讓風無痕愣了神,理親王這個名字實在不陌生,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當年若不是此人花銀子走通了蕭雲朝的門路,姚慕同那檔子事情壓根就不會有,自己也不會應付得那麼狼狽。可一個閒散的王爺哪會突然拿出這些貴重之物,而且連一點避嫌的道理都不懂,未免太過可笑了。他略一思量,便知道這件事又是棘手得緊。   理親王風懷章乃是皇帝的堂兄,雖說從來不理政務,但皇帝看在他一向還算安分的份上,向來是優容有加,逢年過節的賞賜都比普通皇族更豐厚,甚至連長子的名字都是欽賜,因此在京城的日子也算逍遙。此刻,王府上更是多了一位貴客,如今天子駕前炙手可熱的勤郡王風無痕突然造訪,讓闔府的下人都有些慌了手腳,理親王更是親自來迎,給足了風無痕面子。   僅僅打量了一番周圍景緻,風無痕便知道這位皇叔並非生活極爲優裕之輩,大廳的陳設甚至有幾分寒酸,那幾個下人更是上不得檯面,面對貴客竟是畏縮得很。他心中盤算了一會,面帶微笑地寒暄了幾句,便示意理親王風懷章打發走那些伺候的人。   “皇叔,昨日夜晚您可是遣人往我府中送了幾箱禮物?”風無痕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問道,“您可知道,這讓侄兒分外難做,如今府外窺伺的人愈來愈多,您這些東西在門上一擱,豈不是給您老也添了麻煩,父皇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   風無痕推心置腹的神情立即讓理親王的臉紅了,他本就是受人之託,但又不好親自登門,權衡再三才讓總管出馬,誰料那個沒見識的傢伙剛剛上任沒多久,什麼人情世故都不甚明白,居然把東西扔在門上轉頭就回來了。“無痕,這事是本王做得孟浪了。”風懷章儘量讓自己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意,“不過也是卻不了的情,否則本王也不會讓你難做。如今皇子中你的聖眷最佳,想來也會有大位之分,本王尋思着……”   話未說完就被風無痕匆匆打斷,“皇叔,此等說法萬萬不可,我和父皇情雖父子,名爲君臣,這大義名分絕不可逾越。”他被理親王的言辭嚇了一跳,這種話傳揚出去怎麼都不是個好名聲,“皇叔,我也和您直說好了,父皇派的這個差事並不是我可以決定的,最後人選仍要請他老人家御斷,您若是有合適的人知會我一聲也就是了,送禮之事萬萬不可。”   理親王見風無痕臉色凝重,心中未免有些不快,然而風無痕接下來又低聲道了另一番話,這讓他神情一振。這些年來他做得都是些穿針引線的差事,至今府邸還是一片蕭索的景象,上次爲了姚慕同請託蕭雲朝辦事的那一遭更是差點引來了大禍,想來也是心中不甘。他佩服地看了這個年輕的侄兒一眼,這才佩服地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無痕,本王已經老了,以後還要靠你多多提點纔是。” 第二十二章 轉機   理親王派人給風無痕送禮的事自然瞞不過耳目衆多的皇帝,他僅僅是皺了皺眉頭而已,未置一詞。不過,當風絕稟報了風無痕回訪理親王府,並派人退回了所有東西之後,皇帝的心情頓時輕鬆了下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給兒子出了一個大難題,但只有讓風無痕能夠扛住各種壓力,將來纔可能在更亂的情勢下站穩腳跟。   就在數日之前,風絕交上了一封奇怪的信件,上面分明寫着他的四個兒子已經結成了一黨共謀進退。雖然事情早在皇帝意料之中,但他還是感到一陣頹然和無奈。風無言、風無候、風無景和風無傷,這四個人就佔了如今皇子總數的將近一半,而且均已成年分府。若是他們真的有什麼異動,稍不留心,社稷便有傷筋動骨的危險。看來這些孽障真的不容自己善始善終了,自己身子還康健的時候就算計至此,那將來還不知會如何鬧騰。   “啓稟皇上,鮑大人有密摺送到。”汪海捧着一個密匣,匆匆進殿稟報道。   皇帝眉頭一揚,心中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論理淮安之事已經告一段落,但鮑華晟遲遲未歸,並屢次密摺陳情要查清真相,這讓他有些懊惱。朝中大事紛亂,他雖然駁回了海觀羽辭相的摺子,但由於那次毫無顧忌的談話,君臣間未免有些隔閡,鮑華晟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在淮安攪和便顯得有些不智了。皇帝自忖自己查了那麼許久仍沒有半點消息,足可見幕後之人並非等閒,倘若淮安之事真是出自那人的手筆,鮑華晟斷然查不出什麼名堂來。   然而,一掃奏摺內容,皇帝便知道自己低估了鮑華晟的決心。奏摺足足有上萬字,而且全是鮑華晟親手抄錄,一手漂亮的小楷中條理分明地記錄着他調查到的一切。這位右都御史也是精細人,明裏遣了差役四處打探尹家的人際交往,暗地裏卻換了平常打扮走街串巷,做起了小本生意,一來二去便和尹家周圍的百姓話起了家常。   鮑華晟本是寒家出身,也沒有什麼架子,那些尋常百姓又怎會分辨得清楚,因此一個月下來竟是讓他把尹家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尹千杉這個名字很快便引起了旁人的談興,鮑華晟在得知此人很可能事先就逃出了火場之後,立刻上了心,下令那些差役着重注意此人的去向。最終,他得知這個人有可能逃往了京城。   “好大的膽子!”皇帝突然冷笑道,侍立在一旁的石六順和汪海全都嚇了一跳,兩人對視一眼又全裝成了若無其事的模樣。“敢情是想到了燈下黑的那一招,只可惜碰到了鮑華晟,耍弄這點小聰明就太過了!”   他瞥了一眼身邊的兩個太監,沉聲喝道:“你們兩個出去,把風絕叫進來!沒有朕的吩咐,不許任何人靠近這裏。”   石六順和汪海連聲應是,躡手躡腳地退出了大殿。他們知道,只要風絕一出馬,鐵定又有人要倒黴了。這年頭,皇帝信任的人沒幾個,享有密摺直奏之權的臣子,寵信最深的除了海觀羽就是鮑華晟,連賀蕭兩人都得靠邊站,不知道那個冷麪無情的右都御史又發現了什麼弊病。兩人心中同時轉過一個奇怪的念頭,皇帝最近召見風絕的次數似乎愈來愈多了,不是又有什麼腥風血雨吧?   風絕一進殿便俯伏在地,不敢仰視。他知道最近自己的差事都辦得不甚得力,若非皇帝無人可用,恐怕也不會容忍自己到現在。可他實在氣悶得很,從來不知道有人居然事事都能料敵機先,不露出一點馬腳也就算了,還時常累得自己撲空,因此往往交差不得。   “風絕,朕今天有另一件事情要交給你!”皇帝的聲音冷漠而又森然,“倘若你能將功贖罪,那之前的失職朕也懶得追究,但若是你再出什麼紕漏,那你應該知道是什麼下場!”   “屬下一定盡心竭力。”風絕重複着那句曾經說過千百倍的話,神色間掠過一絲異色,倘若今次再沒有任何建樹,那他就得思量脫身之法了。伴君如伴虎,他可不想將自己的性命葬送在這深宮之內,至少不是現在。   皇帝又吩咐了幾句,這才令風絕退去。看着大殿的門再度關閉,他突然想起了海觀羽上次的建議,不錯,皇家密探雖然遍佈朝臣府邸,但往往只是佔了一些微末小職,根本無法打探各家官員大的舉動。海觀羽居然如此不避嫌疑地要求自己派一個可靠的人爲他伺候筆墨,無疑是表示一種坦蕩之意。   究竟派誰去好呢?皇帝又開始思量,自己身邊可靠的無非就是那些太監,按照禮制,以海觀羽的官位資歷年紀,應該也夠得上讓太監伺候的資格,就給他派兩個手腳利落的人吧。既然盤算清楚,皇帝便高聲喚了石六順進來,吩咐他去挑選兩個伶俐的小太監,到時教導完之後送到海府。   石六順立時明白了皇帝的心意,應承了一聲便匆匆辦差去了。在宮裏伺候的那些小太監哪個不想分派一個好主子,否則一輩子被人使喚不算,還得被別的太監踩在頭上。只不過有頭有臉的角色宮裏統共就這麼幾位,跟了一個氣性不好的主子被活活打死的下場更慘,因此去海府伺候無疑是一個優差。照他的想法,自己先前收的兩個小徒弟倒是可供驅使,與其讓他們在宮裏一步一步地磨,還不如遣出去來得實在。   在理親王那邊理順了頭緒後,風無痕終於知道這個差使有多燙手。覬覦直隸總督這個位子的各方神聖都有,而要把這些人全都壓服了,拿出一個最終可以讓皇帝點頭的人選,現在看來比登天更難。   這一天,小方子又爲他帶來了郎哥那裏的消息。果然,畢雲綸是醉香樓的常客,每年入京丟在那裏的銀子便不下數萬,換取的東西則更多,因此每每能避開許多兇險,一帆風順地升官發財。也幸好畢家家境相當不錯,雖然不是什麼世家,但銀錢方面的進項卻源源不斷,因此他在任上也沒有大肆搜刮,倒是留了一個不錯的官箴。   “殿下真的看中了此人?”陳令誠見風無痕愣愣地思索着,不禁開口問道,“若是真的有所決斷不妨讓他過府一談。湖廣總督在總督那一級官員中算不得頂尖的,畢雲綸又沒有投靠賀蕭兩家,一直遊離在外,殿下何不乘勢留他效命?”   風無痕一副苦惱萬分的樣子,搖頭道:“父皇的心意我還沒有十分把握,即便真的推薦了此人,也不能太過明目張膽地和他往來。唉,如今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我這個身份不尷不尬的,還真是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旁邊的師京奇心中一動,這位主兒可是從來沒有表現出這個意思,今天倒是奇了。雖說自從風無痕病癒後便與往昔有些不同,但一而再再而三地露在明處實在大違他當初的用意,難道他真的想去爭什麼?   “殿下,既然接了這個燙手的山芋,您想要放手恐怕不可能了。”師京奇笑道,“除非您想讓皇上龍顏大怒,否則還是隻得繼續下去。說實話,最近那些來訪的官員中不乏有才幹者,殿下可是莫要錯過了,機會難得啊!”   風無痕哪會聽不出心腹字裏行間的用意,但他實在不能苟同那等齷齪嘴臉的官員中能找出幾個能員,不禁搖頭道:“真正有風骨的人絕不會摻和到這些人當中,緒昌恐怕要失望了。這些人熱衷宦途之心太切,容易淪爲牆頭草之流,我可不敢用此類人。”   “殿下這就錯了。”陳令誠突然趨前一步,鄭重其事地道,“如今的大勢就是巴結權貴才能高升,隨波逐流纔是大勢所趨,那些清高的有幾個能出頭?朝中的清流不過只有監察院那等御史,而鮑大人雖然清正,卻不迂腐,你沒看無論哪家權貴的喜慶日子他的家人都會送禮麼?殿下莫要忘記了,郭漢謹和盧思芒當年也是此類人呢。”   一席話說得風無痕呆若木雞,許久才察覺到自己最近的心境變得太亂,許多事情都有些操之過急了。此次遴選直隸總督,雖然要挑一箇中正的人選,但篩下來的大可留爲己用,或是着意拉攏,自己怎麼變成那等迂腐之輩了?須知親賢臣,遠小人雖是有理,但自己眼下的目標不同,自然得收羅各色能用的人物,連皇帝都不見得能做到這一點,自己又何苦和前程過不去。   “陳老,多謝提醒,我這些時日實在是有些迷茫,因此行事頗有些不着門道。”風無痕誠懇地謝道,又轉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師京奇,“眼下確實正是招攬人手的機會,那些藉機打秋風的也不必都回絕,你讓範慶丞看看有什麼起眼的角色,合適的不妨就留下來。至於官員我雖沒有時間一一接見,但那些品級不高的,緒昌你可以抽空見見,說話謹慎些就行。總而言之,父皇如今態度未明,我也不得不伺機自保,將來的事情誰都說不準。”   師京奇和陳令誠對視一眼,隨即點頭應是。陳令誠沉吟半晌,突然開口道:“殿下,您最好能抽空見見宋大夫,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況且也有別的本領。”他突然止住了話頭,彷彿不欲多說,好半天才迸出幾個字,“總而言之,他是老夫舊識,殿下不妨好好結交一下此人。” 第二十三章 不合   陳令誠不提起,風無痕幾乎要忘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在府上。宋奇恩替他診病的那幾日,他是着實喫盡了苦頭,因此對這個古怪到極點的人並沒有什麼好感。雖說他已從幾個妻子那裏得知陳令誠似乎和此人有舊,但一直沒往心裏去,自古醫者多重交流,也沒什麼可奇怪的。然而陳令誠頗有幾分蹊蹺的言辭卻讓風無痕起了興趣,能讓這個醫術精湛,見識不凡的老人如此稱道的,究竟有什麼樣的本事?   若是依着宋奇恩本來的脾氣,這種透着富貴奢華的王府一天也不想多呆,可是這次偏偏碰着一個比他還要不講理的。冥絕以風無痕病情不明爲由,死活不讓他離開,爲此兩人在暗地爭鬥了好幾場,可最終還是不分勝負。一來二往,宋奇恩對這個和自己一樣冷冰冰的人一點辦法都沒有,敢情是一物降一物,他算是栽在冥絕手裏了。不過,陳令誠爲他額外大開方便之門,王府中的藏書任他翻檢,宋奇恩也倒不愁寂寞。   這一日,他還是照舊研究幾本已經幾近失傳的醫術典籍,正看到妙處的時候,突然察覺房門被打開了。宋奇恩自忖在王府只有兩個人會沒事逛到這裏,因此頭也懶得抬,但片刻之後他便察覺到一陣不對勁,其中一人的腳步虛浮,似乎大病初癒,而陳令誠和冥絕都是習武之人,斷不會有此隱疾。抬頭一看,宋奇恩不禁愣了一愣,他倒是沒想到一府之主風無痕會來此,只看冥絕在背後似笑非笑的模樣,他就知道今天怕是不容易矇混過關。   “宋先生,多虧你妙手回春,本王才逃過一劫,只是一直未得空閒,竟冷落了先生,實在是心中愧疚。”風無痕長揖爲禮,神色間顯得甚有誠意。   宋奇恩明知他言不由衷,但此刻自己的死對頭就在人家背後,他也不好露出過分的神態只得勉強露出幾分笑容。“草民只是盡人事,知天命,殿下不用記懷。不過如今殿下既然已經痊癒,是否能放草民回去?”果然,他一開口便是要歸去。   “難道先生對此地或不滿麼?”風無痕眉毛一揚,目光裏閃着奇特的光芒,“若是王府中有什麼人得罪了你,先生儘管說出來,不用有顧忌。雖然不能完全仿效古來貴人的禮賢下士,但本王自信還有那心懷肚量,王府地方寬敞,像先生這樣的大才,本王又怎能放過?若是先生執意只爲平民診治,大可居於王府,本王也決不會阻攔先生行善積德。”   風無痕自以爲這話說得天衣無縫,誰料宋奇恩卻氣了個半死。他平生做事只憑自己喜好,哪會輕易給陌生人看病,什麼行善積德更是屁話。可是若真要推託,勢必態度強硬,屆時得罪了權貴不算,回去還得遭人嘲笑。那個冰塊能輕易找到他的隱居之所,不用想也知道乃是有人透露了音訊,想到那一對狡猾的狗男女,他便恨得牙癢癢的。   沉默半晌,他方纔勉強答道:“草民天性疏懶,不識禮數,行止間一舉一動都是山野閒人,絕不適宜居於王府這等富貴之地。殿下強留草民下來,不過是爲王府平添笑柄,這又是何苦呢?”要宋奇恩這般咬文嚼字地說話已是痛苦萬分,他可不想一輩子就賣給別人。   雖說覺得此人矯情,但風無痕想起陳令誠的言語,心下未免不死心,正要再勸時,卻聽得身後的冥絕突然發話了。“宋大夫,殿下好心好意留你下來,你一再推辭,是不是太過分了?哼,你若是能鬥得過我,自然可以離開這裏,否則就好好留在王府中享福得了,你那間茅屋都快開天窗了,哪裏還住得下人?”   宋奇恩見冥絕當面就拆他的臺,不禁惱羞成怒,出言反譏道:“當初若非見你苦苦哀求,態度懇切,我怎麼會隨你回來?茅屋雖破,還可容身,總比你這樣與人爲奴好!”兩人本是一見面一言不合便要動手,今天風無痕在場,兩人便只能鬥起嘴來,只是他們都是直爽的性子,因此兩句話下來便彼此瞪起了眼睛,眼看這種古怪的氣氛便要成爲另一場風波的源頭。   風無痕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己人劍拔弩張的場面,一時之間竟愣了神。冥絕生性冷淡他是知道的,宋奇恩的古怪也早就領會過,誰料這兩人聚在一起竟似八字不合,僅僅兩句話便要大打出手。“冥絕,你要幹什麼?”風無痕突然叱喝道,“宋先生怎麼也算王府的客人,你怎可如此無禮?”   “冥大人恐怕是將我當作囚犯了!”宋奇恩冷冷丟出一句話,話音剛落,只見冥絕就一言不發地撲上前來,兩人竟是又回覆了以前每次打照面的情景。大約是在房內打鬥,身旁又站了一個身份尊貴的風無痕,他們誰都不敢過分恣意,打得也是縮手縮腳,只是雙方肚子裏都憋着一股氣,誰都不願意停手。   風無痕還沒見過冥絕這麼出格的舉動,起先還窩着一肚子火,但看到後來,他算是看出了一點門道。兩人的拳腳輕車熟路,顯然就是有過多次這樣的經歷,怪不得很少說話的冥絕會一點都不給這個宋奇恩面子。不過再鬧下去,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場了,畢竟宋奇恩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統統給本王住手!”風無痕大喝一聲,情不自禁地用上了自己多年習練出來的九煉陰陽罡,兩個鬥得正歡的人頓時愣了一愣,身上分別中了對手一記狠的,同時落在了地上。無論是宋奇恩還是冥絕,都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剛纔那一下着實不輕,但比起風無痕突如其來的那一聲帶來的震動還要輕些。兩人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同時轉過了頭。   “殿下,屬下剛纔冒犯了。”冥絕深深低下了頭,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剛纔一時衝動的後果,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每次一見宋奇恩那副嘴臉,他的心火就會上來,也許是那次去請這個傢伙的時候喫了太多苦頭。   風無痕無奈地看了狀似恭敬的冥絕一眼,臉色冷淡地對宋奇恩道:“宋先生,本王的侍衛自會管教,不過你剛纔也實在魯莽了些。本王留你也是一番好意,這樣,再讓你考慮三日,若是屆時你真不答應,本王也不勉強。”話雖說得冠冕堂皇,但風無痕已是動了殺機。宋奇恩剛纔的身手讓他大爲戒懼,這等精通毒術,又武藝精熟的人才若是不能收歸己用,便只有滅口一途。   王府的動靜自然瞞不過朗哥和翠娘,兩人聽說宋奇恩撞到了剋星,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不過,這也了卻了他們的一樁心事,畢竟有宋奇恩這麼一個知根知底,卻始終不肯入夥的人在身邊待著不是一件好事。如今風無痕若是有本事將他收服,那以後自己這邊又多了一個幫手。   不過眼下兩人還不能過分放鬆,這些時日京城裏行蹤詭異的人多了不少,皇家密探更是遍佈各處。所幸醉香樓的生意本就分配到了各個姑娘頭上,再也沒有起先的無知和張揚,畢竟牀第間的閒話總不能追根究底,因此和京中的官府勢力倒是沒有干礙。至於那些從女人身上得了消息,受了好處的官員自然不想斷了一根上線,因此護得更牢。雖然朝中大佬只是偶爾光顧,但上至六部侍郎之類的中樞要員,下至普通低品京官,誰都知道醉香樓每個姑娘的入幕之賓都身份不凡,只要掏得起銀子,能弄到的消息就實在太多了。   不過那些各色消息也同樣再度回到了朗哥他們手中,其中就包括吏部郎中左煥章的異動。透露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左煥章本人,由於升官心切,他來往這邊的次數着實不少。雖然他每次在醉香樓度夜都極爲謹慎,但一旦醉酒,說話便沒有那麼顧忌了,更何況還有美女陪侍在側,幾次下來,他陸陸續續把自己的很多勾當都露了出來。   儘管有蕭雲朝這個當朝國舅坐鎮吏部,但那些貪財小人自然不可能放過吏部那塊肥肉,左煥章在吏部爲官多年卻始終不得蕭雲朝青睞,升遷更是渺無音訊,若非家境殷實,便是日子都過不下去。一氣之下,他哪會放過風無景送出的誘惑,當下便答應了這位殿下的安排,除卻大筆銀兩不算,還見到了幕後的三皇子風無言,得蒙重用的信心就愈發足了。   朗哥和翠娘得到這個消息後,本能地感到一陣不對勁。儘管知道身爲健在皇子中最長者的風無言有很大的野心,背地裏也拉攏了不少勢力,但現在往來的都是些小臣便未免有些奇怪。左煥章雖然品級還低,但在吏部好歹也能說得上話,若是他們的目標本來就是扶助一批低品官員,那目標應該很容易達成。   想通了這一點的兩人自然不敢等閒視之,風無候的府中養了不少能人異士,這些人倘若真闖出什麼亂子來,京城勢必又要清洗一次,那他們辛苦創建的基業就全完了。眼看那四個皇子已經連成了一線,甚至有蠢蠢欲動之勢,兩人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將所有消息整合起來,然後送去了勤郡王府。 第二十四章 欲動   暗潮湧動的永遠不止那些皇子,那些當年奪嫡倖存下來的皇族也同樣蠢蠢欲動。儘管他們安分守己多年,但並不代表着這些心高氣傲的天家子弟能永遠心甘於風花雪月。權力的誘惑曾經使他們瘋狂,但皇權的壓迫又讓他們一個個收斂起鋒芒,韜光養晦地在皇帝的威權下掙扎。畢竟像風無方這樣受重用的還是少數,皇帝的兄弟或子侄輩中,絕大多數人襲着一個親王或郡王的爵位,空有尊榮而沒有實權,只能看着別人在朝堂上廝殺。   能夠壓服這些人的珉親王已經老了,將近八十的年紀讓本來不怒自威的老人顯得格外孱弱。宗人府宗正的位子雖然重要,但只不過徒富尊榮,除了管理皇族子弟便沒有半分實權。如今皇帝也是老了,倘若這些人不趁這個機會爲自己爭取一點權勢,那新皇登基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這一日,京城一處不起眼的茶樓中,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奇怪的客人。他們都是從偏門進入事先預訂好的包廂,每人後面都或多或少地跟着些從人。而這些裝扮各異的跟班則是一個都沒有進入茶樓,全都在附近的不少小店中或是外面的攤販那裏蹲着,顯然是充當了眼線的角色。   座上的一共四人,年歲都至少已是四五十出頭,卻一個個都一言不發,臉色凝重得彷彿可以凝下霜來。整個房間內透着一股沉悶的氣息,再加上那黯淡的裝飾和沉重的臉色,足以讓普通人望而卻步。一個頭發花白的瘦高個實在忍不住了,狠狠一拍桌子道:“喂,當初是誰說要奮起而戰,不能這麼不死不活的,現在怎麼全都啞巴了?今兒個大夥冒了多大風險,一個不好就把辛苦經營的這番產業全都搭進去了,還不趁早商量好大家回去幹活!”   剩餘三人你眼望我眼,當中的理親王風懷章終於開口道:“今日我等聚會,本是莊親王發起,只是他至今未到,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如今大勢已是如此,若是魯莽抗爭,說不定連本都保不住,我如今是看穿了,老了,享享清福算了!”   瘦高個立即不樂意了,他本就是個氣暴性子,這些年礙着皇帝的權威忍氣吞聲,早就心懷不滿,因此莊親王風懷起一提此事,他就立馬答應了下來。“我說五哥,你怎麼這麼沒志氣?成天幫那些小字號的跑腿辦事很威風麼,你實在是太沒用了!”他也不顧風懷章難看的臉色,又繼續諷刺道,“大約前幾日皇帝跟前那個小七子到你那裏跑了一趟,給了你不少面子,你可別忘了,人家是爲了避嫌去你那裏退還禮物,以前可有記得你這個伯父麼?”   其他人的臉色頓時都黯淡了下來,這些年他們不再管事,一個個都是閒散王爺,甚至連以前在外做官的門人都一個個混得沒人樣,等閒升遷不得。就是有兩個稍微出頭的也改換了門庭,巴結起那些個新貴來,幾乎忘了自己這些主子。此時聽得瘦高個如此冷嘲熱諷,誰能忍耐得住?   風懷章身邊的胖子便有幾分不忿,“九弟,你這話未免太傷人了,眼下誰能說可以抗衡皇帝的權威,那是不要命了!就連那幾個小崽子也不過背地裏鬧鬧,誰敢當面和老爺子過不去?五哥不過是爲了彌補生計,這才拉下老臉爲他人穿針引線,你們誰沒有憑着王爺的身份做過這種事?如今我們的莊子壓根不夠養家餬口,不另尋生路貼補家用怎麼行?虧你還封了一個青郡王,品秩爵位比你低的皇家子弟多了去了,還不是照樣安分餬口?”   “他們那叫胸無大志,沒有謀劃哪會有好結果!”衆人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冷哼,緊接着便是這句話。四個王爺本就是驚弓之鳥,齊刷刷地迴轉頭來,風懷章的臉色甚至一片慘白。   “二哥,你晚來了不打緊,可也不該這般嚇唬我們這些人。”青郡王風懷德一見莊親王風懷起熟悉的身影,神色頓時輕鬆了許多,“不過你這話實在說得好,我們若是自己都自輕自賤,甭想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能尊重我們這些老傢伙。好歹這王爵是先皇欽賜的,皇帝若是想奪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九弟說得好!”風懷起拍掌讚道,他瞥了一眼其他三人不豫的臉色,又沉聲道,“各位都是皇族,身上又襲着王爵,難道就這麼甘心讓別人騎在頭上作威作福麼?須知朝廷的那些官員也不是鐵板一塊,若是讓他們見識到我們這些人的力量,未必不能扭轉乾坤!各位,榮華富貴還是清苦度日,你們應該很明白其中的差別纔是!”   雖然這些話很是蠱惑人心,無奈下頭坐的都是老油子,哪會爲區區幾句話所動。風懷章剛要出口質詢,那胖子便又搶在了前頭。“都是姓風的,誰不是天潢貴胄,太祖爺的一脈?要說榮華富貴,我們都是王爵,平日也自有些孝敬,銀子勉強是夠使了。二哥,你讓我們這些人冒着丟腦袋的危險跟着你幹,怎麼也得露一點底纔是!”他本來眯縫着的眼睛突然完全睜開,目光中滿是狡猾。   風懷起愣了一愣,轉而大笑起來,刺耳的笑聲在這不大的房間中迴響,衆人面面相覷間不禁有幾分懷疑。“各位,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不管事的王爺,自然不能給你們承諾。”他見其他人都有些失望,口風一轉,言語又變得自信滿滿,“想必你們也猜過我爲何會貿貿然召集大家前來這裏,不瞞各位說,此地我經營已久,皇帝的鷹犬決計不會發現這邊,再說他的注意力早就被那些小的吸引了,對我們這些老不死絕不會在意。”   他突然停頓了一下,滿意地看着衆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不是幹大事的材料,但並不代表着沒有人可以充當這個角色,今日我只不過是代爲邀請各位,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說到這裏,他故意賣了個關子,果然,幾位王爺全都驚呼一聲,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之色。   “二哥,你別開玩笑了,誰都知道你是我們幾個的主心骨,怎麼還會有別人?”風懷德不服氣地問道,“除了你,我可是誰都不服!哼,如今皇族中的老骨頭就我們幾個,哪裏還找得出能作主的,你總不會說珉親王那個老頭會幫我們吧!”   “風珉致當然不可能!”莊親王露出一個不屑的冷笑,隨即重重地擊掌三下,一個黑影頓時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諸王何曾見過如此詭異的情景,不由驚駭欲絕,風懷章甚至一屁股倒在了椅子上,作聲不得。   “在下奉家主之命來見各位王爺,失禮之處還請見諒。”天一單膝跪下行了一禮,隨後不卑不亢地站起身來,“在下只是個跑腿的,具體事情如何還請莊親王告訴各位。”   “二哥,此人,此人是誰?”風懷章指着天一,結結巴巴地問道。他是被那神出鬼沒的身法嚇怕了。轉念一想,倘若皇帝身邊也有這樣的人,今日的事遲早會傳揚出去,那他就什麼都完了。   莊親王見衆人都有異色,連忙解釋道:“你們不必驚慌,我能將他帶來,自然就證明了此人身份。我等一直無法齊心協力做大事,不就是因爲少了一個有魄力的人在前頭指引麼?”   “二哥的意思是說這個人背後的主兒能有這能力?”風懷德還是有些懷疑,“究竟是何人能得你如此推崇,不妨說出來讓我們幾個兄弟長長見識!”他對於莊親王的態度很是不滿,言辭中未免有些譏誚。一旁的胖子卻看到了天一眼中閃過的一絲寒光,心中不禁一悸,他算是見多識廣的人,因此並不像風懷德這般莽撞,只是不住打量着上頭兩人的臉色。   莊親王風懷起臉色一冷,見天一無動於衷的樣子才輕鬆了些,厲聲斥道:“九弟,難道你還信不過我麼?我也不羅嗦了,你們看過此物就明白了。”他走近幾步,從懷中掏出一物,神祕兮兮地給衆人一一看過,又輕聲嘀咕了幾句。只見衆人的臉色由鄙夷不屑到逐漸緩和,最後全都定格在了目瞪口呆上。   天一冷眼旁觀,只見剛纔還自矜驕傲的一羣王爺全都露出了震撼之色,甚至有人幾乎嚷出聲來。看到這些醜陋的嘴臉,他的心底自然不屑得很。適才叫囂得最起勁的風懷德已是滿臉堆笑,彷彿完全忘記了自己說過什麼。   “好了,大家既然已經都知道目標,我就不多說了。如今我們的力量雖比不上別人,但好歹那位已經經營了很久,大家也有些暗藏不露的實力保本,不過,爲了將來能夠奪回我們應得的東西,各位還是不要吝嗇的好。有了他暗中的支持,相信那些乳臭未乾的小子不見得能應付過去!”莊親王的臉上頓時現出猙獰之色,頗爲可怖。   “沒錯,各位王爺,主上已經說過,我們不必硬拼,只需積攢實力,厚積薄發,到時趁皇帝大行之際發動,定能收到奇效。”天一冷冷一笑,吐出了臨行前主人吩咐他說的話。   衆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但心中都知道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不由都點了點頭。 第二十五章 發落   儘管府中等着接見的人仍然絡繹不絕,但風無痕心中已是有了計較。朗哥送來的消息讓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無論是師京奇還是陳令誠,意見都是出乎意料的一致。風無言大約是估摸着無法在大員上佔到優勢,因此打起了下頭官員的主意來。此計雖然好,但微末小吏人數再多,也難敵權臣一語之威,除非他們也能一朝爬到朝堂上的高位,無奈父皇的身子骨是否能撐到那一天還是未知數。然而,風無言那邊的幾位兄弟既然已經發力,自己便不能再坐視,橫豎父皇意味未明,只有實力纔是最重要的。   權衡再三,他還是屬意畢雲綸,只是此人升遷之途分外可疑。朝堂之上黨爭不斷,地方上也是以朋黨區分官員所屬,等閒絕不容易升官,風無痕怎麼都想不通他一帆風順的緣由所在。萬一把一個對頭送上了直隸總督的高位,那便是後悔都來不及了。依着陳令誠的玩笑話,皇帝似乎有處置賀甫榮和蕭雲朝之意,實在不行還不如讓兩者其中之一去就任這個直隸總督,還可以博衆人之笑。這種兒戲之語風無痕自然不會當真,但心中卻覺得一陣意動,只可惜如今情勢複雜,父皇對兩人再不滿也斷不會出此下策。   又一次走進勤政殿的風無痕已經沒有了曾經單獨奏對的勉強和驚慌,最近一段時日,他單獨來這的次數甚至比幾個權臣更多。深受寵信並不是空穴來風,連他自己都覺得父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期許和讚揚,但深處卻蘊含着另一種他看不透的複雜。   “原湖廣總督畢雲綸?”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邊突然浮現出一股耐人尋味的微笑,“那麼多走門路送禮的你偏偏看中了此人,朕該說是你目光銳利還是該說巧合呢?”   風無痕心中一跳,臉上不由現出了愕然的表情,父皇這突如其來的話究竟是何用意?他自忖此次未收一份半點的賄賂,行事也算堂堂正正,提出的人雖說還不能讓各方滿意,但至少已是精挑細選過的,應該不會有太大的爭議。他只得硬着頭皮問道:“兒臣自認並無私心,父皇如果認爲不妥,兒臣回去後再思量一番就是了。”   皇帝突然哈哈大笑,“無痕,難道你就沒有懷疑過畢雲綸升遷如此之快,背後會有名堂麼”他也不待兒子回答,又繼續問道,“觀人一看其表,二看其往日的作爲,三則要看背後隱藏着的各種勢力。他年過三十就已經官至總督,倘若不是有人護着,怎麼可能這麼順利?朕看你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和朕打馬虎眼呢!”   心頭的一點懷疑得到了證實,風無痕頓時輕鬆了許多。“兒臣只是忘加猜度,怎敢在父皇面前賣弄?既然如此,那兒臣應該就可以繳旨了。”他輕籲一口氣,知道這件事合了父皇心意。只看畢雲綸早不來京城,晚不來京城,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述職,顯然就是精心安排好的。不過他還是有些不明白,看畢夫人馮氏的架勢,不像是很有把握的樣子,難道父皇是把此人當作暗棋使的?   “此事就到此爲止好了,不過你對外先不露聲色爲佳,免得給自己招惹麻煩。”皇帝沉吟片刻後答道,隨後他又深深看了兒子一眼,突兀地問了一句,“海老愛卿既然已經復相,依你所見,對賀蕭兩人還應該怎麼處置?如今朝上的大多數官員已經身陷黨爭,無法自拔,朕有心把一些能員遣往地方,留下那些好事的讓他們自己爭鬥,只是露了痕跡未免不妙。”   風無痕揣摩着父皇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答道:“父皇難道是想把那兩人黜往各省?只怕朝中各勢力會作他想,萬一其他覬覦大權的人暗中打算,轉眼間朝局又得大亂。”皇帝今天的舉動讓他分外驚奇,心中隱隱約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又回到了當年在勤政殿中挑燈苦讀,父皇不時從旁指點的時候,難道皇帝已經真的在安排身後之事?想到了明方真人那個五年之約,他已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不以爲意地一笑,“朕自然不會打發他們到地方任職,那樣一來豈不是給那些地方官們平添煩惱?不過,如今雲貴不太平,緬陽族上次攪出一次刺殺,跟着又有其他部族的蠢蠢欲動,也該派個朝廷大員過去看看了,賀甫榮既然年長,老奸巨猾的他對付那些蠻子自然不在話下,那麼作爲欽差處理雲貴事宜便沒有什麼不便了。”   皇帝瞅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風無痕,又緊接繼續着道:“至於蕭雲朝麼,朕也有意打發他到西北軍前去轉一圈,這幾年安郡王風無方立功不少,朕雖然一直厚加犒賞,卻沒有加封他的爵位,正好讓蕭雲朝作爲欽使走一遭,算是給風無方一個天大的面子。”   皇帝言語間就滴水不漏地將京城最富實力的兩個極品大員派了出去,風無痕除了佩服和膽寒,找不到別的感覺。大約是他目光中流露出了一星半點,皇帝似笑非笑地對兒子道:“約束臣下重要的是恩威並濟,這樣才能收到奇效,無痕,在這些事情上你還幼稚得很。考慮處置官員或是分配職位,要的不一定是公平,而是制衡之道,自古皆是如此。”   風無痕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皇帝的教誨可不是那麼容易聽到的,此刻的機會分外難得,他恨不得表現出十萬分的聚精會神。父子倆又計議了一陣其他事情,皇帝這才讓兒子退下。   直到出宮,風無痕的心情還是久久不能平靜。父皇這接二連三的舉動決不會是無的放矢,其中必有深意,然而,他還沒有膽量去揣摩這樣的心思,唯恐一個舉止失當而帶來禍事。一路上,他始終都在考慮自己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事到如今,退已經是無路可退了,只有努力爭取最大利益纔是自己的出路。   剛拐到西大街,風無痕便省起自家門前的盛況,當下立即吩咐轎伕隨從等改道從側門走,他是怕了那些走門路的官員,應付得不好只會惹麻煩,誰知側門處也是熱鬧非凡,一羣衣着各異的人拼命向門上的幾個下人推薦自己,不少的人手中還揮舞着各種信函,口中甚至叫嚷着某某官員的名字。   風無痕正後悔自己的失策,也不知是誰眼尖看到了那乘大轎,剛纔還圍在門口的一羣人呼啦啦地全擁了過來。不過,這些人也知道天家法度,所有人在離轎子十步遠處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一邊叩頭,一邊參差不齊地問安。   眼看今次是躲不過去了,風無痕只得大大方方地出了官轎,面沉如水地問道:“你們大白天地阻塞了本王的王府,意欲何爲?”   那幫人壓根沒想到這位尊貴的王爺一下轎就是興師問罪,頓時都被嚇住了。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他們纔有些慌了,一個個都不敢言語。風無痕見這些人沒了氣勢,心下不禁輕鬆了些,隨意打量了一番,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中帶着一種身爲皇族的威勢,當下就有不少膽小的把頭深深低了下去。   “王府即便收人,也容不得你們這般做法,堵塞了側門,那些府裏的人如何進出?剛纔本王聽見似乎有不少人有薦書,不過,王府的規矩是不收留沒有手藝或本事的人。”風無痕一邊自顧自地說着,一邊卻看見範慶丞匆匆忙忙從側門出來,恭恭敬敬地請安後垂手侍立在一旁。   “範慶丞,這些人你篩選一下,如果能用的就留在外院分派一個差事,至於那些拿着各色薦書的,你知道該怎麼辦。”風無痕不動聲色地吩咐道。   在王府當了多年的總管,範慶丞自然聽得出這點弦外之音,立刻垂首應是。剛纔還大失所望的衆人頓時欣喜不已,勤郡王府難進這是京城有名的,他們剛纔被風無痕一頓訓斥下來,早就沒了先前那點小想頭,誰料一會兒工夫竟峯迴路轉,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運氣。   看着底下叩謝不已的人羣,風無痕微嘆一口氣,這都是之前陳令誠他們謀劃好的,只不過由範慶丞宣佈此事換成了自己親自下令,鐵桶般的王府固然可喜,但稍稍收幾個奸細在外院,多少也能安一下那些人的心纔是。眼下身上匯聚的目光中,不懷好意的太多,對於這等安插人手的事情,自己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好,橫豎這種事情自己也幹過。   範慶丞這下可忙壞了,那些人本來自恃後臺硬,誰料到了王府卻喫了一個閉門羹,眼下見風無痕對這個總管如此信任,一時之間都換了一幅臉色。範慶丞乃是經歷過大變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奉承或逢迎都來者不拒,但辦起事來卻是頂真的很。兩個時辰下來,幾十個人中竟篩落了一多半,恨得不少別有用心的人牙癢癢的。饒是如此,此次勤郡王府新進的下人也足足有二十幾人,遠遠超過以往。 第二十六章 明消   皇帝下了旨意,風絕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然而,往常明裏還算平靜的京城彷彿突然變了個模樣,不說那些衣着怪異的外鄉人,就連本地的一些小勢力也有不穩的跡象,甚至還有人敢不理會風絕這個密探首領。幾天下來,別說尹千杉的人影,便是連一點線索都沒有。手下的密探也屢屢來報,不少本是進出自由的地方,現在他們這些身份超然的人只要一進去,身後左右就會跟了不少眼線,敢情竟是監視起這些皇家密探來。   風絕可不是傻瓜,如此作派明擺着是有人開始行動了,甚至手筆還不小。就連他手下從未出動過的人手也察覺到了有人窺伺的跡象,這點體悟讓這個向來大膽的人分外驚心。京城不比別處,若是沒有權臣或皇帝的首肯,絕不可能多出這麼些不知底細的人。他甚至開始懷疑起皇帝是否想重新整治一番自己的屬下,身在君側卻不知君事,沒有什麼比這更可怕的了。   因此,他在稟報的時候多了一個心眼,各家王府的異動他已經從心腹下屬傳來的消息中隱約察覺到了一些,但卻沒有報給皇帝。他只是爲沒有尹千杉的下落而伏地請罪,這種事情也是常有的,皇帝平時也就是訓斥一番,着他將功贖罪而已。   但今天的氣氛卻比平時僵硬得多,皇帝只聽他說了兩句便勃然色變,立刻雷霆大怒起來。“還要寬限時日,風絕,你未免太大膽了!”大殿內滿是皇帝咆哮的聲音,“朕屢屢任你胡爲,從不追究你的失職之處,沒想到你至今還是敷衍搪塞,妄圖矇混過關!身爲朕的心腹卻不知爲君父分憂,實在是罪不可恕!”   風絕本能地感到不妙,剛想出口分辯求饒,就聽得皇帝道:“朕也不由你多說,再給你十日時間,若是找不到那個人,自己提頭來見!”說到這裏,皇帝突然頓了一頓,滿懷深意地看了風絕一眼,隨即發落道:“今次你失職之罪不能不罰,念在你多年還有微勞的份上,杖責四十,自己好好悔過!”   話音剛落,風絕就感到背後多了兩個人影,立時不敢動彈。儘管心中怒火高漲,但他面上絲毫不敢顯露,甚至只能畢恭畢敬地叩頭謝恩,隨後便被架到了大殿外一間昏暗的房屋內。僅僅看那幾個掌刑侍衛的架勢,以及皇帝變臉之快,風絕就知道這一劫算是跑不掉了。今次皇帝只是藉機警告自己必須忠心耿耿,不得妄動,以後若是再犯什麼過失恐怕就連腦袋都保不住了。在皇帝眼中,忠犬是不能有一點異心的,甚至連自己的思想都不能有,風絕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表現已經讓這位至尊分外警惕。   他壓根來不及掙扎就被繩索緊緊捆紮在春凳上,嘴中更是被塞入了一塊軟木,以防慘叫聲驚了聖駕。身後兩道有如實質的目光讓他連提聚功力都不敢,只能直挺挺地俯着身子,那兩個影子侍衛儘管他從未見過真面目,但他們的實力絕不是一個人可以對抗的。   突然,風絕感到雙股間一陣劇痛,原來是那兩個掌刑的侍衛已經開始動手了。儘管他的身子是多年練武粹練過的,但也被這幾下悶棍打得懵了,良久才從嘴中迸出一串音符,不過被軟木塞着,聽上去有如嗚咽。一旁的一個太監高聲報着數,僅僅十幾棍下來,風絕的背部便已是鮮血淋漓,找不到一塊好肉。饒是他這等硬漢,額間的冷汗也早已止不住地落了下來,口中更是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沉重的悶哼。   四十杖下來,風絕已是渾身癱軟,期間更是昏厥了一次,但那幾個觀刑的人可不會有什麼憐憫的意思,當下就有人用涼水將其潑醒。刑畢之後便有人將他拖到殿裏,雖然風絕暗地憤恨,但還是隻得強忍劇痛跪地謝恩。皇帝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令汪海取來一瓶金創藥,算是御賜給臣子的恩賞。風絕心中不由痛罵不已,一邊被責打得體無完膚,一邊還有十日的期限,這根本就是定了他的死期。   不說風絕這邊滿腹怨氣,海觀羽也是忙了個頭暈目眩。自從皇帝駁回他辭相的摺子起,本來冷清了許多的門庭再度充斥滿了各色人物,連蕭雲朝和賀甫榮也接連上門拜訪了他兩次,言語間一片悔意,彷彿完全是受了他人矇騙而讓他們兩黨的官員上了那些彈劾奏摺。這些海觀羽還都不以爲意,偏偏皇帝在這個時候讓石六順送來了兩個小太監伺候,這項殊遇可是好久沒有的奇聞,頓時來拜訪的人走動得更勤了。   海從芮這幾日是壓根就沒法出去會文訪客,他雖然只是一個小官,對宦途險惡只是知道一個大概,但據府中幾個護衛的說法,光是暗中窺伺的人就有不少。一來二往,他也懶得出門,最多閒來請幾位交好的文友到自家府上小聚,日子也過得相當愜意。   海觀羽卻不樂意了,眼看兒子如此悠閒,自己卻還在憂心於如何應付那件事,心中的憋悶就別提了。鬧到最後,他也懶得再管那些煩人的官員,直截了當地命下人把兒子當作了擋箭牌。海從芮也不好去和父親爭議,只得苦着臉接待起那些心懷鬼胎的朝臣來。   誰料由於近來心事太多,海觀羽又已經年邁,雖然已是七月盛夏,但他還是感了風寒,一連幾天都只能在病牀上掙扎。外界的謠言頓時又是傳得滿天飛,不僅皇帝覺得心煩意亂,就連羣臣也是大爲喫驚。那些摻和過前一陣子彈劾的官員更是把心都提了起來。萬一皇帝以此事遷怒於他們這些人,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海觀羽這一病,風無痕則是最關心的一個,不僅直接請陳令誠去診治,還接連讓海氏姐妹去了兩趟。爲了避嫌,他自己倒是不敢輕易上門,只能在家裏焦急不安地等待消息。   “都和你說了爺爺沒有大礙,看你那幅沉不住氣的樣子。”海若欣見丈夫不斷地踱着腳步,心裏不由也急躁起來,“上次我和妹妹去探視時,爺爺只是臉色潮紅,咳嗽多了些,應該沒有大礙。你再這麼走下去,我都要急死了。”   雖然海氏姐妹和陳令誠都說海觀羽只是小恙,但風無痕卻總覺得心神不寧,彷彿會出什麼大事,因此片刻不敢放鬆了精神。“若欣,如今海老相爺一身關乎重大,若是有什麼閃失,朝局轉眼便是大變,因此輕忽不得。”他無奈地搖頭道,“你以爲我這麼多閒功夫,不去理事就在這裏瞎轉?”   海若欣啐了一口便不說話了,她雖然聰明,但對於朝中事務遠沒有越起煙和紅如熟悉,因此也懂得藏拙,不想受人恥笑。現在風無痕還沒拉到多少得力的幫手,商議時也就不避自己的幾個妻子,經常是幾個人再加上陳令誠和師京奇一起計議。   越起煙正想插話,突然見陳令誠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臉色異常凝重,當下就愣住了。其他人也瞥見了這位太醫院副醫正奇怪的模樣,心中不由都有些惴惴然,唯恐海觀羽那邊出了什麼大事。   “陳老,您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爲老相爺銀針刺穴通通血脈麼?”風無痕的神色極度不安,“究竟出了什麼事情?你可是很少露出這般神態,難道真是出了什麼大事?”風無痕連珠炮似的發問道。   陳令誠迷茫地嘆了一口氣,“皇上剛纔微服駕臨海府,一干人等將海府門上那些官員都逐走了。老夫正在爲海老相爺診治,幸虧皇上知道我和殿下的關係,先讓我回來,否則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他停了一下,然後重重地強調道,“皇上今日彷彿心中有事,因此和海老相爺的談話估計是至關重要,絕非一時興起才駕臨海府。”   其他人頓時都愣住了,倘若只是小病,斷不會驚動聖駕,可若非前來探病,皇帝微服去海家又是爲了何事?海若欣和海若蘭已是胡思亂想了好多可能,眼睛也變得有些朦朧起來,她們是海家的女兒,生死榮辱都離不開孃家的興衰,此刻已是完全亂了方寸。   “你們不要急!父皇駕臨海家還不知是福是禍,若是此時考慮錯了,那可是自亂章法。”風無痕急忙勸慰兩個妻子道。他一邊說一邊目視陳令誠,“父皇來之前可有人前來通知或是知會?這麼大的事情,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陳令誠搖頭道:“連一個淨街的人都沒有,因此海府上下都嚇了一跳,不過海老相爺卻很鎮靜,似乎知道這件事。”他突然想起了海觀羽漠然的反應,心中不禁開始懷疑起來,“我想皇上也許是老相爺請來的,應該是爲了什麼機密大事。”   陳令誠這麼一說,其他人立時信了八分,不過各人心裏還是沉甸甸的。這正在生病的當口,海觀羽究竟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需要這麼着急?風無痕想着皇帝捉摸不透的心思,發覺自己還是太稚嫩了。 第二十七章 暗打   這一次皇帝在海府逗留了很長時間,將近三個時辰後,這位至尊才從海觀羽書房中出來。儘管面色沒有任何變化,但只要仔細觀察,就不難發現那目光中深深的陰霾和憤恨。皇帝的車駕剛剛離開,海觀羽便開始伏案疾書,這樣一來,他的告病摺子想必不會被駁回了。   皇帝微服駕臨海府的消息很快便在京中的各大員處流傳開來,再加上皇宮中流露出的幾許消息,人們都有一種不安的預感。皇帝準了海觀羽告病的奏章後,這幾日藉由小過錯杖斃了好幾個小太監,脾性也越來越暴躁,朝堂上若是有大臣不長眼睛地觸犯天顏,立刻就是一頓嚴厲的斥責,連蕭雲朝和賀甫榮這等權臣也絲毫不給面子。   兩位極品大員的察言觀色功夫也是一流,碰了兩個釘子後便不再自討沒趣,反而約束了屬下官員不要隨意招惹皇帝發怒。如此一來,朝堂上的氣氛便顯得僵硬而緊張,就連風無痕這般聖眷極隆的皇子也不敢輕易開口。人人都在猜測海觀羽究竟對皇帝說了些什麼,然而,無論是海府還是皇宮,竟然是一絲一毫風聲都打聽不出來。   賀甫榮思量着女兒臨產之期將近,心思也就沒完全放在此事上,吩咐通政使水無涯盯着些情況,也就撂開了手。蕭雲朝自忖最近並無得罪海觀羽之處,衛疆聯又已經去了兩廣,應該不會殃及池魚,幾天下來見沒有動靜,懸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不少。只有風無痕幾次去海府探病都被擋在了外頭,連海氏姐妹都無法進去,他心底的疑惑不免愈來愈深,只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只得在府裏乾着急。所幸師京奇竟然在這次上門拜訪的人中發現了幾個能幹的幕僚,又順便拉攏了一些中立的官員,風無痕這才稍稍感到安慰了些。   三日之後,靜默了許久的監察院再次開始了動作,誰都沒想到這個刺頭衙門在鮑華晟遠走兩淮的時刻居然還不得安寧。兩個在監察院呆了十年的御史一前一後上了彈劾的奏摺,矛頭直指目前權傾朝野的兩位大員,正是無首輔之名,但卻擔着首輔之實的賀甫榮和蕭雲朝。這一擊讓兩個大人物全都慌了神,御史彈劾的罪名很簡單,但卻把兩人逼到了死處。結黨營私,貪贓枉法,圖謀不軌,這三條罪名無論放在誰的身上都是死路一條,兩黨的官員更是驚慌失措。   一向門庭冷落的左都御史馮之繁的府上頓時熱鬧了起來,鮑華晟既然不在京城,監察院的差事自然是他領着。這些年來已經年邁的他很少管屬下御史的事情,因此人們幾乎要淡忘了這位老臣,然而現在的這一擊若沒有此人的首肯,兩個根本算不上年輕氣盛的御史怎會輕易彈劾賀甫榮和蕭雲朝,須知這兩個御史平日可都是沉着穩重的角色。   馮之繁也是老奸巨滑,上門的人一個不落地接見,但實話是一句都沒有,顧左右而言他的本事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儘管衆人對他的揣着明白裝糊塗極爲不滿,但礙着他的資歷和秩位,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得。這年頭誰都知道監察院乃是皇帝的風向,得罪不起是真。   據宮中傳出的可靠消息,皇帝的態度也很曖昧,看了摺子後既非龍顏大怒,也非陰沉焦躁,只是似笑非笑地道了一聲好,便將奏章留中不發。當夜,皇帝甚至沒有臨幸任何嬪妃,只是在勤政殿中獨自歇宿。這個不祥的預兆頓時令賀蕭兩家坐立不安,宮中兩位位分尊貴的娘娘也受了波及,幾近臨盆的賀雪茗甚至幾乎昏厥過去。   也不知是有人想要渾水摸魚還是落井下石,幾個不識好歹的低品京官也上了奏摺,跟在後面瞎起勁,這風波鬧得更是大了。就在人們認爲先前口水仗中喫過虧的海氏門生也會上書附和時,那些人卻全都保持了沉默,這種不尋常的態勢讓有心人更爲留意。   風無言本想趁此機會清掉一些兩黨的羽翼,見此微妙的狀況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如今一身繫着上百官員的榮辱,還有其他三位兄弟的期望,因此小心翼翼變成了他一貫的作風。慕容天方更是將自己的人脈發揮到了極致,門生弟子時時傳來各色消息,正因爲他始終保持着清醒的頭腦,風無言在他的提點之下才沒有做出錯誤決斷。   風無候手下的各色人等也是傾巢出動,竭盡全力地收集着消息。對於位分尊貴而不掌實權的他來說,若是能趁機大撈一把則是最好,若是不能也無所謂,眼下他還乘着風無言這條大船,自然是以保駕護航爲第一要務。   與亂成一團的朝臣親貴相比,風無痕這邊卻是要輕鬆許多,甚至還有品茗談天的雅興。雖然皇帝沒有再單獨接見他,但想起前不久的談話,他還是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皇帝的心意。不就是藉此機會讓賀蕭兩人出京麼,居然能鬧得這麼大,想必皇帝一定是藉機敲打那些心懷鬼胎的重臣,順便清理一番那些不識風色的出頭鳥。   風無清甫進內院就瞧見風無痕悠閒自得的模樣,焦躁的心頓時安定了許多。對於這個七弟,他是感激到了極點,禮部的差事雖然不甚重要,但體面卻是第一位的。如今那些從不拿正眼瞧他的朝廷官員都是恭恭敬敬的,上門巴結的也不在少數,誰都知道他和風無痕關係密切,先前甚至還能勞動這位炙手可熱的皇子爲他進言保奏,因此言行都熱絡起來。   “七弟,如今外面都快鬧翻天了,你居然還能有此雅興?”風無清打了一聲招呼,風無痕卻是隻笑不語。旁邊的小方子立時命人搬來一張藤椅,服侍他坐下後又趕忙奉上了一碗冰鎮酸梅湯。   “六殿下,外頭暑氣重,您先喝一碗酸梅湯消消暑。”小方子表現得很是殷勤,在外人面前,他的一舉一動都合着身份,不敢再像以前那般胡來。   “你這小猴子倒會巴結人,這麼會看眼色,怪不得你家主子如此寵信。”風無清調笑了一句,輕輕端起碗喝了一口,一股清涼之氣頓時走遍五臟六腑,剛纔因爲趕路和焦躁帶來的熱意頓時全都無影無蹤。“還是七弟有福,如今旁人都是忙了個昏天黑地,誰能享這般清福。連我這個只兼了閒差事的皇子也比你忙碌些,你真是羨煞人了。”風無清的臉上明明白白地掛着殷羨之色。   “六哥,如今暑氣太重,攪和在裏頭未免和自己過不去,須知清靜自然涼。”風無痕語帶雙關地說,一邊愜意地品了一口碗中的酸梅湯,“就如同這消暑的聖品來說,一碗足矣,兩碗便傷了脾胃,這東西乃是收斂的玩意,不可多飲。”他深深地看了風無清一眼,似乎再等着他的反應。   風無清先是一陣茫然,隨即哈哈大笑道:“好你個七弟,說話拐彎抹角,難怪別人說你精明,敢情我竟是白擔心了一場。”他也不顧那酸梅湯冰冷刺骨,咕嚕咕嚕地連喝了三大口,這才解氣地放下了碗,“橫豎我是跟在你後面的小卒,你都不擔心,我還有什麼好怕的,最多隻是打回原形而已。不過老這麼閒着也不是辦法,你若是有什麼需要你六哥幫忙的不妨直說,方正我這張臉已經丟盡了,也不怕什麼閒話麻煩。”   要說起先幫風無清在皇帝面前請求差事,風無痕只不過是基於一時的同情,利用的成分並不大,真正的目的一是爲了收人心,二是爲了向父皇表明心跡。如今見到這個六哥如此銘記在心。他的心中便多了幾分溫情。   “六哥此話便說得過了,都是兄弟,你我現在又是一體。你若丟了面子,我臉上也不好看,怎會讓你去做那些打探消息的事情。六哥不妨把真性情擺出來,誰請你去逍遙,跟着去就是了,不必有什麼顧忌,至於話麼就真真假假地胡扯幾句,反正也無人會去追究。你那風流閒散的性子是京城衆官都知道的,只要不出格,父皇那邊也不會有閒話。”   風無清仔細琢磨了一陣,頓時大爲開懷。這些日子他是隻在府中廝混,很少再去外邊拈花惹草,性子雖然收攏了些,無奈習慣已經養成,一時還真是渾身不得勁。如今聽得風無痕這般說話,他已是明白了弟弟的用意,率性而爲的事,即便父皇也不會插手。   “六哥,如今局勢之亂恐怕是本朝一時無二,言行舉動雖然得合着你平日的性子,但還是得謹慎小心,以免爲奸人所乘。”風無痕又稍稍提點了一句,目光中滿是期許和溫情。   兩兄弟對視一眼,目光中滿是輕鬆的笑意。如今這情勢,唯有拋開一切才能無所顧忌,成天縮手縮腳地只能讓皇帝疑忌,反倒是把什麼都露在表面更佳。想起自己之前韜光養晦時的辛苦,風無痕已是完全明白了,凡事三思而後行即可,厚積薄發纔是他這個皇子的處世之道,一味低調只是愚人之舉而已。 第二十八章 覲見   與御史對賀蕭兩人的彈劾來說,直隸總督的大位初定便只是小事一樁了。八月初二,皇帝召見了湖廣總督畢雲綸,這個兆頭便讓所有人明白,空缺出來的那個位子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   雖然從王府的幾位王妃時不時召見自己妻子的架勢看出了一二,但真的事到臨頭,畢雲綸仍是抑制不住心底的狂喜。同是總督,一個居於帝側,靠近中樞,一個卻是在偏遠之地管理剽悍的百姓,幾乎是天壤之別。因此一聽得皇帝召見,他便打點起了十二分精神,竭盡全力地想在聖駕前留一個好印象。   “畢雲綸,勤郡王風無痕大力向朕舉薦你,朕也看過你的履歷考評,才幹算是上上之選,不過升遷太速並不是好事。若是依着朕以前的性子,像你這樣年輕的官員還得好生在地方磨練一番纔是。”皇帝邊說邊打量着畢雲綸的臉色,見他仍是一副恭謹的模樣,不禁暗中點了點頭,“不過如今直隸總督既然出缺,便不能再拖下去,否則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務堆積起來也不好處理。朕看你也還算合適,只是須知爲官需先修心,萬不可謀私利而忘國法。”   皇帝起初的一句話讓畢雲綸心底涼了半截,他雖然年輕,但也是官場廝混多年的老手,自然知道磨練是什麼意思。不少年輕才俊就是被吏部以磨練二字搪塞,死死壓在地方而終生不得進入朝廷中樞,因此他雖然已是封疆大吏,卻仍然想要調回來。如今機會就在眼前,皇帝卻突然冒出一句磨練,他怎能不心驚膽戰?所幸他自制力尚佳,沒有露出異常,皇帝后面一句話更是來得及時,這樣纔沒有露出馬腳。   待皇帝的話說完,畢雲綸便利索地叩下頭去。“皇上教誨,微臣銘記在心,片刻不敢忘記。微臣以陋才而得以屢次升遷,免不了旁人加以倖進的評語,因此只能殫精竭慮以報皇恩,絕不敢有他想。”他說得聲情並茂,最後竟是忍不住伸手拭淚,“皇上先前委以湖廣兩省的重任,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微臣唯有治理勤勉,讓轄下百姓得享太平安樂而已。至於調任之事,微臣願聽皇上調派,定不敢忘國法而循私情。”   一番對答算是毫無破綻,即便是挑剔的皇帝也找不出錯來,因此對自己的眼光更爲滿意。“朕知道你的政績官箴一向不錯,此去直隸就任需得更加努力,不得有半分懈怠。”他見畢雲綸叩頭應是後,方纔繼續訓誡道,“你既然即將爲直隸總督,朕便不得不提醒幾句,朝中黨爭愈演愈烈,地方上也有不少官員都陷了進去,朕看着痛心得很。既爲臣子,便得遵守人臣之道,以忠臣、直臣、純臣爲己任,絕不能視君父爲無物,只求一己之私利。”   這幾句話雖然不重,但畢雲綸卻是聽得汗流浹背,他已是聽出了其中的警告之意,因此立刻把自己表白了個分明。“微臣只知有皇上,只知有社稷,絕不會從旁人之命。微臣定當謹守人臣之道,惟死而已。”   皇帝見畢雲綸誠惶誠恐的模樣,心知已是震懾了他,言語便緩和了許多。“勤郡王妃她們對你夫人很是滿意,說她識大體,有大家風範,閒時你可以讓夫人去王府多走動走動。那幾個也都是頂尖的貴婦,眼光自是不凡,能看重你的夫人也是緣分,不用因避嫌而刻意疏遠。該謹慎的地方你不妨小心行事,該放開的地方就放手而爲,你如今還年輕,前途如何現在斷言還太早,因此得分外經心,知道麼?”   畢雲綸已是感動得滿臉熱淚,皇帝也沒有計較他御前失儀的模樣,又安慰囑咐了幾句便讓其退去。對於這個兒子也同樣看中的年輕人,皇帝也早有期許,只希望他能如己所願,好好地把守住直隸的大權,也好方便將來自己行事。   直到回府,畢雲綸還在琢磨皇帝最後的幾句話,心底從糊塗到明瞭。他起先一直不明白皇帝把此事交給風無痕的用意,現在算是知曉了幾分。讓自己的夫人不避嫌疑地來往王府,這顯然是示意自己不必顧忌和風無痕的往來。明裏訓誡自己不得陷入黨爭,這邊暗中的意思又不同,他算是領教了皇帝的莫測心意。   既然皇帝已經開口,他也就拋開了先前的顧忌,第一次攜着夫人馮氏一同拜訪了勤郡王府,讓外人大喫一驚。而王府門上的幾個下人也從未見過畢雲綸,此時見王妃那裏的常客馮氏和一個男人同來,哪還會不知怎麼回事,連忙飛一般地跑去通報。   風無痕情知此人昨日才見了父皇,今日這般不避嫌疑地前來必是心有所恃,說不定是父皇透露了什麼,因此毫不遲疑地吩咐下人將這一對夫婦領進來,一面差人去請幾位妻子。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畢雲綸,因此一見面便不由暗中讚歎一聲。只見此人氣宇軒昂,儀表堂堂,正是古人所謂偉丈夫的模樣。他又想起先前得到的消息,不由微微一笑。青樓楚館的那些鶯鶯燕燕,當然是最愛這等人物,說不定有些消息便是倒貼也要讓畢雲綸知道。   剛剛寒暄了一陣,馮氏便被海若欣等四女派來的丫鬟請走,正廳上頓時只剩下了風無痕和畢雲綸。兩人都是初次打交道,因此言語格外謹慎,試探來試探去的半天沒有結果,最後還是畢雲綸先轉到了正題。   “殿下,大恩不言謝,下官也就不羅嗦了。”畢雲綸沉聲道,“昨日皇上召見,提點良多,其中不無殿下的好意,因此下官這才攜賤內來訪。下官既然即將赴任直隸,也想請教殿下幾句。直隸算得上是天子近郊,權貴太多,一個不好就會得罪人,不知殿下可否不吝指點一番?”   風無痕把畢雲綸的幾句話掰碎了思量,終於意會到這是父皇送給自己的一份大禮,心下不由更爲驚訝,但於情於理,畢雲綸的問題他都不能放任不管。他沉吟片刻,這才謹慎地道:“畢大人,正如你所說,直隸乃是天底下權貴最多的地方,王公貴族們往往在直隸各地置有莊園,因此就是那些豪奴便足以讓普通官員頭痛不已。你這次就任總督乃是皇上欽點,因此有些人可能會心懷不滿,你赴任前不妨去拜一下山頭,先把禮節做足,如此別人便抓不住你的把柄。”   他見畢雲綸點頭答應,又接着建議道:“自古爲官最怕身邊人貪贓,本王觀夫人的儀態舉止便知她不是這等淺薄的人,因此此事就要着落在你身邊的幕僚或是隨從小廝身上,一定要立起嚴厲的規矩來。若是你持身得正,哪怕在小事上得罪了那些大員,他們未必找得到錯處。另外一點便是最重要的……”風無痕突然閉口不言,顯然是想到了什麼關礙。   畢雲綸不禁有些奇怪,抬起頭來看着風無痕,只見這位殿下露出了爲難之色,彷彿在衡量那句話是否該說。他知道此事關係重大,起身就是一揖,“殿下有什麼話需要教誨,請儘管直說,下官一定謹記在心。”   眼見畢雲綸的態度極爲誠懇,風無痕不由心中一動,現在他已經完全相信皇帝關照了此人一些不爲人知的話,當下也就不再猶豫。   “現在朝中勢力最大的便是賀蕭兩黨,不附賀家,便附蕭家,當然,若是本爲海氏門生便另當別論。尋常小官尚免不了作此抉擇,又何況你這個總督?父皇既然揀了你作直隸總督,便決不希望你陷入黨爭,但旁人定不會輕易放過你。你若是想坐得牢靠,不妨讓人放出風聲去,說你領了父皇密旨,其中內容可以含糊其辭,總而言之要做出那等假象,旁人忌憚父皇權威,便不敢妄動。”   畢雲綸已是聽得瞠目結舌,半晌才迸出幾個字來。“殿下此言豈不是要讓下官欺君?”他萬萬沒想到風無痕居然如此大膽,這一個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大事,豈可如此兒戲。“若是傳言到皇上耳中,事情可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風無痕淡然一笑,“本王怎敢有欺君之舉,畢大人不妨回憶一下父皇是如何交待的。你的職責是拱衛直隸,保護京畿安全,行事有違章法又如何,重要的是不負父皇信任!”   幾句斬釘截鐵的話說得畢雲綸如同醍醐灌頂,頓時清醒過來。想到皇帝交待差事時的鄭重其事,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責任之重,那變通便是無可奈何的事了。“下官謹受教了,定不會辜負皇上信任,殿下期望。”他邊說邊俯身欲行大禮,慌得風無痕立刻將其扶了起來。   “總而言之,畢大人不妨放開手腳,只要能讓父皇滿意,前途自然是不可限量。”風無痕語帶雙關地敲打道。果然,他滿意地從畢雲綸目光中看到了一絲野心和慾望。   送走了畢雲綸夫婦,風無痕感到異常暢快。人不可能無慾無求,只要能始終將畢雲綸握在手中,那此人還是不會背叛的。對於剛纔那個建議,風無痕不禁露出幾分冷笑,皇帝眼下確實不會在意這等小事,但倘若此人懷有異心,應景兒便是證據。畢雲綸,就看你是否真的識相了! 第二十九章 失望   身在淮安的鮑華晟本已打算回京,誰料還未上路便又遇到了一樁大案。淮安知府錢創斐居然在他準備離開的前夜無聲無息地死在家中,最可疑的是身邊侍寢的小妾雲娘居然對此一無所覺。雖然衙門的差役很快封鎖了消息,但謠言還是傳得滿城風雨。對於尹家之事本就心有不甘的鮑華晟見此狀況,立刻上了奏摺,在他看來,這件事情應該與先前的大火有所關礙,因此不想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皇帝接到鮑華晟表章的時候卻是大爲失望,對於現在已經焦頭爛額的他來說,有一個可靠忠心的臣子在身邊無疑是最大的安慰。海觀羽雖然可信,但上次見他後得知的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因此皇帝震撼之餘,對這個兩朝元老不禁也有些惱怒,因此很快就準了他的告病摺子。至於賀甫榮和蕭雲朝,他則是早計劃打發他們出京,因此也不是商議大事的人選。之前的彈劾又用到了默默無聞已久的馮之繁,現在宣他進宮則會使這個年邁的老人成爲衆矢之的。如此一來,皇帝在諸多臣子中竟是找不到可以商議事情的人選。   石六順和汪海日夜伺候在帝側,對於皇帝日漸暴躁的脾氣深有體會,因此分外戰戰兢兢,唯恐出了什麼差池。這些天來,僅是獲罪被打死的小太監就有十幾人,還不算其餘送到慎刑司的人。勤政殿和乾清宮裏的宮女太監幾乎恨不得屏息止氣,畢竟自己的性命要緊,其餘邀寵的心早就淡了。   朝議上,皇帝冷冷地看着噤若寒蟬的朝臣,目光中威嚴的氣勢讓不少人都低下了頭去。起初的那些彈劾奏摺還如同雪片似的,後來這些官員都發現皇帝態度未明,因此賀甫榮和蕭雲朝遭彈劾的影響雖大,卻沒了開始的聲勢。   “怎麼,都不說話了?難道除了挑他人的錯處,你們就找不到別的事情?”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諷刺的微笑,“朕現在倒是看不明白了,諾大的江山居然沒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們這些當官的勞心,成天只知道鉤心鬥角,朝廷真是白養了你們這些人!”   皇帝這句話不可謂不重,然而此時正是人人自危的當口,誰敢站出來招惹皇帝的怒火,因此朝臣們仍然低着頭一聲不吭。幾個皇族也都是你眼望我眼,目光交擊中帶着不少別的意味,卻是始終沒有人出列奏事。   風無痕本是打定了緘默的主意,無奈皇帝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竟落在了他的身上,頓時讓他如坐鍼氈。他怎會看不出父皇眼中的期望,但一來他壓根找不出可以上奏的事情,二來此時站出來無疑衆矢之的,因此臉色變幻不定,猶豫了好一陣子。   他知道父皇正在憤怒的火頭上,若是尋常雞毛蒜皮的事情還是不要獻醜得好,當下他便挖空心思想起能上得了檯面的好消息來,當然,祥瑞之類的騙人把戲他可不敢拿來矇騙父皇。半晌,他眼睛一亮,彷彿想到了什麼。   “啓稟父皇,兒臣有事要奏。”風無痕出列跪下,臉上滿是笑容,“昨日戶部得到兩江總督秦大人來報,說是富商地主們感念連年豐收太平,樂輸西北軍糧一百萬石。秦大人已經將一應捐糧人等具表上書,想必上書房還未來得及奏報,因此兒臣便搶先報上了。”   江南乃是賦稅重地,朝廷的稅收幾乎將近兩至三成皆來自此,因而皇帝聽後不由大悅,旋即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不由微皺了眉頭。“朕知道那些胥吏的名堂,往往是硬着攤派,那些富商地主哪裏是真的樂輸了,秦西遠此話未免有些不實吧?”   風無痕沒有料到父皇雞蛋裏邊還要挑骨頭,一愣之下立刻省出了其用意,連忙笑着答道:“秦大人當初任陝甘總督時,那些當地富商不是一樣感恩戴德,樂輸軍糧,足見其政績之佳,因此百姓安居樂業之餘,纔會有餘糧獻于軍前。況且秦大人爲官多年,斷不會爲博聖眷而作此等虛妄之語。父皇若是不信,兒臣這邊還有那些富商地主聯名書寫的奏摺,只不過言語粗陋,恐怕不足御覽。”   皇帝方纔舒展了眉頭,命石六順接過風無痕手中的黃綾封皮的奏摺,專心地翻檢了起來。也不知秦西遠是作何打算,這奏摺竟不是那些富商地主之流請人代爲謄寫,而是實實在在出自號稱江南第一富商的凡家掌舵人凡準曦之手,因此字裏行間是帳目一清二楚,而那些頌聖請安的話則是老套得令人吐酸水。不過皇帝看重的乃是此事是否真是自願,對於那些細枝末節倒也不在意。通篇讀罷,皇帝已是面呈喜色,眉宇間的陰沉之色彷彿也淡了許多。   “好,不愧是秦西遠,沒有辜負朕的眼光,好!”一連兩個好字從皇帝口中吐出,無疑是分外難得,更何況前一刻這位至尊還在火頭上。誰都知道秦西遠是皇帝親手簡拔上來的能員,因此幾個湊趣的官員立刻便跟在後面吹捧起什麼神目如電,明察秋毫來,心情正好的皇帝也懶得駁斥,只是一笑置之。   “秦西遠已經官至總督,也沒什麼可以另外恩賞的,吏部先記功一次吧。”皇帝雖然極爲高興,但不欲以此事爲臣下開一條邀寵的新路子,因此本來想加厚封賞的興頭也就淡了。“諸臣工,無心插柳種下的功績,朕決不會埋沒,至於那些靠盤剝百姓來邀功的,朕也絕不姑息。今日朝議就到此爲止,你們回去不妨好好想想!”   羣臣沒料到皇帝臨去還是發作了一通,頓時完全沒了起先奉承的勁頭。剛纔還巴結得頗爲起勁的幾個臣子更是耷拉着腦袋退出殿去,他們可沒忽略幾個大員鐵青的臉色。風無痕則是心中一笑,剛欲轉身離去,卻聽見石六順在後面叫了幾聲,連忙回過頭來。   只見這個六宮都太監滿臉諛笑地走近前來,必恭必敬地先行了一禮,隨後言道:“七殿下,皇上讓您到勤政殿去,說是有事交待。”   風無痕不由一愣,父皇最近都沒有宣召自己單獨進宮,今日突然又這般行事,究竟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他想起先前皇帝在海府呆的那幾個時辰,心中立時一緊。他答應了一聲後,便發覺身邊各處投來了幾道或是嫉妒或是懷疑的目光,就連舅舅蕭雲朝的眼中也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神采。   風無痕跟在石六順後面,熟門熟路地走進了這禁宮之中,神色中再也沒了當年初醒來時的震撼和殷羨。那一隊隊看似精銳的禁衛,卻一多半是京中的貴介子弟,希圖靠這個混一個前程,以後再轉爲外官。風無痕心中清楚,凌雲的社稷,正如同朽木一般,非猛藥不足以振作。積弊之下,世家只知道貪權,尋常官員只知道貪墨,至於平民百姓則是欲求溫飽而不可得。若是真讓自己坐江山,那又該如何是好?風無痕的心裏突然轉過了這個念頭,連自己都唬了一跳。曾幾何時,本是隻求自保的他有了這樣貪婪的想法?   “無痕,你剛纔做得很好。”待兒子跪下禮畢,皇帝便突然開口道,神色間滿是疲憊和失望,“朕已經老了,想起當年的勵精圖治,卻每每有力不從心的感覺,沒想到讓這些官員鑽了空子。如今朝堂上是羣魔亂舞,竟是找不到什麼乾淨的地方。哼,總有一天,這些人會把凌雲的江山社稷全都敗壞了!”   父皇異常刻薄的話並沒有給風無痕帶來幾多震動,最近每次單獨奏對,父皇都要老調重談一次,彷彿藉此宣泄心中的憤怒。“父皇息怒,吏治敗壞自古皆有,如今雖然百官中多半不合您的心意,但好歹監察院還算是乾淨的。馮大人和鮑大人不也鎮住了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員麼?”風無痕違心地勸慰道,“父皇應該以龍體爲重,莫要爲小事傷了身體,須知朝廷內外可都是靠您支撐下來的。”後面一句話卻是他的真心之語,倘若真是如明方真人所說,父皇一旦有所不測,那除了遺詔中指明繼位的皇子,其他人都有滅頂之災的危險。   皇帝長長嘆了一口氣,大約是聽出了兒子的意思,頹然地倒在龍椅上,父子倆對視良久卻沒有再出一言。皇帝炯炯的目光始終集中在兒子身上,那種如芒刺在背的感覺生生地讓風無痕出了一身燥汗。正當他想要開口打破這難言的沉寂之時,皇帝卻突然開口了。   “無痕,若是讓你在諸皇子中選擇一個儲君,你會選誰?”皇帝匪夷所思的問話讓風無痕大驚失色,自古君王立儲無不諮之以心腹重臣,亦或是皇族長輩,再不然就是以得寵后妃的位次定奪,從未有向自己兒子詢策的道理。風無痕自忖聖眷雖佳,卻位置尷尬,不上不下的身份擺在明面上,因此絕沒有摻和這等事的資格。   只見他驚惶地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父皇,立儲之事關乎國本,兒臣萬萬不敢胡言亂語,還請父皇恕罪。”他深深地伏低了身子,等待着可能隨之而來的雷霆之怒。 第三十章 變數   這一回風無痕從皇宮中走出來時卻是面色鎮定,只是到上轎之後才感到渾身癱軟。從來沒有哪一次面聖有今日這般風險,也從來沒有哪一次面聖能有今日的收穫。一直以來,父皇乾綱獨斷的魄力都讓他感到望塵莫及,但就在剛纔那一刻,他察覺到的分明只是一位老人的失望而無助。   他興奮地摸着袖子裏的那一個金筒,心中卻在猜度着裏邊的物事。儘管父皇的語意含糊,只是不容置疑地讓他好生保管,以備將來所需,但他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勁。須知皇帝平日最討厭的便是奢侈,因此賞賜臣下的東西少有金銀等物,對兒子則是更爲嚴厲,若是有浪費之舉往往會當面加以斥責。這樣的一位至尊又怎會輕易賜給自己這樣一件護身符?   近日朝局的動盪風無痕是看在了眼裏,但他並不認爲父皇對此手足無措,恰恰相反,他明白這一切都是父皇親手炮製的。對於喜歡將所有事情握在手中的父皇,爲什麼會偏偏選擇了自己,風無痕心中除了疑惑就是不安。他已是下定了決心,回府之後一定要詳加檢查,務必弄清楚裏邊的東西。如今的情勢瞬息萬變,他決不容許有什麼意外發生在自己身上。   剛踏進書房,風無痕便瞥見陳令誠一臉陰沉地坐在那邊想心事,往常最是警覺的人居然彷彿沒發現有人進來,猶自愣愣地在一邊發呆。雖然自己也是滿腹疑惑待解,但風無痕還是勉強笑道:“陳老今日怎麼有閒工夫待在這裏發愣,難道太醫院又歇假了麼?”   陳令誠這才發現了風無痕,兩人本就是熟不拘禮的關係,因此他也只是略欠了一下身子,並未起身相迎。他見風無痕身後只跟了小方子和冥絕,眼下離下朝又已經有了一段時候,頓時明白這位殿下一定又是被皇帝召見,臉色頓時更難看了起來。   他也不答話,示意風無痕在身邊坐下後方才低聲道:“殿下今日進宮,是否發現皇上身子有什麼不妥?”陳令誠平日少有如此嚴肅,因此這句話一出,在場的其他三人頓時都變了臉色。   冥絕身形微動,立時便守在了門口,小方子則是連連退後數步,乾脆站在了牆角。這種宮闈密辛非比尋常,一個不好便是身首異處的結局,因此饒是兩人自知極得主子寵幸,也還是表現出避嫌的態勢。   風無痕已是感覺背後冷汗淋漓,用力掐了自己虎口一下,這才藉着疼痛保持了鎮定。“陳老此話究竟是何意?我今日入宮並未發現有什麼異常,父皇臉色除了略蒼白一些,精氣神都還好,難道他老人家真有什麼病痛?”   陳令誠微微搖了搖頭,“希望我只是妄自揣測,沈如海沈大人這些天時常入宮爲皇上診脈,帶回來的醫案也有時我也會翻檢一下,以作將來之用。雖然看不出什麼大的意思,但聽說皇上的心病癒來愈重,近日晚上很少臨幸嬪妃,甚至夜裏時常有隻睡一個時辰的。我又悄悄從一個勤政殿重貼身伺候的小太監那裏得知皇上最近飲食也不佳,時常發作別人,肝火太盛了。”   風無痕心中倒是舒了一口氣,繼而不解地問道:“這些不過是尋常小事,陳老不必如此緊張吧?以沈大人的醫術尚且不覺有什麼擔憂,你這般謹慎是否太多慮了?”他見陳令誠的臉色愈發陰沉,不由閉上了嘴。醫道一事自然是大夫最有見地,自己又何苦和陳令誠爲了父皇的身體而爭議,橫豎對方也是好心。   “殿下,皇上已經老了,此等小恙放在中年人身上自然是可保無虞,但皇上已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一點小病就可能變成沉痾,絕對大意不得。”陳令誠沉聲駁斥道,“你以爲沈大人不緊張?他是奉了皇上聖諭,對外絕對不能聲張,至於什麼醫案全是我剛剛的藉口。我見他最近時常神色恍惚,因此用了極品迷藥,這才令他吐露了一切,又趁人不備偷閱了醫案,否則我們全被矇在鼓裏。”   陳令誠居然用了這樣極端的手段,風無痕完全愣住了。不說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欺君之舉,萬一此事泄漏出去,那對混亂的朝局可真是推波助瀾的一招。再聯想到父皇今日奇特的舉動,風無痕已是相信了陳令誠的話,立刻從袖中取出了一直握在左手心裏的金筒。   “這是父皇單獨召見我之後賜下的東西,說是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打開,上頭的封泥蓋上了玉璽,因此我不敢擅動。”風無痕小心翼翼地將金筒放在了身旁的書桌上,這纔有空仔細端詳。只見金筒上邊栩栩如生地雕刻着兩條盤旋纏繞在一起的金龍,頂端的封泥清晰可見,玉璽的刻印上分明就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   陳令誠臉上的驚駭之色褪去後,也湊了過來,看着看着,他的神情愈發緊張,思量了一番便招手示意小方子過來。“你去小書房把緒昌先生請來,此地的事情你知道該怎麼辦,另外,若是見着徐春書幾個,讓他們到這邊來看着,萬不可讓人闖進來。”他一邊說一邊考慮着什麼,突然,他彷彿又憶起了一件大事,立刻扭轉頭來建議道:“殿下,宋大夫乃是我以前的故交,此人極不尋常,不如趁此機會讓他一起摻和進來,以後他便跑不掉了。”   風無痕不由大愕,他少有見陳令誠如此推崇一個人,但自己先前也曾經打過幾次交道,只覺此人陰陽怪氣的,看不出什麼玄虛來,因此還在猶豫。這時,冥絕卻突然插言道:“殿下,那個宋奇恩絕非普通人物,屬下和他交手多次都未佔得上風。不僅如此,他還喜好讀書,殿下養病的那段時日,陳大人把府裏的藏書都讓他讀了個遍。若是屬下所料不差,他應該是和陳大人一類的人物纔是,殿下還是把他也一併請來的好。”   風無痕聽得大爲驚異,他可是見過兩人水火不容的場景,怎麼都沒想到冥絕居然也建議讓那個宋奇恩一起請來。而陳令誠更是樂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敢情他把冥絕的話當作誇獎了,一時間還沒發現其中的諷刺之意。   風無痕見其他人都沒什麼意見,也就只得吩咐小方子前去請人,心中卻是極爲不安。倘若皇帝真的有什麼三長兩短,那自己決計拿不到什麼好處。母親瑜貴妃雖然比以前親切了許多,但中間隔着那樁蓮子羹的公案,即便沒有外人知道,兩人的中間還是隔閡重重,輕易合不到一塊去。   他正在這邊胡思亂想,小方子已是把人都召集齊了。徐春書等幾個侍衛雖然不明白事情原委,還是盡職盡責地守在了書房外面的每一個死角。至於宋奇恩則是仍然一副漠然的表情,彷彿不知道自己要踏進的是怎樣一個是非圈子。師京奇也是泰然自若的模樣,只是目光在接觸到那個小金筒的時候震動了一下。   待到風無痕和陳令誠一前一後地將事情解釋清楚,宋奇恩第一個勃然色變,狠狠地瞪了陳令誠一眼後,他的嘴角也浮現出了一絲苦笑。此時此刻,只要不是傻瓜的人都知道,再嚷嚷着要離開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宋奇恩和陳令誠以前的交情也不可謂不深,再看看旁邊冥絕虎視眈眈的樣子,因此他也不再客氣,自個在太師椅上坐了個舒舒服服,只等着旁人說話。   乍聞這等難事,衆人都亂了方寸,風無痕和陳令誠都還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臉上的神情是一個比一個陰沉。師京奇則是圍着小金筒看了半天,只是嘖嘖稱羨,卻忘了拿主意。小方子和冥絕一個角落,一個門口,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宋奇恩坐了半天,終於感到不耐煩了,“皇上是大病還是小恙都不清楚,如此沉不住氣幹嗎?陳老哥也未免着相了,該來的總會來,商量一個應對之策不就是了。至於這個小玩意,京城裏的能工巧匠多得是,你們既然和那一對男女搭得上關係,還怕找不着人?”   他的話說得利索,聽得人便有些不着邊際。陳令誠和宋奇恩是相熟的人,連忙在風無痕耳邊解釋了幾句,衆人立時都醒悟了過來。對於自己居然在外人面前失態,風無痕未免有幾分着惱,但仔細思量後,他不得不承認宋奇恩的話有道理。撇開金筒不談,他對於父皇的身體狀況是最着意的,他見眼下人都已經到齊,咬咬牙便把當日明方真人的話全都吐露了出來。雖然已是將近五年,但每次夢醒時分,風無痕都會憶起當時的場景,幾乎是最可怕的夢魘。   對於師京奇斥之以怪力亂神的說法,陳令誠和宋奇恩卻是不以爲然。兩人身爲醫者,往日診病之餘,對那等巫蠱之術也有所耳聞,更是聽說過不少遊方道士身懷異術,因此並不計較這是否妄言。   “無論是否真有其事,殿下都得作好準備纔是。”陳令誠看了一眼衆人,臉色凝重地說道,“如今的朝局複雜,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樣才能未雨綢繆,立於不敗之地。何況皇上賜此物給殿下總是有他的道理,必須小心謹慎纔行。我等既然依附於殿下羽翼之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家想的總是雞犬升天而不是玉石俱焚吧?”   最後一句略帶調笑的話讓氣氛好歹輕鬆了幾分,但衆人都知道,就憑着他們得到的這些消息,比其他人的勝算便多了幾分。 第三十一章 脫身   十天的期限在風絕看來無疑是兒戲,倘若換作從前對那些密探如使臂指的時候,他自然能有十足把握,至不濟也能找人頂缸,就如同先前他應付兩位皇子被刺一案那樣。然而,如今皇帝的疑竇不止一星半點,如果再仿效先前作爲就太不智了。思來想去,風絕已是萌生退意,在眼下這種狀況之下,由明轉暗纔是存身之道。   不過純妃王氏那邊卻需要打一個招呼,這個女人實在太聰明瞭,直到如今,風絕才醒悟到她一直在利用自己。對於一個母家不顯又貪圖榮華富貴的女人,在深宮中存身便只有兒子一條路。儘管十三皇子只有不到四歲,相比年長的諸皇子毫不起眼,但將來的事誰能預料,說不定這大好江山也能落到他身上也說不定。風絕可以斷定,倘若自己應對失當,那個女人就會毫不手軟地置自己於死地,然後坐享其成。   兩條赤裸的人體交纏在一起,爆發出驚人的熱度,那種彷彿要融化一切的柔情下,掩不住的卻是兩人各懷鬼胎的異心。在這一刻,風絕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杖傷,能在這一具動人的軀體上再沉淪一會也好,也許以後便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他俯視着身下女人婉轉承歡的模樣,似乎又憶起了她是皇帝的妃子,心中的戰意又開始燃起。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邪邪的笑容,右手輕撫王氏的俏臉,眼中精芒畢露,再次陷入了極度的亢奮之中。   幾乎戰到兩人盡皆癱軟,這一對偷情男女才精疲力竭地躺倒在牀上,各自想着心事。半晌,風絕徐徐開口道:“我要想法脫身了,以後宮中無人照拂,你自己小心些。”   王氏輕嗯了一聲,似乎一點都不感到驚異。她突然一個翻身將身旁的男人壓在身下,臉上盡是妖媚的笑容。“你就不怕我把你私自溜走的事情稟報皇上?風絕,你已經失勢了,說起話來卻還是從前那幅自信滿滿的模樣。”她嫣然一笑,手指在他的胸膛上慢慢遊走,帶着一種格外淫靡的氣息,“知道我當初爲什麼輕易就勾引上了你麼?你我都太寂寞了,現在我給了你身體,你給了我一個孩子,你我也算兩不相欠了。”   如今絕情的話出自剛纔還纏綿在一起的愛人之口,風絕卻只是冷笑一聲。“你的如意算盤不用在我面前顯擺,不要忘了,那個孩子是誰的種!我既然有把握全身而退,自然就有同樣的決心把你一起拉下水。純妃娘娘,別忘了,冷宮的滋味不是你這個淫蕩的女人可以忍受的!”風絕狠狠地抓住王氏的手,一把將她拉進自己的懷中,手卻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着,挑逗得這女人渾身發軟,立刻迷失在一陣陣情慾中。   “記住,我懶得管你的事情,不過萬一有那個必要,我不會介意除掉一個妨礙我的女人。”風絕起身披起外衣,彷彿沒看見王氏正臉色潮紅地在牀上掙扎,“我在宮裏經營多年,即便皇上也不知道我安插了多少暗樁,除掉一個小小的嬪妃不過是舉手之勞,更何況你的把柄還有不少在我手中。純妃娘娘,今天的事就是最好的教訓,你最好立刻用冷水澆滅那點慾火,否則後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證。”言罷他再也沒看這個迷戀已久的女人一眼,悄無聲息地出了長清宮。   王氏原本迷離的雙眼突然變得清澈無比,她輕啐了一口,不屑地咕噥道:“用過那麼多媚藥,難道你還以爲我會輕易沉淪?”她的手指滑過自己仿若凝脂般的肌膚,享受般的低吟了一聲,“都說瑜貴妃是後宮第一美人,只可惜皇上老了,無福消受我的好處,否則哪輪得到你風絕來褻瀆我的身子?”只見她輕輕拍掌三下,寢宮中頓時又出現了一條黑影,無聲無息地爬到了王氏的牀上,轉眼又傳來了一陣蕩魂銷魄的呻吟聲。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具滿是創傷的屍體,面上的驚愕之色遲遲未曾褪去。十日期限本就是一個殺人的法子,對於風絕這個難以駕馭的屬下,他的殺心始終未曾消除過。以往是還有用他之處,而如今情勢複雜之下,他絕不容許存在任何不穩定的因素,所以只能藉此痛下殺手。然而,當這個人的屍體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皇帝還是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否太過魯莽了。   底下跪着的兩個密探忍不住漱漱發抖,一次拼殺居然送掉了首領的性命,他們這些在外圍掩護的人豈不是死罪難免?若非皇帝鐵青的臉色鎮住了他們,也許這兩人便真的要叩首求饒了。   “你們可是親眼見到風絕喪命於那神祕高手劍下?”皇帝懷疑地問道,“那裏邊聚集的都是些什麼人,居然敢在京師重地對抗官府?”皇帝的氣性不好,因此言語分外嚴厲,炯炯的目光將兩個首次面聖的小卒牢牢鎖定,差點沒嚇得他們尿褲子。   “回,回皇上的話,屬下,屬下親眼看見那身手不凡,武藝高強的神祕人和風大人拼鬥多時,而後用陰招將其一劍刺死。”一個密探連連叩頭,起先的言語還有些結巴,說到後來大約是懾於皇帝的怒氣,話也說得利索了起來。   皇帝沉吟了半晌,揮手令兩人退去,這等位分低微的人想必不知道其中干係,問也問不出什麼東西來。兩人如蒙大赦地退去,剛剛出了大殿便被幾個侍衛執住,立時被五花大綁起來,嘴裏也被塞了一團破布,一羣人推推搡搡地將他們扔進了一間小黑屋。   “你們倆看看,這具屍體是否是那個風絕的?”皇帝面無表情地問道。   兩個影子侍衛立刻出現在那具屍體兩側,仔細地查看了起來。良久,其中一人方纔略有些猶豫地答道:“啓稟皇上,屬下只能有七分斷定這屍體是風絕,只因人死之後面容必定扭曲失實,因此無法肯定。不過他背上杖痕猶在,經脈也是練武人的跡象,若是那兩人看到的情景屬實,那就沒有別的可能了。”另一個人也隨即點頭,卻沒有說其他話。   皇帝還是有些懷疑,依着風絕平日的身手,他很難相信此人就這麼容易爲人所殺。他突然想到外間流傳的一種假死藥劑,立刻提了出來。兩個影子侍衛面面相覷了一陣子,左首那人只能無奈地答道:“皇上若是不信,那屬下只能再補上一掌,如此一來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得他的性命。”   他見皇帝點頭認同,便揮掌朝屍體的前胸擊去,那陰柔的掌力穿透衣物,只聽噗地一聲輕響,屍體詭異地彈跳了幾下,便沒了動靜。“皇上,屬下擔保此人已經死透了,爲了以防萬一,不妨遣兩個人直接送了化人場,燒了乾淨,如此便永絕後患。”動手的那人躬身建議道。果然,皇帝壓根沒作考慮便答應了。   解決了一樁麻煩,皇帝的心情不禁輕鬆了許多,他翻檢着案前的各色奏摺,臉色又和緩了開來。無論是賀家還是蕭家都被這一棍子打懵了,兩個頂尖聰明的人似乎都猜到了是皇帝在後邊爲兩個監察御史撐腰,因此早早地呈上了請罪摺子,甚至還約束了黨羽不得具本保奏,這等示弱的舉動令皇帝分外滿意。   事到如今,可以將這兩人遣往外地了,皇帝打定了主意,決定在明日朝議上宣佈對賀蕭兩人的處置。對於他來說,現在剩下的最大麻煩無疑就是海觀羽說的那些皇家密辛,簡直是如同附骨之蛆,折磨得他日夜難以安眠。每每想到臥榻之側還有他人窺伺,皇帝便覺坐立不安,可恨得是他雖然已經知情,卻毫無半點線索頭緒,甚至連暗處那人藏有勢力幾何都弄不清楚,這叫他壓根無法琢磨應對之策。   正在頭昏腦漲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了汪海的聲音,皇帝這才省起自己之前令所有太監宮女退出了殿外,當下便喝令他進來。只見汪海伏地叩首後便焦急地稟奏道:“啓稟皇上,長和宮惠貴妃娘娘臨盆在即,剛纔穩婆來報,說是胎位不正,可能會……”   皇帝霍地站起身來,這個節骨眼上賀雪茗居然要生產了,豈不是添亂?不過,當他聽到汪海話裏帶着難產的意思後,臉色便更難看了。姑且不論賀雪茗腹中的胎兒乃是他的骨血,就憑她是賀甫榮的掌上明珠這一點就足以讓事態嚴重到十分。想到這裏,皇帝厲聲吩咐道:“讓那些婆子好生照看着,務必不能出任何差池,另外,讓太醫院那些太醫全在門口候着,若是有什麼萬一,讓他們提頭來見!”   汪海連忙叩頭應承,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大殿。皇帝的臉色一看就知道是醞釀着一場風暴,他現在只盼望這火不要燒在自己頭上。惠貴妃的身上牽扯到太多人的希望,若是真有個萬一,那些穩婆太醫什麼的還是抹脖子來得乾淨。   把皇帝的旨意複述了一遍,果然,那些伺候生產的男男女女都變了臉色,個個手忙腳亂起來。開玩笑,古來這等生產之事最是難過,誰能保證賀雪茗真的無事,他們也只能望天祈禱而已。 第三十二章 生產   儘管賀雪茗懷胎十月,早知女人的辛苦,但還是沒有料到情況居然如此兇險。她也不知道扯壞了幾條牀單,連嗓子都已經沙啞了,但腹中的孩子仍始終無法順利降生。她已經感覺到意識脫離了自己的身體,維持着最後那點力量的就唯有一股決心而已。   賀莫彬的夫人呂氏已經在長和宮伺候了十幾日,賀甫榮怕女兒第一次生產出什麼亂子,因此早早就準備好了一切,想不到最終還是諸事不順。呂氏乃是個樸實的女人,在府中持家管束下人倒還湊合,可碰到這樣的大場面便失了方寸。幾個穩婆隱晦地透露了難產的消息後,這個沒主見的女人幾乎駭得昏厥了過去,還是經人提醒才知道往府裏報信。   凌波宮的瑜貴妃蕭氏自然也得了消息,自打賀雪茗有孕,她就始終耿耿於懷,只不過面上不好表現得太過。她可不想學已故皇后那般淺薄,既然是權攝六宮,便得擺出肚量來,因此每逢賀雪茗遣人來請安送禮,她都是待之以禮,連皇帝也屢屢稱讚她的氣量。不過蕭氏和賀家人畢竟還是死對頭,如今聽得賀雪茗難產,她哪有不幸災樂禍的理。打發走了無干的下人後,她和柔萍主僕倆便樂開了。   後宮的嬪妃也大都是忌憚賀家勢大,平時明面上都與賀雪茗交好,此刻背地裏卻沒有不偷笑的。最張狂的是德貴妃蘭氏,幾乎就沒差擺酒慶賀了,顯然是慶幸自己沒了一個爭奪後位的強敵,這等醜態自然都落在了暗中觀察的純妃王氏眼中。雖然位分不高,但她能在後宮中爬到妃子的秩位,母以子貴自是一點,另外卻離不開她巴結奉承的功夫,因此她倒是嬪妃中第一個到長和宮問安的。   王氏隨意和呂氏寒暄了幾句,便假惺惺地抹起了眼淚,彷彿自己和惠貴妃賀雪茗有着多深的交情,還不時拿自己當年生產時的情景指點穩婆。幾個回合下來,老實巴交的呂氏已是將身旁的這位娘娘當作了自己人,感謝的話也不知道說出去多少。   王氏自然有自己的算盤,若是賀雪茗順利度過這一難關,賀家人自然會念着她的好處;若是賀雪茗一命嗚呼,母子皆亡,說不定自己此舉能吸引一下那家人的目光,須知自己的兒子比十二皇子年幼得多,作爲傀儡無疑是最佳人選。就算是皇帝那裏,看在她此舉的份上也許會恩寵一二。如今風絕已去,她的一切便要靠自己爭取而來。   她一邊虛意奉承勸慰,一邊觀察着四處的動靜。一會兒功夫,她就見鸞駕遠遠地朝這邊來,忙給身邊喋喋不休的呂氏使了個眼色。見這位賀家的少奶奶還是一臉木訥的樣子,王氏不禁心中暗自嘲笑,手中卻使了一把大力,扯着她迎了過去。   皇帝只瞥了跪在地上迎候的兩女一眼,便急匆匆地朝宮裏衝去,心中不住地念叨着。無論如何,母親和孩子一定得保住一個,否則大失所望的賀家不定會鬧出什麼風波來。當年瑜貴妃蕭氏身上的遭遇絕不能再發生,否則已經不穩的朝局和後宮便會有更多的麻煩。   纔到正殿門口,皇帝便看見醫正沈如海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臉上盡是焦躁之色,心中立時便是一緊。他也懶得多話,直接令侍衛將這個老頭拖了出來,劈頭便問道:“惠貴妃現在怎麼樣了,孩子還沒動靜麼?”   沈如海這纔想着見禮,誰料還沒跪下去就被皇帝拉了起來。“都什麼時候了還鬧這等虛禮,快說,究竟怎麼樣了?”皇帝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沈如海不敢耽擱,連忙把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一奉上。只見皇帝的眉頭皺得愈來愈深,就差沒有雷霆大怒了,侍立一側的沈如海不由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些穩婆怎麼說?難道就一點法子都沒有了麼?”儘管壓抑着即將爆發的怒火,皇帝的聲音還是提高了幾分,“這些全是御用的人,朕平日無數的銀錢供養着她們,事到臨頭居然一點主意都沒有!只知道吹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全是飯桶!”   剛剛從內殿出來的兩三個穩婆頓時嚇呆了,她們替王公大臣的貴婦接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碰到難產的機會是鳳毛麟角,因此還是第一次正對皇帝的怒氣,不由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碰頭。皇帝最看不得這等膿包的樣子,眼看便要止不住怒氣,此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   “皇上息怒,惠貴妃還在內殿待產,還請皇上先放寬心些,讓這些穩婆前去服侍。臣妾以爲吉人自有天相,惠貴妃平日積德行善,待下平和,定會得到保佑,絕不會有事的。”王氏毫無懼色地侃侃而談,平靜的聲音頓時如同一股清泉,讓衆人躁動不安的心平復了下來。   皇帝這才注意到王氏,有心發火卻覺得她的話挑不出錯處,因此只得揮手令那幾人進去伺候。沈如海也帶了幾個太醫在門口等待,以防有什麼緊急狀況。那邊既然已經作好了準備,皇帝不由緊盯着王氏看了幾眼。儘管這個女人爲他誕育過一個皇子,但後宮佳麗三千,又有瑜貴妃蕭氏這般無雙國色,因此王氏並不算十分出衆,只是在榻上別有一番風情而已,想不到還能有這樣的見識。   不過皇帝也來不及細想,眼下的狀況異常微妙,倘若裏邊的人有什麼萬一,那他打算將賀甫榮遣出京城的願望就徹底落空了。正思量間,汪海便匆匆忙忙地趨前稟報道:“皇上,賀大人聽說了惠貴妃娘娘的事情,正在宮外候旨!”   畢竟還是來了,皇帝心底咯噔一下,卻只得無奈地答道:“你去宣朕口諭,讓他進來吧,這等時候也不用守着規矩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王氏,示意她先行退去迴避。至於在旁邊畏縮成一團的呂氏,皇帝則是看都懶得看一眼。賀家也算世家門第,怎麼會娶了如此一個不領世面的媳婦,真是不成體統。   還未等賀甫榮抵達長和宮,皇帝便聽得一陣響亮的嬰啼聲,臉色頓時鬆弛了下來。只要保住孩子,想必賀甫榮也不會有太多怨言,畢竟女人生產乃是最虛弱的時候,若是有萬一也別無他法。一個穩婆笑吟吟地抱着襁褓從內殿走了出來,只看她的臉色,皇帝便完全放下了心,敢情賀雪茗也沒有什麼大礙,真是虛驚了一場。   “奴婢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那穩婆忙不迭地偏身行禮,“惠貴妃娘娘產下了一位漂亮的小公主呢!”   公主?這兩個字頓時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皇帝也呆在原地,彷彿沒看見穩婆遞過來的襁褓。也不知是何緣故,皇帝后宮嬪妃雖多,誕育的卻大多是皇子,而產下公主的卻是少之又少,甚至還有一出生便夭折的。現有的公主便只有晉封淑寧公主的長女風凡靜,旁的就再也沒有了。   皇帝臉色複雜地接過了襁褓,仔細端詳着自己的第二個女兒,心中卻是欣慰之極。老天總算沒有再給自己添一個孽障兒子,比起那些只知道鬧家務的兒子,還是一個女兒更爲省心,只是賀甫榮就要大失所望了。心情愉快之餘,皇帝忍不住用手指撥弄起女兒粉嫩的雙頰,小傢伙卻並不領情,受不得兩下便大哭起來,震天的哭聲居然比男孩子更爲響亮,倒是讓在場的諸人大開眼界。   “惠貴妃產下一女?”風無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儘管皇帝已經老了,但四年前純妃還爲他添了一個皇子,現有的子女中更是隻有一位公主,這讓人們下意識地排除了賀雪茗會產下公主的可能。“這倒是一樁奇事,恐怕賀甫榮要大爲失望了。”由於事不關己,風無痕自然便有了調笑的心情,想起母妃也一定在宮裏幸災樂禍,他便感到一陣好笑。   陳令誠卻沒有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好一陣子纔開口道:“皇上已是格外恩典,纔出生的孩子就晉封了寧安公主,這在公主中可是第一份的封號,尊貴異常,也算是給賀家的一個安慰。何況就算賀雪茗一無所出,只要賀甫榮上書,自幼失母的十二皇子畢竟還可以承歡膝下,賀家一樣還是有本錢一爭。”   這話說得卻是透徹,風無痕隨即便想到了其中深意。如今是不愁沒有皇子可以輔助,只要賀家願意,找一個傀儡不是件難事,就連只有四歲的十三皇子也未必不是好的選擇。“如此一來,宮裏的最後一個不確定因素已經消失,接下來的便是真正的廝殺。只不過倘若舅舅和賀甫榮知道父皇接下來的舉動,不知他們倆又會作何感想?”風無痕冷笑一聲,想到了父皇提過的關鍵,不過被小公主出生的事情一攪,此事又得再拖延幾天。   陳令誠嘆了一口氣,那個小金筒他們幾人琢磨了半天,卻始終不得其法。要想打開,便勢必得除去封泥,他們竟是完全不敢擅動。至於皇帝的身體則是更沒有結果,畢竟就算太醫也不可能人人都知道此事,他先前的行爲已是冒了極大的風險,絕不可能每次都如法炮製。自古亂起蕭牆,他不知怎地想起了這句話,又看了一眼躊躇滿志的風無痕,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三十三章 內情   賀雪茗出乎意料地產下一女,這個消息讓後宮諸嬪妃鬆了一口氣,卻是讓賀府上下籠罩在愁雲慘霧中。皇帝已經老了,因此賀甫榮對於此次女兒的懷孕分外看重,誰想最後居然功虧一簣。雖說皇帝膝下原本只有一女,不管出於什麼考慮都會對這位新降生的小公主寵愛有加,但對於急需皇子來鞏固地位的賀家而言,這無疑是當頭一棒。   眼下便只有專心扶助十二皇子了,賀甫榮長長嘆了一口氣,真是老天無眼啊,若是賀家能借皇子之力而再上一層樓,則在朝堂上也不必太過謹慎,時時被蕭雲朝壓過一頭。不知怎地,對於連育兩子的瑜貴妃蕭氏,他竟生出了一種深深的怨恨,倘若不是她分去了皇帝的大半寵幸,女兒又怎會進宮四年才身懷有孕?   然而,無論是賀甫榮還是蕭雲朝,都沒有料到皇帝會就御史的彈劾這般發落兩人。朝堂上的所有官員全都鴉雀無聲,彷彿在掂量着那道旨意。賀甫榮遠去雲貴,彈壓蠢蠢欲動的蠻族各部;而蕭雲朝則是前去西北視察軍情,然後帶去爲安郡王晉封的諭旨。雖說不是貶謫,但對於兩位權臣來說,這卻是比降職查辦更嚴厲的懲戒。   皇帝突如其來的旨意也同樣震懾了賀蕭兩黨的羽翼,若是此事由別人提出,這些人自然會用各種理由加以駁斥,但現在看朝臣們的表情就可知此事皇帝並未與他人商議過,因此他們都不敢妄動。朝議就在詭異的僵硬氣氛中從開始走到結束,期間有好幾位大臣想要開口建議什麼,但都在皇帝冷峻的目光下退縮了回去,就連何蔚濤也不例外。善於揣摩上意的他第一次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天威莫測,因此只能對蕭雲朝報以一個歉意的苦笑。   回到府中的蕭雲朝一言不發地把自己關進了書房,他感到渾身如同散架子般難受。若是去其他地方也許還好,但西北軍營卻大爲不同,僅是那位安郡王就不是他應付得下來的。不說遠離京城無法聯絡屬下衆官,就是皇帝一道密旨即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自己軟禁在那邊。什麼犒賞三軍,爲風無方晉封親王,這點小事派一個掛着閒職的大學士去就夠了,又何必勞動自己這個國舅,一切都只是藉口而已!   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敲擊聲,蕭雲朝本就窩着一肚子火,此時更加氣惱了起來。“什麼事,連一點安生日子都不讓過了麼,這是哪門子規矩?”他高喝了一聲,顯然是遷怒於門外那不長眼的下人。好半晌,外邊才傳來一個惶恐的聲音:“回老爺的話,是七殿下有信送來了。”   風無痕?蕭雲朝眼皮子一跳,突然想起了這個最近極是得寵的皇子,心中立時活動了起來,難道他有什麼別的消息?想到這裏,他便立刻吩咐道:“將信拿進來!”   一個青衣小帽的小廝低眉順眼地快步行了起來,恭恭敬敬地遞過一封信函,臉上的恐慌之色還未退去。他只是一個剛進書房伺候的下人,哪知道這份優厚的差事如此難做,剛纔蕭雲朝的幾句話着實嚇壞了他。   蕭雲朝見封口完好,這才揮手示意他退去,臨去又囑咐道:“你看好外頭,無論是什麼人,未得我吩咐不得讓任何人進來,否則唯你是問!”那小廝嚇得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好容易答了一個是字,這才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隨後戰戰兢兢地掩了房門。   蕭雲朝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今日的朝會風無痕臉色如常,始終一言不發,現在看來的確有幾分可疑。若是這個外甥有心,應當爲自己爭取一下才是,如此做派,難道是他得了風聲?蕭雲朝一邊看着手中信函,一邊轉過這個奇怪的念頭。   直到看完這封短短的書信,他的臉色還是變幻不定。風無痕的意思很簡單,賀甫榮出京之後賀氏一黨就顯得羣龍無首,畢竟賀莫彬還難以撐起大局,而自己一旦離京,不管是宮裏的瑜貴妃還是風無痕與風無惜,都能夠獨當一面。想到風無痕如日中天的聖眷,蕭雲朝突然露出一絲冷笑,論起平衡來,自己這一邊比起賀甫榮確實強了不止一星半點。若是照風無痕信中所說,皇帝的此舉是試探大過警告,所幸今日朝議上自己這一黨的官員沒有輕舉妄動,否則逼得皇帝痛下決心就完了,那可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風無痕的這封書信完全是按照皇帝的授意再加上自己的潤色一氣呵成的,雖然沒有幾多修飾,但對於這種事已經駕輕就熟的風無痕來說,把話點透纔是正理,因此送信的小廝一回轉來,他便知道蕭雲朝那邊應該再沒有問題。   眼下需要注意的卻是海觀羽的狀況,陳令誠去診治過好幾次,卻意外地發現這位老相的病情沒有任何起色,反而有愈來愈糟糕的感覺。老謀深算的他旁敲側擊着想問出那天的事由,但海觀羽卻始終不肯開口,彷彿有天大的隱情。一來二往,陳令誠竟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這位兩朝老相彷彿在一心求死。   這個消息頓時讓海氏姐妹驚駭欲絕,兩人輪番回府探視,卻連爺爺的寢室都進不去。幾個下人爲難地透露了海觀羽的命令,除了太醫或是欽使,他誰都不見。饒是海氏姐妹倆在門口哭泣,海觀羽彷彿鐵石心腸一般,就是不讓她們進房門一步,最後還是海從芮將兩人帶走。   看着憔悴了不少的父親,海若欣和海若蘭不禁大喫一驚,對家裏的近況也懷疑了起來。果然,自從皇帝來過海府之後,海觀羽的起居就完全由那兩個小太監照料,其餘家人竟是一個都進不去,就連陳令誠進去診脈時也是那兩個太監照看着,竟是形同監視。海從芮自己也是十幾日沒有見到父親了,儘管心下驚惶,面上卻是絲毫不敢露出端倪,只能一個人強自撐着,但兩個女兒屢屢碰壁,他也只得將心底的疑惑抖露了出來。   海府發生的一切當然瞞不過皇帝,而且,他知道,在珉親王府中也發生着同樣的事情。那位已經孱弱不已的皇族長輩,正在一點一點地走向黃泉路。儘管知道自己就要失去兩位最忠心耿耿的臣子,皇帝卻無法做出任何一點拯救的舉動。倘若說當年風寰宇謀逆還只是能宣之於口的事,那海觀羽透露的一切則是關係到皇室的臉面,因此絕不能再有第二個人知道。   海觀羽透露的事情足足有好幾件,相比之下,風寰宇尚有一子流落在外就僅僅只是小事而已。不說此人一定是隱姓埋名,就是想要勢力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最多隻是小禍而非大凶。相形之下,那個曾和風寰宇私通的大家之女則是分外可疑,先皇就曾因爲此事而大發雷霆,但最終連海觀羽也不知此女名姓,也不知曉她所嫁何人。皇帝心知肚明,倘若此女嫁的乃是高官,難保她不會因爲情郎而和自己爲難。   而這些皇室隱私都比不上那薄薄的幾本冊子。其中一本乃是自太祖當年流傳下來的祕本,歷代皇帝只有在臨終前才能驗看,這是當初先皇寄放在海觀羽處的東西,皇帝眼下也無意翻閱此物,因此只是穩妥收好而已。   另外幾本則是先皇的起居注,此物不放在皇史箴而儲存在海觀羽那裏,皇帝風寰照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不僅如此,裏邊居然還有一封先皇的信函,信函的時日居然在冊立他爲太子之後,這是先皇給自己的書信。風寰照萬萬沒有料到,一向對自己青眼相加的先皇居然早就預想到了風寰宇會因功高鎮主而爲自己所忌,這才事先給另一個兒子留下了一道密旨,憑着此物,那人可以在危急時刻借假死隱匿得無影無蹤。先皇對麗貴太妃的寵幸果然是旁人不可比擬,即便是風寰宇這個兒子也保護得如此周全。   儘管那道密旨因爲時限早已不再有號令他人之效,但皇帝知道風寰宇仍然存活於世的消息之後,他立刻就料到自己的對手不會輕易放棄報仇的契機。眼下看來,之前的種種都是那個人做的,只有瞭解自己脾性的人才會掌握分寸,想不到自己到老還要遭人算計。皇帝並不確定海觀羽是否看過這封信函,但他從老人臉上深深的疲憊和倦怠之色看出,海觀羽至少是當年之事的知情者,而且,一向睿智的先皇能留下密旨給風寰宇,已經身故的麗貴太妃絕對脫不了干係。   從最初得知內情的暴怒到如今的無奈,皇帝彷彿感到自己蒼老了十年。以風寰宇的性子,決計不會貿然發動,只有自己死期降至,皇位空懸的那一刻纔是他出頭的機會。枉自己平素認爲明察秋毫,誰料竟是從未懷疑過風寰宇坦然仰藥自盡的真相。如今他還能怎麼辦,總不成大張旗鼓地追查一個死人吧?   麗貴太妃死後,皇帝曾經借風寰宇謀逆之名查抄椒房貴戚蔣家,滅其心腹蘇常一族,前前後後清理的官員不計其數,但現在他知道,自己漏掉的人實在不少。放眼朝堂,他甚至分不清誰人可疑。賀蕭兩家雖說不可能和風寰宇有關聯,但他們私心太重,只能在立儲之前將其打發出京城。眼下自己能倚靠的,便只有當年伏下的幾枚暗棋而已,希望能平安撐到新君登基的那一天吧。 第三十四章 暗謀   就在賀甫榮和蕭雲朝頗有些不情不願地踏上旅途的時候,鮑華晟在淮安面對的也是一個爛攤子。兜了一個大圈子,幾乎慮及了所有陰謀,但他萬萬沒有料到,最後雲開霧散的竟是這樣一個結局。就是府衙的差役和杵作也是一個個都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殺人的竟然是錢創斐的小妾雲娘,而她供認的時候既非屈從於大刑,也不是有什麼證據,而是親眼見了鮑華晟這個號稱青天的御史大人。   事情的急轉直下讓一向冷靜的鮑華晟也完全亂了方寸,他違背皇帝的心願執意留在淮安,爲的就是能夠查出尹家大火背後的真相。錢創斐這一死,他就理所當然地將此事聯繫到了那一方面,立即藉着欽差的權威把府衙翻了個遍,希望找到蛛絲馬跡,誰想最後竟是着落到了雲娘身上。   他心思複雜地看着眼前這個一臉剛烈的女子,深深嘆了一口氣。“雲娘,本官再問你一次,你說是自己謀害了錢大人,究竟意圖何爲?須知謀害親夫可是要千刀萬剮的,難道你就不懼凌遲之刑?還是趁早供出主謀的好,本官尚可求皇上給你留一個全屍。”   雲娘倔犟地抬起了頭,“大人,罪婦聞聽您清正廉明,不徇私情,這才坦然供述了此事,目的不是別的,只是希望您能還寒家一個公道而已。”她的目光中突然現出一種無奈的悽然,“錢創斐那廝本就該死,罪婦能手刃仇人,雖死無憾!”   鮑華晟只能聽着這個看上去彷彿苦大仇深的女子述說着自己的經歷,臉色也由懷疑轉爲震驚,最後已是完全的憤怒。一個薄有微名的書香門第,只是爲了一件家傳寶物而慘遭滅門之禍,而這個僥倖逃脫一死的女兒則是隻能在青樓中掙扎,爲的就是報仇一途。最後雲娘被錢創斐看中贖身,這才一躍成爲了這位知府大人的姨太太,誰料最終竟發現當年的事情竟是枕邊人的手筆,卻仍然只能屈意承歡,等待着報仇的機會,一朝趁其不備,則順勢取了仇家性命。這一切聽起來是那麼富有戲劇性,卻又合情合理。   饒是鮑華晟對這種戲上常演的劇目不屑一顧,此刻見雲娘涕淚交加地訴說出來,心頭也不禁一陣悸動。殺夫這種重罪,他倒是想不出來有人會輕易爲之,何況是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哪經得起那等千刀之刑?因此他心底已是信了八分,只是依舊懊惱不已,雲娘身世固然可憐,但論律法卻是罪無可恕,他便是聽說了這等人間慘劇也是無可奈何。早知如此,還不如將此案交給安徽巡撫蔡懷章,也免得自己現在的爲難。   當下他又問了幾句內情,包括雲娘下毒的前後,便吩咐差役將她收監,自己則是步履艱難地走進了書房。事到如今,他只能向皇帝請罪了,還是儘快回京城的好。在他看來,此地實在不祥,先是有尹家數百人喪身火海,後是有錢創斐死於寵妾之手,自己身爲欽差而諸事纏身,怎麼想怎麼怪異。鮑華晟心中已是隱隱約約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彷彿幕後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將其堵在了淮安,難道真的有人不欲他返歸京城?   鮑華晟如實將此地的情況悉數記錄在了奏摺中,然而,奏摺一發,他便發起了高燒,居然在牀上一病不起。扈從這位右都御史的乃是皇帝欽賜的幾個侍衛,此時見勢不妙,先是延請了本地名醫,醫治無果後隨即派人往京城送上了六百里加急的文書。那幾個皇帝的心腹已是斷定有人暗中搗鬼,卻沒料到鮑華晟此次真是勞累過度,心病大於身病,本地的名醫也是慮着自己的名聲,哪敢胡亂醫治,因此只得推脫了個乾淨,卻讓暗地裏的人大爲高興。   由於鮑華晟早有關照,雲娘在獄中倒沒有喫什麼苦頭。那些獄卒都知道她是必死無疑的人,而且又是已故知府的寵妾,因此也無人想着敲她的竹槓,只是任她自生自滅而已。須知鮑華晟的鐵面無私是最有名的,爲了一個女犯而觸了黴頭,那可是划不來的事情,因此往日好色成性的獄卒差役全都縮了回去。雲娘倒也硬氣,竟是擺開了絕食的架勢,一連三日粒米未進,只是被幾個官媒婆灌了碗清水,這才一息尚存。   若是鮑華晟仍在,自然不會放任她尋死,只是此時他自己尚且人事不知,旁人也就顧不得這個犯了死罪的女人了。獄卒們被她的烈性鬧得沒法,請示鮑華晟身邊的幾個侍衛又沒個說法,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一天天消瘦憔悴,最後竟只剩了一口氣。   雲娘很是欣慰,如果沒有那個人的建議和幫助,她至死也不可能找到證據,而錢創斐無疑就可以終生逍遙,甚至步步高昇,她也會安安分分地作一個姨太太,忘卻父母的深仇大恨。即便知道那人是在利用自己,其心更是深不可測,她也認了,家國大事於她何干?自己遭遇滅門慘案時不見官府出面,不見青天還一個公道,那她便自己動手,後果如何再也不是她能計較的事情。與其讓自己的清白軀體在刑場任那些劊子手糟蹋,還不如選擇一個乾淨的死法,總而言之,大仇得報,她也就能含笑九泉了。   雲孃的眼神一點點渙散下去,終於無力地垂下了手,直至臨死,她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枚父親留下的玉墜,這也是她多年風塵生涯唯一的寄託。   雲娘絕食身亡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經由淮安的眼線傳到了天一耳中,這讓他分外滿意。辦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就得眼光犀利,若非見此女烈性,他也不會將無影無形的劇毒交給她,甚至在事後也只是派人監視而未輕易滅口。如此一來,淮安的事情就了無痕跡,至於鮑華晟的病則只是一個意外而已,恐怕緊張的皇帝又要忙活一陣了。主人的託付他已經完全辦到,一時半會,鮑華晟怕是回不來了。   果然,皇帝對於鮑華晟的病倒極爲不安,由於沈如海暫時脫不開身,事情自然就只能着落在陳令誠身上。這個太醫院副醫正在勤郡王府抱怨了好一陣子,囑咐風無痕自己小心謹慎後,方纔帶着皇帝派下的幾個侍衛和另兩名太醫星夜起程往淮安趕去。鮑華晟萬一再有什麼差池,皇帝肯定受不得這等打擊,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誰都承擔不起那後果,因此風無痕即便再無奈,也只能眼看着亦師亦友的陳令誠在這個節骨眼上離去。   幸好趁着風無痕前一段時間的得勢,師京奇挑選了不少幕僚,雖然比不得王府自己培養的幾個識字小廝的忠心耿耿,但好歹也是頗通文墨的角色,家世背景也沒什麼大的紕漏,因此平常文書風無痕也就放心交了他們處置。至於大事他便只得親歷親爲,師京奇和越起煙還能分擔一些,紅如也只得舍了一雙兒女前來幫襯,連一向看着文書奏報就要頭暈的海氏姐妹也只能苦着臉前來襄助,宋奇恩禁不住冥絕的緊盯,時不時也來湊一會熱鬧。總而言之,整個王府都忙了個不可開交。   風無言那邊的幾個皇子也同樣不敢放鬆,賀蕭兩家的掌舵人既然離開了京城,那他們無疑便可以大展身手。雖然他們都知道父皇的耳目衆多,但由於只涉及到低品官員,因此顧慮也就並不多。因此,左煥章小小一個吏部郎中,近來也是頗爲闊綽,成天到醉香樓逍遙取樂,倒是和六皇子風無清碰到了好幾回。   自打那回在風無痕那裏喫了一顆定心丸後,風無清的行止也就恢復了往昔,只是不再隨意拈花惹草,最多隻是閒來受邀往青樓楚館一逛而已。他這個皇子架子又不大,況且誰人都知道他背後乃是七皇子風無痕撐腰,因此走到哪裏都有人屈意奉承,比起以往的備受冷落可是強太多了。   不過他可不知道醉香樓和怡情苑都是風無痕摻了一腳的產業,因此他對於那幾個長袖擅舞的老鴇一流總有些警惕,至於對那些交遊廣闊的姑娘們則是更加敬謝不敏,最多隻是喝幾杯小酒便回府。那次春風一度帶來的遭遇已是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因此這段時日他一連納了幾個美妾,在外度夜的習慣卻是改了。   此時,他裝作醉眼迷離的模樣,一邊和美女調情,一邊注視着左煥章。只見那人也不避忌大庭廣衆之下,一雙大手貪婪地在身邊的女人身上游走,一邊還哼着淫詞豔曲,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樣子。饒是醉香樓裏全是尋歡作樂,心懷鬼胎的人,見左煥章這等急色的模樣也都露出了不屑之色。對於這些自命不凡的歡場常客而言,就是尋歡也得有格調,否則便是落了下乘,丟了他們身爲大人物的臉子。   風無清卻學乖了,他自忖以往多次看人走眼,今次倒也不露聲色,只是看着左煥章施爲,直到最後此人醉醺醺地帶着身邊的女子上了樓。一個小小的吏部郎中能有多少俸祿他是知道的,眼下蕭雲朝不在,吏部事務多是由吏部左侍郎米經復主管,這一點風無清還是知道的。他一邊應付着幾個如花美女的刻意奉承,一邊考慮着自己是否該把事情告訴風無痕。他說是投靠這位七弟,其實沒做任何事情,總不成老是讓別人爲自己勞心,也該有些回報纔是,想着想着,風無清已是打定了主意。 第三十五章 名匠   對於風無清的通風報信,風無痕微感愕然之餘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儘管他早已知道此事,但話從風無清口中吐出卻是不同尋常。皇族子弟中,往往只有鉤心鬥角而無半點溫情,他起先答應了這位六哥的投靠也不過是爲了擴充自己的實力,心中還是防範的意識居多。如今相處多日,他倒是對風無清有了頗多好感,同是喜好女色風流的皇子,風無清比風無候就多了幾分儒雅,少了幾分陰狠,自然而然便是可以交心的人。   然而眼下情況未明,他也不敢貿然透露隱情,因此只是好生感謝了風無清一番,隨即便建議他不要太招搖。待到送人出門後,風無痕纔再度皺起了眉頭。風無言等人如今的動作愈發張狂,瞞得了皇帝卻瞞不了暗地窺伺的人,自己也絕對不能置之不理。儲位未定的時候,一方水漲船高就意味着另一方勢力漸消,更何況父皇的身子還沒個準信。   他一邊尋思着又把主意打到了那個小金筒身上,這麼多天下來,也不知密訪了多少能工巧匠,居然就是找不出一點辦法。那金筒乃是純金鑄成,通體別無瑕疵,口上的封泥又是特製,再加上玉璽蓋印,要不露一點痕跡地將其打開,談何容易。所幸郎哥和翠娘也不知從哪裏找來的人手,至今沒有一點風聲外瀉,否則此事還不知要鬧出多少風波。   還沒踏進書房,風無痕眼角餘光就瞥到小方子的人影,不由停下了腳步。這幾日也虧了小方子在外頭奔波,居中聯絡着兩頭的人,若非他隨郎哥和陳令誠習練過功夫,恐怕也熬不下來,這可是一等一的辛苦差事。   “殿下,那兩位找到了一個不同凡響的人物,只是此人身份關礙太大,因此不敢貿然弄進府來,因此您是否得設法見他一次,或是乾脆將東西帶過去?”小方子先行了一禮,隨即附耳輕聲道。   風無痕眼前一亮,隨即又沉吟起來,半晌才吩咐道:“你去將冥絕找來,這事還是由他去辦,若是沒有一個身手高絕又忠心耿耿的人經手,我實在不放心。”他深深看了小方子一眼,“小方子,你現在身份不同以往,行事須得更加小心,切勿落人口實。”   小方子身子一顫,連忙垂首應是。儘管跟了這個主兒多年,但他早覺得風無痕和以前大不一樣,行止間的威勢氣度較從前多了不止三分。如今他竟是連玩笑都不敢再開,一向是規規矩矩地行事。“殿下放心,奴才省得,這些事本就瑣碎,謹慎小心是應當的。”主僕倆一時無話,小方子便匆匆去找冥絕。如今風無痕用他次數日多,因此在王府中時,這個冷人兒也不再時時跟在風無痕身邊。   南宮凜一臉凝重地看着眼前這個非凡的物事,眉頭已是皺成了一個大疙瘩。自打見了這玩意起,他便深悔自己過於好奇,眼下便是想脫身都難了。頂着一個天下第一名匠頭銜,南宮凜的行跡一向是飄忽不定,此次進京更是沒人知曉,不想最後竟被人家尋上門來。對方几句花言巧語連帶着激將,他便動了心前來一探究竟,誰想惹上了皇家的事情。   不過一番細查下來,他卻是嘖嘖稱羨不已。“真正是巧奪天工的東西,僅是這做工就不知要費多少功夫,嚴絲合縫的只留了頂端一個封口,偏偏用的還是最是珍惜的玉泥,上頭這玉璽也不是普通人敢仿製的,怪不得無人敢打開。”一股憨勁上來,南宮凜便忘了麻煩,只顧自己琢磨起來。   他也不覺身上目光有多刺眼,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但給我半個月,應該可以找出法子。”斬釘截鐵的話語讓其他人都喫了一驚,若非別人知道他的名聲,還以爲那是江湖騙子,須知這等皇家之物豈能離開身邊半月之久,就連冥絕和小方子也全都變了臉色。   雖然郎哥對風無痕屢次託他尋訪巧匠的內情也很好奇,但他明白這等宮闈密辛,自己還是不要插手過多的好,因此對小方子要求將南宮凜弄進王府的要求也沒有多問,仔細考慮一番便滿口答應了下來。他也是神通廣大,不費什麼功夫便將南宮凜改頭換面了一番,隨後便將其藏在王府送菜的車裏矇混了過去。   對於自己府上進來這樣一個名噪天下的人物,風無痕別說有多頭疼了,但現在是無可奈何的時候,只能任其嘗試。所幸父皇賜下的這等重要之物他自然得收藏好,因此不帶在身上也沒有什麼大的關礙。   既然有人解答金筒的謎團,風無痕也就不再將心思全放在這上頭。想着左煥章在吏部的勾當,風無痕就感到有如喫了一顆蒼蠅那般膩味。蕭雲朝不在京城,風無惜顯然也不是可以壓住陣腳的角色,母妃居於深宮,也沒有直接插手外間事務的道理,因此他便將戶部的事情暫且撂開了手,橫豎越千繁是個鎮得住手下的角色,賀莫彬也還老實,不用他過分操心。這樣一來,他來往吏部的時候便多了起來。   越千繁現在對這個便宜女婿是愈看愈滿意,夫人邢氏也是時常去王府和越起煙話家常,就是爲了維持住兩家熱絡的關係。他能夠在賀甫榮出山後穩穩地坐着戶部尚書的位子,風無痕的明保暗扶佔着很大的因素,所以不管從哪一方面考慮,他都可以算得上是和這位皇子同坐一條船的人,跟着掌舵者是最省力的。   這一日,皇帝召見戶部堂官,由於風無痕正巧去了吏部,因此越千繁便和左侍郎賀莫彬一同前去面聖。戶部乃是掌管天下錢糧之地,因此無論哪個達官顯貴都想往裏頭塞人,到頭來人事之複雜成了六部之首。不過眼下戶部的三位堂官中,越千繁在明面上屬於蕭氏一黨,賀莫彬乃是賀甫榮之子,剩下的那個右侍郎便分不到什麼實權,只是作個樣子而已。往常皇帝宣召,一向是越千繁和賀莫彬奏對,而風無痕則是在背地裏託一把,倒也很少出什麼紕漏。   皇帝一邊翻閱着風無痕近日送上來的奏摺,一邊似乎不經意地問着其中內情,言語間每每切中要害,令兩個位高權重的堂官頗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覺。所幸越千繁在戶部浸淫多年,如今又是早有準備,對答之間自然無礙。而賀莫彬雖然經歷尚淺,但父親時時提點之餘更是讓他分外用心,因此幾年的高官作下來,雖然略有些慌亂,但奏對卻是比以前流利得多了。   “戶部這幾年虧空漸少,行事也比從前有條理得多,你們兩個也算功不可沒。”皇帝的這句讚語讓兩人臉泛喜色,六部之中如今確屬戶部成績斐然,能夠支撐朝廷日漸龐大的開支,並且節餘下來大筆銀錢,這不得不歸功於風無痕的謹慎和賀甫榮的私心。一個是想在皇帝面前大力表現,一個是想爲兒子爭取最好的前程,因此也算是相安無事。   “不過,眼下西北雖然沒有大的戰事,不過那些異族是不會甘心蟄伏的,用錢的時候還在後面,就是西南雲貴那邊也同樣不太平,因此你們兩人還是輕忽不得。”皇帝此話說完,越千繁和賀莫彬同時起身應是,狀極恭謹。“無痕在戶部也費了不少心思,這些朕也看在眼裏。兼着一個天大的肥差而不中飽私囊者,無論是不願還是不敢,朕都還是嘉許的。”皇帝的眼中閃着奇異的光芒,倒是讓面前的兩個臣子爲之一愣。   趁着兩人還在低頭品味剛纔幾句話的真意時,皇帝又突然站起身來,似是教訓臣子似是自言自語道:“如今朝堂之上,羣臣攻譾愈演愈烈,大大僭越了人臣的本分,朕看在眼裏,不得不痛心疾首。爲臣子者不知爲君父分憂,不知爲社稷盡責,一心一意只知謀一己之私,即便眼下能居高位,朕也絕對饒不得他們!”皇帝倏地轉過身來,雙目中精芒大盛,“你們兩個都是能員,朕願你們謹守臣道,爲一純臣,切勿仿效那些只知鉤心鬥角之輩!”   皇帝這話來得實在蹊蹺,但越千繁和賀莫彬來不及多想,雙雙跪地答應。兩人的目光不經意地碰在一起,又同時將頭轉開,不管如何,皇帝的言語非常重要,甚至可以關係到兩人的未來。越千繁還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賀莫彬更是年輕,即便以前分屬不同的勢力,此刻卻被皇帝歸到了一條船上,不得不分外謹慎。   出宮的時候,賀莫彬藉口有事,匆匆先上了轎,神態間是迷惑居多,顯然他在高位上時間不長,此刻應是向別人討主意去了。越千繁則是換了一身便裝,身後只跟了兩個小廝,不緊不慢地在大街上踱着。他是習慣了這樣的休息方式,彷彿只要在市井上逛一圈,頭腦就分外清醒。   他想到了賀莫彬的緊張幼稚,不禁露出一絲微笑。同樣是兩黨的首腦被遣出京城,蕭氏一黨是絲毫不亂,賀氏一黨卻仿若亂了方寸,此消彼長間,勝負自然不言而喻。不過今日皇帝言語中頗有暗示之意,恐怕將來一定會留着賀莫彬這個人。一路行來,越千繁感到心裏愈發有底,神色中也是平和了許多,見吏部衙門已在眼前,他也不猶豫,迎門就跨了進去。 第三十六章 偶遇   風無痕此時正在和吏部左侍郎米經復密議,雖說這邊的事情蕭雲朝只是打了一個招呼,但他對左煥章的舉動始終無法釋懷。官卑職小不打緊,對於權貴來說,只要能用的便不是小角色,更何況往吏部插入一顆釘子?幾句不含不露的話說下來,饒是米經復自以爲能完全掌控得了大局,也不禁有些震驚之色,在幾個堂官的眼皮子底下做這種勾當,這左煥章還真是夠膽大的。   不過米經復跟隨蕭雲朝多年,從吏部主事到郎中,隨後一步步升到了左侍郎的位子,自然也不是等閒角色,因此還是有些半信半疑。風無痕的話說得極爲隱晦,彷彿只是不經意地提了一筆而已,然而在官場上廝混了多年,米經復又怎會不辨其中真意,只是蕭雲朝不在,他也不好作出太過明顯的處置來。   兩個心思不一的人在這裏議着吏部的事務,彷彿拉鋸一般地討價還價,一個個空缺就這麼議定了各色官員。雖然最終還是要有皇帝裁斷,但米經復安排這些東西已是駕輕就熟,因此等閒少有被駁回的狀況。正在討論得熱絡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書吏的聲音:“啓稟七殿下,米大人,戶部越大人來訪。”   風無痕不由一驚,他離開戶部不過兩三個時辰,越千繁這樣急着來訪,難道是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他也不等米經復開口,立刻吩咐道:“快請越大人進來。”話剛出口他便覺得自己有些喧賓奪主的意味,不由向米經復投去了一個尷尬的微笑。   米經復乃是多年的老狐狸,哪會計較這些細枝末節,打了一個哈哈也就過去了,只是心底卻想起了其他皇子。諸皇子中間,風無痕確實是出彩得很,不過畢竟還年輕,這等小事上便顯得稚嫩了。若是真有大事,越千繁也不會親自來吏部拜訪,派上一個心腹通知即可,否則豈不是矯情,現在看這模樣,那位戶部尚書顯然是閒逛來此而已。   “殿下果然在此地,下官從宮裏出來後,四處閒逛,誰想居然走到了吏部衙門,這就要來叨擾米兄了。”越千繁一進來便笑吟吟地和兩人打着招呼,言語間仿若不在意地流露出剛剛面聖回來,倒是讓風無痕和米經復心中一動。   米經復見越千繁開口就是稱兄道弟,顯然是拉近關係,當下也就不再客套。“越兄可是難得到此地一遊的財神爺,我何德何能,作個東道也是應該的。現在天色已經不早,若是殿下不嫌棄,我們就在水玉生煙聚一聚如何?”他也是聰明人,越千繁既然敢一出宮就奔了這兒,顯然是心有所恃,他再不好生套套交情就太傻了,更何況風無痕也不是時常來這裏的人物,今日的機會實在難得。   風無痕和越千繁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即笑着點頭答應了,此等官場應酬自然不便推脫,再者蕭雲朝不在,吏部的事情就掌握在米經復的手裏,因此彼此更熟絡一些對雙方都有好處。當下米經復便遣了人前去水玉生煙訂下了三樓的包房,這三人可是京城中有權有勢的大人物,怎能和升斗小民混在一起。   三人又閒扯了半個時辰,這才換上了便裝,僅帶了幾個隨從往水玉生煙行去。此時已是傍晚時分,四處都是剛剛從衙門出來的差役一流,那些剛剛忙活了一天的尋常百姓更是隨處可見,小販們見人多了,也格外起勁地大聲吆喝着叫賣。好容易得閒,人們都在享受着這難得的鬆散時刻。   混在人羣中的風無痕幾個看上去並不起眼,京城的達官顯貴實在多了去了,因此百姓早就見怪不怪,少有人朝他們的錦衣華服投去羨慕的一睹。直到上了水玉生煙,越千繁才發現米經復實在是料事機先,這二樓坐的滿滿當當,三樓也不時傳來一陣陣人聲,若非事先預定,恐怕這一趟就要鬧笑話了。   “今日既然有貴人,即便我忘了先定下包廂,那識相的李老闆也會騰出一間來。須知來往此地的都是貴客,他常年都備有一間頂尖的,就是爲了不掃了權貴們的興致。”米經復見越千繁的神態便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故而笑吟吟地解釋道。越千繁一邊點頭一邊掃視着二樓的食客,居然還被他發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不由莞爾。風無痕雖不是常來,卻和此地的掌櫃李僑熟悉得很,因此見他迎了上來也不覺奇怪。   李僑雖然已經一把年紀,但由於這兩年諸事順心,魏文龍對他又是極爲看重,因此反而比風無痕初次見他時更精神。他也是老奸巨猾的人,見風無痕一臉漠然的樣子就知其不想讓兩者的關係泄漏出去,於是上前奉承時故意冷落了風無痕,倒是對常來常往的米經複道了一堆的逢迎話。   米經復見風無痕面色如常,當下也不點穿他的身份,只是對李僑暗示了一番身邊之人乃是大人物。李僑見狀連忙大加奉承,三人也就跟在他後面施施然地進了一個裝飾華美的包廂。魏文龍也是匠心獨具,沒有仿效普通酒樓那般只用屏風隔開,而是實實在在地用了板壁,如此一來,只要說話不是過於高聲,便不虞有人聽見,實在是那些官員最愛的談話之所。   三人剛剛坐定,夥計也只是來得及上茶,米經復便連珠炮似的報出了一連串菜名,顯然對這裏的東西廖若指掌。連掌櫃都侍立在側,那夥計哪還有不知機的,一邊凝神聽着一邊重複,最後一字不差,顯然也是這一行的老手。李僑見一切都差不多了,當下便告罪一聲,和夥計同時退了出去。大人物的聚會他還是少摻和爲妙,何況風無痕自己就在裏頭,他便不用管這次的閒事了。   還沒走下樓,李僑便想起了風無痕三人隔壁的包廂,眉頭又是一皺。他雖然並不認識裏邊的貴人,但訂包廂的乃是莊親王府上的總管,來人又一個個低調異常,連他想進去奉承一番都被擋在了外頭,希望不是商議什麼違禁的事情就好。思量再三,他還是多了一個心眼,這種情況還是知會那位主兒一身,這樣自己就不用擔着干係了。   李僑快步追上開始的那個夥計,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夥計連連點頭,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見掌櫃無話再說,他便匆匆往廚房行去,這等貴客即便掌櫃不吩咐,他也要讓廚房賣力巴結,不要墮了水玉生煙的招牌。   不到一盞茶功夫,夥計便捧上了一個長長的條盤上來,裏頭的四個菜正冒着絲絲熱氣。他一邊張羅一邊奉承道:“三位大人,這都是廚房剛剛現做的,全都按照米大人剛纔的吩咐特意加了料。請先嚐嚐鮮,剩下的菜小的即刻送到。”   米經復略點了點頭,彷彿不經意地道:“想必今日這邊生意不錯,往日一會兒功夫菜就齊了,你去廚房好生催催。這兩位都是貴客,若是你怠慢了,回頭就算掌櫃饒得了你,恐怕魏文龍那邊你也得喫掛落。”   那夥計一邊忙不迭地點頭,一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米大人的話,小的哪敢怠慢貴客,實在是隔壁的幾位爺叫了全席,一時之間廚房忙不過來,因此還請三位大人擔待。”他見三人的面上全露出了不滿的神情,連忙又繼續道,“定下包廂的是莊親王府的總管,因此掌櫃也沒法子,只能請三位大人包涵了。”他的話說得隱晦而得體,顯然是事先費了一番功夫準備。   “莊親王?”越千繁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便示意那夥計退下。面對猶自冒着熱氣的四盤菜餚,三人竟全失了大快朵頤的興致,全都出起神來。風無痕心知肚明這是李僑派人提點的消息,因此更爲注意,能讓這個老狐狸覺得不同尋常的,可想而知,隔壁的客人恐怕身份尊貴得緊,說不定就是莊親王本人。須知這些老一輩的王爺如今已經不太管朝中的事情,難道這次是有什麼名堂?   他見其他兩人也光顧着想心事,不由出言調侃道:“兩位,好不容易有空喫個飯,你們倒好,全都在那裏愣着,總不成讓本王一個人動筷子吧?”越千繁和米經復這才覺得尷尬,兩人連忙用別的話岔開了去,心中卻仍是存着一個疙瘩。那夥計果不食言,各色菜餚一會兒功夫便上齊了,三人幾杯酒下肚,閒聊起官場趣事,一時仿若忘記了剛纔的心事。   雖然三人飲酒都極有節制,但這種場合自然不能僅僅淺嘗輒止,不知不覺間也是空了幾個酒壺。風無痕是有過經驗的人,內氣流轉間,那股暈眩之感逐漸消去,眼神反而更爲清明。米經復和越千繁就不行了,說話也頗有不利索的感覺,當下立馬就不再喝酒,吩咐伺候在門外的夥計去了醒酒湯來,就着那一等稍稍清淡的菜餚用了幾口,方覺神志清醒了些。   越千繁和米經復自知剛纔已是失態,向風無痕告罪一聲便出了包廂,在風口上立了一會,渾身的酒意才沖淡了些。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愕然,想不到風無痕的酒量尚且超過他們這些時時不忘應酬的大員。正疑惑間,旁邊的包廂門突然打開了,出來的十幾人中竟多半是他們認識的官員,官品最高的是一個禮部侍郎,但這些人幾乎將囊括了六部各處。   大約對方也沒想到此次會遇上熟人,因此神色中有些慌亂,打了招呼後才勉強鎮定地離開,走在最後的幾人低着頭,彷彿不願別人認出他來。風無痕不知何時也出了包廂,緊盯着離去的人影看了兩眼,這才招呼越千繁和米經復兩人進來。剛纔的那一會功夫已經讓他認出了一個人,理親王風懷章居然也在這些人之列,他們究竟想幹什麼?風無痕覺得愈發糊塗了,隱隱約約間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第三十七章 聲勢   風無痕已經愈來愈習慣皇帝隔幾日就有一回的召見,因此面對羣臣豔羨的目光時也沒了那等不快的神情。然而,暗處窺伺的人對此無不表現出深深的憂慮,風無言那邊的四位皇子固然心中忌憚,就連幾個老一輩的皇叔皇伯一流也對他充滿了警惕。風無痕近年來的舉動無不符合皇帝的心意,若是這位至尊真的立他爲儲君,那旁人豈不是白費功夫,而讓他揀了一個現成便宜?   雖然風無惜開府封王已有了好一段時日,但由於朝中事務紛亂,蕭雲朝應付得精疲力竭之餘,便無暇他顧別的事情,竟是把給風無惜求差使的事情丟在腦後了。瑜貴妃蕭氏則是忙着固寵,再加上實在不滿幼子的行跡,因此也不免冷落了風無惜。此消彼長之下,寧郡王府的門庭便比先前冷落多了。   風無惜也不是傻瓜,自然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如今每次入宮請安,往往說不到幾句話,父皇便露出倦意,面上更是沒了以往的親切,常常是淡淡相對。如此倒也罷了,就連一向寵他愛他的母妃也不似從前了,不僅時常責備他性子嬌縱,就連他寵愛一個丫鬟也要拿出來說三道四,直叫他憤恨之極。   這位從小被人寵溺太深的寧郡王哪會受得了這等忽視,因此隨着風無痕的寵眷日深,風無惜的脾氣也越來越大,成天在府裏發作下人,一時之間鬧了個雞犬不寧。那些個原本以爲跟了好主子的僕從們只能哀嘆自己的命運堪憂,無奈礙着蕭家的勢大,竟是誰也不敢辭去。   這一日,風無惜勉強提起精神入宮請安,誰料在勤政殿門口就被人攔了下來。儘管石六順臉上帶着謙卑恭謹的諛笑,但不知怎地,風無惜從中就是看出了一縷不屑之意,立時難以掩飾心頭的怒火。“你走開!不管父皇有什麼事,哪有不見本王的道理?你左右不過是一個卑賤閹奴,竟然敢攔着本王的路,未免太自不量力了!”氣急之下,風無惜的言語便沒了以往的客氣,也忘了瑜貴妃一直吩咐的話。   石六順雖然只是奴才,但在宮中除了皇帝,就是嬪妃也待他客客氣氣的,連瑜貴妃也慮着他是皇帝的人,從不對他呼來喝去。此刻他竟受了這樣一頓排揎,頓時心中大怒,但他乃是城府甚深的人,面上反而更恭敬了。   “十一殿下說得是,奴才只不過是一個閹奴,自然不夠資格攔着您的路。不過皇上在裏邊單獨召見七殿下,早有口諭吩咐,外人不得擅入,因此奴才不敢違旨。若是十一殿下真有那個孝心,不妨在此地多等一會,等皇上有閒,自然會召見。如若十一殿下等不得,不妨就先回府去,待到皇上接見完了七殿下,奴才再派人去通知您如何,橫豎這邊也不知何時結束。”石六順這話說得極爲陰險,風無惜是被寵壞的人,此話一出,受不得激的十一皇子定會暴跳如雷,如此一來,皇帝定然不悅,發作一通還是輕的,重則還會加上別樣責罰。   風無惜果然上當,倘若裏頭是別人正在奏對,那他也許還忍得住這口氣,但那位同父同母的哥哥在裏頭邀寵,自己卻在外頭受氣,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本就有些氣急敗壞的他兜頭就甩了石六順一個巴掌,不顧一切地推開了大殿的門。   皇帝在裏邊聽着風無痕奏報那日水玉生煙上的遭遇,因此本就心煩意亂,聽得外邊喧譁震天不由大怒,正想喝罵時,卻見風無惜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無惜,你這是幹什麼,沒見朕有要事和你七哥商議麼?你這麼沒有規矩,那些老師先生是怎麼教你的?來人,將他送到凌波宮,讓瑜貴妃好好管教一下這個孽障!”   風無惜不料甫進門就遇到父皇的雷霆大怒,剛纔的盛氣頓時弱下三分,但一看到旁邊坐着的風無痕後,他頓時感到分外委屈。也不知哪來的氣力,他一把掙開了侍衛,趨前幾步跪倒在地,砰砰砰地連叩了三個響頭,額頭已是一片烏青。“父皇明鑑,兒臣今日入宮請安,誰想被人擋在門外,這才舉止孟浪了些。只是七哥和兒臣乃是嫡親兄弟,父皇與他談話爲何要避開旁人?兒臣左右不過是請過安便走,又不礙他的事!”   皇帝見風無惜叩頭時已是有些消氣,但聽他猶自犟嘴,甚至還把矛頭對準了毫無關係的風無痕,頓時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此時他才深悔以往過於放縱了風無惜,可想而知,一個連自己本分都忘了的皇子,怎麼能擔當儲君的重任?   “把他帶下去,君前狂言朕也就不追究了。無惜,回去好好問問你母妃什麼叫本分!”皇帝換了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揮手示意侍衛將風無惜帶下去,絲毫不顧他還在叫嚷着什麼。   剛纔風無惜闖進來的剎那,風無痕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這個弟弟身上的沖天怨氣,想不到八年下來,兩人的關係竟完全顛倒了過來。以前是自己嫉妒風無惜獨佔了父皇和母妃的目光,眼下卻輪到了自己的聖眷蓋去了別人的光芒,真是世事無常莫過於此。他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猶自露出惶恐的神色,待到風無惜和其他侍衛退去時方纔離座跪下,“父皇不必大動肝火,十一弟畢竟還年輕,性子未免衝動了些,他只是惦念父皇的身子,因此纔行事莽撞,還請父皇不要計較。”   這話說得頗爲得體,無奈皇帝深恨剛纔風無惜的不懂事,因此只是冷哼了一聲。“已經十八歲的人卻只知道斤斤計較這等事情,朕看他的能耐也只是有限!算了,不說他了。”皇帝的疲憊之色一閃而過,隨即便繼續了剛纔的話題,“那幾個朕的兄弟輩不安分也是常有的,朕自會讓人處置,你就不必管這檔子事情了。”   風無痕連忙起身應是,也不再糾纏風無惜的事,落井下石本就是庸人所爲,他可不想破壞父皇對自己的好印象。父子倆又議了兩句其他事,皇帝的倦色便上來了,精神也略有不濟。風無痕連忙知機地告退,臨出門時卻聽得皇帝又告誡道:“朕給你的東西自己收好,不要存着別的想頭。與其讓那幫能人打它的主意,不如讓別人幹些實實在在的事情。有的時候,人算不如天算,朕不希望你走了其他幾個兄弟的老路子!”   風無痕聽得汗流浹背,父皇突如其來的這一說無疑表示讓自己不要動那小金筒的腦筋,他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麼,最後竟是有幾分狼狽地出了勤政殿。他現在覺得,自己愈來愈無法猜度皇帝的心意了。   風無惜自然在瑜貴妃那裏喫了好一頓教訓,與此同時,朝中的不少人已經收到了訊息,準備醞釀一場風暴。天一早就遵照主人的吩咐,暗中聯絡了風無言等人,就連早已不管正事的幾個王爺也全都動了起來,一時之間不少官員都收到了指示,只等着有人發出第一炮。由於皇家密探由於風絕的“死亡”而失去了往日的效率,因此這番大動作竟是還未引起皇帝的注意。   終於,禮部尚書崔勳打了頭炮,上了洋洋灑灑的一篇萬言奏疏,其中歷數了古來明君逃不過蕭牆之亂的種種情由,請求皇帝早立儲君,以安國本。皇帝多年未定儲位,因此這種奏摺着實不少,上書房也就毫不在意地將其轉呈御前,誰料這僅僅是一個開始。不過五天的功夫,京城和各地轉來的請求皇帝早日立儲的奏摺幾乎堆滿了整個上書房,一向行事謹慎的幾個大學士全都亂了方寸,那幫書吏則是一個個都收斂了許多,唯恐自己觸怒了這些皇帝的寵臣。   如此聲勢浩大的請願讓皇帝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此時不管立誰爲儲君,都無法平息這股風波。況且依着他自己的性子,在羣臣的逼迫之下作出決定是絕不可能的。雖然皇帝已經察覺是自己的老對手挑起了這次的亂子,但人數衆多的上書者使得他無法下旨切責任何一人,況且這些人全都打着爲江山社稷着想的大義名分,奏摺中又隻字不提該由誰登上儲位,竟是全無駁斥的道理。倘若是從前那樣三五成羣的上書,那皇帝還可能個別施壓,讓羣臣平息下來,但眼下卻是再也無法用這種法子了。   這等緊要關頭,皇帝便再也顧不上海觀羽的執念了,先前對他病情的置若罔聞只是因爲自己的一點私心作祟,但現在必須讓他出山纔行。以皇帝目前的心思而言,與其讓一位老臣這麼死去,還不如讓他在國事上殫精竭慮,皇家的家務事比起江山社稷而言孰重孰輕,這點道理他還是分得清楚。   宛烈二十七年十月末,皇帝因病免朝,而告別朝堂已久的海觀羽卻再度現身,以宰輔的名義總攬朝政,珉親王風珉致於同日召見諸多皇族親貴,京中躁動不安的勢頭暫且穩定了下來。然而,羣臣的目光仍然盯着那個虛懸未決的位子,無論是遠在西北的蕭雲朝還是奔赴雲貴的賀甫榮,都被這次的請立太子一事攪得不得安寧。京中來往各地的信使,也猛地比平日增加了幾倍。所有人都在猜測,皇帝究竟會作出何種決斷? 第三十八章 妙棋   海觀羽此番出山可以說是迫不得已,皇帝的密旨上說得清清楚楚,他不得不遵。雖然他心知皇帝心結未解,但眼下謠言紛飛,羣魔亂舞,他也只能拖着病體強自支撐。所幸賀甫榮和蕭雲朝都不在京內,那些尋常官員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因此纔將勢頭勉強彈壓了下去。不過海觀羽明白,皇帝今次稱病免朝,身病恐怕只有三分,而心病倒有七分。這位至尊應該是在尋找一個萬全之策,如今的勢頭,再拖着不給羣臣一個說法怕是不可能了。   風無痕沒想到離自己上次單獨奏對不過十幾日的功夫,情勢便突然變得如此複雜,奪嫡的渾水愈來愈深,尋常人甚至稍不注意便會萬劫不復。那日父皇告誡過之後,他便放棄了對那個小金筒的心思,這使得那位天下第一名匠南宮凜分外失望,不過此人也是心思縝密,知道帝王家的家務事不可外傳,因此就在王府中住了下來。一來二往,他竟是和宋奇恩攀上了交情,兩人閒來無事便論起天下風情,倒也不甚寂寞。   面對外頭的謠言,風無痕也知道父皇這次是真的不得不有所決斷了。然而,按照他多次奏對下來的體悟,恐怕連父皇自己都尚未作出最後的決定,否則上次也不會徵詢自己的意見。外頭的流言蜚語還有另一種更爲居心叵測的,不知是誰把自己當年在朝堂上的誓言搬了出來,彷彿生怕他成爲幸運兒似的。儘管已經事隔多年,但那個毒誓猶自盤繞在風無痕的心頭,每逢夜深人靜就如同毒蛇噬心般不可收拾。爲何旁人能夠以儲位爲念,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當年他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現在卻是有着可以信賴的屬下和朋友,爲何還是隻能退讓?   可惜,若非從前故作姿態,他也不會博得父皇的歡心。恐怕現在是父皇也後悔了,那兩年日夜調教他的時候,父皇不知不覺間就把教的東西從輔臣之道變爲了人君之道,只是當時還未發覺。在那些權臣眼中,他的聲勢日盛是皇帝青眼相加的結果,將來也不過是一個輔政的王爺。只有他自己隱隱約約覺察到,父皇動過立他爲儲的意思,只是從來沒有宣之於口。那麼,倘若父皇立他人爲儲君,自己又該如何自處?   風無痕微微嘆了一口氣,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就在昨日,緊張過度的風無清就上門拜訪了一次,顯然是擔心儲位落在風無言那幫人手中,最後還是他好言勸慰之後才讓這位六哥滿意地離去。未到父皇大行的那一天,儲位算得了什麼,不過是可以隨意找藉口廢立的一個稱號而已。連當年位分尊貴的皇后尚且鬱鬱而終,又有誰可以擔保穩坐儲位而不被旁人覬覦?   眼下入宮雖然太過顯眼,但他還是決定去探探母親瑜貴妃的口氣。作爲權攝六宮的寵妃,說不定她會有什麼別樣的消息。打定主意的風無痕正在更衣,房門突然被人推開,範慶丞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報道:“啓稟殿下,皇上下了諭旨,議立瑜貴妃娘娘爲皇后,命禮部即日開始準備冊後典禮!”   饒是風無痕再鎮定,此時也禁不住大愕,腳下一踉蹌,幾乎摔倒在地。母妃攝六宮事已有好幾年,但父皇隻字不提立後之事,顯然是爲了儲位考量,現在突然改變主意,顯然是爲了應對外間的流言蜚語,給羣臣一個交待。   風無痕穩定了一下心神,隨即便問道:“此事是誰傳下來的?爲何事前沒有一絲風聲?”不管怎樣,消息都來得太突然了,往常這等立後的大事,往往朝堂上都有討論幾日,甚至還要經過一番紛爭才能議定,今日父皇乾綱獨斷,外間的臣子還不知會如何說法。   “是皇上身邊的汪公公前來傳訊。”範慶丞也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奴才看他的臉色,彷彿也是嚇着了。殿下,眼下出了這個消息,您還入宮麼?”   “去,趕緊備轎,這等大事我怎能落後,如果沒料錯的話,恐怕母妃宮裏已經熱鬧非凡了!”雖然還不能完全猜透皇帝的用意,但風無痕知道,眼下只有入宮才能弄清楚此事的源頭。不過,明日的早朝纔是真正至關重要,怕是父皇不會再抱恙免朝了。   風無痕這邊急匆匆地往凌波宮趕,剛剛得到消息的羣臣也不由爲之震驚。皇帝在立儲之前先冊皇后,這是他們事先未曾料到的。無奈蕭氏出身尊貴不說,母家勢力更是遍佈朝野,一時之間,蕭氏一黨不由聲威大漲,就是那些上書請立儲君的官員也都後悔莫及。風無言那邊的四位皇子更是憤恨不已,誰會想到皇帝最終的決斷還是蕭家,這與他們早先的考慮大相徑庭。   誰都知道,前任皇后崩逝後,皇帝就可以冊蕭氏爲皇后,又何必拖到今日,這分明是爲了儲位而造勢。如此一來,他們的行動便都是爲他人作嫁衣裳。更糟糕的是,蕭氏先前就是權攝六宮的貴妃,他們連反對的理由都沒有。倘若皇帝只是提出太子的人選,他們自然可以用各種道理加以駁斥,可是立後之事在此時提出,無疑是皇帝深思熟慮後的一着妙棋。   風無痕趕到凌波宮時,裏邊已是一片混亂,他見一向精明穩重的柔萍都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便知此事連母妃本人都不知情。宮裏的消息流傳得最快,因此道賀的嬪妃已是擠了個滿滿當當。看着一大堆滿頭珠翠,體態撩人的女子,風無痕竟有些畏縮的感覺,直到此時,他方纔覺得父皇后宮的充盈令人無法想象。也不知是誰發現了他的到來,一幫女人竟全都圍了上來,恭維話打疊起一套一套,拼命地逢迎着,直攪得風無痕頭昏腦漲,好容易纔在柔萍的幫助下脫身。   他一邊跟着柔萍往裏邊走,一邊心有餘悸地問道:“萍姨,這些女人怎麼來得如此之快?我一得了消息便往宮裏來,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麼利索,轉眼間似乎宮裏的嬪妃都來了。”   “這些不過是些秩位低的嬪妃而已,往日也常常來奉承,今日自然不會落後。”柔萍冷哼一聲,頗有些不滿地道,“那些個誕育過皇子的嬪妃,到現在也沒來幾個,奴婢尋思着她們還在那裏抹眼淚呢!”她一邊說一邊掐着手指算道,“惠貴妃娘娘、德貴妃娘娘、韻貴妃娘娘可都還沒來,大約還不明白事情是怎麼回事,不願輕易前來道賀吧!”   正說話間,就聽得門外的小太監高聲報道:“韻貴妃娘娘到!”柔萍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些,不過仍是有些緩不過氣來,她一邊把風無痕往裏邊迎,一邊訴說道:“娘娘也是一早得的消息,頗有些不敢相信,以爲是皇上的玩笑話,誰想竟是真的,這會子都還沒有緩過神來。殿下倒是來得快,正好給娘娘松乏一下,今日本是極喜的事,便是奴婢都彷彿還沒醒過來似的。”   直到入了正殿,風無痕才見母妃盛裝打扮,只是臉上還是怔怔的模樣,顯然還沒有完全從適才的消息中驚醒,直到見他跪下行禮方纔回過神來。風無痕原原本本地把自己得的消息重複了一遍,瑜貴妃的臉上這才掛上了真正的驚喜。   “石六順來報的時候本宮還以爲今兒個睡昏了頭,誰想竟是真的。”瑜貴妃想要大笑卻又怕失了儀態。權攝六宮雖然尊貴無比,但又哪裏比得上皇后的尊榮,此時此刻,她方纔醒悟這並非夢中。這次的事太過突然,皇帝先前絲毫口風不露,眼下卻突然派人前來宣旨,這種匆忙讓她分外懷疑。現在連兒子都得了消息,那事情便真的作準了。   “雖然冊後之禮還要再等一段時日,但大事已定,兒臣還是要恭賀母妃纔是。”風無痕笑吟吟地叩下頭去,“以後便要改稱母后了,只看殿外聚集的那些嬪妃,就可知母后將來統御六宮的權威。”   雖然和兒子還有那一段公案在心,但這些奉承話上來,瑜貴妃蕭氏還是覺得欣喜異常,直到現在,她還是有幾分做夢的感覺。“事到如今,那些大臣恐怕也無話可說了。無痕,今次羣臣上書,你父皇極爲震怒,這幾天在勤政殿氣性很不好,因此本宮這才覺得奇怪。”她深深看了兒子一眼,若有所思地說道,“歷來冊立繼後,事先都有風聲,從未像今日這般突然。本宮多年夙願雖然得償,心中卻堵得慌,就怕還有別樣消息。”   風無痕見母親也這般想,便知道自己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思量再三,他最終還是咬咬牙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母后,不是兒臣多疑。前有羣臣上書請立太子,後有父皇決意冊後,這一前一後頗多可疑,母后還是輕忽不得。雖然援引子以母貴之理,儲位應該已經塵埃落定,但此次父皇態度頗爲奇怪,難免不會有旁的意思。”   瑜貴妃也是絕頂聰明的人,轉瞬就想到了事情的重點,母子倆對視一眼,面上全是驚駭之色。倘若皇帝真的想暫時塞住羣臣之口,而後再徐徐謀劃,那瑜貴妃的後位尚且不要緊,立何人爲儲君便不那麼簡單了。說不定,皇帝根本就沒打算現在立儲,或只是想將一人擡出來作靶子。   “敢情這次皇上是拿人作法呢,本宮居然還沒看出來,真是可嘆!”瑜貴妃苦笑道,但眉宇間的欣悅之色猶在,不管如何,這個皇后的名分她算是拿到手了。 第三十九章 險棋   雖然只是議立皇后,但皇帝既然已經明確了人選,羣臣也無話可說。禮部尚書崔勳頓時成了最忙的一個,對於風無言隱隱約約的抱怨也只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誰都知道,既然將要冊立皇后,那想必皇帝就會以子以母貴這一條選擇儲君,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實。一直在儲君的問題上含含糊糊的皇帝驟然間作此決斷,顯然是被那些上書的臣子所逼,因此,在蕭氏一黨歡欣鼓舞的同時,京城中的暗流愈發洶湧了。   “沒想到這次居然白白便宜了蕭家!”風無言煩躁地在書房中踱着步子,一直以來,由於中宮虛懸,他都抱着那點最後的希望。無論是立長還是立賢,他的呼聲都很高,想不到這次爲了逼迫父皇痛下決心,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如今非同以往,始終避嫌不敢出入榮親王府的其他三位皇子不約而同地全聚在了一塊。風無候對於兩個弟弟投靠風無言還略有所知,但風無景和風無傷見這個位分尊貴的四哥也和自己作出了同樣的選擇,心中的忐忑頓時少了些。勿庸置疑,皇帝的旨意打亂了他們的佈置。原先的打算是,只要皇帝冊立風無言之外的其他人爲儲君,他們都可以派人用各種理由予以反駁,畢竟風無言也算是名正言順的長子和賢王,可惜,皇帝的明察秋毫再次把他們的妄想擊得粉碎。   “此時若是再建議立儲,恐怕父皇那邊便再也不會搪塞了。”風無候還是一副悠閒的模樣,品茗的表情一如平常的優雅淡然,彷彿沒經歷過一次重大的失敗,“不過皇后既然還未正式冊封,三哥便還有機會,至少風無惜那個寸功未立的小兒是不可能和你相匹敵的。”   風無候的話說得在情在理,因此風無景和風無傷連連點頭附和,這才使得風無言的臉上擠出了一絲勉強的笑容。“父皇揀在這個時候立後,無非是爲了應付朝中此起彼伏的上書。不過,雖然立嫡也是歷代皆有的規矩,但本王自忖比蕭氏的兩個兒子都要合適得多,母妃也是身份貴重,並不差蕭家分毫。”風無言傲然道,不過旁邊的三人都知道,風無言之所以會在奪嫡之爭中步步敗退,宮裏的德貴妃是最大的軟肋。聽說此次旁的嬪妃全都去了凌波宮道賀請安,連惠貴妃賀雪茗也不例外,只有德貴妃蘭氏在宮裏砸東西,抵死也不上凌波宮半步。   “三哥,後位已經塵埃落定,你最好去勸勸德貴妃娘娘看開些,何苦去和父皇的旨意過不去。”風無候又出口勸道,“倘若你有大位之分,將來登基之時援引母以子貴的規矩,自然可以爲她上皇太后尊號,又何必逞一時之快!現如今我們不避忌諱地聚在三哥府上,正是給父皇一個信號,還有哪個皇子能得其他兄弟這般擁戴?因此這個節骨眼上,宮裏便再也不能出什麼差池!”   風無言也是有苦難言,母妃那邊他勸過多次,無奈蘭氏心胸實在狹窄,早先瑜貴妃權攝六宮時她便時常藉故爲難,更何況這次蕭氏完全越過了她。連風無言自己都覺得心中不忿,今後竟要時時入宮給蕭家的那個女人請安問好,他也平不下這口氣。然而,風無候這話實在在理,他若是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不說父皇那邊過不去,那這些兄弟恐怕也不會再跟着他。   天一那邊也同樣有些亂了方寸,當他向主人一一報上事由時,他可以清楚得看見那人眸子中閃過的寒光。不知爲何,此次主人並未雷霆大怒,也沒有遷怒於他,只是冷哼一聲揮手示意他退去。   風寰宇坐在太師椅上,回想着自己這些年來的一點一滴。從一人之下的輔政親王成爲階下囚,若非父皇事先賜予的那道密旨,恐怕他已經成爲了一堆白骨。成王敗寇,自古莫過如是,他恨得只是皇帝的冷酷無情,恨得只是先皇的決斷。明知自己將來會被放棄,明明那麼寵愛他的母妃,爲何不冊封他爲太子,那就不會再有如今的慘劇。每每想起自己被賜死的幾個兒子,他的心就如同針刺般疼痛,既然如此,他便絕不會讓風寰照享受子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風無言那個呆子恐怕還在爲了冊後之事而心煩意亂,真是白擔着個賢王的名號,一點洞察力都沒有。風寰宇徐徐立起,犀利的目光中彷彿看透了虛空中的一切。如今的儲君不過是靶子,同樣,皇帝恐怕不會選擇蕭氏的兩個兒子,而會選擇其他皇子作爲另一個靶子。說不定,在朝臣和士林中還算有些威望的風無言就是這個角色。可惜,立儲容易廢黜難,風寰照一世英明,難道會忘了這個道理?   行在半路上的蕭雲朝和賀甫榮幾乎是同時得了這個消息,兩人的反應自然大相徑庭。與賀甫榮近乎捶胸頓足的嘆息相比,蕭雲朝就幾乎沒有大肆慶祝了,只是兩人都是欽差,面上就不好顯露太過,只是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行程。蕭雲朝甚至額外不滿自己無法蒞臨妹子封后的盛大場面,但心中已是自信滿滿,這次儲位應該是無論如何都跑不掉了。   “病癒”的皇帝終於重現朝堂,看到海觀羽立在百官之首,他不由從心底湧出一絲感激和欣慰。已經經歷過先前驚愕的羣臣對於立後之事自然不會再有其他意見,再加上禮部的動作也快,因此冊後的正副使很快就定了下來。將由禮部尚書崔勳作爲正使,一等護國侯林墉作爲副使前往凌波宮宣讀冊後旨意,並授予金冊和金寶。欽天監也湊趣地選擇了黃道吉日,刑部尚書何蔚濤更是早早備下了奏請皇帝大赦天下的摺子,因此皇后之位已是穩穩當當入了瑜貴妃蕭氏的囊中。   宛烈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八,皇帝御殿閱皇后的金冊、寶文,而後冊後正副使至凌波宮宣旨,瑜貴妃蕭氏受了金冊金寶,正式成爲了宛烈皇帝風寰照的第二位皇后。冊後禮成,文武百官無不上表慶賀,皇后蕭氏至交泰殿受後宮嬪妃及朝廷命婦道賀朝拜,至此,虛懸了將近五年的中宮終於迎來了它的新主。   整整鬧了幾天,朝廷和民間才從此次立後的盛大場面中平靜了下來。雖然不是元配,蕭氏無法體會那種鳳輦遊街的尊榮和大婚的奢華氣度,但她入宮多年,深知此事來之不易,因此已是分外滿足。在皇后的寶座上俯視着那些叩拜請安的嬪妃時,她的心中更是無比快意,深宮歲月催人老,如今,她終於熬出頭了。   就在人們以爲皇帝定然會立刻冊封皇太子,解決儲君之位時,皇帝卻出人意料地沒有任何動作。幾個上書試探的官員都觸了眉頭,皇帝以中宮初定爲名駁了他們的摺子,而且還下旨申飭,言其居心叵測,接下來就是令人眼花繚亂地降級罰俸。一時之間,羣臣竟是再次猜測起皇帝的用意來。須知按照立儲以嫡的規矩,蕭氏又非別無所出的皇后,皇太子之位並不是難事,皇帝又爲何遲遲不下決斷?   雖說皇帝仍是不避嫌疑地頻頻召見,但風無痕自己心知肚明,父皇絲毫沒有在此刻立儲的意思。然而,朝堂上的呼聲愈來愈高,無論是順天命還是遵民意,恐怕這次非得擡出一尊菩薩纔行。眼看皇帝的精神愈發健旺,風無痕也就忘了先前的擔憂,只要父皇身子康健如常,那儲位虛懸也不是什麼大事。   然而,皇帝似乎有心讓衆人驚愕到底,冊後之禮僅僅半月之後,他便以荒疏國事、行事荒謬之名革去了四皇子風無候的親王王爵,貶黜爲郡王。而後更是對於諸皇子的缺失疏漏一個個下旨加以切責,連聖眷正隆的風無痕也不例外,至於一向寵愛有加的風無惜則是格外多受了幾句斥責,唯獨漏了三皇子風無言。這等詭異的跡象頓時令羣臣摸不着頭腦,莫非皇帝晉封蕭氏爲皇后只是爲了安其心,而不是爲了立其子?   連風無言自己也被這一系列的變化鬧得頭暈目眩,三個弟弟幾乎是在收到斥責旨意的同時來他的府邸討教,接過愕然發現唯有這個三哥安然無恙,立時辨出了不同的意味。四皇子風無候更是仿若對自己的降爵毫不在意,只是一味恭賀風無言的好運。事情的急轉直下實在太富戲劇性,就連他們想要慶賀都不得章法。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議立儲君的旨意時,皇帝又下了一道令人出乎意料的旨意。先是嘉獎風無言仁義友愛,博學多才,深得朝臣人望,又以自己已經年邁爲由,令風無言以親王之名於勤政殿東側的致方齋協理政務,代閱羣臣奏摺。   以親王之名行儲君之事,這無論如何都是名不正言不順之舉,風無言自然是上書固辭,就連幾個老臣也是以不合禮制上書勸阻,試圖讓皇帝收回旨意。然而,此次的皇帝如同鐵了心似的,奏摺是上一個駁一個。有些機靈的臣子不由想起了冬至皇帝賞賜皇子物件時的厚薄分明,心中已是有數,皇帝雖然寵愛蕭氏,但對於儲位恐怕還有別樣的想法。 第四十章 新春   宛烈二十八年的新春來得格外熱鬧,往常只需往皇帝那邊請安的嬪妃和皇族命婦們又多了一個去處。這是蕭氏正位中宮後第一次在元旦接受嬪妃命婦的朝拜,因此心情的複雜和欣慰是從未有過的。皇后的寶座高高在上,以往她只有跪在階下叩頭的份,又哪裏來今日的風光。蕭氏凝視着底下的人羣,心中卻在轉着別的心思。只可惜儲位之爭至今仍沒有結果,而風無言那夥人居然傻呆呆地接受了皇帝的旨意,滿心以爲已經佔得上風。   “好了,都起來吧,從年前忙到現在,你們也都辛苦了。”蕭氏笑吟吟地吩咐道。這交泰殿乃是皇后正殿,每逢重大節慶方能啓用,富麗堂皇自是不必說,只是那天家氣象和皇后尊榮便是尋常妃子最是豔羨之處。一旁侍立的小太監見主子發了話,連忙手腳利索地搬過一把把椅子,這等時候便要看命婦的秩位了,親王妃和郡王妃自然都是第一等賜座的,至於那些側妃或是國公夫人之流則是看輩分行事。柔萍早已指揮這些人操練多回,因此進退有度,不差分毫,也算是給蕭氏掙了臉。   大約是爲了安慰賀氏一族,皇帝在晉封蕭氏爲皇后時也沒有忘了賀雪茗,因此藉着寧安公主滿月的時候晉封賀雪茗爲皇貴妃,秩位上又晉了一級,倒是穩穩壓過德貴妃蘭氏和韻貴妃馬氏一頭,也算勉強給了賀家一個安慰。本來由於兒子儲位有望而看開了些的蘭氏,聞訊便又氣惱起來,不僅與賀雪茗相見時忘了半禮的規矩,就連皇后那邊例行的請安也往往託病不去。直到皇帝暗中派人嚴加申飭之後,蘭氏才收斂了嬌縱的氣性。此次她勉強跟在賀雪茗之後,率着衆嬪妃叩頭朝拜,心中卻是極爲氣悶。   “今日乃是新春大吉,宮裏宮外誰人不忙,臣妾這些人不過是養尊處優的閒人,哪比得上皇后娘娘提點六宮的辛苦。”甫一坐定,賀雪茗便沉穩地先開口道。儘管她這次生產後元氣大傷,又只得了一個女兒,皇后之位也拱手送了蕭氏,但她面上從未帶出任何不滿的神色,反而愈發恭謹,便是蕭氏也挑不出任何錯處,只得暗暗佩服賀雪茗的涵養。   “忙的總是那些皇子和朝臣而已,不過時值新春,各宮各府的總有些要操心的閒事,說是真的無事倒也過了。”蕭氏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底下的衆人,目光投在了兀自低着頭的德貴妃蘭氏身上,語氣立時變了調,“倒是榮親王如今日理萬機,皇上又嘉許其乃諸皇子中頭一個得力的人,德貴妃教導有方,本宮臉上也增光不是?”   這話卻說得有些其他的意味,在場的嬪妃命婦都知道蕭氏和蘭氏不和,後宮中明爭暗鬥從未少過,只是蕭氏始終壓過一頭去。此次蕭氏晉位皇后,賀雪茗產下一女後晉封皇貴妃,蘭氏的兒子又似乎儲位在望,深宮中竟有三位娘娘同時站在了前頭,這情況便分外複雜起來。此時蕭氏的話一出口,蘭氏便勃然色變,好一會後方纔勉強答道:“皇后娘娘過獎了,左右不過是皇上和娘娘調教得好,臣妾哪敢居功。”   德貴妃旁邊的容妃周氏和嫺妃趙氏不由抿嘴一笑,能讓一向自大狂妄的蘭氏說出這等服軟的話來,想必皇帝先前的教訓絕不輕。想起她們之前在蘭氏那邊受過的窩囊氣,兩人都有一種分外快意的感覺。蕭氏雖然獨佔帝寵多年,但比起張狂的德貴妃蘭氏來,行事便要穩妥收斂得多,至少由她攝六宮期間,她們姊妹在深宮中安身立命得還算逍遙,因此兩人對蕭氏並無惡感,反而還有那麼一絲感激。   榮親王妃趙氏一向性情溫婉,但也算是通權達變,對於蘭氏和蕭氏的恩怨還是知道一些。此刻她見母妃蘭氏的臉色不愉,便連忙岔開道:“我家殿下能有今日的福分,全靠父皇和母后的栽培,哪裏是他的功勞?今日是節日,自然是應該討一個口彩,再說那些男人的閒事未免無趣。臣妾早聽說母后娘娘早有準備,更置下了不少彩頭,也不知臣妾是否有這個福分?”   趙氏既然已經將話題岔開,蕭氏自然不好再看蘭氏的笑話,也就順勢閒扯了一些皇族間的笑話,期間更是賞賜了無數的貴重小玩意兒。那些頂尖的貴婦倒是不在乎這些東西,而對於那些秩位低微的皇族命婦,蕭氏的賞賜便令她們喜出望外。雖然只是幾件做工精細的首飾,但她們的男人平日不過是從光祿寺領一份年例銀子,再就是靠着那些貧富不一的田地過活,能守着嫁妝已是難得,哪有閒錢置辦新的頭面,因此謝恩是都是喜滋滋的。   交泰殿裏固然熱鬧,外頭皇帝那邊也同樣人頭攢動。雖然協理朝政的旨意只不過下了幾天而已,但對於三皇子風無言來說,這段時日他享受到的巴結和尊榮是爲皇子三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百官們禮敬阿諛的目光讓他分外陶醉,甚至有那麼一刻,他幾乎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個親王,還不是太子。   風無候冷眼旁觀着諸多皇族對風無言的巴結,心中極爲不屑。自打風無言進了致方齋起,他便刻意和這位三哥保持着距離。沒有儲君的名分卻擔着儲君的差使,只有傻瓜會樂此不疲,不知進退。在他看來,風無言算是辜負了那個賢王的招牌,就連那個慕容天方也是徒有虛名,這種時候不知勸諫主子,還算什麼飽學鴻儒?便是朝臣也都被皇帝的舉動矇騙了,不少人還巴巴地跑去榮親王府表忠心,卻不想這些舉動全落在了皇帝眼中,到時應景兒便是鐵證,真是可悲可嘆。   和風無候一樣表情的還有風無惜,母親冊封皇后本是天大的喜事,誰想接踵而至的卻是父皇對風無言的重用。他自己一無所得不說,還白白受了一頓斥責,彷彿自己就是那等飽食終日,一無是處的草包飯桶。就是風無痕也比他聖眷優厚,不僅仍兼着戶部的差使,就是吏部也橫插了一腳進去,連在母后面前也搶了他的風頭。風無惜不是笨人,自然覺察得出母后蕭氏對風無痕不同以往,那種淡淡的表情再也不見毫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熱絡和期待。   他見風無痕從風無言那邊的人羣中出來,不由出言譏諷道:“七哥,你倒是大度,三哥可是搶了你最近的風頭,皇子中協理政事的頭一人,甚至還能代閱奏摺。你剛纔如此巴結,總不成是想待他登基後撈一個輔政的名分吧?”此話果然使得風無痕臉色大變,風無惜頓覺心中快意,竟是不待哥哥出言分辯,扭頭便走,頗有些不屑的意味。   對於弟弟的譏諷,風無痕有心回敬,但最後還是提不起那等興致。風無惜的這等小心眼倒是和舅舅蕭雲朝有幾分相似,同樣是不識大體,可惜父皇和母后的睿智果決竟是半分都沒有承襲在他的身上。他在人羣中四處閒逛,居然看見風無清也擠入了風無言面前的人堆中,心中不由一笑。就連風無清這等往日只知風花雪月或是吟詩作對的人,眼下也知道應景似的巴結一下,相形之下,風無惜真是什麼都算不上。他忽然瞥見了獨自在角落中冷笑的風無候,不由心有所動。   風無痕正想上前打個招呼,突然聽到背後一陣輕聲的呼喚聲,不由轉過頭來。那是一個衣着尋常的小太監,只是此人說的話大不尋常:“七殿下,奴才奉皇上旨意,請您到偏殿去一趟,皇上在那邊召見。”   乍聽得父皇召見,風無痕幾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和母后的商議被傳了出去。須知皇帝此番安排大有深意,若是被等閒人等輕易參透,恐怕也無法把心懷叵測的人清理出來。他點頭答應了一聲,吩咐那小太監先行退去,這纔不露聲色地往外邊走。所幸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炙手可熱的風無言身上,倒是沒什麼人注意他,當然,一旁的風無候絕不會忽視這點變化。   卸下了羣臣面前的威嚴面具,此時的皇帝看上去仿若一個普通的老人,只有眸子中間或上過一縷精芒。他執掌這個龐大的帝國幾十年,天下尚屬太平,雖然也有外敵入侵,內賊謀逆,但無不覆滅在他驚人的手腕下。總的來說,作爲一個守成的君主,宛烈皇帝風寰照還算稱職,如果他能在儲君的選擇上不出大錯,凌雲的江山社稷至少還能傳上百年。然而,此時的皇帝儘管已經殫精竭慮,卻仍舊無法保證一切能照他的預想進行,至少變數還太多,一切都不是一道傳位旨意能夠輕易解決的。   “父皇,您有事找我?”風無痕跪拜禮畢,便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不知怎地,他似乎覺得皇帝的面色很不好看,一時之間,他竟覺得這位至尊之前的稱病免朝並非搪塞,而是真有其事。“父皇日理萬機,但兒臣以爲您當以身體爲重,須知江山社稷繫於您一身,可是輕忽不得。”想着想着,他竟然將心中所慮脫口而出,言畢便覺不妥,臉上立時現出了尷尬之色。   “罷了,朕總算還有你這個兒子知道關心一下,也沒有枉費朕的心思,否則真是白白栽培你了!”皇帝也不知從哪裏來的感慨,揮手示意兒子起身,這才鄭重其事地吩咐道,“朕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朝中大事卻一日都離不開朕,因此不得不謹慎些。今日叫你前來,是有一件極重要的事情要吩咐你。”皇帝突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胸前起伏劇烈,一時竟有止不住的勢頭,看得風無痕一陣心驚,卻不敢上前安撫。   好容易平息了下來,皇帝苦笑着拿開了掩口的帕子。只見雪白的絲巾上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風無痕見狀幾乎驚呼出聲,他萬萬沒有想到,陳令誠的猜測竟然全都中了,難道父皇真的已經病入膏肓? 第四十一章 意外   皇帝看到兒子臉上的異色,不由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沒想到朕也會有這一天,果然是歲月不饒人啊!”他輕輕支撐了一把,這纔有些艱難地立了起來,“此次羣臣上書,用心實在可誅,沒想到朕作了幾十年的皇帝,最後竟爲情勢所迫,不得不使出敷衍的法子。現在,那些善觀風色的小人一定是在殿裏巴結着無言吧?”   雖然早知先前的旨意中有玄虛,但此刻從父皇的口中聽到了實言,風無痕還是感到一陣膽寒,想說什麼卻囁嚅了半天都沒說出來。   “無言若是能安分守己,朕自然不會少了他的輔臣名分,但若是他趁着這個機會意圖奪權逼宮,那便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皇帝的臉上現出了冷肅無情的神色,彷彿在討論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橫豎他不是太子,只需一道旨意便能奪去他所有的尊榮。先前風無昭還是皇后嫡子,朕也同樣可以痛下決心,又何況虛有賢名的他?”   風無痕聽得愈發心驚,雖然此時是寒冬,但房內地龍的熱氣再加上皇帝誅心的言語仍然讓他汗溼重衣。此時若一味閉口不言又顯得不合時宜,因此他只能掂量着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道:“父皇明察秋毫,自然是不會放任宵小禍亂朝綱。只是三哥行事一向謹慎,應該不會有那等異心,再者您既然已經下了旨意,朝臣歸心也是難免的事,若是輕言廢立,恐怕會寒了衆人之心。不管父皇屬意何人爲儲,倘若並非三哥,則其久居中樞之後,那將來的儲君又該如何自處?”   皇帝瞟了一眼猶自戰戰兢兢的風無痕,輕嘆一聲,這才說道:“難爲你看得這般透徹,只可惜無言雖然薄有賢名,卻沒有人君之量,擔不起這天大的擔子。這幾年朕存心冷落他一番,本意是想要觀其本心,誰想他果然露出了怨望之態,大失朕望。此次他既然得了這個彩頭,得意忘形之下,定然會露出不少疏漏,也好讓那些真正的純臣看清此人本色,至於尋常小人,讓他們黨附於他也無妨。朕從未下過立儲的旨意,那些人若是真要誤會就隨他們去好了,朕正好拿幾人作法,以儆效尤!”   直到此刻,風無痕才明白爲了江山社稷,父皇已經不顧一切了。讓風無言協理朝政不過是釜底抽薪之計,至於這個兒子的死活竟完全不在考慮之中。雖然他和風無言份屬兄弟,情誼倒也平常,不過此刻卻難免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畢竟風無痕明白這一點,即便母親已經身居後位,自己先前的誓言仍在,父皇應該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立自己爲儲。如此一來,倘若他礙了將來儲君的道路,豈不是也會被捨棄?   “朕打算讓你離開京城一陣子。”皇帝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然而聽在風無痕耳中卻是如同晴天霹靂。這等緊要關頭讓他出京,無疑是將先前的努力全部葬送,父皇究竟是何用意?風無痕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抬頭木然地看着父親,眼神中也滿是茫然。   “京城這灘渾水太深,朕準備好生整治一下,因此不想讓你攪在裏頭。既然擡出了菩薩,禮敬的人絕不在少數,朕也得估摸一下他們的分量再作處置,該殺的殺,該貶的貶。”皇帝還是那幅舉重若輕的神情,但風無痕已是渾身一顫。他不知道自己可否認爲這所謂的整治就是肅清異己,然而,對父皇的認識告訴他,恐怕這次倒下的官員將不計其數。能在垂暮之年下這等決心,父皇的性子果然一如當年。   “先前守陵的齊郡王已經奉旨歸來,因此朕準備讓你到那裏去呆一年,待到京城諸事和順之後再回來。”說到此處,皇帝的話題不由一轉,“你和明方真人有師徒之名,他對你說過的話,對朕也同樣說過,朕並無意追究。朕的壽限如何自有天意,你無需過分擔心。”這幾句話既是對風無痕的警告,也同樣預示着皇帝會把握分寸,不會讓兒子在那邊耽擱過久。“總而言之,只要朕不怕殺人,那些跳樑小醜便逃不出朕的手掌心。”皇帝的臉上瞬間殺氣騰騰。   “守陵大營的總兵展破寒,你應該聽說過,此人領兵打仗極有一套,並不亞於安郡王風無方,只是性情難以捉摸,尋常人駕馭不了他。”皇帝突然提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朕一直壓着他的秩位,就是爲了不讓他過分狂傲,誰想當年他差點捅出漏子……”彷彿是醒悟到了自己的口誤,皇帝立刻閉口不言,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你到那邊之後可以好好籠絡一下此人,若是能將他收服麾下,對將來不無裨益。”   “兒臣遵旨。”風無痕低頭應承道,心中卻在想着皇帝此言的用意。展破寒一個手握兵權的總兵,自己倘若真的結交他,傳揚出去又會是怎樣的影響,難道父皇根本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還是那根本就是試探?風無痕突然又想到了當初在福建探知的那筆財富,心不由陡地一緊,這種誘惑實在太大,無論如何,展破寒這個人非得搭上關係不可,否則,自己在那邊可以說是寸步難行。   “京城的邸報朕會命人給你快馬送去一份,明發上諭也是一樣。至於京城的消息,朕想你王府中養着的那些人也不是喫白飯的,到時來往京城的信使朕不會過問。”皇帝不動聲色地作出了安排。“你若是對朝中的事務有什麼問題,朕給你密摺直奏之權,直接將東西送到內奏事處,不慮有他人瞧見。”   “不過你那幾個嬌妻便得受點委屈了,陵區重地,你又不是犯罪黜落的皇族,斷沒有輕易讓她們隨行的道理。朕知道你一向在女色上頭不甚留心,但此次一去就是一兩年,好生選幾個侍女隨行也是正理,省得在那裏日子難過。朕會給你此次出京找一個由頭,順便晉了你的爵位,也好稍稍堵一下那幫嚼舌小人的嘴。”皇帝一副勿庸置疑的語氣,竟是連風無痕的個人事務都一併安排了。   對於皇帝早已籌劃周全的方案,風無痕自然再也提不出半分用意。遠離朝廷中樞一段時間也好,好久都沒有理一理頭緒和思路了,也許換了旁觀者的身份,他能夠看得更清楚。只是那些和他關係密切的官員都必須預先打個招呼,至於心腹則必須把話點透,否則到時誰撞在了皇帝的矛頭上便糟了。風無痕算算日子,不禁苦笑了一聲,大概元宵之後,自己也就得離京了。   由於皇帝的囑咐,因此出了勤政殿之後,風無痕也就順理成章地去了坤寧宮。皇后蕭氏新近才接掌中宮,倘若不說清楚,也許還以爲是皇帝故意架空了她。風無痕想想也頗覺感慨,蕭雲朝奉旨去了西北,自己又即將離京前去守陵,母后身邊轉眼就只剩下了風無惜一人。那個草包弟弟能管什麼用風無痕自然有數,因此必須作好完全的準備和安排。   “皇上竟然要讓你離京?”饒是蕭氏一向鎮定,聽了這個消息也不由大驚失色。雖然她如願以償地登上了後位,但畢竟根基仍淺,倘若沒了哥哥蕭雲朝和兒子風無痕的鼎力支持,也不知有多少人會因覬覦這個位子而心生歹念。“就算有什麼大事也犯不着讓你這個皇后嫡子前去受那份罪,難道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麼?”   風無痕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地將父皇的話全盤托出,當然,有關風無言的話則被他很有技巧地隱去了。這種關係重大卻仍是未定的事情,還是少一個人知道更好。果然,蕭氏乃是玲瓏剔透的人,轉瞬便明白了七分,臉色卻猶自陰晴不定。   “無痕,皇上的安排雖然有理,但畢竟還有不少事情非人力可以獨斷,若是有什麼萬一,恐怕便再難挽回。”蕭氏沉吟半晌,這才隱晦地說道,“本宮會去向皇上進言,至少把一年的時限也放在旨意上,別叫人家鑽了空子。本宮新晉皇后,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你若是手底下還有人,不妨都拿出來補缺,不要浪費了。”   蕭氏能想到這一點上,風無痕自然不會拒絕。如今他這一離開,京城蕭氏一黨便只能交由何蔚濤領銜,吏部則是米經復掌管,若不趁這個時候安插人手,那今後就沒有這麼容易了。皇帝既然已作出了決斷,那麼無論是賀甫榮還是蕭雲朝,或是遠去守陵的自己,要想盡早歸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京城看來是逃不了一場腥風血雨了。   “無痕,不管怎樣,你務必自己保重,本宮要坐住這個位子就離不得你。你若是真得皇上信任,再上一步也未必可知。”蕭氏毫無保留地說,“無惜畢竟不閱世事,幫不上什麼忙。先前他還因爲一點小事和你起了衝突,都是本宮管教無方,寵壞了他,你就看着骨肉的份上不要和他計較。橫豎本宮已經對他失望,將來保他一個富貴也就是了。”從來偏袒幼子的蕭氏第一次說出這種露骨的話,就是風無痕也震驚不已。   “母后放心,兒臣怎會這般小氣,都是自家兄弟,再鬧不和豈非讓別人笑話?”風無痕語帶雙關地躬身答道,“母后如今位分尊貴,兒臣忝居人子,此次離京時日長久,未能盡孝之處,還請母后恕罪。待兒臣回京之後,定當竭力輔助父皇佐理朝政,不負母后之望。”   蕭氏滿意地看着兒子,嘴角浮現出一絲大有深意的笑容。“本宮也沒有什麼別的指望,今後如何便只有你自己努力巴結了,須知那個位子可是到現在還空着。” 第四十二章 遠行   元宵節這一日,皇帝照例在保和殿中宴請百官,由於賀甫榮和蕭雲朝都奉命出京公幹,因此筵席的首席便有些零零落落,除了海觀羽和六部尚書外,幾個往常只掛着閒職的大學士也坐上了這一桌。由於羣臣大多還在猜度皇帝的心意,因此氣氛便顯得有些僵硬,儘管幾個善於察言觀色的臣子使盡瞭解數插科打諢,卻還是難掩皇帝眉宇間的倦色。   酒過三旬,皇帝放下了酒杯,肅顏開口道:“衆位愛卿,朕昨夜偶得一夢,倒是至今從未有過的奇事。太祖爺託夢給朕,說是陵寢中太過寂寞,想要找朕這些個子孫前去解解悶,順便當面教誨。可巧朕的堂弟齊郡王剛剛從陵區歸來,朕尋思着雖然時時祭拜太廟,敬陵卻已是許久沒有前去了,因此有意前去拜謁。”   羣臣不由面面相覷,只有海觀羽事先得了消息,只是沉吟不語。最高興的則是三皇子風無言,倘若皇帝這麼一走,他無疑就可以以榮親王的身份代爲主政,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過風無言知道此刻不是自己插話的時候,因此強自抑制心頭的興奮,深深地埋下了頭。   凌雲向來篤信道佛,因此皇帝的言語雖然無稽,那些自命儒學精深的臣子卻沒有反駁。相反,禮部尚書崔勳倒是第一個站出來贊同的,不管是出於爲風無言考慮還是慮及禮法,他都必須附和一番。“既然太祖託夢,皇上若是不去則有違孝道。依微臣之見,可擇吉日前去拜謁,以昭吾皇孝道,爲天下萬民之表率。”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不少本心想要勸阻的官員便全都縮了回去。   就在此時,海觀羽起身進言道:“皇上日理萬機,況且陵區離京城路途遙遠,車馬勞頓未免有傷龍體。謁陵一事儘可在皇子中挑選一人代爲前去,若是皇上擔心不夠隆重,則可在皇子中擇一位親王,並在敬陵陪伴太祖一年。如此一來,既圓了太祖的心願,又不會誤了朝政。太祖泉下有知,也定然會欣慰萬分。”   這話一出,即便是傻瓜也知道海觀羽針對的是三皇子風無言,須知皇子中分封親王的僅此一人。風無言自是心中暗罵,但海觀羽德高望重,又深得皇帝寵信,他又怎敢出言反駁,只得暗地裏用求救的眼神瞟向自己這邊的官員。   誰料不等衆人提出意見,竟是皇帝先開了口。“海老愛卿言之有理,但榮親王協理朝政,未必抽得出空去。”他的話頓時讓風無言鬆了一口氣,誰料皇帝思量一番後,又把目光投向了風無痕,“無痕,你乃是皇后嫡子,身份尊貴,朕擬晉封你爲勤親王,代朕前去謁陵,你可願去?”   羣臣不禁大愕,誰都沒料到皇帝會將風無痕定會這次的人選。須知風無言雖然在諸皇子中脫穎而出,但風無痕一向聖眷昌隆,豈有等閒離京的道理?風無言那邊的幾個皇子頓時用幸災樂禍的眼神注視着這個兄弟,心中個個得意非常,只有風無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顯然想到了什麼。   “兒臣願往。”風無痕離座叩首,狀極恭謹。“我朝太祖無論文治還是武德俱是天下無雙,兒臣只恨未曾面見聆聽教誨,因此早有意拜謁。今日得此良機,又豈有不願之理?”他微微頓了一頓,又再次叩首道,“只是無功不受祿,兒臣身無寸功,又怎敢受親王爵位,懇請父皇收回成命。”他的這番話說得誠懇妥當,就連一向與他不和的風無惜也只能在心裏承認,這種漂亮話不是人人都說得出來的。   “朕金口玉言,絕不會輕易更改,你既有此心,則是最好。珉親王,你即日先行在宗人府記檔,晉封勤郡王風無痕爲勤親王,另賞莊園一座,其府邸準照親王規例。”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吩咐風珉致過後,又對禮部尚書崔勳道,“崔愛卿,禮部立即定出相應典禮,屆時朕將在臨行前授無痕金冊金寶。另外,你同欽天監商議一下,儘快辦成此事。此行務必大加宣揚,以狀聲威,以昭太祖仁德!”   皇帝既然已下決斷,這些官員哪還會去觸黴頭,連聲稱讚吾皇聖明。崔勳也隨即離座叩首稱是,心中欣喜不已。比起乳臭未乾的風無惜來,同是皇后嫡子的風無痕反而威脅更大,他這一出京,風無言的地位便大大鞏固了。屆時木已成舟,即便皇帝想立他人爲儲君,也要先掂量一下風無言的追隨者纔行。   儘管丈夫又添了尊榮,但在海若欣等四女眼中,風無痕此次一去就是一年,對她們來說無疑是天大的苦痛。無奈風無痕事先已是道破了所有隱情,因此她們儘管心中十萬個不願,在外人的道賀面前卻還是得強顏歡笑,作出一副高興的模樣來。一來二往,脾氣最大的海若欣第一個撂挑子了,稱病躲在房中就是不見客。此時,海若蘭便不得不代姐姐接待那些登門的賀客,幾天下來,內外交攻的愁苦頓時讓她瘦了一圈。   王府中的幕僚則是更加忙亂,由於鮑華晟的病情始終沒有完全好轉的跡象,因此陳令誠只得留在淮安待命。師京奇一個人擔了幾個人的活計,一時竟是忙得團團轉。幸好先前的西席洗原黎由於深受信任,有時也來幫一點忙,否則光是那些機密文書便夠他頭暈的。不僅如此,風無痕此去陵區,身邊也得有個可靠的人跟着,因此他還必須從新進的幕僚中挑選一個可信的人,因此王府的下人們整日就見師京奇一副焦灼的神情在裏外奔波。   越起煙還可以託詞處理本家和王府之間的銀錢往來,而紅如便沒有那麼幸運了。由於此去敬陵她們四個沒法跟着去,因此不得不聽從皇帝的旨意安排幾個侍女隨行。想到以後要有人分去自己本就不多的寵愛,海氏姐妹都不樂意地躲了開,最後只能是紅如接了這個差使。   王府中的侍女丫鬟中,除了範慶丞千挑萬選出來的身家清白女子,就是皇后蕭氏賜下的各色美女,若論姿色挑出十幾個頂尖的都不成問題。只是風無痕有言在先,先看人品再看相貌,因此紅如選了幾日,也才挑出了四人。可將人領到海若欣面前時,賭氣的海大小姐居然全都駁了,最後在海若蘭的勸說下才勉強點頭應承了下來。   只有暫居王府的南宮凜最是逍遙,雖然行動不甚自由,但風無痕爲了怕他無事可做,特意在王府闢出一個院落,準備好了各色材料任他選用,其中甚至不乏罕見的材料,因此南宮凜也沒提出去意。此次風無痕離京,事先和他密談了好一會,此後他便一心一意地留在了府中。儘管他不能鑄造兵器,但一些小玩意還是可以弄出來的,再加上風無痕的三個兒女對此也很好奇,時常去南宮凜院子裏串門,找這位大伯閒聊外邊的物事,因此他倒是絲毫不覺軟禁之苦。   雖然皇帝似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但風無痕還是心裏沒底,只得另外抽空給自己這邊的所有心腹官員寫信。不過,皇帝的動作更快,浙江布政使盧思芒升了浙江巡撫,福建總督宋峻閒在右副都御史加銜的基礎上又以剿倭有功之名賞了一個子爵,四川布政使郭漢謹雖然秩位沒動,但皇帝已是有意將總督郝淵盛調到別處,連成都知府韋綿英也受到了吏部的好一通嘉獎。除此之外,風無痕一系的官員竟是幾乎人人得了彩頭,先前關於風無痕失寵的謠言頓時不攻自破。   這番做作下,人們反倒以爲這是皇帝對風無痕離京前去守陵的一番安撫,風無言嫉妒之餘也暗自放下了心。他最怕的就是父皇有什麼別樣打算,藉着這次的機會發作出來。他那麼多年的努力纔得到瞭如今的地位,絕不容許旁人奪去。每次想到在致方齋中處理各地奏摺時那種難以名狀的感覺,風無言就感到一陣沉醉,沒有儲君名分又怎樣,他一定會將這個位子緊緊地攥在手中,沒有人可以蓋過他一頭,即便什麼皇后嫡子也是一樣。   宛烈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一日,珉親王風珉致代皇帝送七皇子勤親王風無痕出京,雖然他身體已經極爲虛弱,但對於這一道不近人情的旨意仍然未曾置疑。身爲皇族輩分最長者,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個字來形容這位老人最爲貼切。   此時雖是過了寒冬,卻也是春寒料峭,因此在風無痕的盡力勸阻下,風珉致只得端坐在官轎中不曾下地。“無痕,此去敬陵非比尋常,雖然皇上別有用意,但你也需小心暗箭傷人。”風珉致沉吟片刻,這才低聲吩咐道,“皇上已經給展破寒下了密旨,讓他務必護你周全。不過,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若是有什麼人敢矯詔行事也保不準,因此皇上讓本王將此物轉交於你。”風珉致從懷中取出一物,迅疾無倫地將東西塞在風無痕懷中,動作竟絲毫不像一個孱弱的老人。   雖然沒有完全看清楚,但風無痕憑着那點印象,還是弄明白了那是何物。“皇叔祖這又是何苦,即便父皇再愛惜我這個兒子,那東西也不可能現在賜予我。您……”   “不用說了!”風珉致斬釘截鐵地道,“既然送你至此,東西也給了你,那本王的任務便已經完成。待到你歸來時,不知本王這把老骨頭仍健在否,就在此告別了!無痕,自己好生珍重!”   風無痕望着遠去的珉親王一行,百感交集。上次遠去福建,也是這位老人替天子送行,此次一別就是一年,只希望珉親王能撐到自己回來那一刻纔好。 無痕篇 第七卷 奪嫡 第一章 剪除   轉眼風無痕到敬陵已經半年了,起初的閒勁一過,他現在反而比在京城更忙碌了些。守陵這種苦差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因這原本是歷代皇帝貶斥那些與之不和的兄弟或是子侄的處置辦法,尋常皇族最是畏懼,他這次自動請纓,自然是令羣臣爲之大愕。至於那些兄弟,則是一個個假惺惺地慰問感嘆,心底卻恨不得他走得遠遠的。   可惜,那些以爲皇帝老糊塗的人終究要付出代價。從京城流水不斷的邸報中,風無痕已是完全掌握了朝廷的動向。不僅如此,郎哥手下的那幫人馬也是日夜蒐羅着各色消息傳聞,王府來往敬陵的信使更是幾乎隔天就有一批,連守陵大營的總兵展破寒也只得爲之苦笑。在他眼裏,敢情這位皇子是跑到此地處理事務來的。   從西北的破擊營調到此地不到五年,展破寒就憑着自己非凡的手腕和武力壓服了一衆下屬。別看這些各級將領都是京中的公子哥兒,但論起人品秉性來卻比西北那批人強上許多。這裏的營區軍隊雖然守備森嚴,但一向只是爲了遙遙拱衛京畿以備急用,等閒沒有立功的機會,升遷也就自然遙遙無期。被髮落到這個地方的主官往往是深受皇帝信任的將領,但下屬各部則往往是些刺頭,因此幾年下來,總兵高升了其他肥缺,而其他將領則只能仍然呆在此處,甚至還有到老都未曾晉升一級的平民將領。   由於曾經在風無昭身上喫過大虧,因此展破寒對於這個和當初的風無昭身份相似,同是皇后嫡子的風無痕並沒有什麼好感。這等出身皇家的天璜貴胄,全都是自以爲是之輩,心中只有自己,視下屬性命爲草芥,一不留神便會成爲犧牲品。展破寒起初抱着這種想法,始終謹守着上下之分,恭敬有加而信任不足,因此神情總是淡淡的。   然而,風無痕彷彿絲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不僅在展破寒例行的巡視請安時留他下來閒聊一番,而且常常不經意透露出京城中發生的種種大事。就是在那種無比平靜的語氣中,展破寒對於目前的紛亂局勢有了一個清醒的認識。   榮親王風無言輔政剛剛三個月,禮部尚書崔勳趕巧不巧地遇上了老父逝世。若是換了普通的大員,皇帝下旨奪情之後必定可以留在其位,可崔勳身爲禮部尚書,不得不上書固辭,最後只能丁憂回鄉守制。如此一來,風無言就喪失了一條最得力的臂膀。雖說崔勳這個禮部尚書一向是徒享尊榮而不富實權,但畢竟坐穩了這個六部尚書的位子,在他的鼎力支持下,風無言才能夠得到現在的地位。因此崔勳一離開京城,風無言便有些亂了方寸,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皇帝的後着更加狠辣。   宛烈二十八年三月,皇帝接連發出數條上諭。先是以陝甘總督方明漸翫忽職守,致使西安城內饑民騷亂,死傷百餘人爲由,將其立地革職,由陝西巡撫署理總督之職。再是以四川總督郝淵盛經營四川多年爲由,大大嘉獎了他的功勳,命其入京述職以備升遷,總督之位由四川巡撫胡南景署理。僅僅這兩條就使得風無言辛辛苦苦在外建立的勢力幾乎全部掏空,饒是他城府再深,此時也禁不住心頭的恐懼和不忿,若非慕容天方一再勸阻,他幾乎立刻就要找上父皇理論。   皇帝的動作還遠遠沒有結束,京城中那些劣跡斑斑的親貴子弟,只要他們的長輩有不穩跡象的,幾乎人人都受到了波及。宗人府珉親王的大轎只要出現在哪家皇族府邸前,那家人便會心驚膽戰,一時間人人自危。至於暗地窺伺的宵小之輩,九門提督張乾也加大了清理的力度,僅是那些稱霸街市的地痞混混,被步軍統領衙門逮住的就有上百。   四皇子風無候覺察得最早,因此預先便把手下的能人異士都遣出了府。那些不太張揚的自然是令他們在別府或在莊園中棲身,至於那些平素就有劣跡或是手上不乾淨的則是直接遣走了事。不過皇帝卻沒這麼容易放過他,先前風無清的遭遇被他擺在了檯面上,一通嚴厲非常的斥責下來,風無候便唯有叩頭請罪而已。直到此時,這位天賦狡猾的皇子才懂得了一點,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不過僅僅是禁足和罰俸的處分對他來說,實在是比之別人優厚很多了。   如此大的動作之下,隱在暗處的風寰宇自然不可能不受波及。儘管部下精銳躲過了軍隊和密探無孔不入的探察,但這些年他的手伸得不可謂不長,就連宮中禁衛也收買了不少,外邊的小角色也同樣收羅在了掌中,更不用說他原本就用各種手段安插在朝中的官員了。這些人平時雌伏在側,但遇到這種大風波便都有些不安靜了,皇權的至高無上讓這些人都畏懼不已。若非誰都知道那位隱伏在暗處的人物操縱着他們的生死,怕是反水的人就多了去了。   風寰宇不耐煩地聽着天一報着這些天的損失,心中的怒焰愈來愈盛。以他對皇帝的多年瞭解來看,風寰照孤注一擲的可能性着實很大,否則他也不會在自己的垂暮之年不想着穩定朝局,而是造成這般令人惶惶不安的局勢。皇帝此番整治的藉口選得實在高明,懲治貪官,整肅吏治,還百姓一個清平盛世,僅這一點就矇騙了不知多少無知平民。真是笑話,那些街頭賣藝說書的大多都受了密探的銀錢,誰敢不交口稱讚?只可惜爲了保存實力,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皇帝的人鼓吹其功績,連一絲一毫大動作都不敢有。   “啓稟主上,風無言那邊已經多次提出要求,他聲稱上次百官上書的事情是照着我們的意思去做的,如今皇帝清算起來卻都是他的人倒黴,因此他要求再來一次聯合勸諫,一定要將皇帝的那些舉動壓下去。”天一覷着主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稟告道。   果然,風寰宇原本鐵青的臉色頓時更加陰雲密佈了,只聽他狠狠一拳錘在扶手上,頓時木屑四濺。“好大的口氣!若非本座讓人配合他的勢頭,再加上那幾個老傢伙的人脈,他可能這麼順利地協理朝政?哼,不自量力的傢伙,怪不得只能被別人支使得團團轉!”他高聲咆哮道,“如今一看勢頭不對就想靠過來要支持,當初剛剛入主致方齋的時候不是尾巴翹得比天還高麼?”   一通脾氣發過,風寰宇見底下的天一戰戰兢兢不敢抬頭的模樣,立刻壓下了心頭的怒氣。“好了,此人也就利用到此,橫豎先前本座也幫了他不少忙,僅是那一次百官上書議立太子就費了多大精神,這次就隨他去折騰好了。”他思量半晌,又沉聲吩咐道,“即便本座不襄助於他,風無言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只要他一動,就能吸引風寰照的注意力,下一步棋也就好走了。”   天一不由疑惑地抬起了頭,對於這個時而露出高深莫測之態的主人,他實在是摸不透其用心。辦了那麼多年的要命差使,他能夠始終保住小命,揣着明白裝糊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從不將聰明才智花費在計劃上,如何執行主人的命令,如何揣摩上意纔是他最需要的。   “如果本座沒有記錯,上次你派人去接洽風無言和風無候時,帶去的殺手沒有留下一個活口。事後皇帝的那幫密探居然找了緬陽族來作替罪羊,滅了那個蠻族在京城的一個據點。本座不知道該說那個密探首領是愚笨還是聰明,這等移禍江東之計也許能爲他逃脫一次懲罰,卻給風寰照添了大麻煩。哼,如今那夥蠻族一定是恨透了朝廷的這幫人,只要時機選得好,緬陽族的戰力也能好好利用一下!”風寰宇負手而立,神情中現出陰狠之色,顯然早就將那件事考慮周全了。   天一低頭應了一聲,卻沒有問該如何利用。主人既然已經交待了下來,那後續的安排應該早已有了腹案,他只要照做就好。果然,片刻之後,他便聽到了命令。   “這幾年朝廷雖然對那邊封鎖得很緊,不過本座手底下的人和緬陽族的交情倒是不錯,生意更是連綿不斷。他們那邊有的是黃金,缺的就是中原的補給,因此進出那邊沒有什麼問題。你加緊派人和那邊的頭人打好關係,趁機再派幾個身手高絕的人過去,想法子埋伏下來。到時只要風寰照病重或是歸天,立即讓他們刺殺緬陽族首領桑莫。那些不要命的勇士沒了領頭的一定會挑起邊亂,如此一來,朝局必定更加混亂。即便風寰照真的留下了什麼狗屁傳位詔書,那也壓不住陣腳!”   天一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怪不得這兩年主人的觸角深得愈發遠了,沒想到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蠻子身上。可是,難道他就絲毫不在意引起兵亂或是其他禍事?天一悄悄抬頭看了看主人的臉色,心中猶自敲着小鼓。這兩年會了不少朝中親貴,他心底已是隱約有了計較,能夠和這些人打上交道,顯而易見,主人也是非富即貴之流,只是他爲何要處心積慮攪出這麼多亂子,天一至今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第二章 蹤跡   風無痕緩緩地在寬敞的平臺上踱着步子,兩個面目姣好的侍女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左側還有一個宛如影子般隨行的冥絕,不遠處則是幾個心腹侍衛正在警惕地掃視着四處的動靜。雖然名爲守陵,但他的日子過得還是頗爲逍遙,竟是有如一方的土皇帝,只是沒什麼百姓之流可供管理而已。   “殿下,京裏來消息了。”小方子匆匆走近前報道,“海老相爺情況非常不妙,聽說是病情愈發沉重了,幾個太醫看過了都只能搖頭。老相爺也是倔脾氣,還一直拖着病體前去上朝,竟是誰都勸不住。”   風無痕頓感心中一緊,海觀羽對他來說是無比重要的人,不說他娶了海家的兩個孫女,就只憑這些年來的脣齒相依,他也容不得海家再有什麼變數。“太醫院的那些人都是作什麼喫的,居然一點用場都派不上。都已經半年了,陳老怎麼還耽擱在淮安?”風無痕的臉色不免有幾分不悅,“鮑華晟正當壯年,一點小病怎麼會需要這麼久,難道真的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小方子見那兩個侍女都知機地避開了去,這才低聲答道:“聽說這是陳大人自己的意思,京城這灘渾水太深,若是他急巴巴地趕回來,反而會落人話柄。須知鮑大人可是皇上最爲信任的臣子,說不定就是將來的宰輔,有什麼萬一就交待不過去了。再者鮑大人先前雖好了一些,但一聽到京城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消息後,病情頓時又重了幾分,聽說陳大人把那些嘴巴上沒個把門的下人罵了個半死,如今只得徐徐醫治而已。”   風無痕臉色稍霽,突然想到了另一個人,“既然如此,那就讓宋奇恩去好了,陳老不是分外推崇他的醫術麼?海老相爺爲官清正了一輩子,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有任何差池,你派人捎一個口信給宋奇恩,就說哪怕是本王欠他一個人情,他也得把事情給解決了!”   小方子連忙躬身應是,他知道主子現在是說一不二的角色,這些事情自己都得辦妥當了纔行。想想海觀羽的近況,他已是深深地明白了京城的局勢,確實是令人望而卻步,幸好主子及早抽身出來了。   風無痕深深嘆了一口氣,如今的情勢正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父皇想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麻煩,但他這般大動作一下去,不識時務的人也許真會跳出來作祟,但那些城府更深的人便會深深地縮回去。難道父皇真的只是想將兒子這一輩梳理一遍?風無痕搖了搖頭,以他的瞭解,父皇的行事應該不會這麼膚淺,這些年來,老爺子的哪一次舉動不是蘊含深意,頗具敲山震虎之效,恐怕這次也是同樣道理吧。   他正在這邊想着,突然見徐春書快步走上前來躬身行了一禮,“殿下,展大人來了。”雖然展破寒面上沒流露出來,但扈從風無痕的這些人也是多年官場廝混過來的人精,又豈會不明白此人出入這裏愈發頻繁的緣由。須知五萬精兵雖然不算很多,但在關鍵時刻也是非同凡響,就是豐臺大營也不過是七萬人馬而已。   “請他過來吧。”風無痕揚眉一笑,顯然對此人的到來極爲高興。   展破寒來得也快,他是統兵打仗的人,因此身後的親兵便和風無痕的護衛大不相同。這些人都是他從破擊營中精選出來的,不說功夫極爲紮實,光憑戰功,他們每個人就至少脫不了一個六品千總。無奈展破寒自己在西北大營就是被排擠之人,手下戰功彪炳的人多了,卻被人死死地壓住秩位晉升不得,因此最終不得不將心腹全都帶了出來。   風無痕讚賞地看着那羣渾身散發着鐵一般氣息的親兵,心中全是敬佩和嘉許。雖然知道展破寒心機極深,動機不純,但僅僅憑他是悍將這一點,父皇就沒有用錯他。“展大人,每次見到你這些親兵,本王就免不了想起他們浴血沙場的情景,真可謂是壯士!”風無痕迎頭就是一頂高帽送上,果然,展破寒還未作出十分反應,那幾個親兵面上不動聲色,身軀便挺得格外筆直,顯然對於高位者的稱讚很是得意。   展破寒僅僅是微微一笑,每次見面,他對風無痕的瞭解便深上一分,現在已是對這位養尊處優的皇子有了不同的認識。旁人贊一位將領往往是從其本身入手,而風無痕卻常常從小處發現一些細緻的東西,就比如這些他最爲自豪的心腹親兵一樣。   “七殿下所言極是,末將雖然算不了什麼,但這些人確實都是沙場的有功之人,只是如今閒在這裏,未免是埋沒了他們。”他略有感慨地答道,彷彿又想起了當年統率破擊營馳騁戰場的往事,眼神也有些迷離了起來。半晌,展破寒才發現自己失禮了,連忙報以一個歉意的微笑,“殿下恕罪,末將剛纔失神了。”   “無妨,驍勇的將士離了戰場總是有些不習慣。”風無痕體諒地說,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他已經準確地捕捉到了那些親兵眼中的落寞和無奈之色,心中已是有些明悟。“不過展大人說自己不算什麼可是言過其實了,正二品的實缺總兵,比起你當年在西北大營飽受排擠的窘態可是要強上許多。須知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屆時你重上沙場的時候就知道利害了。”   展破寒不由皺起了眉頭,和剛愎自用的風無昭比起來,這位七皇子的城府要深上許多,言談中往往要回味許久才能品出真意。此刻的這番說辭也是如此,皇帝給了自己兵權,給了自己尊榮,卻剝奪了自己重上戰場的機會,無非是不放心而已。風無痕敢這麼說話肯定不是無的放矢,難道皇帝遣他此次前來守陵真的不是貶斥,而是有其他用意?   “多謝殿下教誨。”展破寒只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一直認爲還算眼光長遠的他,竟然不知不覺地在這位皇子的面前敗下陣來,這是心高氣傲的他從未想到過的。彷彿先前的幾次也是如此,數句輕描淡寫的話下來,他就被人牽着鼻子走。雖然由此得知了很多朝廷密辛,但這種被他人握住主動權的感覺實在不好受。眼看這次又要向那種情況發展,展破寒連忙匆匆告退,在他此刻的心裏,與風無痕相處實在是一樁難受的差使。   風無痕也不留他,微微一笑便看他離去,目光中閃動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看來父皇說得是,此人確非池中物啊!”他喃喃自語道,“倘若此次在這邊能收服他,也不枉這一遭了。”   這番交涉下來,風無痕便有幾分意興闌珊,再加上外頭實在是寒冷,因此便令衆人一同回房去了。摒退那兩個侍女之後,風無痕這才低聲詢問冥絕道:“來了這麼多天都沒找到什麼可疑的跡象,你這兩天可有發現?”   雖然太祖的敬陵和先帝的豫陵相隔不遠,但風無痕總不好老是差遣屬下去那邊窺伺,因此身手最高的冥絕便成了當然的人選。按照碧珊當年的供述,那筆巨大的財富就埋藏在豫陵的東側石碑下,然而,冥絕幾乎是踩遍了整個豫陵都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令風無痕分外惱怒。   “殿下,東側石碑是肯定不實,屬下自忖這點眼力還是有的。不過,若是說可疑之處,……”冥絕猶豫了片刻,突然出口道,“可疑之處還是有的,豫陵的東面,離守陵大營不遠,屬下曾經在那邊發現土質較松,查探之後,找出了不少具骸骨。”   風無痕不由悚然動容,價值兩百萬紋銀的黃金是什麼分量他非常清楚。換作任何人,那些負責埋藏的也只有滅口一途。既然真的存在骸骨,那這筆財富看來便有些門道了。“現在大肆尋找着實不便,若是能將展破寒一起拉下水就不同了,你還是行事謹慎些,千萬不要露出蛛絲馬跡。”風無痕思量了一會,這才吩咐道。   冥絕點了點頭,神色雖然一如往常,內心卻彷彿大海般波濤洶湧。蘇常是什麼人他清楚得很,那種狠辣和果決,恐怕滅口的就不是一點點人而已。若是他沒有猜錯,恐怕這些屍體都是分開埋藏的,至於金子也許正是同樣處理。比起碧珊剛死的那一會,現在他已經能夠坦然面對這一切,一個心機狠毒的女人對於他來說,不過是過眼煙雲而已。   “冥絕,你跟着我也快十年了,總而言之,你當初經歷的慘劇不會再有第二次。”風無痕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臉色大爲堅決。“那種過河拆橋的作爲不過是自毀長城,我不屑也不會做這等事。不過,你的脾氣也最好能夠改改,成天獨來獨往的,這樣下去對你不好。”   冥絕自然知道風無痕的意思,這件事只有他和陳令誠知道一二,這位主兒的話無非是在安他的心而已。不過,一個本來應該見不得光的人能活得如今這般自在,換作旁人大概是不可想象的,能夠這樣他就知足了。 第三章 深謀   皇帝怔怔地看着眼前堆積的奏摺,輕輕嘆了一口氣。果然,三皇子風無言並不滿意那個輔政親王的名義,而且,近來接二連三的官員升降顯然觸動了旁人心中那根敏感的神經。僅僅是代閱奏摺這一項,風無言便謹慎了許多,比起先前那些力圖表現出他精明睿智的手筆來,如今他在奏摺上往往是小心翼翼地附上意見,然後便是一句“恭呈父皇御覽”。   不過,風無言背後的動作愈發詭異了,交接官員,賄賂皇族,竟是無所不爲,看來大位對他的誘惑實在是太深。可惜啊,又是一個過於執着的人!皇帝緩緩起身,目光中又有些迷茫,當年自己親身經歷的那場奪嫡之戰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是當初的功臣早已成爲了不共戴天的仇敵,如今不得不兵刃相見,不死不休。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陣氣悶,臉色頓時又變得慘白一片。   “皇上!”一直侍立在側的石六順頓時慌了神,連忙上前攙扶了一把,伺候着皇帝喝了幾口熱茶後,他才見主子的臉色略略好了些,心中的大石頭頓時放下了。不過,他依舊不放心地建議道:“皇上,是不是將那一位請過來替您瞧瞧?萬一有什麼不妥,奴才可是有十個腦袋也擔當不起。”   皇帝對自己的病情心知肚明,當下就點頭答應了。石六順朝一旁的汪海使了個眼色,自己匆匆出去找人,汪海則是小心翼翼地上前替皇帝撫背。這是他做慣了的差使,因此皇帝的氣息很快就平順了下來。這些天來皇帝的身體虛弱了很多,雖然上朝時一點不露痕跡,但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都是擔驚受怕,倘若有什麼萬一,他們便都是殉葬的份。   明方真人一進殿便深深嘆了一口氣,皇帝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可是,爲了黎民蒼生,他卻只得聽從這位至尊的旨意,勉強替他拖延着性命。想來實在好笑,他當年算出來的五年之期和那個勞什子的門檻,結果竟完全着落在自己身上,敢情自己就是皇帝命中的貴人。若非這些天來不斷用鍼灸和真氣替皇帝壓着病情,恐怕事情早就不可收拾了。   皇帝面無表情地看着明方真人將一根根寸許長的銀針扎進自己的體內各處,許久才吐出一句話。“真人,你上次作法過後,說有把握再拖上五年,如今朕的病一犯再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朕乃是天子,難道爲了江山社稷拖延幾年都那麼困難麼?”皇帝的臉上寫滿了不悅和疲憊。   “皇上,恕貧道直言,這等偷天之術本就是修道者的大忌,況且皇上要求的又是五年,其中的坎坷之處實在不爲外人所知。”明方真人一邊答話一邊用極快的手法收取着銀針,又在其他幾處的銀針處輕輕捻動着,“總而言之,有那等至寶護佑心脈,皇上再徐徐調理,應該能撐過去,不過切忌發火動怒。貧道知曉皇上近日發作了不少人,如此大動干戈未免傷了肝脾,對身子沒有任何好處,還是徐徐圖之的好”   皇帝不由苦笑,他怎麼可能再拖下去,幾個兒子尾大不掉已是既成事實,而那些個倖存的堂兄弟或是兄弟之類的也在蠢蠢欲動,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引起大亂。“朕是不得已而爲之,若是依着一個父親的心意,兒子都有出息是最高興的事。只可惜位子只有一個,若是有一個兒子最適合,朕便不得不捨棄別人。說到此事,朕不得不問你一句,你當初看相的時候是否想到了如今的情景,須知你可是犯了一個大錯呢。”   明方真人不由一愣,皇帝在這個時候追究他的失誤實在是奇怪得緊,難道……他用不經意的眼光打量着周圍伺候的一干下人,彷彿有些猶豫,畢竟那些話干係極大。皇帝冷哼了一聲,“真人不必有所顧忌,這些人都是朕精挑細選出來的,倘若誰敢到外邊嚼舌根,朕可以剝了他們的皮!”這話說得殺氣騰騰,那些太監宮女不由縮了縮脖子,臉上全是恭謹之色。   “貧道不妨直言,觀人之術雖是小道,但也隨命數而改變。各位殿下雖然全是天璜貴胄,各人的氣度卻不相同,將來成就也是不同。皇上說的倘若是那個人,貧道也無話可說,沒想到他會轉變得如此之快。只是當初瞧他面相不定,將來也許還有其他變數。”明方真人頓了一頓,彷彿在斟酌着語句,“倘若皇上真的有心,恐怕得下大功夫纔行。如今外界的紛爭太過厲害,要讓那些世家權臣都俯首聽命,還是得靠皇上的決斷。”   皇帝臉露訝色,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明方真人的話雖隱晦,但他還是聽得出其中的意思,橫豎自己也是在給兒子鋪路,那多用氣力和少用氣力又有什麼差別?他苦笑一聲,喃喃自語道:“上天不肯周全朕爲一個善始善終的皇帝,那朕也顧不得大開殺戒了。那些人既然有心和朕過不去,那就得作好必死的覺悟纔行。”   周嚴必恭必敬地站在風無候身後,一五一十地將外間的變化一一報上。主子的收手之快讓他大爲欽佩,只看三皇子風無言喫了那麼大的一個啞巴虧,就可見皇帝的心意依舊莫測,此時妄自出頭無非是自取其辱而已。只是他始終想不明白,風無候在各地的勢力都不強,就是母家也已經漸漸式微,爲何主子還是那種悠閒自得的模樣?   “敬之,你知道父皇爲何只令三哥協理朝政而不是立他爲儲君麼?”風無候仿若不經意地問。不待身後的心腹回答,他便自顧自地繼續道,“三哥太心急了,當年正是因爲他的賢名傳遍朝野,父皇纔在他和五弟兩人中搖擺不定。須知作爲皇子,顯露才幹固然可喜,但太得人望卻意味着也得罪了更深的人。無論賀家還是蕭家都已經是尾大不掉的趨勢,德貴妃娘娘又不會做人,除非父皇大行之前賜死其母,否則三哥這儲位就不用想了。”   周嚴聽得心驚膽戰,這些話從風無候嘴裏說出來,彷彿就多了那麼一絲冷酷無情的味道。他現在才發現,跟了這個皇子多年,他甚至連主子的喜好和性情都摸不透,那些旁人津津樂道的荒淫無道或是不學無術等考評實在是小覷了風無候這位皇子。   “說來本王那位七弟也去了敬陵好一陣子了,你代本王草擬一封書信,多多問候他一下,順便捎帶一些京城的近況。”風無候有些突兀地說道,眼中閃過一絲狡猾的光芒,“如今風向既然不對,本王也應該改換門庭了,只是三哥那邊還需不時敷衍一下,此事也交給你去辦好了。”   周嚴答應一聲,有些迷惑地離去,跟着這樣一位主子,他這個作下屬的只能盡力辦差,其他的還是以後再想吧。   風無候面上露出了一絲冷笑,說什麼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只看皇帝的動作深合穩準狠之道,就可以推斷風無言這次的靶子是當定了。父皇若是有心立他爲儲,絕不會下手剪除他的羽翼,那麼,自己及早抽身而退也是沒法子的事情。目前想要奪嫡是沒有指望了,但是,只要能在現在的局勢下保住性命,將來倘若皇帝揀選的新君無法服衆,自己一樣可以趁勢而動。   不過,先前因爲一個女人而和風無清結下了冤仇卻是失算得緊,誰知道這個一向不哼不哈的男人居然會爲此投靠了風無痕,看來人的潛力還真是不可小覷。風無候自失地一笑,彷彿在嘲笑自己的短視愚蠢。   隱伏了許久,風絕終於再次出現在了京城的街頭。也不知是用了什麼樣的手法,他此時已經完全改頭換面,即便熟悉他的人也很難認得出來。儘管已經離開了皇宮,但多年的苦心經營還是有所成效,僅是從裏邊的內線傳出來的消息就大爲可觀。只可惜爲了安全起見,他安插的人手往往都是位分低微之輩,想幹大事卻是沒有指望了。   冷眼旁觀,他已是發現那些密探之流的人物已是換了一批,顯然,皇帝早有準備,這種貨色的人手應有盡有,只是統領他們的那一位似乎沒什麼心得。風絕僅僅瞟了一眼這些人就臉露不屑之色,連隱匿之術都習練不好,時時表現出高人一等的模樣,還真是一羣不稱職的密探呢。   他隨意耍弄了幾個小招數便擺脫了身後的幾條尾巴,神色複雜地出現在唐曾源的府邸門前。儘管和裏邊的人從來沒有打過交道,但在統領密探期間,他還是隱隱約約察覺到一絲陰謀的味道。唐曾源身爲翰林院掌院學士,交遊廣闊倒也罷了,只是他的夫人杜氏居然也常常和一些奇怪的人來往,這裏頭不能不說透着可疑。風絕之所以從來沒有將此事泄漏出去,只是爲了自己的一點小算盤,不管怎樣,留着幾步暗棋備用還是有必要的。   沒有花費多大功夫,風絕便潛入了此處府邸。他倒是好奇得很,那位唐夫人究竟是什麼人物,僅僅剛纔那一會,側門進出的幾人中他便分辨出了好幾個,不是權臣府邸的家人就是幾家皇族的親隨。總而言之,杜氏的圈子太複雜了,也許略施手段,他便可以借這個女人的勢力重新現世。 第四章 試探   風無痕的尋寶工作進行得也不太順利,由於慮着展破寒的緣故,冥絕行事只能小心謹慎,唯恐被他人鑽了空子。自從找到了幾次骸骨之後,冥絕就多了一個心眼,常常裝作有意無意地去探那些老兵的口氣。由於他天生冷峻不善言辭,因此每次都拉着徐春書他們作陪,一來二往,幾個侍衛和那些兵卒都套上了交情,行事也方便了許多。   豫陵重地自然非同小可,冥絕琢磨了好久,終於斷定蘇常和喬清北當時不可能有太大的動作。須知蘇常將來還想着將金子取出,因此絕不會埋進陵寢或是其他干礙太大的地方。若是如此,碧珊當年曾經交待過的石碑確實是最可能的場所。然而,這些天來他幾乎是尋遍了那些石頭做的玩意,從石碑到柱子,甚至連稍大一點的石塊都會上前查探,最後始終是一無所獲。難道那筆勞什子的財富真的僅僅是傳聞?冥絕緩緩搖了搖頭,以他對老傑的瞭解以及此人在蘇家的地位,事情應該不是虛無飄渺的傳言纔對。   既然想不通,他也就懶得再動腦子,橫豎他只是個聽命於人的角色,這等拿主意的差使還是交給別人好。雖然師京奇留在北京總攬全局,但風無痕身邊還有其他幕僚,這件事情也不能老是藏着掖着,就是徐春書他們也是趁早告知的好。他一邊想着雜七雜八的念頭一邊往風無痕居住的地方掠去。   隔着還遠的時候,冥絕便瞧見了豐寧居門前站了許多兵卒,心中不由一緊。雖說風無痕一點都沒有失寵的跡象,但發落來守陵總不是什麼好差使,即便他深知其中內情,還是始終懷着十二分的警覺。此時見這架勢,他便心知展破寒已然到了,因此不免有些擔憂。對於這個幾乎稱得上反覆無常的人,他可不像主子那般看重,須知風無昭當年就是栽在此人手裏,萬一事機有變,天知道此人到時會不會背後再捅一刀。   雖然門口的親兵俱是警覺性極強的高手,但對於熟門熟路且又身手超羣的冥絕,他們還是沒有絲毫覺察,因此順利地讓他掩了進去。   展破寒幾乎是難以置信地聽着皇帝的旨意,這麼輕飄飄的一張紙,轉瞬就可以將他送上青天之上。以一個總兵加兵部侍郎之銜,朝廷還幾乎沒有這樣的先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發覺自己這個善於統兵打仗的還有那麼一點重要性。然而,這道旨意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風無痕在此守陵的時候送來,究竟有什麼更深的用意?   風無痕也同樣有些迷惑,就在下午,皇帝的信使送來了這份密旨,讓他親自向展破寒宣讀。如此倒也罷了,可是這個侍郎的品級乃是從一品,向來只有真正領兵的副將能獲此殊榮,皇帝不嫌麻煩地派人送來此物,無非是讓自己送上一份大人情。可是,展破寒在這裏兵不過五萬,除非自己想叛亂,否則就算能完全收攏這批人馬也是無甚大用,除非皇帝有意將其調到別處。   “皇上真是費心了,這道旨意若是傳言出去,西北那些驕兵悍將們還不鬧翻了天?”展破寒苦笑道,臉上盡是濃濃的自嘲之色,“況且這邊是英雄全無用武之地,即便皇上給末將一個兵部尚書的頭銜也沒有地方使用。”   風無痕眉頭一揚,顯然有些意外,以往的展破寒在他面前一直表現得淡然而矜持,今日的舉止實在是有些奇怪。若是加官進爵還不滿足,那此人的野心就實在不是一星半點,自己使用起來也要格外小心纔是。“展大人,你不過三十出頭就得如此重用,若是還抱怨無用武之地便太過了。”風無痕半是調侃半是正經地道,“雖然你在西北屢屢爲人排擠,可是現在是實缺總兵,只要一調缺,不過幾年就能混上一品將軍,開府建牙自是不在話下。男兒有志確是好事,但知足者常樂這個道理也不得不一併慮及。”   想不到此人如此愚鈍,展破寒心中剛剛掠過這個不敬的念頭,眼角的餘光便瞥見風無痕嘴角一閃而逝的笑意。能夠在西北諸將的排擠下生存下來,展破寒早已熟知人情世故,此時立刻醒悟到對方是在試探自己,不由心中一顫。此時此刻,他再也不敢小覷了這位皇子,和風無昭比起來,無論是城府還是見識,風無痕都強上太多了。突然,他聽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已經有些心驚的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拉着風無痕便向角落中閃去。   風無痕猶自一愣,隨即便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冥絕,回來了還躲躲藏藏幹什麼?沒見你驚着了展大人麼,快出來吧,你這樣算什麼規矩?”話音剛落,只見眼前黑影一閃,渾身散發着冷肅氣息的冥絕出現在了兩人面前。只見他閃着寒光的眸子盯着展破寒不放,彷彿要將此人看穿一般。   醒悟到自己失態的展破寒未免有一種惱羞成怒的感覺,他平素自忖武力超羣,很少將侍衛一流的人放在眼中,此時見冥絕潛行到身邊才覺察到人影,不禁覺得大失臉面。不僅如此,門外那麼多親兵竟是連一個大活人怎麼進來的都沒看見,若是換了刺客一流的人物,那便糟糕了。換作風無痕認真追究或是借勢發作,他這次恐怕就難逃一個失職的罪責。不知怎地,他一看這位皇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裏就有一種發虛的感覺。   “殿下,請恕末將失職之罪。”展破寒單膝跪地謝罪道,“倘若不是冥大人潛到此處,殿下萬一有什麼閃失,那末將便是萬死莫能贖罪了。”   “好了,展大人,這點小事不用時時掛在心上,本王可不是風無昭那樣的人。”風無痕突然直截了當地道,“父皇既然將這裏許多人的安危託付給你,本王便不會成日裏疑神疑鬼。本王自信爲人光明磊落,還不會結下太多的仇怨,再者有你的精兵護佑,應該不會有什麼差池。至於冥絕,他是神出鬼沒慣了,一向就是這個性子,你也不用理會他。”   展破寒愕然抬起頭來,正對上了風無痕肅然的目光,心中閃過一絲明悟。自己是否要這麼快地就把忠心交出去呢,他突然覺得自己先前的故作清高是那麼可笑。像風無痕這般的皇族子弟絕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當年在風無昭一案中的表現,一味裝作淡然或是試探不休只會更加降低自己的價值。不管位高權重還是怎地,自己最盼望的永遠都是統率千軍萬馬鏖戰沙場。   “殿下寬宏,末將感激不盡,今後但有所差遣,一定惟命是從!”展破寒深深地俯首行禮,“末將之前曾經走過歧路,只希望殿下能看在末將還有用處的份上多加體諒。”   話雖不多,但這等示弱的言語出自一位悍將之口,風無痕還是頗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說起來自己現在的處境和當年的風無昭竟是驚人的相似,同爲皇后嫡子,同是被差到邊遠之地,不同的便是母后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父皇對自己似乎也是愛護多於忌憚。如此一來,展破寒跟着自己的風險遠比當年要低得多。他自失地一笑,彎腰攙起了這位曾經馳騁疆場,立功無數的將軍。   “展大人,無非是同舟共濟而已,客氣話就不用多說了。”風無痕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爲官講究的無非就是本心,只要本王能夠許你前程,不陷你於不忠不義,互不欺瞞,則可爲大事而不拘小節。以展大人之才而始終未遇到父皇之外的真正賞識者,不得不說是頗爲遺憾。今後也不用你赴湯蹈火,只要你能記住今天這些話足矣。至於上下之分麼,外人面前自然得謹守規矩,無人時隨便一些也無妨,禮敬這種東西不是放在面上,而應該放在心裏。”   對於這樣寬厚的皇族,展破寒還真是有些愣了。在西北統共碰到了三位皇族,風寰傑驕橫,風無昭高傲,至於剛剛晉封的安親王風無方則是外表隨和,內心根本無法琢磨,因此他幾乎是對那些皇家子弟死了心,想不到今日能攤上一個不同尋常的皇子。展破寒恭恭敬敬又是一揖,“殿下既然如此信任,那末將便放心了,今後可是得靠殿下多多提攜。”   若非風無痕事先曾經好生研究過展破寒此人,恐怕也不能這麼快就建立起對他的信任,儘管這份信任中還摻雜着許多功利的影子,禁不起太多的考量。對於一個出身貧賤的將領來說,想要孤身與世家大族抗衡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展破寒雖然有皇帝這個靠山,卻還是耐不住寂寞,幾乎鑄成大錯。倘若不是他懸崖勒馬得早,再加上眼下確實找不到可靠而又善戰的將領,恐怕他早就被一道旨意賜死了。世事難料莫過於此,皇帝既然敢作重新起用他的打算,那風無痕自忖也不會輸於父皇的氣量和眼光。 第五章 決意   這一日,皇帝再次在勤政殿召見了海觀羽和風珉致。看着兩個垂垂老矣的老臣,皇帝突然有一種鼻子發酸的感覺,他執掌朝廷幾十年,提拔官員無數,最可信的卻依然只是這兩個元老,怎麼想都是諷刺。   “你們坐吧,朕今日召你們前來,也是想問問你們兩人對如今情勢的看法。”諾大的殿堂中就只有這三人,爲了防止那些宵小之輩泄漏談話,皇帝索性就所有的太監宮女全都遣了出去,就連身邊的影子侍衛也派在四周監視。   “微臣也沒有什麼好主意。”風珉致苦笑着搖了搖頭,“微臣只想向皇上確認一件事,您真的已經下決心了麼?”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倏地睜大了眼睛,臉上的疲憊之色瞬間全都消散了去,“倘若皇上已經有了決斷,那微臣一定惟皇上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雖然這種場面話皇帝從許多大臣那裏聽過,但從風珉致的口中說出,還是令人覺得悸動。“皇叔言重了,情況還沒有那麼嚴重。只是臥榻之側有他人窺伺總是令人徹夜難眠,朕已經老了,沒有多少時日,倘若將一個爛攤子留給子孫,未免對不起先祖千辛萬苦創建的大好基業!”皇帝傲然站起身來,竟是完全恢復了當年登基時的豪情。“皇叔,海老愛卿,你們兩人當初隨朕創下了赫赫功績,朕現在倒想問一句,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珉親王比微臣年長,連他都夷然不懼,微臣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麼不能出生入死的?”海觀羽微笑道,神情中帶着一種勿庸置疑的決心,“不過,皇上只靠我等兩人當然不夠,朝中大臣雖然陷於黨爭的不少,但不乏忠心耿耿之輩。如今的情勢正是考驗他們的大好時機,倘若皇上有意,這些人的官職雖然低微,但積少成多,聲勢也極爲可觀。”   “哦?”皇帝的眼睛一亮,許久以來,他的目光也總是集中在大員身上,就是提拔心腹也往往是將他們往高位上擺,卻忽視了那些數目衆多的低品官。“這確實是朕的疏失,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沒想到朕也犯了這個錯誤。海老愛卿提醒的是,不管怎麼說,朝廷幾十年選拔人才,怎麼也應該有一批清正之輩,確實也該是用他們的時候。屆時如果遇到好的,也可以留給新君使喚,免得朕死了還被人抱怨。”皇帝一邊說一邊莞爾,心情也輕鬆了許多。   風珉致和海觀羽不由相視一笑,大殿中冷肅莊嚴的氣氛也沖淡了些。不過,這兩人俱是朝中第一流的人物,深知此時的情勢瞬息萬變,一不留神就會釀成大禍,因此對於皇帝的召見都不敢等閒視之。稍稍說了幾句活躍氣氛的話,風珉致便帶着些試探問道:“皇上,此次您遣無痕出宮雖然恰到好處,不過他孤身在外,即便有高手護衛,又有守陵大營的展破寒照應,若是遭遇急變還是無法及時應對,畢竟那邊不若京城,假如有什麼閃失……”   皇帝揮手打斷了風珉致的話,“皇叔,你就不用在朕面前裝樣子了,朕知道你對這個侄孫青眼相加,聽說臨行前連朕賜給你的欽命金牌也交給了他,實在是寵得過了。”他見風珉致略有些尷尬的神情,又轉向海觀羽道,“連海老愛卿也是一樣,你不是也將朕賜給你的東西轉贈了若欣那丫頭麼?如今倒好,一個勤親王府,這等御賜物件就有兩個,到時旁人可是要怪朕偏心了。”   海觀羽連忙陪笑道:“別人最多說我們這兩個老傢伙偏心,如何怪得了皇上?微臣不過是疼愛孫女,再者自己也是老骨頭了,用不着那等珍貴的物事。至於珉親王德高望重,誰敢搬排他的不是?不過即便是日夜急行,敬陵離京城也至少有十天的路程,微臣怕的就是有人矯詔行事。”   這話說得雖然隱晦,但皇帝早聽出了其中的意思。這個海觀羽,對孫女婿還真是偏愛,皇帝不由失笑,可惜這個兩朝元老還是不甚明白自己的意思。“矯詔的事情你們就不必擔心了,有那塊金牌在,朕又曾經吩咐過,非朕親自手書的諭旨,無痕概不奉召。若是有人舉兵作亂,展破寒的五萬人馬也不是喫素的。倘若朕沒有猜錯,想必無痕已經收服了這個悍將了吧?”   皇帝的話讓兩人皆是一驚,他們都知道展破寒是個什麼樣的角色,皇帝這般輕描淡寫就確認了這個消息,難道……海觀羽和風珉致對視一眼,目光中俱是濃濃的擔憂之色,“皇上,請恕微臣無禮,事到如今,皇上可否示下將來儲君究竟是何人?朝臣沒有效忠的目標還不打緊,倘若微臣和海相都不清楚事實,恐怕會給皇上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風珉致毅然打了頭陣,皇帝遲遲沒有明示,他們即便做起事來也不得安心。   “唉,你們兩個就不會察言觀色麼?”皇帝不由有些好笑,誰料海觀羽立刻硬梆梆地頂了一句,“如此大事,微臣若是不明所以,只憑個人臆斷,若有差錯,豈不是要鑄成大錯?皇上,您若是信不過我們兩個,那將來的傳位詔書又要交給何人?”   風珉致見海觀羽的執拗脾氣一上來,不由爲他捏了一把冷汗。皇帝也是臉色一變,隨即便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情,“海老愛卿還是這個脾氣,那次朕到你家中問策時你也是這樣,若是換了別人,朕就不信你還能站在這兒!”   這話說得海觀羽也覺訕訕的,正想開口爲自己分辯幾句,就聽得皇帝繼續道:“自古立儲早有定例,太平盛世之時,有嫡不立長,有長不立幼;恰逢紛亂時,則是立儲以擇賢。眼下的狀況你們也都知道,賀蕭兩家的勢頭在朝中無人可比,既然皇貴妃賀雪茗只有一女,那賀家就沒有道理再爭儲位。皇后蕭氏有兩子,那麼立嫡長子也就師出有名了。”   風珉致和海觀羽不由面面相覷,說來說去,皇帝的心意竟然真的如此。兩人雖然都有那麼一點朦朧的看法,但從皇帝口中得到確認,他們還是有一點不可思議的感覺。風珉致想到自己當初對風無痕的期許,不由苦笑着搖了搖頭,看來區區一個宗人府還是太小了,容不下風無痕這尊大菩薩。而海觀羽卻仍在琢磨皇帝上次駕臨海府時的言語,臉色愈發難看了起來。   “皇上,請恕微臣直言,皇后和蕭家一直屬意十一皇子,若是皇上真的已經痛下決斷,恐怕面對的阻力還不小。七殿下當年在朝堂上立下的誓言可以說是人盡皆知,皇上若是不能想一個好法子替他解決此事,外頭的流言蜚語就要不絕於耳了。”風珉致不待海觀羽說話,立即出口建議道。他和這位兩朝元老相處多年,對方的秉性可以說是廖若指掌,因此順着海觀羽的意思便把重要的東西提點了出來。   “皇后那邊早就有所轉機,此事你們不用過分擔心。至於那個誓言,朕金口玉言,難道會爲了小孩子的戲言而影響了立儲大計麼?再者,朕千里迢迢把無痕遣到敬陵去,正是爲了給他一個大義名分。那些地方官不是老喜歡謊報祥瑞麼?朕只要吩咐展破寒造一個異相就行了。須知太祖文成武德天下皆知,他顯靈一次的造勢功效遠勝於旁人之語,只要蕭家識相,那此事便沒有其他置疑的餘地。”   皇帝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敬陵的頭上,其他兩人還有什麼話好說。不過話既然都已經點透,風珉致和海觀羽也就心中有數,他們都是心思靈動的人,事事都爲着朝廷打算。眼看皇帝已經將一件困擾多年的大事解決,兩人也就不在計較這一方面。立儲是帝王的家事,也是莫大的國事,不過倘若帝后都已經達成一致,他們作臣子的只需俯首聽命即可,最多再幫襯一下而已。   既然如此,皇帝這次擡出風無言作靶子的意圖就很清楚了,無非是爲了找出那等心中有鬼的臣子而已。給了他輔政之權卻沒有給他儲君之名,想必皇帝是爲了藉此機會剷除異己,順便爲將來太子的即位鋪路,捎帶着也是想逼出風寰宇來。海觀羽和風珉致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俱是一片冰冷,身爲帝王者,爲了江山社稷,真的是什麼手段都用的出來。   “朕不想重蹈當年太宗的覆轍,放任那些孽障在朕死後禍亂朝綱。”皇帝面無表情地說,“機會只有這幾年而已,待到無痕回京,朕就會下旨立儲。在此之前,若是誰不長眼睛,便怪不得朕辣手無情了。只要局勢初定,朕便把皇位禪讓給儲君,如此一來,親政之後的嗣皇帝就有機會建立起他自己的班底,外人倘若想攪黃了這局棋,便需掂量一下他能否鬥得過朕。”   皇帝的大膽決策不由驚得風珉致和海觀羽呆若木雞,自古哪一位君主會輕易退位,皇帝竟然敢這麼做,可想而知是做出了最壞的打算。在這種情況下的皇位交接既平穩又不容易出差錯,實在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只是皇帝真能放棄帝王的無上尊榮麼?兩人的心底同時掠過這樣一個大不敬的念頭。 第六章 報訊   皇后蕭氏儀態萬方地高坐在寶座上,笑意吟吟地面對着一衆妃嬪的跪拜請安。這些天來,雖然因爲風無痕的出京而讓有些人摸不着頭腦,但畢竟蕭氏乃是經過正式冊封的皇后,還沒有拿到儲君名分的風無言自然比不得蕭氏的威風,因此來往坤寧宮的諸多命婦絡繹不絕。只是蕭雲朝不在京城,椒房貴戚來得便少了,不過何蔚濤的夫人倒是來了好幾次。   今日也是一樣,衆嬪妃紛紛告退之後,幾個打扮得盛裝麗服的貴婦便翩翩而至。凌雲法度對於內宮尚屬寬厚,有位分的嬪妃可以時時接見自己的本家命婦,而皇后則是更爲自由,誥命夫人只要得到允准,出入坤寧宮向來都是無所顧忌。如今蕭氏又是新登皇后寶座,聖眷正隆的時候,哪個貴婦敢不來巴結?不過今日這羣命婦中間,卻夾着一個衣着較爲樸素的女子。   蕭氏雖是見多識廣的人,但還是禁不住多看了她兩眼,見這少婦模樣的女子緊跟在何夫人薛氏身後,不由猜出了幾分。幾個誥命夫人依禮叩首之後,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旁垂手侍立。薛氏乃是欽封的一品誥命夫人,身份最尊,自然是站在了前頭。只見她微笑着奉承道:“幾日未見皇后娘娘,卻見您愈發福相了,看這坤寧宮上下的奴才下人也調教得比別人好,怪不得整個後宮在您的掌管下顯得嚴整,連皇上都省了不少心呢。”薛氏雖然出身寒門,但嫁了何蔚濤之後交遊圈子寬廣,再加上她爲了不失丈夫臉子,因此說起話來卻是大家風範十足。其他幾位夫人也一同附和稱是,竟把蕭氏誇成了古今少有的賢后。   雖然自忖美貌壓過後宮所有嬪妃,但蕭氏平素最喜的便是別人誇她才幹,此刻薛氏的話語正中下懷,她的心情不由更好了。“你們瞧瞧,何夫人的那張嘴還真是可可地會奉承人,逢迎話打疊得一堆堆的,若是本宮一個不注意,還真叫她唬了去。說吧,你身後的這位是何方神聖,難道是你的孃家姊妹麼?”   薛氏見皇后問到了自己身上,連忙將背後的少婦拉了過來,吩咐她再給蕭氏行禮。“啓稟娘娘,臣妾也是禁不住她的死纏爛打,只能帶來領領世面。想必您也知道,外頭的那些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這便是外子的三姨太魏氏,皇上御口欽封了恭人的。”   這句話一出,其他衆貴婦不由臉露異色,那些丈夫在家中的姬妾平日就算再得寵,也很少有上臺面的機會。薛氏今日此舉無疑是犯了忌諱,哪有拜見皇后時把一個小妾帶過來的道理。不過也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朝廷的誥命向來只給正妻,這個小妾也能得一個恭人的封號,想必不是孃家有人便是自己養了一個好兒子。   只見魏氏進退有度地行禮叩安,倒是頗有章法,待皇后蕭氏叫起之後便盈盈立起,神態極爲恭謹。蕭氏見她一應頭面服飾均是比照禮制,沒有半點僭越,心中不由生出好感。她也曾經聽風無痕提起過魏文龍其人,因此一聽薛氏說起此女姓氏,立時便明白了她的出身。蕭氏憐她不過是小家女子,能有這做派實在不易,因此倒是淡淡地問了她幾句,想不到魏氏不卑不亢,對答如流,倒是比尋常命婦更強上幾分。   蕭氏不由撫掌讚道:“想不到何大人竟是好眼光,這等有見識的女子能嫁她爲妾,倒是真正的好福氣。”她見薛氏面上似乎有些妒忌之色,又接着捧了一句,“不過,何夫人,也多虧了你治家有方,這等女子放到其他府邸,不定就埋沒了。”   薛氏不由感到面上有光,忙不迭地謝道:“皇后娘娘過譽了,臣妾哪裏當得起,不過是操持一個小康而已,哪裏及得上娘娘統領六宮的辛勞。”她一邊說一邊目示一旁侍立的魏氏,“你還愣着作甚,還不趕緊謝娘娘誇獎!”   當下亂哄哄地鬧過一陣之後,由於薛氏身份特殊,因此諸命婦也無意攪和她和皇后之間的勾當,紛紛告退而去。見到閒雜人等全都退場,蕭氏這才收斂起笑意,臉色凝重地看了面前的兩個女人一眼,這纔開口道:“何夫人,你不會無緣己就要變成少婦了,心中忐忑不安。信你們妻妾和睦,但這坤寧宮的規矩卻是早就定下的。四品恭人以下的誥命向來只有在節慶的時候纔可以覲見,今日何大人究竟有什麼事這等情急?”   底下的兩女對視一眼,臉上盡是驚訝,此時她們才知道丈夫所言不虛,皇后蕭氏確實是一個極富才智的女人。“回皇后娘娘的話,賤妾的兄長前日派人來報,說是當年尹家的漏網之魚有了行蹤,外頭商賈間還有謠傳,說此人意圖再次謀刺於七殿下。兄長與七殿下曾經有過交往,感其知遇之恩,便差人前往查探,誰知賊徒兇頑,竟是連傷了數條人命。賤妾自知名分確實不足以入宮,因此只得求了我家老爺夫人開恩,這才進得坤寧宮來,還請皇后娘娘知會七殿下小心則個。”   蕭氏神情一凜,若是換作尋常人等,她自然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顧,須知風無痕身邊那些個侍衛都是皇帝親選的,身手無一不凡。可是這尹家的手段陰毒,先前的那一遭就差點讓風無痕喪命,若是他們此次再故伎重施,那事情就無可挽回了。   “你們的好意本宮心領了,不過,那些尹家的餘孽倘若還想興風作浪,那不止是本宮不會放過他們,就連皇上也會再次嚴加追查。”蕭氏正色道,她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態,下頭的兩女見狀連忙告退,今天她們來此的目的已經達成,自然不必再待在這裏礙事。   “柔萍,你覺得他們所言屬實麼?”蕭氏又向心腹侍女問計道,“皇上早就說過,先前尹家不過是替罪羊,幕後還有其他人在操縱着。本宮實在懷疑她們那消息的來源,莫不是有人意圖誤導,想逼本宮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也難怪蕭氏緊張,歷代皇后多有小人窺伺,因此若是不小心便會中人詭計。何蔚濤雖是蕭雲朝極爲器重之人,但這等非常時刻,蕭氏實在不敢過分相信這等言辭。   “娘娘,這些話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柔萍見主子有些亂了方寸,知道她是關心則亂,連忙上前勸道,“七殿下身邊有衆多高手隨侍,再加上又有展大人護持,如若是普通刺客決計近不了身。若是旁人又用那等詭計,他曾經喫虧過一次,定然會有所防範。娘娘若是真的關愛,遣一個人去報訊就是了。若是攪得天翻地覆,豈不是讓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笑話?”柔萍的意思很明白,她跟隨蕭氏多年,自然知道主子的秉性。   “就照你的意思吧,找一個妥當人送信過去,務必不能再有任何閃失。”蕭氏打定了主意,如今無痕這個兒子可是香餑餑,情勢未明的時候,他可是比無惜更可靠。儘管自小寵愛風無惜,但如今身爲皇后,蕭氏便不得不爲將來考慮。無惜一來沒有協理政務的經驗,二來在人前也並不出色,三來皇帝似乎隱隱約約流露出對這個兒子的不滿,如此種種都不得不讓蕭氏改變自己的選擇。不管怎樣,只要能保證自己的地位,她可以作出任何決斷。須知壯士斷腕的決心,她這等女子也不會居於人後。   “啓稟皇后娘娘,十一殿下求見。”一個太監匆匆進來報道,一邊說話一邊覷着主子的臉色。他們都是最擅察言觀色的人,蕭氏從以前的寵溺風無惜到如今的逐漸冷淡,他們早就看出了由頭,因此對於脾氣暴躁的風無惜往往是避之唯恐不及。   “讓他進來吧。”蕭氏吩咐道,臉上又換上了那種淡然莊重的神情。   風無惜一進來便覺察到了氣氛的僵硬,從前,他每次到這裏給母親請安,蕭氏從來都不會端起這種臉孔,總是滿面春風,憐愛之色溢於言表。而現在,他幾乎無法確認那個高高端坐在上頭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兒臣給母后請安。”他深深地俯下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陰霾,從母親的態度中,他看得出來,自己今次不會有任何收穫。   “起來吧。”蕭氏淡淡地說了一句,待到兒子坐下,她又開口道,“無惜,你如今也大了,本宮也不在乎什麼晨昏定省,你只要像你哥哥那般掙臉,本宮也就心安了。”蕭氏盯着兒子的眼睛,果然發現了那雙眸子中竭力隱藏着的妒火,心中不由嘆了一口氣。“你舅舅不在京城,你若是無事,便不妨到他家裏去會會你那幾個表兄弟,彼此年齡相仿,也好有個照應。”   風無惜不禁眼前一亮,蕭氏往常並不許他頻頻來往蕭家,現在竟重新允准,豈不是意味着他能得到蕭家的更多支持?他連忙恭恭敬敬地起身應是,面上盡是濃濃的喜色。母子倆又閒聊了幾句家常,風無惜便迫不及待地告退,絲毫沒看見母親臉上的不愉之色。   “無惜還是太嫩了,他絲毫沒有想到本宮讓他去和蕭家子弟多多相處的用意。”見到兒子離去,蕭氏不由輕嘆一聲,“若非如今他已經立儲無望,本宮怎麼都不會忘了避嫌。連這一點都看不透,想不明,本宮還真是將他護在羽翼下太久了。”   柔萍滿心想要安慰幾句,但是話到嘴邊卻嚥了下去,身處皇宮,什麼變數都可能發生。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在病榻上掙扎的孱弱少年,如今竟能一飛沖天,展現凌雲之志? 第七章 緊鑼   風無痕的指令很快傳到了宋奇恩那裏,儘管不甚情願,但他畢竟是知道輕重的人,而且王府中的日子只是略有些拘束,比起往常他自己照料起居要輕鬆得多。因此,他在師京奇面前撂下一句“他欠我一個人情”的話之後,便帶着兩個王府小廝,坐了一乘小轎朝海觀羽的府邸去了。   對於這個孫女婿派來的古怪大夫,海觀羽只有搖頭苦笑的分。只看此人連正眼都不瞧那兩個形同監視的太監一眼,他便可以斷定,此人是風無痕私下蒐羅到的人物,和官場沒有半點瓜葛,否則也不會連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不同於那些太醫的小心謹慎,戰戰兢兢,宋奇恩診脈之後便露出了凝重的神色,甚至還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海觀羽一眼。“海相,您的病是積勞成疾,又始終心情鬱郁而致。若是您自己都不知好生調養,那便是華佗在世,扁鵲重生也難以救治。”宋奇恩毫不避諱地說。   果然,此話一出,旁邊那兩個小太監便勃然色變,其中一人立刻大聲呵斥道:“你胡說什麼!海老相爺乃是朝廷重臣,皇恩深重,又有家人精心照料,怎麼會像你說的這般嚴重?”大約他在海府期間一直趾高氣昂慣了,因此公鴨嗓愈發高聲了,“你不過是個走江湖的郎中一流,便是太醫院的正副醫正也不敢在這裏如此大放厥詞,你這不是存心詛咒海老相爺麼?真真是居心叵測!”   宋奇恩彷彿沒聽見那些詆譭之辭,反而鄭重其事地對海觀羽道:“海相輔佐皇上,日理萬機是一定的,不過身子也是頂頂要緊的,這是殿下吩咐草民轉達的話,旁的也就不說了。那些太醫開的方子草民也都看過,不過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貨色,要靠這些東西痊癒絕不可能。若是您不介意,草民另開一張方子,您照此服藥十天試試,當然,倘若您信不過,那也就罷了。橫豎草民只是拗不過殿下的意思纔來這邊的,沒功夫和太醫院的那幫人打擂臺。”   饒是海觀羽爲人豁達,此時也不由皺起了眉頭。不過,他的涵養功夫乃是多年水磨出來的,自然不會計較一個大夫的話。兩個小太監就不同了,他們自恃是宮裏出來的人,又都領着皇帝的旨意,因此在海府一向被人看高一頭。受了這等忽視,兩人哪還受得住氣,一左一右地冷言冷語起來,把宋奇恩說得極爲不堪。   “全都閉嘴!”海觀羽忍不住怒吼一聲,這般牽動肝火之下,他又禁不住咳嗽起來。“宋大夫的手段醫理如何,還輪不到你們來評判!”大約是海觀羽從未發過這樣大的脾氣,因此兩個小太監都嚇住了,他們忽然省起皇帝曾說過這位老人可以掌握兩人的生死,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一片。兩人也是在宮裏廝混過一段時間的人,深知倘若被皇帝知道兩人的僭越,那便是不死也得脫一層皮,驚惶之下不由伏地連連叩首,顯然是怕極了那後果。   宋奇恩不屑地斜睨着那兩個小太監,見兩人不再將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這才用極快的手法取出一個瓷瓶塞在海觀羽懷中。海觀羽猶自愕然間,便聽得耳邊傳來一句低語:“瓶內的東西乃是三顆藥丸,珍貴異常,海相每十日服用一粒,至少可保三年壽元,您總不想七殿下回來之後失去您這麼一個臂助吧?”   做完這些,宋奇恩就順勢離開牀邊,自顧自地在桌旁寫下了一張藥方,又甩出一句話:“海相,藥方草民就擱在這兒了,信不信由你。草民先告退了!”他微微躬身爲禮,昂首挺胸地出了海觀羽的寢室。   海觀羽也懶得再瞧下邊跪着的兩個閹奴,兩句話就將他們打發了出去。他摩挲着手中的瓷瓶,猶自在那邊思索着那個大夫的話。爲官幾十年,倒是從沒見過這樣的角色,說此人倨傲吧,禮數上至少沒什麼缺失;說他恭謹吧,可字裏行間都帶着一種勉強的神情。也不知風無痕是怎麼說通這個宋奇恩的,海觀羽自失地搖了搖頭,又想到那次風無痕中毒後脫險的經過,不由釋然。既然那位殿下都敢放心讓宋奇恩診治,自己又何妨一試,橫豎那張方子只不過是障眼法,時至今日,能延壽三年也是好的。   展破寒來往豐寧居的次數愈加頻繁,雖然他曾經說過類似效忠風無痕的話,但兩人心中都很清楚,在沒有更明確的利益契合之下,兩人目前的關係仍是脆弱的。風無痕仍在一步步試探着對方的底線,而展破寒還在暗中觀望京中的一切異動。站錯隊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他已經差不多品嚐過一次,因此這次再也不容有失。   然而,朝中傳來的消息讓兩人不約而同地加快了最終的步伐。蕭雲朝至西北不到兩個月,剛剛晉封親王的風無方就遇到了他上任之後的第一場大戰。漠西蒙古的準噶爾部在經歷過三十年前的失敗後再次捲土重來,挾裹着草原上依附凌雲的不少部落牧民隨行,麾下騎兵號稱有二十萬之巨。凌雲已經太平了三十年,雖然履有邊亂,但那些小部落哪有這等聲勢,尋常也就是三五百人的擾邊一陣。如此大戰在這等時候突然襲來,上至達官顯貴,下至黎民百姓,不免都有一種驚惶失措的感覺。   此時此刻,風無痕只得苦笑自己那一年之期很可能會在近期泡湯。皇帝是知道輕重的人,絕不會固守着攘外必先安內的陋習,自己還能在這邊逍遙的時間恐怕不長了。展破寒也從外敵叩關的大動靜中隱約看到了自己揚威的希望,因此在幾番接觸之後,他終於正式向風無痕表示臣服。從皇帝近乎詭異和瘋狂的清洗中,他隱約看到了風無痕即位的希望。倘若如此,他就是軍中將領效忠這位皇子的第一人,將來的榮華富貴無可限量,如今也只能豪賭一次了。   既然得到了展破寒的依附,那麼投桃報李,風無痕自然也就許願將來讓他重回戰場。兩人都是頗爲實際的人,深知口說無憑的道理,因此同時簽下了祕密文書。對於已經算是身居高位的展破寒,風無痕像往常籠絡尋常士子或是低品官員那般做作自然沒有效用;而對於身爲皇后嫡子的風無痕,展破寒自然也不會輕信對方的信誓旦旦。在皇位之爭還未塵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數。因此,在交換了文書之後,兩人竟是同時吁了一口氣。   雖然深知豫陵中隱藏的財富可以讓自己富可敵國,但風無痕清楚此事不可能繞開展破寒,因此幾次深談之後,他便順勢提起了這個傳聞。展破寒怦然心動的同時,也更加提高了警惕,畢竟這位主兒讓他選出心腹軍士的目的是協助這件不知是真是假的公案。他乃是多疑的性子,滿以爲風無痕是試探於他,因此拍着胸脯便答應了下來。   有了展破寒的大力協助,再加上冥絕在先前幾次踩點後得到的蛛絲馬跡,衆人終於確定所謂的石碑只是託詞,真正的藏寶處乃是諭郝碑亭。只是其中乃是御製石碑,若是輕言毀壞,別說是展破寒有殺身之禍,便是風無痕也脫不了干係。無奈之下,發掘工作便進行得異常緩慢,再加上爲了避人耳目,只能在晚上進行這等工作,因此多有不便之處。所幸當時蘇常只是爲了以防萬一纔將財富隱匿在這裏,當時的守陵大營總兵喬清北又是其心腹,因此沒有像傳說那般機關重重,否則今次他們這些人誰都討不了好去。   儘管邊關的消息如流水一般傳來,但眼下風無痕顧不得那許多,一來西北大營皆是驍勇善戰的精兵強將,二來安親王風無方也非尋常的平庸統帥,更不用說還有奮威將軍段致遠與其相呼應。總而言之,這場大戰最多曠日持久,敗陣的可能性卻微乎其微。   終於,在發掘工作開始半個月後,展破寒手下的兵卒起出了十個黑木大箱子。光是看其沉重的分量,這些人就知道其中分量不凡。但他們都是跟隨展破寒已久的老人,深知什麼時候該緘默,什麼時候該開口,因此將東西送到豐寧居之後便退了出去。   冥絕小心翼翼地查探着每一個箱子,唯恐內中有什麼暗中的佈置。不過,大概是蘇常當年過於自信,這些東西都只是用油布包好裝箱埋藏,並未有別的防範。以一箱五千兩黃金計算,這裏就是足足五萬兩黃金,大約是五十萬兩白銀左右。可是,相對於那龐大的財富而言,這應該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風無痕苦笑着看着這堆棘手的財富,思量再三,還是決定派人知會展破寒。不說這些東西要藉着那個人的力量才能處理乾淨,就是那些挖掘的人想必也不會瞞着自己的頂頭上司。對於現在的風無痕來說,銀錢固然重要,但是收服展破寒這般難得的勇將卻遠遠比區區金銀更重要。朝廷正在用兵之際,自己手下多一員統兵大將,這當然是最好的臂助。 第八章 密鼓   展破寒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那一片金光閃閃的箱子,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風無痕之前的話並非虛言試探。儘管手下兵卒在挖到東西時便向他稟報了此事,但一貫多疑的他還是有些不以爲然。多年的軍營生涯讓他明白了銀錢的重要,當初在西北時,若非他執意不和那些齷齪的同僚同流合污,又怎會淪落到那般受人排擠?統軍將領喫空額的慣例由來已久,因此他一看這些黃金,心底轉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前任的膽大妄爲。   風無痕也懶得解釋其中干係,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身前的人,倒是讓展破寒有些不明所以。“展大人,本王先前對你說過此事,如今既然有了收穫,你的人出力最大,本王自然不會一個人獨吞。”風無痕伸手指了指下邊的十個箱子,“東西都在這裏,你自己取吧。”   展破寒頓感心中咯噔一下,下頭的黃金雖然晃花了他的眼睛,但並不意味着那種貪婪會矇蔽了他的心智。只見他單膝跪下謝道:“殿下說笑了,末將既然已經身許殿下,自當竭力效命。這些東西本就存放於豫陵之中,末將不過是聽從殿下之令將其找出來而已,又怎敢以此小事居功?”   風無痕見展破寒如此做派,自然知道他是怕自己疑忌,微笑着上前攙起了他。“展大人,金銀乃是身外之物,本王也是花銷不大的人,這些東西也犯不着一直惦記着。再者,讓那些軍士們辛勞了這麼多天,沒有半分賞賜慰勞未免不合人情。你這邊來往的兵部要員或是各色人等也向來頻繁,也需要銀錢打點。爲了應付上差,軍中將領喫空額的事情本王也曾經聽說過。如今朝廷用人之際,倘若被人揹後中傷,你豈不是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風無痕一番話說得異常誠懇,聽得展破寒心中一熱。他不是那等假道學的謙謙君子,對於送上門的財富又怎會不動心?當下又推卻了一陣,他便聽風無痕的意思,黃金由他設法送去錢莊存放,其中的三箱歸展破寒支配,另一箱兌成銀兩,犒賞那些出力的兵士。這番安排自然合情合理,展破寒本是擔心麾下那些心腹遭人滅口,現在多了一筆封口的銀兩,這事情也就順理成章地解決了。不過風無痕彷彿不經意的敲打還是讓他下定了決心,回去之後一定讓那些人管好自己的嘴。   得了諸多賞賜的軍士們當然更爲賣力,對於這些每月領着可憐巴巴的月例銀兩度日的人來說,幾百兩銀子便意味着回家能娶到一房美嬌娘,養家餬口自是不在話下。那些箱子裏究竟是什麼物事和他們什麼關係都沒有,橫豎天塌了都有高的人頂着。展破寒早已有令,倘若這次的差事辦得努力經心,他們還能得到一樣的犒賞,只是此事絕對不能泄漏出去,否則一律殺無赦。因此,儘管他們每日都要面對着一張冷臉的冥絕,手下的功夫卻更加賣力起來。   西北的戰事仍然是呈現焦着狀態,雖然準噶爾部是有備而來,早早地進入了蓄勢待發的狀態,但對於安親王風無方來說,此次的戰事無疑是最佳的立功機會。遇着那等小股敵軍,西北諸營總是輪番上陣,其中便以已經成爲風無方嫡系的破擊營最爲功勳卓著。展破寒雖然已經離開,但由他親自指定的那幫各級將校都是沙場上的老人,因此一陣衝殺下來總能建功。   雖然風無方曾經保證那些準噶爾騎兵難以越雷池半步,但蕭雲朝在第一次看到將帥們血跡斑斑的鎧甲時便完全失了神。對於他這個世家子弟來說,京中的風花雪月纔是屬於他的地方,戰場上的拼殺聲、號角聲、馬蹄聲,這些都是離他無比遙遠的東西。然而,此次奉旨勞軍居然攤到了這樣的窘境,蕭雲朝不得不哀嘆自己的時運不濟。不管怎樣,爲了妹子的中宮之位和自己的前程,他都不得不勉爲其難地硬撐下去。當然,風無方也不會讓這個地位尊貴的國舅上戰場,這等膽小的貨色,在那等腥風血雨的場面下只會丟了朝廷的臉面。   風無方摩挲着手中寶劍,不由又想起風無痕當初送禮的情景,臉上不由莞爾。不愧是名匠吟風鑄的上乘之作,就是憑着手中的這柄神兵,他一連斬了二十一個準噶爾騎兵的腦袋,就連那個號稱百人難敵的勇士也是一樣。他現在還記得那人手中兵刃被斬斷時,那種瀕死而不甘心的眼神。戰場之上,何來公平之道,無非是看何方武力更盛,何方兵強馬壯,刀劍鋒利而已。他伸出兩指輕輕彈了一下劍脊,只聽一陣清越之聲,原本英華不現的寶劍彷彿呈現出一種難言的光彩,上頭的殺伐和血氣也隱隱約約飄滿了大帳。   “啓稟大將軍,緊急軍情!”帳外突然傳來一個親兵焦急的聲音。風無方心中一緊,厲聲喝道:“進來!”他對眼下的局勢清楚得很,準噶爾有備而來,探子又曾經來報其裹脅了衆多的牧民,可是,真正到了兩軍衝殺之時卻沒了這些老幼婦孺的影子,這不能不叫他警惕萬分。戰到現在雖然是對方損失更大,但己方也同樣折損了不少人馬。背靠中原補給源源不斷是真,但倘若一直這麼拖延下去,恐怕皇帝那邊便耐不住性子了。   那親兵一進來便利索地單膝跪下行禮:“啓稟大將軍,探子來報,說是約有三五千的韃子騎兵被段將軍率人截住了。一場截殺下來,竟是兩敗俱傷的勢頭,段將軍沒佔着一點便宜!段將軍遣人來報,說是韃子兵器精良,彷彿是從中原弄過去的,而且和我軍的制式兵器極爲想象,請大將軍務必注意。”   饒是風無方自詡鎮定,此時也禁不住有些眩暈。中原鑄刀兵之術向來上乘,無論是西北草原諸部還是西南的各族部落,都是絞盡腦汁地從中原找來各色鐵匠,希圖鑄出利器來。無奈凌雲自開國太祖起就一向嚴禁民間私藏刀兵,尋常鐵匠只能鑄造菜刀等家用物事。那等名匠一流都是喫着朝廷供養,軍隊的制式兵器更是由專人負責並校驗,因此絕不虞鑄造之法外瀉。他此番上陣殺敵,能斬首如此之多,也是託了手中神兵的福。就是軍中的尋常士卒,倘若不是仗着兵器的優勢,又如何能抵擋得了如狼似虎的異族騎兵?   “本王知道了,你派人去知會段大人,就說不論什麼原因,他都是朝廷大將,切不可氣餒。此事本王自會派人稟報朝廷追查,另外,兵部已經調集各省錢糧支援,倘若連小小一個準噶爾都無法抵擋,那我等這些爲將的就通通自刎謝罪算了!”風無方擺出一副不以爲意的神情,他很瞭解奮威將軍段致遠,深知此人一向小心謹慎,若是因爲這等小事而採取龜縮戰術,那事情就麻煩了。   “卑職遵命!”那親兵也是跟隨風無方多年的人,主帥一說便明白了其中用意,俯身又行了一禮,這才匆匆退出大帳。   風無方見四下無人,臉色頓時由起初的輕鬆轉爲凝重。儘管段致遠以用兵穩重聞名,但其子段宣乃是一員猛將,不用細想,他就可以猜出當時的情景。段宣一定是領着左營的精銳出擊,而這些鏖戰沙場多年的老兵居然被對方打了一個兩敗俱傷,那自己手底下的人馬中又有多少撐得住?風無方想起先前的幾場遭遇戰,不由苦笑起來,敢情那些韃子也知道什麼叫作示敵以弱,倘若自己沒得到這個消息,來日戰場上大軍廝殺,有了輕敵之心的各營一定會被人鑽了空子。   “來人,去請戴先生來!”風無方高聲喚道,爲今之計,此事便萬萬欺瞞不得,需得立即擬文上報。否則若是因此折損了太多戰力,那自己新晉封的這個親王保不住不說,回到京城還要喫掛落。也不知是誰如此大膽,居然敢讓軍中的東西流落出境,恐怕皇帝盤查起來便又是一場風波吧。   風無方口授了奏摺大意之後,便吩咐那戴先生自己回去草擬奏摺。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中軍令下,一衆將領便匆匆向帥帳集合,如今可是兩軍交戰時分,有了差錯便不是軍棍那般簡單,稍有不慎可是要掉腦袋的。風無方雖然年輕,但馭下極嚴,屬下諸將如有違軍規之舉,動輒軍棍伺候,就連長擊營統領鍾正業貴爲安平長公主之子也未倖免,因此諸將對於這個身份貴重又得聖眷的主將畏之如虎。   風無方板着臉將段致遠知會的情況一說,衆將便立刻勃然色變,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雙月營統領張雲鋒便硬着頭皮建議道:“大將軍,西北諸營之中,久經戰事的士卒並不在多數,往常都是以多敵少,以兵刃鋒利而輕鬆禦敵。眼下竟出了這等奇事,萬一泄漏出去,恐怕軍心不穩。不若今後再遇敵襲時以堅木懼之,以守代攻,以逸待勞,待朝廷有明旨之後再行出擊之事。”   話音剛落,便聽得風無方重重冷哼了一聲,剛纔還想出言附和的諸將噤若寒蟬,一個個都低下了頭。誰都知道一旦遇着戰事,這位安親王都是主張奮勇向前,若是有後退的,一旦回師必是逃不了軍法。此次張雲鋒道出了諸將心聲,不過也犯了風無方的忌諱,還不知會遭到何等處置。 第九章 議事   “莫非張統領要說堅壁清野不成?”風無方的話語突然便得無比譏誚,“你們都是朝廷大將,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不懂麼?平日你們就只會在小股敵軍身上討些便宜,現在來了硬骨頭便退縮了,傳揚出去,別人還以爲西北軍中都是些懦夫!”他的話如同刀子一般刺在諸將的心上,“皇上也許嘴上不會說什麼,可是一直拖下去,虛耗的可是朝廷的糧餉,百姓的血汗,你們捫心自問,是否對得起這身精工鑄造的鎧甲和鋒利的刀劍!”   風無方既然已經將狠話撂下,其他人哪還敢多言。雖然他們平時鉤心鬥角,彼此間都提防着對方使壞,但畢竟都是沙場上建功的男兒,那點血性還是有的。當下就有幾個粗豪的漢子嚷嚷起來,要對那幫韃子還以顏色,帥帳的氣氛頓時活絡了起來。   由於西北軍營和段致遠的軍營遙相呼應,而且兩邊統兵都有數十萬之巨,兵員充足自是不在話下,要想各個擊破也分外困難,因此風無方對這場大戰的勝敗並不在意。與之相反,從這場預期之外的戰役中間,敏銳的風無方隱隱約約嗅到了某種陰謀的味道。即便準噶爾部客圖策零新近繼位,但也不會沒腦子到想率這麼一點騎兵攻陷中原吧?須知一個不小心就會把多年積下的家底全部賠進去,三十年前那場大戰後,準噶爾可是損失了大批的青壯,倘若不是皇帝不想斬盡殺絕,恐怕他們就得遭到滅族之禍。   西北的一道道軍情急報馬不停蹄地送到了京城,風無方大約是爲了穩定人心,因此報捷的信使幾乎是隔天便要從街上奔馳一回。原本有些惶惶不安的民衆也就安心了下來,不少說書的便趁機杜撰起西北大戰的段子來,一時之間竟把這渲染成了又一次北征,渾然忘記了此次是外敵率先擾邊。   勤政殿的氣氛一片凝肅,雖然在朝議上不論是皇帝還是兵部對於西北戰事都是輕描淡寫,但此時幾個重臣一看皇帝鐵青的臉色,便知那邊的戰況並不如想象中的樂觀。最最頭疼的便是蕭雲朝還在那邊以欽差的名義勞軍,碰到這場大戰的他自然無法歸來,這個督師的名義便擔定了。   皇帝瞧着下頭零零落落的幾個大臣,心底湧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本心想趁此機會剷除掉那些不穩的官員,但現在遭逢這般大變,朝廷的後方便無論如何都不能亂,否則消息若是傳到軍前,被有心人一挑唆便是大變。最可恨的便是風無方派人送來的加急密報,這等節骨眼上多出來的戰事居然還有人暗中搗鬼,軍中的制式兵器流落外族,這簡直就是通敵叛國的大罪!事到如今,皇帝已經無法確認有多少人在暗中窺伺,他唯一肯定的就是,自己的計劃恐怕要大大修正一番了。   “諸位,西北的情況你們也都知道了。雖然朕對安親王很放心,但是如今情勢複雜,客圖又是挾多年前的舊怨泄憤而來,想必也是作好了萬全的準備,絕不可等閒視之。雖然先前只是數場小勝,安親王爲了大局卻不得不大肆宣揚,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如今大戰在即,戶部的糧草接應也必須備齊。”皇帝掃過下頭的幾個臣子,突然冷哼一聲,“只是安親王的這封密函倒是蹊蹺,奮威將軍段致遠曾與數千人的準噶爾騎兵交戰了一次,誰想居然發現那些韃子手持的兵器與兵部的制式兵刃極其相似,這倒是奇了。”   兵部尚書餘莘啓聞言不由大恐,兵部各司的郎中主事,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的不在少數,往常太平時候倒還無妨,但這次居然捅下這樣的漏子,他怎能不心驚膽戰?只見他立即伏地叩首道:“微臣馭下無方,罪該萬死!不過,按慣例西北軍每隔一段時間便得換裝一次,先前端親王爲大將軍之時,每年報上的損耗都遠遠大於實際所需。微臣畏於大將軍威名,因此不敢有違。十年下來,恐怕多送過去的兵刃箭支不在少數。”   誰都沒想到此事竟會牽扯到端親王風寰傑身上,自打風無昭在西北矯詔奪了風寰傑的兵權,並授意諸將上書彈劾了他之後,這位端親王便始終賦閒在家,不事政務。餘莘啓此時將他攀扯出來,自然是爲了洗脫自己身上的干係,可是此舉看在皇帝眼裏不免分外可恨。皇族中本就不甚太平,現在連一個已經沒有實權的親王也不放過,若是其他王爺鬧騰起來,未免又是一場亂子。   “餘莘啓,你身爲兵部尚書居然推諉責任,真是太令朕失望了!”出乎餘莘啓意料,皇帝的雷霆仍然沒有漏過他,“端親王風寰傑卸任已經多時,你若是有懷疑自然應當及早稟報,怎可拖延至今?時至今日,你將此事抖露出來又有何用?朕一問你兵部失職之處,你就以這種虛言搪塞,莫非以爲朕不能好生治治你那個兵部麼?”   餘莘啓頓時啞口無言,他剛纔那番言辭就是推搪之意,再者風寰傑當年確實虛報了不少損耗。可皇帝一句話就把他頂了回去,顯然是不願意再追查以前的事情。他只得連連碰頭謝罪,心中已是把那幫只知道撈錢的下屬罵了個狗血淋頭。所幸皇帝不想在這個時候大肆追究他這個兵部尚書的責任,只是令他祕密在兵部那些屬員中追查事情的真相。   雖然名爲兵部尚書,但餘莘啓對於行軍打仗並不是內行。相比統軍的大將,他這個經由科舉一步步進身的書生最多也就通曉紙上談兵的那一套。皇帝在一番對答無果後也懶得在他身上再費功夫,直截了當地將這位兵部尚書攆出了勤政殿,用的名義很簡單,籌備援軍事宜。可在場的人都知道,西北的大軍不是喫素的,是否需要援軍還難說得很,皇帝只是給餘莘啓一個臺階下而已。   “越千繁,西北戰事驟起,戶部將來勞軍的糧餉一定要及早籌備,前方將士浴血殺敵,莫要寒了功臣的心。”皇帝沉聲吩咐道,“西北乃是要地,安親王朕也信得過,想必不會有什麼喫空額的事,不過保不準其他地方的駐軍沒有。那些軍中的齷齪將領比之朝廷上的官員還要厲害些,他們壞的可是我凌雲的江山社稷!若非朕沒功夫清理他們,恐怕牽扯的又是一大串吧!”   皇帝突然說了這些,底下的臣子無不面面相覷,自古將喫兵餉乃是常有的事情,哪朝哪代也不見杜絕。至於安親王風無方本就是個富庶王爺,人又年輕,自然以建功立業爲第一要務,何況那些運糧官又怎敢不打點好了他,火耗落在他腰包裏的就有不少,哪還用得着喫空額這般下作?   皇帝點了自己的名,越千繁也不能幹站着,只得站出來應道:“皇上放心,如今國庫盈實,微臣定當備妥一應物事,只等西北軍報捷!”   當下吏部左侍郎米經復又議了一陣西北各省官員升遷的事,皇帝一時無話,幾個尚書之流也就辭了出去,只有海觀羽仍舊留在大殿裏。   “海老愛卿,朕是不是真的老了?”皇帝突兀地問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如今朕想幹什麼都掣肘重重,便是那些使慣了的老臣也動不動就敷衍朕,難道真的就那麼迫不及待地等着新君繼位麼?”皇帝的臉上盡是失望和疲憊,“就連那些準噶爾的跳樑小醜也一起攪和,若是換了當年,他們敢這麼放肆麼?”   帝王遲暮莫過於此,海觀羽的心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不由微微嘆了一口氣。“皇上,眼下別人是不想讓您消停,因此之前的盤算恐怕要落空了。西北戰事可巧不巧地在蕭雲朝去勞軍巡視的時候爆發,不能不懷疑其中的用心。若是安親王密摺上說的是實話,恐怕此事是早就有人下好套了。”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臉色也有些發白,“倘若賀甫榮此去西南又攪出什麼事情來,怕是別人已經如弈棋一般,一步步緊逼上來了。”   皇帝的心中一緊,這個海觀羽怎麼還是說話這麼直,就算是真的事情也該說的婉轉些,難道就不知道替君父分擔一些麼?他無言地看了一眼海觀羽愈發蒼老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老人已經盡力了,如今可不是自己早年,若是不把事情點透,也許一時糊塗之下,自己就會作出什麼錯誤的決斷來。   “朕知道了,明日就給展破寒下旨,讓他炮製點祥瑞出來,也是時候給他挪挪窩了。”皇帝滿面肅然地丟出一句話,“無痕早就來信說已經能握得住他八分,這也就夠了。如今豐臺大營那些個兵痞子也該來他這麼一個人好生折騰一下,否則甭提拱衛京城,那些人就連刀槍都不見得能耍齊整!”   君臣兩個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陣苦笑。所幸鮑華晟的病情已經有所好轉,如今正在進京的路上,否則老是他們兩人勞心勞力,遲早會把性命搭進去。現在這個時候非同小可,也只能他們這些老傢伙撐大局了。 第十章 召令   風無痕臉色陰晴不定地看着手中的信件,他到如今還是不甚明白,爲何頻頻有人將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母后蕭氏讓身邊一個可靠的侍衛送來的這個消息着實讓他震驚了一回。尹家上下幾百號人葬身火海,沒想到如今還是跑出了餘孽要和自己算帳,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堂!他恨恨地罵了一句粗話,隨即便立刻閉上了嘴,身爲皇子必須行止有度,否則被那些御史參上一本可是自惹煩惱。眼下他是皇后嫡子,身份更是不同往昔,一舉一動都有人盯着,若是因爲一點小事而喫掛落就不合算了。   “來人!”風無痕高聲喝道,對於那四個總顯得畏縮的貼身丫鬟,他是不滿意到了十分,因此讓她們跟了幾天就仍舊換上了小方子,至於另一個小太監則是在門外隨時等候差遣。   “殿下有什麼吩咐?”那身材高瘦的小太監也忒伶俐,利索地跪地行禮後也不敢順勢起身,只是矮着一頭在那裏聽候主子的召喚。   “你把徐春書找來,本王有事相詢。”說完這句話,風無痕便不耐煩地吩咐他去找人。冥絕最近一直在監督那些士卒挖掘的進度,小方子則是剛被他派去整理文書,直到此時,他方纔哀嘆自己能用的人手實在太少。只可惜這次敬陵之行本就不能過於招搖,再加上府中新進的人不知深淺,因此除了那些在王府多年的老人,旁的是一個都不敢帶出來。   徐春書跟了這位主兒將近十年,自然對風無痕的性情知根知底。皇后蕭氏的口信一露,他便覺心底咯噔一下,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也不知風無痕是走了什麼背運,光是刺殺一類的麻煩事就遇着了多次,還不提有上次頗爲驚險的經歷。那次的事情使得他們這些號稱一等侍衛的高手臉面盡失,儘管刺客屢屢失手,但若是不能幹淨利落地將主子護佑周全,那不等皇帝降罪,他們就應該一個個抹脖子自殺了。   “殿下放心,從今日起,屬下會吩咐他們加倍小心。”徐春書近乎咬牙切齒地道,“他們幾個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了,若是有招子不亮的傢伙撞上來,那就別怪大家心狠手辣了。”話一出口他便醒覺不對,這可是江湖上那等討生活人的狠話,自己一個朝廷命官怎麼這麼不小心。他抬頭瞥了一眼風無痕,見那主兒並未有不愉之色才鎮定了下來。   “子煦,你們幾人跟了我這麼多年,這點信任我還是有的。”在徐春書等心腹面前,風無痕一向很隨和,便是稱呼也一直都是帶着幾分親切,“不過此次居然驚動了母后,想必那魏文龍是真的聽到了什麼風聲。我倒是不明白,這邊有你們這些高手隨侍,又有展破寒精兵護佑,按理應該不會有人揀在這裏下手纔是。”   徐春書正想開口說什麼,門口便傳來那小太監戰戰兢兢的聲音。“殿下,展大人說有要事求見!”徐春書不由一愣,那筆黃金的事他們也聽風無痕說了,他和冥絕等八人都是當年皇帝指給風無痕的侍衛,如今個個頂着一等侍衛的名頭,因此對於在福建風無痕遇刺的那檔子事情都是諱莫如深。在他看來,主子把那麼大的一筆財富毫不避諱地告訴衆人自然是難得的信任,但展破寒此人也橫插一腳便讓他們心有不忿。無論如何,這個人都有點反覆無常的意味,還是防着一點好。   展破寒一進房就見徐春書站在那裏拿眼睛瞪他,心下不由莞爾。這裏的人似乎除了風無痕,其他的總是像防賊那般防着他,不過這樣反倒讓他放了心。就憑他當年在西北的作爲,要想博人信任可不容易,若是風無痕手底下的人一個個待他客客氣氣的,那反倒是有別樣的名堂。   “殿下,末將剛剛接到皇上密旨,您大概是要回京了。”展破寒直言不諱地道。他知道徐春書乃是風無痕的心腹,因此也懶得兜圈子。   面前的兩人同時一愣,風無痕是沒想到消息來得這麼快,而徐春書則是將此事聯繫到了先前的消息上,臉色已是異常難看。“本王來敬陵還只有八個月不到,想不到就要回去了。”風無痕自嘲地微微一笑,“父皇旨意上還怎麼說?”他心底還有一絲疑惑,論理這旨意絕不會繞過他,可是如今竟是展破寒先得了消息,這便有些蹊蹺了。   展破寒自然知道這等位分尊貴的天璜貴胄在想些什麼,換作旁人,皇帝老子不給兒子下旨意,卻偏偏給他這個武將下密旨,不懷疑纔怪。“殿下,末將因爲還有別的公務要辦,因此這密旨纔來得早了些,不過估摸着給您的旨意也快到了。”他恭謹地答道,臉上露出了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到時進京時屬下也會跟着您一起去,還得請殿下帶挈一把。”   風無痕和徐春書對視一眼,全都愣了,皇帝居然要把展破寒一起弄到京城?徐春書在那邊愕然的時候,風無痕卻想到了臨行前父皇耐人尋味的言語,他不由用徵詢的目光看着面前那個露出了自信之色的武將。果然,展破寒躬身一禮,隨後便沉聲報道:“守陵大營總兵展破寒奉皇上旨意回京述職,另行委任。”   風無痕只覺一陣眩暈,說話都有些不着邊際。“你是說你要回京了?父皇的意思是要調你回京?”大約是他察覺了自己的語病,又換了一種沉穩些的語氣,“父皇的意思是要調你回京接管豐臺大營?”他幾乎不能置信,自己的好運竟然來得這麼快。   展破寒笑吟吟地點了點頭,雖然盡力遮掩着,但他的得意勁兒就別提了。只需在豐臺大營那裏廝混上兩年,他一個穩當當的將軍就能到手,屆時無論是去西北還是西南,或是在各省作一個將軍,都比在這裏面對着荒涼的大山好。“若非屬下有了殿下的支持,又何來如此好運?不管怎麼說,殿下都是屬下的貴人!”展破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這才抬起頭來。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把自己的命運交託給了這位皇子。   既然接到了皇帝的旨意,展破寒的動作便快了起來。後續起出的便不止黃金,還有那些蘇常當年不知從哪裏蒐羅來的各色珠寶古玩。只是這些東西都是不好變賣的玩意,因此展破寒只得買下一處宅院將東西埋藏起來。除非風無痕繼位,否則這些東西還是不要見天日的好,指不定還有苦主認得。   展破寒最最頭痛的就是皇帝另外的附加旨意,也不知這位至尊究竟是怎麼想的,居然讓他炮製祥瑞。雖然這等東西皇帝平日最是不屑,也很少相信,但用在這個節骨眼上,無疑是爲風無痕造勢的意思。可是,這也同樣意味着展破寒要擔上天大的干係,一旦泄漏出去,那些在暗處虎視眈眈的人還指不定如何編排他的罪名,就連皇帝這個始作俑者也會翻臉不認人,更別提風無痕了。   可他畢竟是武將,哪有那些文官的花花腸子,此事更不敢拿去和風無痕商量,只能自己絞盡腦汁地想着法子。所幸他身邊那個一直不哼不哈的心腹展容倒是有點本事,最後總算出了一個拿得上臺面的主意。展容平日沒別的愛好,最愛的就是收藏奇石。他也是消息靈通,得知河西小鎮那邊最近出了一塊好東西,因此巴巴地跑過去花了三百兩銀子買下,也沒想到這次能派上用場。   展破寒倒沒有料到事情會如此順利,大約是山野之民不識寶物,一塊上好的美玉幾乎被埋沒了。請來玉工鑿去上頭的浮石後,他發現眼前分明是一塊上好的玉石。其正面宛若一隻懾人心魄的白虎,嘴闊目深,栩栩如生,這正符合了當年太祖乃是夢白虎而生的異相。從右側觀看,此石又恰似一尊造型端莊,慈眉善目,雄渾大度的彌勒佛,神態祥和定靜。當年世間大亂,太祖起兵之時,曾掘出一尊彌勒佛像,常有凡夫俗子以彌勒喻太祖的賢德,因此這算是異兆也不爲過。玉石的背面尤如一隻展翅欲飛的鳳鳥,頭頂高冠,勾喙微張,鳳眼傳神,令人歎爲觀止,若是牽強附會一下,昭示風無痕這位中宮之子也勉強過得去。   當下展破寒也不敢耽擱,從自己寥寥無幾的幕僚中找了一位文筆上佳的師爺,洋洋灑灑便炮製了一篇好文。那師爺也是知機得很,眼見自己的東家和七皇子打得火熱,如此造勢怎會不知就裏,因此筆下也格外賣力。這等文人平生所學也就是賣與帝王家,他投靠展破寒這等武將本是沒法子,此次展破寒又允諾事成之後薦他入勤親王府,能借機攀上高枝自是再高興不過的事。   既然一應事項皆已準備齊全,展破寒便從心腹親兵中挑選了十幾人,以展容爲首將東西送呈京城。他也是多長了一個心眼,命令屬下在路上不許聲張,到京城再將此事宣揚出去,以免有人窺伺後弄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場面來。   果然,本就不甚平靜的京城因爲展破寒這次千里迢迢送上的祥瑞玉石,再次陷入了一陣無法平息的風波之中。 第十一章 心術   宛烈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正是冬至時分,皇帝在保和殿賜宴之後,便以榮親王風無言勤勞國事,協理政務有功爲名,賞其食雙親王俸,並加通州莊園一座,金玉如意四柄。另賞榮親王妃趙氏蘇綢錦緞三十匹,宮衣五套,一應頭面首飾二十件。相比之下其他皇族命婦的恩賞便要薄上許多,除了勤親王妃海若欣身份貴重,額外多賞了一柄攢珠如意之外,其他的命婦無非都是四件首飾並錦緞十匹而已。至於那些皇子和皇親國戚之流則是幾本御賜新書和筆墨紙硯之類就對付了過去。   厚薄分明的賞賜立時讓京城的人們議論紛紛,原本那些如同牆頭草似的官員立刻又躁動了起來。儘管風無言執掌政務已有一段時間,但皇帝屢屢貶斥他這一派的官員,又大力提拔那些在黨爭中不偏不倚的低品官,因此許多官吏便不再看好這位榮親王。此時此刻,這些人見風無言又在諸皇子中大大露了臉面,只得哀嘆起自己眼光不濟起來,那些會鑽營的頓時又擠滿了榮親王府前的那條衚衕。   愛屋及烏之下,就連德貴妃蘭氏也得了彩頭。由於她當初在宮中過於跋扈,得罪的嬪妃着實不少,因此蕭氏晉位皇后之後,來繡寧宮走動的嬪妃愈發少了,連皇帝都很少駕幸。可憐蘭氏的母家雖也是世代官宦,兄長蘭成益在朝廷上卻只擔了一個喫力不討好的工部尚書,連哭訴的地都找不到。此次皇帝重重賞賜了風無言還不算,冬至後連着幾天都歇在繡寧宮中,直叫蘭氏喜出望外。   就在風無言那夥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後,皇帝便在勤政殿中召見了六皇子風無清。對於這個能夠審時度勢選準時機的兒子,他倒是有些興趣。如今他雖然有意召風無痕回京,但一來一去又要耽擱個把月的功夫,因此不得不在皇族中間在揀選幾個可靠的人。   “兒臣叩見父皇。”風無清畢恭畢敬地跪下叩首道。他在皇子中向來是最不出衆的,母親禧嬪方氏聖眷也只是平常,因此除了隨着諸位皇子覲見,其餘時候很少有面聖的機會,就算是父皇召見,也是應景兒的說些場面話,像今日這般的情形算是絕無僅有。   “無清,如今前任禮部尚書崔勳離任,新任尚書的人選未定,禮部的事務便是你和左侍郎馬逢初一起管着。算起來你兼着禮部的差使也一年多了,可有什麼心得麼?”皇帝似笑非笑地問道。這個禮部左侍郎馬逢初乃是四皇子風無候的族舅,雖然和韻貴妃馬氏的母家關係極是疏離,但畢竟也是馬家的人,因此皇帝思量再三,還是未下決斷讓他補禮部尚書這個位子。   風無清不由苦笑,禮部的差使雖然對他這個書呆子的脾胃,但諸多東西都是檯面上的,若說是尊榮自然是第一,但要說一個所以然來還真是困難。但父皇既然已經開口問話,他便不能不答,“回稟父皇,兒臣在禮部日子不多,儀制、祠祭、主客、精膳四司都只是走馬觀花地看過,只知其中禮制繁雜,非通曉禮法的大臣不能勝任。不過其中飽學大儒者不在少數,且這些人往往不理俗務,也很少交接外臣,只是兒臣這書呆子習氣大約對了他們脾胃,因此相處還好。至於貢舉之類的事務干礙重大,兒臣也不敢僭越插手。”   皇帝不由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風無清能明白這些道理,那就意味着他清楚了今後行事的底線,其他各部的差使也可以讓他練練手了。“無清,你向來閒散慣了,各處的事務繁雜,因此須得好生經心纔是。唔,崔勳既然丁憂出缺,這個位子也得由人填補纔是。你在禮部這些時日,覺得左侍郎馬逢初這人怎樣?若是他不適宜尚書之職,朕就得另尋一個合適的人了。”   風無清先是一呆,隨即一陣大喜。父皇向自己徵詢這種官員人選的大事,足見自己已經博得了聖眷。不過愈是這等緊要關頭,愈是不能輕言應付。他悄悄地用指甲猛掐了一下手心,這才勉強鎮定下來,左思右想之後,他才咬咬牙朗聲答道:“依兒臣之見,馬大人平日很少兜搭外官,行事不偏不倚,應該足以勝任尚書一職。”   這個回答倒是讓皇帝頗爲意外,須知風無清在禮部多日,對於馬逢初的出身應該有所瞭解。憑風無清以往和風無候的恩怨,應該不會輕易舉薦此人才對。“無清,你可知道馬逢初也是馬家的人,與你的四哥可是沾親帶故?”   “回父皇的話,兒臣只知馬大人爲官謹慎自持,馭下有術,寬厚中不失嚴謹,因此才舉薦於他,不敢因私怨而廢大義!”風無清利索地叩頭答道。他從皇帝剛纔的問話中已是聽出了弦外之音,因此分外慶幸自己的機敏。   “好一個不敢因私怨而廢大義!”皇帝撫掌讚道,“你既有此心,朕就放心了。無清,禮部的廟堂太小,況且需要你協辦的差使也不多。如今無痕出京在外,戶部只有越千繁一人未免忙不過來,你就去戶部幫辦一下差使,順便學學那些銀錢上的事務。戶部乃國庫要地,沒有一個可靠的皇族鎮壓,朕也不甚放心。如今你既然已經長進,朕就將戶部交給你了!”   風無清深深地俯伏謝恩,心中的狂喜再也無法抑制。自從下決心重新振作的那一刻起,他便不是那個只知風花雪月的閒散皇子,只有掌握大權才能博人尊重,他已是完全明白了這一點。父皇如今高看自己一眼,無疑是託了七弟風無痕的福,想到這裏,風無清打定了主意,自己此去戶部一定得不負父皇重託纔行。   聞聽風無清領了戶部的差使,風無言這邊的幾個皇子不由呆若木雞,就連一向滿不在乎的風無候也感到一陣心悸。風無景和風無傷起勁地在那邊分析着父皇的用意,彷彿跳樑小醜一般計算着諸多得失,而風無言則是在那邊一言不發地沉着臉。皇帝打一個棒槌給一個甜棗的舉動讓這些皇族頗是摸不着頭腦。他們畢竟經歷尚淺,慕容天方這樣一個老人都看不明的局勢,他們又能看透幾何?   風無候只是看着兄弟們在那邊鼓譟,心中已是痛下決斷。風無言借用尹家的名頭做的那些勾當他又怎會不知道,那不過是玩火自焚而已。不說皇帝無孔不入的密探,就是風無痕身邊的那些侍衛又豈是擺設?他是該時候作真正的選擇了,趁着自己手上還有籌碼,還有一些隱在暗處的人手,現在不投靠,怕是今後連一個安穩王爺都做不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點淺顯的道理他還看得明白。   然而,皇帝的動作遠比他們想象中更快,八皇子福郡王風無景府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廝成了這一切的導火索。此人因與王府丫鬟私通而被逐出王府,爲了泄憤,一怒之下向九門提督張乾舉報福郡王府私藏反賊。這個消息非同小可,張乾雖然懷疑這是刁奴的污衊之詞,但事關重大,他也不敢隱匿不報,當下就十萬火急地派人稟報了皇帝。   被御前侍衛連夜帶到勤政殿的風無景猶自摸不着頭腦,待知道事情原委後不由大驚失色,在皇帝跟前痛哭流涕,賭咒發誓地矢口否認。皇帝也懶得多問,直接讓人帶他去對質。一干侍衛從王府側院中搜到的兩個人喫不住嚴刑拷打,早早供認出他們就是十五年前曾經聚衆劫過法場,救出同夥的太行山盜匪。風無景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的總管居然招攬到了這樣兩個禍害,一番對答之後,他便直截了當地昏厥了過去。   雖然皇族中交遊廣闊的閒人多了,但直接從王府中搜出兩個官府緝拿的要犯,這種事情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皇帝次日便下旨革除風無景的福郡王王爵,並交宗人府議處。誰都知道,在這種節骨眼上犯事的風無景怕是逃脫不了處罰,至少在新君登基前是再也翻不起風浪了。連帶着風無景的母親趙氏也喫了掛落,秩位由嫺妃降作了嫺嬪。   皇帝的這一番舉動無疑是震懾了京中的不少勳貴子弟,因此各家王公大臣的府上都忙着清理閒雜人等。那些被主子逐出王府的不知底細的傢伙一下子丟了飯碗,心懷怨望之下不免又多嘴了幾句,順天府尹的衙門中頓時又塞滿了各色犯人。   風無言和風無候雖有兔死狐悲之感,無奈此時自身難保,哪裏還敢多管閒事,只得託付風無傷權宜行事。風無傷平日和這位八哥交情甚篤,跪在勤政殿前求了兩個時辰方纔得到允准前去見兄長一面。他也是不得不如此,光是母妃和姨娘的傷心就讓他心煩意亂,更不用說自己還有諸多把柄握在風無景手上。兩人平時同進同出的兄弟之情在這個時候卻成了他最大的軟肋,倘若風無景一氣之下將所有東西兜出來,那完蛋的就不是幾個人而已。   就在京城中爲了風無景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之際,展破寒的那塊昭示天降祥瑞的玉石終於送到。雖然一路上不加張揚,但這些原屬破擊營的士卒一進京就將此事宣揚開了。頓時,大街小巷都流傳着天降祥瑞的消息。 第十二章 算計   與此同時,風無痕也收到了風無候前次派人送上的書信。儘管言辭極其隱晦,但對於深悉對方性格的風無痕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暗示的口信。風無候和風無言的關係雖然隱祕,但他還是知曉一二,如今在三哥風無言勢頭正勁的時候,自己這位四哥卻選擇了向自己示好,其用心自然是不言而喻。   他冷笑着彈了彈那一片薄薄的紙,隨口對小方子吩咐道:“今後若是四哥送來任何物事,都由你經手,絕對不能讓不相干的人看見其中內容,你知道麼?”小方子連忙點頭應承了一聲,暗地裏心驚不已。如今竟是連風無候都打起了主子的主意,那豈不是意味着這位主兒真的有問鼎大位的希望?他連忙搖頭將這等不該有的想法驅出腦海,對於他這樣位分卑微的人來說,還是不要想那些東西爲好。   徐春書第一時間便從風無痕那裏得知了這些消息,雖然主子並未透露誰是幕後主使,但接二連三地有人報警訊,這便足以讓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扈從的侍衛和展破寒的精兵已經拿住了十幾個可疑的人,這其中服毒自盡的便有三人,因此刺殺一事應該是已經開始了。他已經聽說了風無痕將要回京的消息,倘若那些人在此地無功而返,自然而然的,回城路上恐怕就要多加小心了。   西北的戰事消息雖然源源不斷地傳到各家權臣顯貴府上,但對於那等遙遠的事情,大多數人還是保持着不以爲意的態度。而風寰宇卻不免有些喜出望外,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可是對眼下情勢的最好寫照。他的手還不可能伸到西北那麼遠,西南的那些小部族已經是他的極限。而準噶爾大軍來犯,手持的那些利刃指不定就是端親王風寰傑的手筆,要知道這位王爺可是在西北摟了不少錢,貨賣兵器的事肯定逃不了他的干係。可嘆凌雲費盡千辛萬苦要保密的東西居然流落外族之手,還真是莫大的諷刺。   對於風無言最近的蠢蠢欲動,風寰宇分外不屑。連情勢都看不清楚的人還癡心妄想大位之分,實在是可笑之極。出於這種考慮,他也就告誡天一,和風無言往來務必謹慎,反倒是讓屬下多多和風無候接觸。在他看來,這個外人以爲荒淫無道的皇子卻是一個心思縝密的角色,若是能扶助一把,將來的用場要比風無言大得多。此時的風寰宇並不知道,那個流落在外多年的兒子也同樣在暗處爲了報仇而四處奔波。   由於風絕捏着唐夫人杜氏的軟肋,因此兩人心懷鬼胎地接觸了幾次後,便湊到了一塊。風絕看中的是杜氏的人脈,而杜氏利用的卻是風絕的人手,這樣兩人也算是勉強合到了一起,但對於對方的來龍去脈和最終目的,他們卻是費盡心思也沒打聽出一星半點。目前的局勢雖亂,但無論杜氏和風絕都是信奉渾水摸魚這條真理的人,非但沒有覺得任何不便,反而更加如魚得水了起來。   唐曾源這個掌院學士雖然只有三品,但由於皇帝欣賞他的學識和士林中的地位,因此儘管當年唐家的伯爵爵位只世襲三代,但還是格外開恩,讓唐曾源仍然額外襲了一代爵位。正是靠着這個爵位,杜氏再背靠孃家的勢力,唐家在京城的權貴圈子裏也算是一號人物。不僅如此,風絕還隱隱約約察覺到杜氏在宮裏也有所佈置,這個發現讓他對此女充滿了警惕。   就連唐家的那個女婿也讓他分外注意,從科舉出身不過八年,章叔銘便從區區的翰林院編修爬到了現在的浙江布政使之位,升遷之速竟是讓人瞠目結舌。即便有章家的後臺和唐家的鼎力支持,年僅三十的從二品官員還是極其少見的,若是再善於鑽營一點,到時先在地方上作一任督撫,將來調入朝廷中樞是輕而易舉的事。風絕對這家人的瞭解愈深,心中的疑惑就愈盛,但眼下他和杜氏是相互利用的關係,絕不能過分深究。   展破寒派人送來的那塊玉石很快被有心人宣揚成了已故太祖賜下的護國之物,傳言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上頭不是既有白虎又有彌勒佛麼,那便是太祖爺的象徵,誰要是不信便是大不敬的罪名。草民百姓本就是圖一個嘴上快活,哪敢逞能,因此一個個全都把太祖顯靈掛在嘴邊。還有好事的在那邊鼓譟着,說是鳳鳥預示中宮的那位主兒,一時之間,各色流言滿京城的飛舞,竟是讓權貴們措手不及。   風無言當然是最憤怒的一個,前一陣父皇的恩賞讓他隱隱約約看到了希望,然而隨後來到的便是重重一擊。雖然風無景和他也不過是彼此利用的關係,談不上有多大兄弟感情,但突然牽扯出來的干係還是無法估量的,不管好不好使,風無景都是他的羽翼臂膀。   他很清楚,皇帝藉着風無景的由頭牽連了不少官員,很多喜歡躲在暗處興風作浪的角色被一一揪了出來,如今他的臂膀已失,應對起來便再不復往昔的從容。士子,他能依靠的便只有那些士子了,可是,展破寒有如神來的一手頓時讓他陷入了尷尬的境地,他一個虛有其名的賢王能比得上太祖顯靈的功效麼?   “慕容先生,你說我現在該如何決斷?”風無言無比苦澀地問道,“千辛萬苦走到現在,竟是爲他人作嫁衣裳,我實在不服!”多日積累下來的怨恨終於完全爆發了,“憑什麼一個又一個小的要壓在我頭上,一個風無昭去了又來一個風無痕,爲什麼那個寶座永遠都有人和我搶?難道我自幼協理政事,屢屢建功都是假的不成?若是逼急了,就休怪我辣手無清了!”風無言的眸子中閃現出陰狠無比的光芒,顯然是幾近瘋狂。   “殿下息怒,千萬不可莽撞行事啊!”慕容天方也在哀嘆時運不濟,然而,這個時候他還偏偏只能勸慰住這個幾乎要爆發的皇子,“不說大位的歸屬尚未塵埃落定,就是殿下真的落馬,你也絕不能衝動!”他幾乎是苦口婆心地勸道,“皇上如今就等着有人犯錯,八殿下一個不慎,就已經把自己折騰進去了,那是皇上拿他作法呢!若是您不能謹言慎行,恐怕……”他突然閉口不言,自己稍稍把話點一下也就是了,何苦把事情說得那般無望?   果然,風無言立時更加震怒,“恐怕什麼?父皇還就真的能一點父子情面都不顧,我協理政務這些時日究竟出了什麼差錯?要是誰有心作耗,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冷冷地瞟了慕容天方一眼,這才繼續道,“慕容先生,若是你覺得本王已經不值得你輔助下去,儘可離開,本王絕不派人阻攔。”   慕容天方自顧自地搖了搖頭,“老夫還能選擇誰?這麼多年的朝夕相處,你以爲老夫是那等人麼?也罷,殿下若是真的只能背水一戰,老夫一併奉陪便是!”自打聽到風無言自稱本王,他就知道,兩人之間多年亦師亦友的情分已盡。他之所以沒有決心離開這榮親王府,只不過是盡輔臣的本分而已,士爲知己者死,就讓他這個垂暮之年的老人爲風無言再做最後的一點事情好了。   看着慕容天方步履蹣跚離開的蕭索背影,風無言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變成了那等陰冷的神態。倘若自己能坐上皇位,自然會補償這個老人,但是假若自己一朝事敗,那無論是皇帝還是將來的儲君都不會放過這裏的每一個人。自己的生死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裏,風無言捏緊了拳頭,只要那邊的事情辦得乾淨利落,那便沒有人可以再和自己爭!   昔日的福郡王府中,兩位皇子相顧惘然。看着彷彿失了魂的風無景,風無傷不由覺得一陣恐慌。一個平時熟悉無比的人瞬間就變得如此陌生,僅僅從這一點,他就可以知道風無景所受的打擊。父皇的狠心絕情他是已經見識到了,一邊是對蕭氏的兩個兒子噓寒問暖,甚至還指使展破寒假造祥瑞,一邊卻是對自己這些兒子從不珍重。他就不信,倘若沒有皇帝的允准,那個守陵大營總兵展破寒會擅自報上什麼天賜祥瑞,而且還大肆宣揚?一向不信這些玩意的皇帝還在朝堂上露出了大悅之色,分明是爲了風無痕造勢。都是一般的至親骨肉,厚薄居然如此分明,怎能不讓人心寒?   正因爲如此,風無傷此番前來也就懶得再去勸慰,重要的是讓風無景不要因爲此事胡亂攀咬。巧舌如簧之下,失了方寸的風無景自然是言聽計從,他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景況,若是把自己人全都搭進去,日後便是連一個探視或解救的人都沒有。風無傷見八哥連連點頭的模樣,頓時覺得不忍,胡亂又說了幾句話後便匆匆逃開。他清楚得很,珉親王這個宗人府宗正事事都唯皇帝之命是從,八哥的將來實在是渺茫得緊。 第十三章 祥瑞   就在京城各方勢力都在議論那天賜祥瑞之際,皇帝也終於將此事放到了朝堂上。儘管諸朝臣先前有着各色各樣的心思,但一看到眼前那渾然天成的玉石,他們的表情立刻微妙了起來。那等糊塗的自然就想到了天賜異兆,而那等聰明的,則是思量起皇帝在此事中的角色來。須知這等寶物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若非事先下了極大功夫,又怎麼可能找到如此應景的東西?   皇帝一言不發地看着羣臣面面相覷的樣子,心中卻是得意得很。將炮製祥瑞的事情託付給展破寒這樣一個武將,他原本是極不放心的。然而,事情的結果卻比他想象的更好,不是什麼天降靈芝或是拿個稻穗什麼的來敷衍,而是送來了這麼一件沉甸甸的玩意。想着想着,皇帝的眉頭突然一揚,如同下面的臣子一般,他也想到了事情的關鍵,倘若不是事先有所準備,要找到這種東西談何容易。可自己給展破寒下密旨不過是近期的事,難道這真是天意?   海觀羽一眼就瞥見了皇帝嘴角那縷耐人尋味的笑容,他微微嘆了一口氣,無論展破寒究竟是如何想的,炮製出這麼一個祥瑞來都是皇帝求之不得的好事,更何況還有那位師爺妙筆生花的絕妙好文。   何蔚濤見衆臣都不開口,立刻咬咬牙出列奏道:“啓稟皇上,如今太祖既然有所預示,七殿下就該返朝了。西北戰事迭起,蕭大人和賀大人又不在朝中,政務未免愈加繁雜。七殿下忝居親王,此去敬陵又得太祖顯靈愛寵,不如立刻召回委以重任,也好替皇上分憂解難。”儘管何蔚濤老奸巨猾,但蕭氏再三派人暗示,眼見皇帝又態度曖昧,他不得不作出頭鳥來試探一番。若是今次能夠一舉功成,他日風無痕登基,功勞簿上便少不了他的擁立之名。   儘管風無言恨得牙癢癢的,但此時此刻,無論是位分還是處境都不容許他出言反對,然而,憤恨猶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不知不覺,他的拳頭已是握得緊緊的,指甲深深陷進了肉裏也未覺察。   一旁的風無候注意到了風無言的異相,心中不由曬然一笑。這位三哥先前妄自尊大,如今又被嫉妒之心衝昏了頭腦,真是有負“賢王”之名。若是換作自己能得士林擁戴,又豈會有如此不智之舉?雖然滿心想在朝堂上向風無痕示好,但風無候清楚,這等時機與風無言劃清界限,很容易引起旁人誤解,不說三哥一定會視自己爲眼中釘,就是其他皇子也會認爲自己是牆頭草。橫豎賣好的機會多得是,不用急在這一時,風無候微微一笑,打定了作壁上觀的主意。   何蔚濤的進言讓不少本來準備觀風色的官員都忍不住了,這位刑部尚書身爲蕭氏一黨的中堅人物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他都毫無避嫌的打算,別人就更加毫無顧忌了。當下攀附蕭氏的一衆朝臣紛紛出列勸諫,彷彿風無痕不回來,朝中事務就無人理會似的。而何蔚濤、越千繁和米經復這三位大員的堅決態度更是讓本意不甚堅定的賀氏一族縮了回去。如今六部之中,蕭氏一黨就佔了一半,而且全是要職,旁人又如何爭得過?   皇帝雖然有心召回風無痕,但看到下頭的臣子爭先恐後的模樣,還是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頭。果然不出他所料,蕭氏一黨的勢力日盛,恐怕將來新君登基都不見得鎮壓得了。一瞬間,他又有些懷疑起自己的決斷來,憑風無痕往日的表現,似乎要坐得穩並不容易。皇帝又瞥了一眼站在百官之首的海觀羽和風珉致,這兩個人一言不發,眼看就是要緘默到底了。皇帝不由自失地一笑,既然棋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落子無悔,再沒有退後的道理。   “諸位愛卿所言極是,如今朝中能幹實事的皇子太少,既然太祖已經賜下祥瑞,朕的夢也就算圓了。當初定下一年之期,朕並無他意,只是爲了盡後人的一點孝心,現在西北戰事一起,想必太祖也不會斤斤計較這等小事。”皇帝神色淡淡地掃視着底下表情各異的官員,突然撂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爲國盡忠方爲人臣大義,此乃太祖當年勉勵羣臣之語,朕如今也將此話贈與爾等。”   正當衆官疑神疑鬼的時候,只聽得皇帝又發話道:“上書房即日擬旨,召勤親王風無痕回京。另外,着守陵大營總兵展破寒派五百人扈從,一併入京述職!”言罷,皇帝也懶得看朝臣們臉上的反應,自顧自地拂袖而去,只剩下石六順忙不迭地高叫了一聲“退朝!”   各懷鬼胎的官員一個個離開了大殿,心中卻都在思量着皇帝的話。即便何蔚濤這等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的權臣也不免忐忑不安,一下朝便聚在了一塊。雖然皇帝明令禁止結黨營私,但對於朝臣愈發張狂的私議,身爲君主的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下何蔚濤和越千繁等幾人便拋開了侍從近衛,一個接一個地溜進了怡情苑。這邊來往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戶,因此主人家照顧得異常周到,每個大員都有特殊的進出途徑,等閒不虞碰見旁人。   “老何,皇上究竟是什麼意思?”越千繁略有些不解地問道,“明明那祥瑞的意思就是要七殿下早日歸來,我們今日趁勢提出不是正好麼?看皇上的意思,似乎有些不高興呢。”   米經復也有些氣餒,雖然他如今是以吏部左侍郎身份署理着尚書一職,但畢竟比起面前的兩人,他的資歷還淺,若是一不小心在仕途上摔倒,再想爬起來恐怕就難了。因此他一想起今天的冒失,便悔得腸子都青了。   “唉,關心則亂,我們是操之過急了!”何蔚濤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上書進言原本沒有什麼,可是你們都跟在後頭便犯了皇上的忌諱。皇上雖然已經年邁,但畢竟離那一日還早,又豈會放任我等爲一個皇子如此造勢?都是我一時糊塗,沒在意皇后娘娘的吩咐,這種大事是過猶不及啊!”他那幅唉聲嘆氣的模樣頓時感染了其他兩人,頓時三人都沉默了下來。   好半晌,越千繁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那,皇上是否會改變主意?”他覷了覷何蔚濤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繼續道,“皇上已經下旨讓展破寒陪着七殿下進京,應該不會再有什麼變數吧?”他和風無痕的關係非同一般,若是事敗,旁人將來還可能扯清關係,他卻是不可能再下船了,他名義上的女兒可是風無痕的側妃,兩家也算是名正言順的一家人。   “主意是不會改了,皇上乃是明君,不會輕易作決定,也不會輕易改變。”何蔚濤若有所思地道,“只是我們今天這般做派會惹人疑忌,希望皇上不要在心裏存下疙瘩纔好。”他一邊說一邊回味着皇帝最後的那句話,越發覺得深奧莫測,“伴君如伴虎,兩位以後也要更小心纔是。”因爲三人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因此他額外多說了幾句。   越千繁和米經復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對於老奸巨猾,榮寵不衰的何蔚濤,兩人極爲信任,畢竟無論是資歷還是家世,此人都是第一流的人物。蕭雲朝不在,何蔚濤便理所當然地成了主心骨,甚至連蕭府的那幾個幕僚也是分外推崇,時時請教,誰都不敢怠慢。   米經復彷彿是想到了什麼關礙甚大的問題,突然咬咬牙說道:“何大人,越大人,最近十一殿下來找過我好幾次,話中屢屢有所暗示,我只得拖着沒給他回覆。我也曾經派人去打探過,似乎這段時間他和蕭家的幾位公子分外親密,經常同進同出。現在的情勢詭異萬變,我至今不得要領,還請兩位大人給我一個主意,究竟該如何是好?”   風無惜?何蔚濤和越千繁同時感到心中一跳,對於這個先前奪嫡呼聲最高的皇子,如今似乎已經完全被蕭氏一黨遺忘了。如果說從前他靠着母親蕭氏的寵愛還能博得京中權臣的青睞,那如今其兄長風無痕的崛起就奪去了他全部的光芒。褪去那層外衣後,人們看到的就只有一個被寵壞的任性皇子,不知責任,不知爲人處事,甚至可以說是除了尊貴的身份一無是處。   可是,雖然蕭氏目前沒說什麼,誰知道將來怎樣?對於作孃的來說,幼子總要佔些便宜的。何蔚濤斟酌着語句道:“小米,你也用不着這麼煩惱,平日敷衍一下也就是了。若是真的沒法子,躲開還不行麼?我們這些作臣子的就是難啊,那些皇子竟是誰都惹不起。我現在倒是巴望着皇上能夠早立儲君,省得再這麼提心吊膽的。當初三殿下剛剛掌權那會,不是見誰都把頭揚得高高的,現在還不是一樣耷拉着腦袋!風水輪流轉,大家還是謹慎些好。”   這話等於什麼都沒說,但米經復已是感激萬分了。何蔚濤能當着他的面發牢騷,無疑是肯定了他在蕭氏一黨中的地位。三人幾乎是同時嘆了一口氣,今朝有酒今朝醉,橫豎已是到了這個銷金窟,不好生享受一下怎麼對得起自己? 第十四章 分道   儘管是六百里加急,但旨意送到風無痕手中也已經是十二月中旬時分了。算算時日,風無痕幾乎已經斷定自己將在半路上過新年,心底不由苦笑不已。他此次來敬陵名爲守陵,實際上卻是連散心都算不上,成天不是忙着打探京中的消息就是給各處的官員寫信,竟是忙得連歇息的功夫都沒有。如今他也算是明白了,那個御座看上去氣派非凡,若是換作沒能耐的人,恐怕連幾天都撐不住。   “殿下,都打點好了!”展破寒匆匆上前行禮道,“照您的吩咐,黃金都兌換成了銀票,至於那些東西也都藏好了。屬下特意挑了幾個心腹選的地方,還趁着酒醉之際和縣衙的柳縣令打了招呼,應該不會出什麼紕漏。”   這些天他也是忙了一個倒仰,既然這次回京之後可能不會再回來,他便理所當然地將自己這幾年培植出來的親信全部揀選了出來,該提拔的人全列進了一張單子。即便以後守陵大營換了新任主將,只要各級將校都安插了自己人,要支使一下也不是什麼難事。   “很好,父皇的旨意上說得清清楚楚,須得儘快趕回京城。想來他老人家也想盡快整頓豐臺大營,你這個新任主將也得好好準備一下,若是可以,不妨去兵部報備,安插一部分自己人進去,如此統御起來也方便。”風無痕見展破寒點頭答應,不由又想起了父皇密旨中的話,臉上便露出了無奈之色,“那個所謂天賜祥瑞的事情,本王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你瞞得倒好,如今京裏可是傳得沸沸揚揚,聽說就連父皇也有些驚異那玩意的應景呢。”   展破寒心中不免有些尷尬,他瞞着風無痕的本意就是怕事情辦砸了沒法交待,再者皇帝乃是密令他準備此事,輕易說出去反而不美。不過此時他臉上的神情反而鄭重了起來,“殿下切勿以爲這都是假的,那玉石是末將心腹展容買來的,山民不識貨,幾乎暴殄天物。上頭的紋理圖案皆是天然生成,並無半點虛假,想必是天公也合計着爲殿下造勢吧。”   風無痕不得不說,展破寒的奉承話說得有那麼一點水平,儘管比之那些官場老手還有不如,但不管怎麼說,一個出身平民,而後又起起落落的將領能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已經是頗爲不易了。想來今後駐軍豐臺,此人也應該能應付纔對。“好了,本王沒功夫和你打馬虎眼,儘快準備好一切事宜,不要再耽擱了,若是沒有什麼其他問題,明日就該動身了。”   離開了豐寧居,展破寒卻沒有立刻回自己的駐地,而是徑直去找徐春書商議。風無痕曾經隱隱約約對他透露了有人意圖不軌的消息,因此他此次扈從這位主兒進京不得不更加小心。不管徐春書幾人對他是否仍存有敵意,和他們通力合作都是必須的,否則萬一出了什麼紕漏,他的大好前程就全都完了。   雖然還對展破寒的用心有所疑慮,但徐春書也不客氣,直接把自己的一干同僚召集了起來,一羣人立即開始商議路上的諸多安排。這些侍衛中除了凌仁杰等是皇帝御賜的第一撥侍衛,其他人也是曾經護衛風無痕去福建的老人,因此忠誠方面都經得起考量。一番解釋過後,人人都是臉色凝重,誰都看得出來皇帝如今對自己主子的重視,無論是爲了錦繡前程還是身家性命,他們都絕不會容許再出差錯。   一番計議事畢,衆人也就散了,光是那些上路前的準備工作就是水磨功夫,容不得一絲馬虎。冥絕上次曾經不經意地說過,有經驗的殺手甚至可以在車輛馬匹上動手腳,因此誰都不敢小覷那些瑣碎差使。倒是王府跟來的四個侍女最爲清閒,無非就是整理衣物罷了。她們四個此番都是侍過枕蓆的,想到回府後不用再幹那些粗使差事,一個個都是喜上眉梢。主子如今是步步高的貴人,她們能跟着這樣的人物,將來無疑是有依靠了。   待到真正上路,迤邐將近一里長的隊伍仍舊讓風無痕皺起了眉頭。他向來不是十分招搖的人,可是此番回京又和上次去福建不一樣,若是依着展破寒和徐春書的意思,恨不得令各州府再派人護衛。乘着奢華的馬車,前面是厚厚的圍子,車內還備着炭爐,倒是讓風無痕出了一身燥汗,更別提身邊還有四個侍女時時伺候了。   “冥絕,本王又不是那等嬌貴的人,便是出去散一會心也不行麼?”風無痕一臉氣苦地瞪着冥絕,這個冷冰冰的傢伙自打出發後便跟着他寸步不離,竟是完全將自己禁足了。“你不要聽徐春書他們的,前呼後擁的只會目標過大,彷彿是給殺手刺客指路似的。”   前一句話冥絕還不甚在意,但後一句話卻令這位曾經行走在黑暗中的男子心中一動。對於那般頂級的人物來說,是否有諸多侍衛隨侍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要這些人願意,且不怕隨之而來的報復,那便是一擊中的,然後瞬間遠揚。刀頭上舔血的差使,風險確實不算什麼。   “殿下的意思是讓我們撇開扈從的大隊單獨上路?”冥絕若有所思地問道,“您是不是想說,再要展將軍準備好一個替身?”他有些好笑地瞧着風無痕連連點頭的模樣,“屬下是無所謂,不過徐大人他們肯定不會答應,殿下您就死了這條心吧。皇上的諭旨可是寫得極爲嚴厲,誰敢冒着天大的風險胡來?”   出乎意料的是,衆人商議良久,最終竟然答應了風無痕這個近乎兒戲的要求。雖然護衛森嚴,但他們已是覺察到這幾日屢屢有人暗中窺伺,因此心下都極爲不安。展破寒從扈從的五百人中挑了幾個和徐春書等人身材相近的,換上了他們的服飾充作護衛,又找了一個機靈的心腹坐在車裏。按照這些人的想法,只要風無痕撐得住,大可用急速行進的方式趕回京城,如此一來,也許可以甩脫那些意圖不軌的人。   逢林縣距離京城不過是三四天的路程,因此向來是商賈往來的要道,只看街道兩側密密麻麻的各色客棧酒樓,便知此地的繁華富庶。對於一箇中等小縣來說,百姓的日子比之京城也沒什麼大差別,至少一日的進項儘可維持溫飽,若是勤快些,就是一個小康也可勉強操持下來。   這一日正好是年關,有錢人自然是燃放起各色爆竹來圖個喜慶,至於那一等家境不濟的人家,也不會忘了找人寫一幅吉利的春聯。就連街頭巷尾忙活了一年的客棧酒樓也一個個卸下了門板,掌櫃老闆之類的自然要趁這個時候好生慰勞一下夥計,也爲來年討一個好彩頭。然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大煞風景地打破了城內的喜慶氣氛,只見一羣身着黑衣,風塵僕僕的過客如同一陣風似的掠進縣城,留在那幾個守城差役腳下的是一大把散碎銀兩。   “嘿嘿,沒想到年三十也有這樣的好運!”幾個差役樂呵呵地撿拾起地上的碎銀子,臉上寫滿了得意之色。一個年輕的差人還在那邊咕噥着:“那些傢伙好大的手筆,尋常商賈從來都是吝嗇地賞一把銅子就過去了,他們居然散的是銀子。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另一個年長些的差役畢竟是看多了世事的人,連忙打斷道:“你們胡說什麼,那些人哪有商賈的樣子,分明是辦理要事的上差,你們不要命了,敢在那裏胡言亂語?”旁邊幾個差役頓時止住了議論,他們都知道旁邊這位老大的火眼金睛,那些夾帶的商賈沒一個瞞得住他,眼下他說剛纔那幾人也是官差,他們哪裏還敢多說。橫豎今日除夕夜當值已是賺了,管那麼多閒事作甚。   連着疾馳了七日,饒是風無痕習練內功多年好不容易打好了底子,也覺得有些喫不消了。可恨的是今日正逢除夕,侍衛連着問了好幾家客棧都是關門大吉,恨得凌仁杰這個脾氣最大的都有鬧事的打算。到底還是城內最大的客棧仍舊開着門,這種時候行人最少,因此徐春書順利地包下了整個客棧,那一錠百兩紋銀喜得掌櫃屁顛屁顛的。   用了一番熱氣騰騰的精美飯食,風無痕這才覺得五臟六腑一陣舒坦。廚房裏早有人去監視,因此不虞那些夥計被人收買。爲了避人耳目,他們也就是統一的打扮,只是風無痕身上的服飾更爲華麗一點而已。不過那種商賈之類的鬼話想必掌櫃也不相信,所以徐春書乾脆抖露出了官身,一句奉憲令辦差便把掌櫃嚇得老實了。   舒舒服服地將腳泡在熱水中,風無痕享受着這難得的愜意時光。大約是他們的行蹤還算隱祕,因此很是順利地到了這裏。眼下離京城也沒有多遠的路,想必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也該好生掂量一下,在這裏動手,事敗的可能便要大得多了。明日便是新春,乾脆在此地歇息一天再上路吧,他一邊想着一邊闔上了眼睛,還是先眯瞪一會好了。 第十五章 故人   第二日便是春節,大街小巷裏全都是些歡快的孩子。儘管外頭天寒地凍的,可是他們仍舊只穿着小襖嬉戲玩耍。對於這些尋常人家的孩子來說,一年到頭總要幫辦着家務,只有過年才能盡情玩鬧一陣,因此哪顧得上別的。   風無痕坐在二樓臨窗的座位上,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十年了,到七月時就足足十年了。自打進了皇宮起,他就再也沒露出過一個孩子的心性,怪不得有人說深宮歲月催人老,沒想到也可以用在自己一個大男人身上。他苦笑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一股辛辣的味道直衝五臟六腑,幾乎嗆得他咳嗽起來。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羣芳妒。零落成泥輾作塵,只有香如故。”突然,一個女聲突然輕輕曼唱了起來,曲調極爲悲悽。風無痕本就正在傷感的時候,哪裏經得起這般撩撥,若非多年的皇子生涯讓他養成了極強的自制功夫,怕是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坐在旁邊的幾個侍衛也覺煞風景,徐春書便第一個不滿地扭頭看去。只見二樓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衣着樸素的清麗女子,旁邊一個老漢手持二胡咿呀咿呀地拉着,全然不顧這是佳節時分。掌櫃見幾個貴客臉色不對,立馬不樂意了,幾步衝上前去奪下那老漢手中的二胡,劈頭蓋臉地訓斥道:“老頭,你怎麼回事?我看你可憐讓你來唱幾個曲子讓客人松乏一下,怎麼用那等喪氣的詞?你存心消遣人是不是?”   那老漢顯然也嚇住了,連回嘴都不敢,兀自顫顫巍巍地站在那裏,眼睛愈發渾濁了。還是那女子見過些世面,站起來盈盈一禮道:“都是賤妾的過錯,剛纔一時傷懷,沒想到卻用了放翁的卜算子,連掌櫃您大人有大量,賤妾這廂賠罪了。”幾句話說得徐春書等人心中一驚,一個小小的賣唱女子竟然說話如此清雅,怎麼看都覺得蹊蹺。幾人雖然沒有言語,目光卻不住朝那一老一少掃去。   見那女子軟言軟語地求情,連掌櫃的氣頓時也消了一半,不過還是偷偷打量了這邊的幾個客人一眼,見他們一個個都臉色如常,這才放下心來。“好了,別再唱那些喪氣的調子就行。這邊都是貴客,你若是用心唱幾個拿手的小曲,到時他們隨便賞你幾個,以後你也不用老是這麼辛苦。”他壓低了聲音道,略有些貪婪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這才向櫃檯走去,口中猶自咕噥着,“這等小娘子四處流落倒是可惜了,唉,偏偏是寡婦,招惹不得……”   掌櫃的聲音雖低,徐春書等人皆是有功夫的人,又怎會忽略這等言語,但聽到最後一句,幾人的臉色同時一變。平日最好風流的葉風凝神看去,只見那女子分明是少婦裝扮,只是發上簪了一朵白花,似乎是新近喪夫不久。不過是一個爲家境所迫出來拋頭露面的尋常女子而已,大多數侍衛都作出了這等判斷,而徐春書卻猶自懷疑地打量着那對老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喜慶歡快的調子從那一對賣唱的老少口中吐出,彷彿多出了什麼別樣的意味,那幾個侍衛還不覺得,但風無痕已是感覺到一股透徹筋骨的寒意。難道他們就是刺客?風無痕的心間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隨後又轉瞬即逝。他自嘲地再度端起酒杯,剛要一口飲下,卻發覺了徐春書的臉色有些不對勁。那是混雜着驚訝和奇怪的表情,難道他識得這一對老少?   徐春書突然起身離席,幾步走到那兩人面前,沉聲對那女子問道:“姑娘的孃家可是姓聶?”這一問卻是蹊蹺,饒是風無痕等人對徐春書的家世廖若指掌,此時也不由愣了。   那女子也是一怔,隨即便低下了頭,好半天才囁嚅答道:“這位爺,賤妾並非聶姓一脈,想必您是認錯人了。”話雖如此,但旁人可以清晰地看見她此刻複雜的臉色。   徐春書愈發覺得自己所料不差,微微施了一禮道:“姑娘也是名門之後,雖然家道中落,應該不至於淪落到這番田地纔是。我當日曾經奉公子之命到貴府送過賻儀,見過姑娘一面,雖然時日長久未免有些記不清楚,但眉眼之間還是認得的。”   風無痕不由大訝,徐春書此番說辭無疑是意指當初是自己派他前去,但爲何自己一點印象也無?他突然眼前一亮,臉色隨即凝重了下來,一個幾乎早就被他丟在腦後的名字偏偏在這個時候浮現了出來。   那女子猶自垂頭不答,眼眶中已經滿是淚水,須臾,她便聽到耳畔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姑娘的父親可是曾經任過福建巡撫的聶思遠聶大人?”隔了那麼多年卻聽到父親的名字從一個陌生人口中說出,她再也難掩心中悲悽,不由失聲痛哭起來。   連掌櫃彷彿是瞧出了一點名堂,剛纔那位公子哥兒模樣的人居然說什麼巡撫,這下可是把他驚呆了。這一老一少出入自家客棧也有個把月的功夫,可是從來沒瞧出有什麼官家的做派,難道真如那幾人所說乃是宦家小姐?他也是個知機的人,連忙遣了夥計去擰了兩條熱毛巾,殷勤地送了過去,眼巴巴地站在旁邊想打探些什麼。直到徐春書示意他不要在這邊礙事,這位連掌櫃纔不情願地訕訕走開。   雖然當日是奉旨賜死了聶思遠,但風無言眼見一位金尊玉貴的官宦小姐淪落到如今的田地,心中還是不免有些悲涼之感。那女子大約是想起了當時來送賻儀的人極少,大多都是亡父的故舊之類,想必眼前這位公子的身份也不尋常,因此起身便欲行禮,卻讓風無痕止住了。“此地不是談話的地方,聶小姐不妨先擦一把臉,一會再到房中敘話。”他也瞧出了旁邊的老人滿臉尷尬之色,因此不想當着衆人的面揭她的傷疤。   果然不出所料,那女子是聶思遠的女兒聶明裳,自從父親死後便和母親一起艱難度日,後來輾轉嫁了京城的一個遠親,誰料成婚不過一年便死了丈夫。夫家嫌棄她命數不好,因爲喪子而傷心的公婆便趕了她出來。聶明裳平日不過是一個足不出戶的女子,爲了度日便只能拋頭露面,若非從孃家陪嫁過來的老僕遠伯一直勸慰她活下去,恐怕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子便只能一死了之而已。   風無痕本就不會安慰人,好言勸慰了幾句便讓徐春書暫時將這一對老少安置在客棧中,自己卻坐在房內出神。不是他疑心太重,實在是今日的偶遇過於巧合,都已經是七八年的事情了,真是難爲徐春書還記得。想當初他初掌權柄,對聶思遠已是分外優容,不僅讓這位福建巡撫臨死前見了家人一面,而且還派人送了賻儀,爲此他還被陳令誠教訓了一通,說是心腸太軟。換作今日,恐怕自己是不會再理會這些了吧?   “殿下,屬下認爲那個女子相當可疑。”風無痕又聽到了這個冷冰冰的聲音,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果然,冥絕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房間,一動不動地站在了風無痕身後。“剛纔屬下去打探了一下消息。那一對老少是兩個月前才搬到縣城裏來的,本來是何方人氏無人知曉。誰都知道這裏是入京的必經之路,若是事先打算好了,在這裏等候機會也不是不可能。”   自己還僅僅是懷疑,冥絕卻已經付諸行動了,風無痕看着冥絕的神情,不免有一種心知肚明的感覺。想必只要自己一聲令下,這個傢伙就會毫不遲疑地去動手殺人吧?“算了,對方的來意還沒弄清楚,不用這麼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他搖搖頭拒絕了冥絕的暗示,“你們多費些力氣看好他們便是,再者,明日我們就啓程,到時給他們倆一些銀子也就盡心意了。”   “殿下,非常時刻當用非常之法!”冥絕的聲音略略提高了些,“眼下展破寒的扈從人馬全被我們甩在了後頭,若是有什麼人以有心算無心,那就算是我等武功再高,雙拳難低四手,屆時仍然只有落敗的分。今日乃是子煦的失策,若非他揭破那女子的身份,興許她還不用死,但是她既然明白了我等的來龍去脈,那便留不得。”這些話從他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冷人兒口中說出,連風無痕也不由變了臉色。   “還是明日上路之時再作決定吧!”風無痕沒有立刻回覆冥絕的建議,對於起初徐春書突如其來的舉動,他還有些奇怪。他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侍衛,雖然不如冥絕那般涉足許多祕密事務,但也是深知進退之道的人,絕無可能輕舉妄動。“你待會把子煦叫過來,我問問他究竟怎麼一回事。沒有我的吩咐,你不得隨意出手!”他彷彿看透了冥絕的意思,狠狠瞪了他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風無痕只不過問了幾句,徐春書便坦白了自己當時的試探之意。他一見那兩個人便覺得不對,雖然那個老者掩飾得不錯,但作爲一個貧困交加的老人,他的指甲卻露出了馬腳。那種滿是皺紋的手是絕不可能擁有光潤的指甲的,因此徐春書細細端詳,認出聶明裳後,便當機立斷地揭穿了她的身份。讓這麼一個身份尷尬的女人出現在臺前總比遭人暗算好,這就是徐春書的打算。 第十六章 行刺   果然,正月初二上路時分,聶明裳主僕倆怎都不肯接受風無痕贈與的銀兩。她的話語很是堅決,“賤妾與公子無親無故,先前亡父去世時已是受了您的好處,如今賤妾怎敢厚顏再受恩賜?”她一邊說一邊拭淚道,“若是公子有心只望您能還賤妾一個公道。過門一年而亡夫,賤妾忝爲未亡人,心中一樣痛楚難忍,可婆家將賤妾逐出家門卻萬萬沒有道理。賤妾情知公子乃是大貴之人,因此懇請公子帶賤妾一同返京!”   一番話說得動人十分,饒是風無痕覺得此女可疑,竟也是感到心中悸動。他正欲開口答話,卻不料徐春書搶在了前頭,“聶姑娘,我家公子此去京城身懷要務,因此極可能需要徹夜趕路。你身子嬌弱,那位遠伯又已老邁,怕是難經那般苦楚。若是你能等得一時半刻,我家公子進京之後派人接你也是一樣的。”   徐春書這話說得天衣無縫,聽者無不心中暗贊,便是風無痕也覺得合乎情理。他輕咳一聲,正要順着話理說下去,卻不料聶明裳慘笑一聲,竟是直接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幾個侍衛以爲她就要動手,頓時如臨大敵,徐春書衝上前便欲奪下她手中匕首,豈料她將匕首抵在喉間,完全一派求死的態勢。   “賤妾拋頭露面,流落風塵,本來就是失了名節的人,因此生死早不在乎了。若非一心想要婆家給一個公道,還我聶家清白,恐怕賤妾早就一死了之,拋卻這身臭皮囊了!公子若不成全,便請帶了賤妾屍首上京,也好了卻此事!”言語間她的纖手微動,雪亮的匕首已是刺破了她頸部的如雪肌膚,頓時流出了殷紅的鮮血。   事到如今,風無痕不由哀嘆自己時運不濟,不管這個看似剛烈的女子所言是真是假,他勢必不能放任她胡爲,否則真的鬧出人命來,自己就算身爲皇子也難逃干係。“唉,聶姑娘,既然你真的有心,便隨我一起進京吧,只是馬匹有限,也許要委屈你和我的屬下共乘一騎了。另外,這位遠伯年紀大了,不妨僱一輛車,讓他徐徐進京好了。”他打定主意不讓這一老一少呆在一塊,一邊說一邊注意着兩人臉色。   只見那遠伯倒是臉色如常,微微點頭便算是答應了,而聶明裳卻是神情微變,大概是對男女共乘一騎有些爲難,不過須臾之間便露出了堅決的表情。她的手腕一鬆,那柄匕首便咣鐺一聲落地,她也隨之跪倒在地,“公子大恩,賤妾今生今世難以爲報,只願來世結草銜環還此恩德!”言罷她砰砰砰地就是三個響頭。   風無痕猝不及防地受了她的大禮,心中頓時懊惱不已,連忙令冥絕把她攙扶了起來。兩人未及肌膚相觸,聶明裳就不安地往後退縮,忙不迭地起身,臉色潮紅地站在一旁。徐春書心中暗笑她的做作,面上卻懶得戳穿,橫豎主子的意思是要將此女和冥絕安置在一塊,如此便不怕她翻出什麼花樣來,難道她還能在一個曾是頂尖刺客的人手上討得好去?   由於爲了隱蔽起見,此次風無痕連小方子都未帶在身邊,因此聶明裳和冥絕共乘一馬時,一臉的不自在,待到身下馬匹飛馳起來時才驚呼一聲,軟軟地倒在冥絕懷中。一行人剛離開客棧不多時,那原本拿着銀兩準備去僱車的遠伯便折了回來,眼中盡是陰霾。以他多年的經歷,怎麼看不出來自己這兩人已被識破,對方故意遣開了自己這個老手,無非便是爲了安全起見。   “聰明反被聰明誤,須知我們兩人可不是擔當着刺殺任務的!”遠伯原本渾濁不堪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無比,“明裳受了主上大恩,想必今後一定能夠派上用場!”   由於幾近京城,因此官道上也就熱鬧了些,時不時有差役騎着馬飛馳而過,就連路旁的百姓也多了起來。徐春書等人起初還不以爲意,後來竟發覺不少人的眼中全是敵意,警惕心不由高了起來。待到後來,一行人竟被一夥差役攔住,硬指他們是江洋大盜,口氣蠻橫地讓風無痕等人下馬受檢。旁邊的仇慶源一怒之下拿出了自己的腰牌,豈料不亮出身份還好,一亮出身份,只聽那爲首的差役呼哨一聲,旁邊竟是呼啦啦地圍上了一羣差役。   那爲首的差人一抖手中的海捕文書,得意洋洋地道:“京裏早就來了文書,抓的就是你們這些冒充官身的江洋大盜!來人,把他們全都拿下!海捕文書上說了,拿住一個賞銀五百兩,生死不論!”這無疑是說格殺勿論的意思,聽得風無痕等人俱是臉色大變。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有人膽大到動用官府的力量進行截殺,看來對方絕不是已經幾近覆滅的尹家那麼簡單,幾個聰明的侍衛已是隱隱約約嗅到了皇家的氣息。   混戰既然將要爆發,徐春書也就不再有所顧忌,當先大喝一聲:“擋路的全都撂倒了再說,先保護公子衝出去!”他一看到海捕文書便覺得不對,也不知道前路還有些什麼險阻,因此只得下令衝殺。只見冥絕一馬當先衝在了前頭,他是殺人如麻的角色,手中的利劍如同毒蛇一般四面開花,轉眼間就擊倒了一大片。那些差役平時都是抓抓小民的貨色,哪裏經得起這般砍殺,驚駭眼前這些人的窮兇極惡之餘便紛紛讓開了道路。賞銀雖然重要,但哪比得上自己的小命,氣得一旁觀戰的那個首領直跺腳。   不過他也不是凡角,很快看出了風無痕等人的弱點,當下就大喝道:“人抓不到就砍馬,他們人少,沒有馬匹就跑不遠!撂倒一匹馬賞銀十兩!”這個賞格雖低,但畢竟馬比人好對付多了。那些本來嚇破膽的差役又壯起了膽子。果然,仗着人多,他們順利地傷了好幾匹馬,即便風無痕被護在中間也不例外,座下的那匹名駒喫痛不住,幾乎將他掀下背來。   此時每個人心中都在後悔,早知如今的險境,當初就不應該脫離大隊人馬。在他們看來,雖然跟着展破寒的那些士卒速度慢些,至少不會有現在的麻煩,誰都沒料到,風無痕的對手早就將他們的所有進退都算了進去,計策定得又穩又狠,就連展破寒那邊也遭到了很大的麻煩。   本來還只是用劍脊和刀背爲戰的侍衛頓時不再留手,不約而同地用出了絕招。如此一來,那些差役的傷亡就大了,地上的血跡斑斑,頓時令膽小的人全都躲了開去,風無痕等人這才勉強衝出了重圍。不過包括馬匹在內,除了風無痕和聶明裳安然無恙,其他人都是渾身帶血。畢竟他們人少,哪裏架得住那麼多兵器往身上招呼。   用帶傷的馬奔馳了數里,衆人才算真正突出重圍。幾個侍衛便小心翼翼地攙扶風無痕下了馬。纔剛要歇一口氣,異變突生,路旁的一塊大石突然碎裂,無數細碎的石子遮天蔽日般向衆人頭上落下。還未等諸侍衛動作,一道絢麗的劍光就撲面而來。   沒有人可以形容那種速度,那是人力所不能及的奇蹟;沒有人可以形容那種光芒,那是令人窒息的奪命寒光;沒有人可以形容那種氣勢,那是一種睥睨一切的豪情。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有那道劍光而已,劍一出,心已寒。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只會呆呆地看着,早在看到那華麗的劍光之時,冥絕就一個錯步搶在風無痕跟前,雙目光芒大盛地對上了來敵。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只是斜斜一掌劈去,那奪目的光華便黯淡了幾分,甚至還能聽到刺客的輕咦聲,冥絕也同時悶哼一聲,卻強自支撐着沒有後退。雖然他只是阻了一阻,但那已經夠了,剛纔被劍光所攝的徐春書等人都搶上前來,畢竟他們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手就,很快便逼出了劍光下的人影。   那是一個高瘦的黑衣人,雖然以黑布罩頭看不出面目,但那股殺氣卻暴露了他的身份。儘管面對着諸多好手的刀劍,但他身形極爲靈動,每每能在關鍵時刻從利刃下逃身,劍法又極爲不凡,因此徐春書等人竟是隻能將其困住。冥絕早就冷冷地退到了一旁,他的責任是護住風無痕,其餘的事情都是其次,剛纔的險境他還記在心底,因此絕不敢冒險出擊。   幾次突擊無果,黑衣人的身形也慢了下來,剛纔如同曇花一現的劍光再也不復得見,正當衆人以爲他是蓄勢待發之時,他的人影再次朦朧起來。幾個迴轉,他拼着身上多了幾道深深的傷口,終於成功接近到離風無痕最近的地點。雖然他看到了冥絕冷肅的身影,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射出了一把暗器,隨後也不看結果,直接朝遠處的一棵大樹射出一條鉤索,借力飛出了極遠,幾個起落便不見人影。   “殿下!”徐春書不由出口驚呼道,只見風無痕猶自安然無恙地跪坐在地上,旁邊是冥絕擊落的滿地暗器,身上軟軟倒着一個女人的軀體,衆人這纔看清,聶明裳的左胸和小腹上正中兩枚飛刀,鮮血正不斷地從傷口湧出。 第十七章 平安   除了擋下大部分暗器的冥絕之外,沒有人看清楚聶明裳這個弱小女子的舉動。儘管風無痕毫髮無傷,但其他人不免都有一種後怕的感覺,只要差那麼一點,也許這位身份尊貴的皇子就要隕命於此。他們和那個奇怪的刺客纏鬥了那麼久,卻始終沒有看他動用過暗器,因此才失了警覺之心,誰想到居然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還愣着幹什麼,快想想法子!”風無痕手足無措地扶着聶明裳的身子,大聲吼道。面對生死的那一瞬間,就是這個女子撲過來爲他抵擋了那致命的暗器。即便先前的懷疑再深,此時此刻,面對一個能夠捨身救自己的女子,他也不可能再想這麼多。   沒有陳令誠這樣的名醫在場,誰都沒有把握取出暗器而保住聶明裳的性命,最終還是冥絕不耐煩地動了手。衆目睽睽之下,他撕開聶明裳的衣服,手法極爲嫺熟地點穴止血,並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她中的兩枚飛刀,絲毫不避忌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古理,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讓其他侍衛全都看呆了。所幸徐春書身上帶有上好的傷藥,這才勉強穩住了聶明裳的傷勢。   “殿下,我們在這裏耽擱的時間太久,那些人既然能通過差役追殺我們,指不定前路還有什麼險情,更何況我們還帶着一個受傷的人。”徐春書趁着空擋說出了自己的顧慮,“眼下是非常時刻,對方一定知道我們幾人的相貌,屬下懇請殿下易容改裝之後帶着幾個人先走,屬下等人在此誘敵,這樣一來,馬匹也就夠了!”   徐春書這樣的打算無疑是讓風無痕喫了一驚,但他們這些人聚在一起,目標確實太大,更何況剛纔衝出重圍時座下的馬不少都受了傷。他默默看了昏迷不醒的聶明裳一眼,許久才迸出一句話:“就照你說的辦吧!”   衆侍衛都吁了一口氣,雖然他們中間留下的人要冒極大的風險,但只要風無痕安然無恙,回去後至少還有功勞,否則就是不死也得蛻一層皮,皇帝的雷霆之怒可不是能隨意混過去的。徐春書不敢耽擱,緊急商議了一陣,最後決定由凌仁杰,葉風和彭飛越扈從風無痕先行,而冥絕卻由於目標太大而被不情願地留了下來,當然,受了重傷的聶明裳也同在留下之列。這等緊急關頭,便顧不得什麼仁義道德了。   徐春書此舉確實擊中了風無言計劃的軟肋,這位孤注一擲的榮親王派了幾路人馬前去截殺,就連展破寒那邊也不例外。瘋狂的他甚至命人挑唆亂民襲擊風無痕的那駕馬車,幸虧側翻的馬車中裝着的是別人。展破寒迫不得已只能血腥彈壓,結果不明真相的民衆自然是死傷無數。見勢不妙的展破寒不敢大意,派了心腹屬下抄小道星夜進京稟報此間情況,當然,他不會漏掉風無痕已經帶人先行的事實。機敏如他也不會忘了風無痕曾經提過的直隸總督畢雲綸,因此也同樣派了展容過去報訊,希望這位總督能派兵保護風無痕進京。   皇帝收到展破寒密報的時候已經是正月初四的時候,儘管料到風無痕在路途上可能遇到什麼險阻,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有人會如此大膽地公然謀逆。光天化日挑唆亂民,謀刺皇子,如此行徑無疑是對他帝王權威的最大挑戰。盛怒的皇帝立刻下旨召見九門提督楊乾,命他嚴密監視京城各家王府的一舉一動。這還不算,次日的例行朝議上,石六順聲稱皇帝因病免朝,卻出乎意料地召集了數位重臣,而皇族中卻只有珉親王風珉致一人受召,頓時讓一干心懷鬼胎的皇子惶惶不安。   當着幾位大員的面,皇帝臉色鐵青地將展破寒的告急文書甩在地上,又輕描淡寫地描述了事情經過,結果各位權臣無不大譁。他們都是聰明人,皇帝屢次召見露底,足見其心意已經逐漸明朗,因此這當口的事情自然不敢小覷。可是,敢做這些事情的人並不多,除了只有海觀羽和風珉致知道的風寰宇其人之外,其他人的心中都浮現出了風無言的名字。   儘管已經雷霆大怒,但皇帝沒有在幕後主使上再多糾纏,這個時候,風無痕的安危纔是最重要的。皇帝知道那幫人分兵兩路的作法是不得已而爲之,但眼下展破寒這邊人多勢衆還被人算計了,那風無痕那邊寥寥數人就更難保安全。靜悄悄的大殿中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對於這般生死搏鬥,諸位重臣確實很難出主意,畢竟遠水救不了近火。眼下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求老天保佑了,當然,如果直隸總督畢雲綸能聰明一點,那也許還能趕得上。   風無痕幾人雖然一路潛蹤匿影,最終還是被人發現,所幸畢雲綸最終還是趕上了。這位直隸總督大概是生怕人數不夠,竟是直接調動了五百名士卒,甚至派人連夜行文給各州府,讓他們格外留心,內中甚至點透了風無痕的身份,不無警告之意。風無言雖然暗中派人買通了不少低品官員和差役,海捕文書也僞造得惟妙惟肖,但當他們都知道謀害的不是別人,而是一位皇子時,那種巨大的風險頓時讓他們全都畏縮了下去。也正是因爲如此,後頭的幾次追殺比之先前的聲勢要小了許多,都是有驚無險,風無痕一行這才支撐到了畢雲綸趕到。   畢雲綸親自護送風無痕進京的消息無疑是對風無言的當頭一棒,他處心積慮的行動最終還是失敗了,這個體悟讓一直心高氣傲的他無比懊悔。雖然他知道事情辦得天衣無縫,所有知情者都全部滅口,連那海捕文書的出處也無法追查,但有心人一定會將矛頭指向他。父皇如今並未表現出對他的冷淡之色,但風無言心裏有數,只要七弟風無痕一回來,恐怕自己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然而,能使的手段都已經使盡,對手卻依舊安然無恙,他還能怎麼辦?   風無痕踏進勤政殿的時候方纔感到渾身發寒,這些天來的趕路和受驚實在讓他乏力透了,若非顧及禮制,怕是他根本就沒有氣力再進宮報平安。他踉踉蹌蹌在御座前幾步跪下,略有些茫然地叩頭道:“兒臣叩見父皇。”碰頭的時候,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雙手竟在發抖。那些截殺雖然沒有讓他受到肉體上的傷害,但對於他心理的打擊實在不小,直到此刻,他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   “你起來吧,難爲你這麼辛苦纔回到京城。”皇帝的話語中有一絲難得的關切,只聽他又開口吩咐道,“石六順,爲無痕搬一個杌子,你再令他們去準備一碗蔘湯。他受了驚嚇,該用點什麼好好鎮壓一下。”   風無痕猶自一愣,便覺自己被兩個太監攙起,腳步虛浮地按在了一個杌子上。待到糊里糊塗一碗蔘湯下肚,他這才覺得心口暖洋洋的,看了一眼上頭的皇帝,他彷彿此時才省起自己已是回到了勤政殿。   “兒臣適才失儀了,請父皇恕罪。”風無痕連忙離座叩首,他可不想因爲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而壞了父皇對自己的好印象,“許是旅途勞頓,這才一時失了神,讓父皇見笑了。”   “不礙事,上次中毒那是你昏厥過去的事,此次是你第一次直接面對生死,縱有失神也無關大事。”皇帝說着突然話題一轉,“不過男子漢大丈夫,須有大氣魄大手筆,一點生死間的小事就不能一直掛在心上。此次遭人暗算之後,你將來行事也得更加謹慎,像這般拋下扈從大隊輕裝上陣的行爲便不足取,你知道展破寒乃是朕要大用的將領,若是你出了差池,他該如何是好?以後做事情要三思而後行,切勿逞一時之快!你還年輕,難免會有一時衝動的時候,但身居高位者須時時爲底下人着想,否則何以服衆?”   風無痕已是聽得一身燥汗,這些話句句在理,他確實太沖動了。想到生死不明的徐春書等人,他懊悔得幾乎想痛罵自己一頓。“父皇教誨得是,兒臣如今也懊悔不已。萬不該逞一時意氣而置他人於不顧,今後行事一定謹慎小心,不負父皇希望。”   “你明白就好。”皇帝彷彿下定了決心,直截了當地道,“天賜祥瑞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對於尋常百姓來說,天命所鍾無疑是最有說服力的答案。朕只有一句話要問你,倘若朕立你爲儲君,你會如何對待自己的那些兄弟?”   風無痕整個人都覺得木了,他絕沒有料到父皇會問這樣的問題。自己該說什麼,善待兄弟還是按照朝廷律例處置,不徇私情?他甚至還沒有完全醒悟過來,儲君之位,那個代表了御座的儲君之位,難道真的會落在自己手中?他壓根不清楚自己回答了些什麼,只知道自己的回答異常堅決,而父皇似乎也很是滿意。   走出勤政殿的那一刻,風無痕已是覺得渾身輕鬆,冬日裏的一縷陽光照在身上,彷彿讓他看到了無限光明。對於他來說,寒冬已經過去,如今要考慮的,便僅僅是如何在春天的日光下發現那些陰暗的影子而已。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嘴角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等待了將近十年,這一天終於快到了。 第十八章 野心   出乎意料,在風無痕之後抵達京城的不是徐春書等人,而是展破寒的幾百護衛軍。由於京畿重地不得私自帶兵入城,因此展破寒便將這些心腹部下全都安置在了豐臺大營之內。雖然皇帝還未下正式旨意,但豐臺大營之中,上至參將,下至遊擊千總,全都知道了自己的新任主官是誰,因此對於那些士卒的到來未置一詞。恰恰相反,不少始終被貴胄子弟壓過一頭的平民將領對這位新提督極爲好奇,能在世族貴胄佔據優勢的軍營之中爬到如今的地位,這個展破寒實在值得他們的注意。   展破寒卻顧不得那麼多,他一進京城,還未來得及歇口氣,便接到了皇帝的詔命,令他即刻入宮覲見述職。儘管心中早有準備,但這一天真正來到時,他還是不免心中忐忑。上次從西北歸來時,皇帝根本沒有見他一面,只是一道冷冰冰的旨意便打發他去了守陵大營。如今這天壤之別的態度下究竟是否暗藏殺機,他還是沒有把握。   “末將展破寒叩見皇上。”再次進入勤政殿的展破寒感慨萬千,當初在這裏日夜隨侍之時,何曾會想到如今開府建衙的風光?在宮裏,哪怕官至一等侍衛,仍然是歸着領侍衛內大臣管,官階也只是區區正三品,連封妻也僅僅是淑人,在京城的達官顯貴中絲毫不起眼。而自己如今在外履建功勳,只要能順利入主豐臺,那便是從一品的提督官身,前途無可限量。   他正跪在地上胡思亂想,就聽得頭上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展破寒,你抬起頭來。”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曾經在千軍萬馬中衝殺都無所畏懼的他突然覺得周身一片寒冷,竟是好一會兒才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御座上的皇帝與十幾年前沒有多大分別,儘管頭髮已是灰白相間,額上也多了幾條皺紋,但那種不怒自威的神情仍在昭示着這位君主的無上權威。僅僅對視了一眼,展破寒就有一種低下頭的衝動,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在皇帝這一眼中暴露無遺。   大殿中除了貼身伺候的石六順並沒有其他人,因此皇帝也懶得顧忌言語。“展破寒,朕當年從那些侍衛中簡拔了你,正是看中了你堅韌果敢的氣質,如今看來,朕的眼光確實不錯。”皇帝緩緩從御座上站起,目光突然變得無比銳利,“不過,你的野心也同樣大得很,先前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情,若是放在常人身上,該有什麼下場你應該很清楚。朕幾次三番地容忍你胡爲,甚至還升了你的秩位,無非就是憐你的將才,因此你萬萬不可自誤!”   皇帝的這兩句敲打恰到好處,既未完全點穿展破寒當日形同叛逆的作爲,也沒有給他過於自矜的餘地。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展破寒既然是他一意提拔上來的,那隻需一道旨意便可以剝奪他的所有尊榮。若是還懷有異心,那皇帝就不會再輕易放過。饒是展破寒事先想到皇帝會說這樣的話,此時此刻,他還是感到一陣心悸。   “末將先前立功心切,因此險些鑄成大錯,皇上以仁德之心寬恕末將大罪,而後又屢屢提拔,委以重任。末將並非草木,豈會不知皇上的一片好意,自會以感恩之心竭盡全力爲國盡忠,不敢再有分毫異心,伏乞皇上明鑑。”展破寒一字一句地斟酌着,力圖最大可能地消除皇帝心中的疑慮。眼下這等非常時刻,若是君臣仍舊相疑,恐怕自己將來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   皇帝的臉色仍是不置可否的模樣,半晌才悠悠出言道:“若是朕不信你,自然也不敢將豐臺大營交與你掌管。雖然大營提督不過是從一品的職銜,但拱衛京畿的重任卻是都在你一人肩上。若是有人意圖不軌,應該怎麼做你應該很清楚。展破寒,你算是朕破格提拔上來的將才,就依着你開始的話,竭盡全力爲國盡忠纔是正理。憑你的謀略,將來爲一方大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展破寒聞言立刻重重碰頭三下,心中已是平和多了。“末將一定不負皇上重託,只要皇上一聲令下,末將一定盡力效命,絕不懈怠!”他已經明白了那個位子的歸屬,看來自己真的搏對了,只是跟對了人他就有了如今的出息,那將來一旦新君登基,他豈不是就能夠盡展其才?   拖着幾近疲憊的身子出了皇宮,展破寒只感到腿部痠麻不已。換作任何一位朝臣,在御前跪着奏對了一個時辰,恐怕結局也和他差不多,不過,今日的收穫卻着實不少。從皇帝的言語中,他知道自己以往的過錯已經被寬恕,而將來的前程就要看自己目前的表現。展破寒想着皇帝極具蠱惑的言辭,不由握緊了拳頭,總而言之,自己一定要讓那些自命不凡的貴胄子弟看看,他們當日犯下的是怎樣的錯誤!   風無痕焦慮不安地在書房中來回踱着步子,展破寒的平安返京確實是一個好消息,然而徐春書幾人至今仍然杳無音信,這讓他實在無法放下心來。雖然心知那幾個侍衛人人身手卓絕,但是畢雲綸也曾經派人來報,說是沒發現他們的行蹤,這反常的行止頓時讓他憂心忡忡。須知自己身邊的人手本來就少,如今要是再折損心腹,那自己恐怕就得在懊悔中度日了。   小方子悄無聲息地站在房屋一角,心中也有些不安。爲了不引人懷疑,他當時也在展破寒的大隊人馬中,因此雖然受了些許驚嚇,卻沒有風無痕這般驚險的經歷,想來養尊處優的這位殿下實在是迫於無奈才和徐春書他們分道揚鑣的吧。   他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聽得風無痕發話道:“小方子,你即刻去見那兩個人,讓他們出力協助一下!那次來刺殺我的分明就不是普通刺客,那些黑道人士既然敢犯禁,就應該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小方子見主子眼中閃過一縷異樣的殺氣,不由縮了縮脖子,連忙垂手應是,而後便匆匆奔出房去。   風無痕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諷刺的微笑,事到臨頭卻將心腹侍衛捨棄在了那等險地,自己還真是夠絕情絕義呢。雖然那是徐春書的提議,但自己當時確實略加考慮便答應了,彷彿唯有自己的性命是金貴的。他狠狠一拳錘在身旁的几案上,一個鈞窯茶盞顫顫巍巍地抖動了幾下,咣噹一聲跌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房外的一個小太監連忙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番,瞥見風無痕近乎於暴怒的神色後便畏縮了,連帶着幾個想進屋收拾的小廝也被他勸了回去。   徐春書等人也是聰明,在原地截殺了幾批人馬之後便再次分成了幾撥人。出乎衆人意料,冥絕自告奮勇地帶重傷的聶明裳上路,而徐春書他們則是兩三人一組,各人分撥上路,留下了各種各樣的痕跡。在他們看來,只有如此才能減少追兵發現風無痕的可能。   早在得知風無痕在畢雲綸護送下安然無恙地進京之後,風無言便斷絕了和自己派出去那些人手的所有聯繫。那些殺手之類的不知道僱主名姓,自然不足爲慮,而他府中具體經辦此事的人也被全部滅口。然而,爲了保證事情的成功,風無言並不知道他那些屬下居然僱請了名滿江湖的“七殺”。   那個自作主張的榮親王府長隨不僅隱匿僱主身份開出了天價,而且還爲了安全起見隱瞞了風無痕的身份。如此一來,在截殺屢次失敗之後,“七殺”的首領終於派出了最最精銳的殺手。由於僱主提供的圖像中包括了風無痕的所有扈從侍衛,因此徐春書等人的壓力並沒有因爲主子的離開而減少。   冥絕也不知道解決了幾批來勢洶洶的殺手,心中着實困惑得很。那幫人只要一發現他便上前截殺,對於旁邊奄奄一息的聶明裳反而無動於衷,這讓他心中更爲懷疑。雖然孤身一人沒有援手,但對於冥絕來說,這反而是最理想的情況。以往和徐春書等人在一起時,他往往不敢使出最冷血的手段,如今卻不同,既然無人窺伺在側,他自然而然地將殺手本色發揮地淋漓盡致。   旋身,背刺,翻轉,冥絕手中的匕首如同毒蛇般神出鬼沒,就連那些在這一行廝混了許久的老手也爲之驚訝膽寒。據上頭傳來的消息,這些天來,折損在這個男人身上的人手就足足有二十一名,個個都是斃命,連一個活口都沒有,因此對於此人實力或是其他消息都不得而知。此時此刻,當他們真正面對冥絕的時候,這些人才發現自己的任務是那麼可笑。   這彷彿是一場殺手間的對決,雖然人數懸殊,但無可置疑,佔優勢的卻是那個男人。無論是利刃加身還是深陷重圍,冥絕始終都是那張冷肅而沒有表情的臉,甚至就在胸部被深深地劃出一道長口子的時候,他的臉色仍然絲毫未變,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痛覺似的。他無處不在的手刀和匕首,使得圍着他的人只剩下了四個。 第十九章 逃生   突然,冥絕發現了身後的異動,一個殺手不知什麼時候潛行到了聶明裳那邊,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個已經昏迷的女人脅持了起來。與此同時,雙方几乎是很有默契地同時住手,那些殺手暗暗慶幸同伴的急智,他們已經可以斷定,只要捏住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軟肋,那上頭的任務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完成了。   “放下你的匕首,否則這個女人就死定了!”那個脅持了聶明裳的殺手厲聲喝道。他已經可以想象冥絕放下武器後任他們宰割的情形,不由殘忍地舔了舔嘴脣,其他幾人也同時露出了同樣的模樣。他們雖然是殺手,但只不過是普通角色,因此這邊的差使才輪到他們出手。先前沒有對聶明裳出手不過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道,上頭要追殺的重頭戲並不在冥絕這邊,否則隨便派幾個好手出來也不會落到現在的結局。   冥絕的嘴角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這種人性化的表情出現在一個不苟言笑的人臉上,如果徐春書等人在場一定會感到一陣恐懼,可惜這些殺手並不瞭解這一點。“你們若是想殺了她就儘管動手好了!”他言簡意賅地扔出一句話,身形瞬間又快速移動了起來。猝不及防間,那僅剩的四個殺手又被他撂倒了一個,另一個的前胸也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那個脅持者見冥絕不顧女伴的生死,頓時感到一陣驚駭。他自以爲算準了利害,甚至一舉功成,結果最終卻給自己帶來了一個大包袱。眼下竟是殺不得放不得,同伴的一個個倒下讓曾經受過嚴酷訓練的他也不覺動容,畢竟三年的時間對於一個殺手來說還遠遠不夠,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但聶明裳仍牢牢地掌握在他手中,因爲那是唯一一點逃生的希望。   本來以八人迎戰尚且沒能抵擋得住冥絕,如今這幫殺手中能戰的又只剩下了三人,其中一人還身受重傷,另外一個又被聶明裳拖住無法動手,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當那柄鋒利的匕首如同春風般劃過纏鬥中最後一人的脖頸時,脅持者終於發現,自己不得不面對那個如同九幽魔神般的男人。   他正想開口威脅幾句,突然發覺眼前一黑,整個人便不自覺地癱軟下來,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一個無比冷淡的聲音:“下次挾持人的時候,不要忘了弄清楚她和你們要殺的人的關係。”   冥絕皺着眉頭扛起了聶明裳嬌弱無力的身體,飛一般地朝遠處奔去。剛纔的最後一擊着實費了他不少氣力,身上的多處傷口雖然並非致命,但失血過多卻讓他的戰力大大下降,如果不能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躲一陣子,怕是接下來的路更不好走。對於扛着的那個累贅,他倒沒有過於注意,橫豎只要把人帶回去就行了,至於是死是活與他何干。   好不容易找到一處荒廢的屋子,冥絕便聽得肩頭傳來輕微的呻吟聲,頓時心中一動。他隨手將聶明裳擱在一張骯髒不堪的牀上,絲毫不在意那上面的灰塵和污物。果然,聶明裳幾乎是睜開眼睛就瞧見了四周的環境,立時發出一陣驚叫,只可惜她重傷過後氣力微弱,那聲音和蚊子叫差不了多少。   “你已經不是大小姐了,怎麼還這般大驚小怪!”冥絕不滿意地撂下一句話,彷彿對於這個女人救了自己的主子沒有半分自覺。“你好好躺着,我出去弄點藥和衣服,順便帶點喫的回來。”言罷他便推門出去,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聶明裳怔怔地瞧着門口,神情已是一片茫然。她此次黏上風無痕等人本就不是懷有好心,至於幫助風無痕擋住暗器更是爲了博取信任,可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那幫傢伙會將她拋給這個男人照看。根據主人透露的消息,這個叫冥絕的男人是風無痕身邊最得力的侍衛,但性情卻最爲冷漠無情,出手更是極爲狠辣,難道他們知曉了自己的身份?   她立刻搖了搖頭,自己的一番做作可謂天衣無縫,再者又有救人的舉動在前,就是鐵石心腸的人恐怕也會爲之意動。自從父親亡故之後,自己便與母親艱難度日,一個昔日的千金小姐淪落到那般田地,換作誰都無法忍受。而少女最爲自豪的出閣也是一樣,堂堂官宦之家的女兒竟然嫁給一個癆病鬼,最後死了丈夫後還被逐出家門,這更是她的奇恥大辱。若非遇着那位貴人收容了她,怕是她早就變成了大街上的餓殍浮屍了。而這一切,都是拜那位七皇子風無痕所賜,正是他奪走了父親的官職性命,正是他讓自己的哥哥流落關外,什麼假惺惺的賻儀都是矇騙別人的把戲而已。   她憤然地捏緊了拳頭,讓風無痕死在賊人手裏太便宜了,她要讓這個害她家破人亡的皇子嘗一嘗同樣的滋味,什麼叫生不如死,忍辱偷生!正沉浸在復仇情緒中的她並沒有發現,窗外一雙銳利的眼睛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一個極度危險的女人,冥絕暗中下了定論,只看聶明裳瞬息萬變的臉色,久經人事的他不由面泛殺機。放任這種女人接近主子,後果的嚴重性恐怕不亞於留下碧珊。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個可愛而又可恨的女人身影,曾幾何時,他已經幾乎忘記了這個人,彷彿她從未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現那樣。既然可以狠心除去碧珊,那麼殺掉一個陌生的女人又有什麼關係?   他冷不丁地推門進房,目光饒有興味地打量着對方,倒是讓聶明裳嚇了一跳。她沒想到冥絕會那麼快就回來,不免有些手足無措,但是,聰明的她卻敏銳地發覺了冥絕的濃濃殺機,頓時心生警惕。那個被主人都譽之爲極度危險的男人,此時正爆發出極爲強悍的氣場,那種即使她在氣力充足的時刻尚且無法抗衡的氣場。“你……你要幹什麼?”她竭力裝出一副害怕的神態,身子也朝角落裏縮去,就連移動時胸腹難言的痛楚都顧不上了。好不容易撐到現在,她絕不能在這裏喪命。   冥絕一言不發地逼上前去,對於一個將要死的人,他向來懶得多話,無論如何,到時只要說聶明裳斃命在那羣殺手刀下即可。自己最多被訓斥幾句,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爲了當初的一句承諾,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對方的沉默讓聶明裳更加心悸,那冷冽的眼神彷彿預示着她的將來,僅僅一瞬間,她便感覺自己的玉頸被人狠狠捏住,窒息一般的無力感頓時讓她渾身癱軟。然而,她很快便發覺了異樣,那雙有如鐵鉗一般的手掌彷彿突然失卻了力道,雖然還掌握着她的生死,但那股駭人的殺氣卻已經不見了。她茫然地抬起頭來,卻發覺由於剛纔的拼命掙扎,自己胸前的衣物已經盡數裂開,無限誘人的軀體正呈現在這個可惡的男人面前。   她羞憤交加地想要反抗,卻無意間對上了冥絕的眼神,剛纔那個盡顯殺氣的男人已經不見了,眼前的這個人讓她感到無比陌生,她說不清自己可以從那眸子裏看出什麼,是憐憫,驚訝,甚至還有一丁點難言的情意,難道他發現了什麼奇怪的物事?   冥絕的聲音中有一種難言的沙啞:“你胸前的玉佩是誰給你的?”他突然俯低了身子,雙目狠狠地瞪着聶明裳的眼睛,“如果你能說出一個所以然來,那我也許會放過你。”他的言語雖然不帶一絲殺氣,但聶明裳絲毫不懷疑,倘若自己說不出什麼救命的藉口,那自己就真的要殞命於此了。   深陷重圍的徐春書等人也終於盼到了援軍,幾個身手極其高明的救兵打退了那些如同牛皮糖般死纏爛打的殺手。徐春書自己都說不清楚這樣的人一共應付了多少,他只知道,自己的左臂幾乎已經無法動彈了,天知道那個僱請殺手的大人物是怎麼想的,竟然找上了那麼難纏的傢伙。“弟兄們,可以歇歇了。”他幾乎是用最後的氣力吐出一句話,隨後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自己的這些同伴個個都是鐵打的,除了滿身傷痕,竟沒有折損一個人,也算是奇蹟了。   “你們倒真的夠能撐的。”那個爲首的人頗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徐春書幾人,他幾乎無法相信,被江湖人稱爲只能裝裝樣子的大內侍衛也能有這般的膽識和武功。怪不得“七殺”會連續不斷地派出人手,僅僅是他們掃落的人數,恐怕就令那個聞名遐爾的殺手組織丟盡了臉面,枉論還有僱主的要求。“不過找到你們還真是費了些功夫,我們倒是沒想到你們會避開官府。不過這裏還是不安全,你們稍微歇息一下,我們必須馬上護送你們進京,要知道,上頭那位主兒可是急壞了。”他這話一說,後面幾個援手也不由苦笑起來,這幾天他們可是被自己的老闆催慌了。   徐春書看了這些人一眼,輕輕點了點頭。他並不知曉風無痕是從哪裏招攬的這些人手,但只要那位主兒還看重自己這些人,那就足夠了。自己效命的貴人不是那種不顧屬下生死的人,這一點無比重要,因爲那意味着,自己在任何時候都不必擔心背後捅來的刀子。 第二十章 異變   雖然無論是皇帝還是風無痕都沒有張揚遇刺之事,但那些市井流言卻早就傳開了。於是乎,販夫走卒之流紛紛議論着七皇子回京途中的驚險,時而發幾聲感慨,那些好事的更是神祕兮兮地猜測起幕後主使來。直到順天府尹楊臻察覺到這陣不同尋常的風波,派人予以警示之後,京中的流言才稍微少了些,然而,那些暗流卻更加洶湧了。   不欲摻和進來的王公大臣無不閉門謝客,此時此刻,誰都知道只要一步走錯,不僅會搭進自己的大好前程,就連身家性命也不見得保得住。那些希望藉此進身的官員則是上竄下跳,希望能巴結上一個好主子,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次收穫可能最豐厚的豪賭,因此無不爭先恐後。京城中的每個皇子府上總是人頭攢動,大家都知道,皇帝立儲恐怕就在眼前了。   對於門口簇擁着的那些低品官員,風無痕只感到頭大無比。這個節骨眼上接見這些人,若是傳揚出去,恐怕招人疑忌是一定的了。前一次朝議的進言風波他已經從師京奇那邊聽說了,父皇的態度仍然有所曖昧,怕的就是一黨獨大,將來新君壓不住陣腳。眼下自己問鼎大寶的可能性有十之七八,若是這個當口出什麼紕漏,那就太不值了。   他正在那裏煩惱着,便聽得門外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是陳令誠笑吟吟地走了進來。算起來他已是將近一年沒見到陳令誠了,對於這位跟了他已經有十年的老人,若是說沒有依賴感是不可能的。不管是什麼事情,陳令誠總是能理出頭緒,有的時候風無痕甚至會有錯覺,彷彿那個人是宰輔而不是太醫,說起來太醫院的那個地方實在是容不下這樣一尊大菩薩。   “陳老,你可是回來了,此次去淮安替鮑大人診治,可是真的耗日長久啊!”風無痕竟是趨前幾步迎了上去,臉上全是歡容,“你回來得正好,緒昌那邊已是忙得頭緒皆無,已是在我這邊嘮叨了好幾次了。”他突然瞥見陳令誠的臉色似乎有幾分奇怪,立時又醒悟到了什麼,連忙揮手對書房中伺候的幾個小廝吩咐道,“本王有事和陳大人商議,你們全都退下!”   待到房門掩上之後,陳令誠才換了一副鄭重其事的神情,“若只是替鮑大人診治,我也不會耽擱這麼久。我是猜度皇上心意才用了中平之術徐徐醫治的,否則就鮑大人那點心病,哪用得了這麼許久?朝局千變萬化的時候,還是用老人支撐更好,鮑大人一向嚴正,若是有什麼差池反而不美,畢竟皇上是要留他給新君使的。”他直言不諱地道,“反倒是我在淮安走街串巷,聽到了不少傳聞。那個已經覆滅的兩淮世家好像是和京中的權貴牽扯很深,若是我沒弄錯,牽涉到的應該是幾位老王爺。”   風無痕臉色大變,自從上次在水玉生煙中無意撞見理親王開始,對於那幾個韜光養晦的老王爺,他就有一種深深的忌憚。雖然他們不管事已經多年,但是光是憑几人根深蒂固的人脈,要號召幾個朝臣還是很簡單的事。再加上他們都是自己的叔伯輩,竟是隻有禮敬的分,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得。若是哪個皇子小覷了這些人,絕對會爲自己的短視付出代價。   “陳老知道是尹家當年往來的是哪家王爺麼?”風無痕禁不住問道,儘管他也知曉這個問題很難有答案,但還是想弄明白究竟是誰付出那樣的代價想要除掉自己。   果然,陳令誠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殿下,當務之急不是要查明哪個王爺和他們勾結,而是要弄明白當初的事情背後究竟有怎樣的陰謀。皇上突然將你遣出京城,又藉此機會炮製祥瑞,召回展破寒,心意已經不言而喻。那麼,現在要注意的便是背後的暗箭,須知儲位一天未定,你的安危也就一天不得保障。甚至就連儲君也是可以廢立的,若是有人藉機行誣陷或是嫁禍之事,難免皇上不會改變主意。”   風無痕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身在皇子之位能享多少尊榮,然而,暗地裏又有多少腥風血雨?確實,眼下父皇看重的就是自己,但將來如何是難以保證的事。自古君王廢立儲君也是常有的事,成爲皇太子只是當一個更大的靶子而已。“陳老,謝謝你的提醒,我心中有數了。”他沉重地點了點頭,心中已是沉甸甸的。   與此同時,越起煙正在緬雲軒內接見越家派來的人。大約是越明鍾知道這個孫女和他的堂兄越樂自幼交好,因此一直都派他前來聯繫。然而這一次,始終擺着一副沉靜臉孔的越起煙實在忍不住了。   “七哥,家主究竟是什麼意思?”越起煙的眉頭蹙成了一個結,“有了殿下這個靠山還不知足,居然還和京城的其他皇子眉來眼去,難道他想要來一招良禽擇木而棲的好戲麼?”她毫不客氣地斥道,“越家能有現在的場面,甚至羅家都只能惟馬首是瞻,靠的正是殿下的幫襯,此時居然還想着自己一家的榮辱,一定又是家裏的那些執事在起鬨吧!”她冷冷地瞥了越樂一眼,目光中全是鄙夷和不屑。   越樂尷尬地縮了縮腦袋,對於這個堂妹的能耐,他一向是佩服到了極點,居然能憑着一封信猜着九分,實在是神乎其神了。“啓稟閩妃,家中那些執事確實以爲不該將希望寄予一個人身上。”他斟酌着語句,小心翼翼地說道,眼睛還不停地四處張望,“眼下皇上雖然極爲看重殿下,但將來的事誰都保不準,因此他們認爲還是謹慎些的好。”   越起煙的臉上露出了譏誚的笑容,“那些短視的傢伙只會在旁邊鼓譟壞事,難道家主也由得他們胡來?如今的越家早就和殿下在一條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居然還有人打着別樣的主意,怪不得人道是越家‘人才濟濟’呢!”她刻意加重了“人才濟濟”四個字,對於家中的那些自命不凡的叔伯,她是無奈到了極點。如此看不清形勢,恐怕將來即便風無痕登基,越家也是難以倚靠的,畢竟爺爺已經老了。   “閩妃息怒,家主也是沒有辦法,如今他老人家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些執事們鼓譟得又厲害,聽說還有私下行事的,一時半會無法輕易鎮壓。”越樂見越起煙冷淡的模樣,知道她心中定是大怒,連忙上前解釋道,“再者二伯因爲您的緣故在家中地位日高,那些心中嫉妒的不是少數,所以難免會有些小動作。”   “小動作?”越起煙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算了,我也懶得理這麼多,俗話不是說得好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橫豎我已經出嫁,今後越家的事情與我何干?”她深深地看了堂兄一眼,突然甩出一句話,“如今羅家的聲勢雖然遠不如越家,但想必羅允謙遭遇大變後也知道事情輕重,今後福建由誰作主還很難說。七哥,你回去不妨撂一句話,以殿下如今的地位權柄,也並非只有越家一個選擇。以前越家靠着殿下的聲威擴大了生意,今後就讓那些執事自己去忙活好了!”   越樂不由大恐,正要開口勸阻,越起煙卻已經拂袖離去。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只能無奈地離去,越起煙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無疑是對越家的曖昧態度痛恨到了極點。此時此刻,他也像堂妹一樣,對那些在位子上尸位素餐的執事深惡痛絕,就連他也能看懂幾分如今的局勢,那些人真是白活了幾十年的歲數。“一羣白癡!”他狠狠地吐出一句話,滿懷懊惱地離開了勤親王府。   儘管對家族極爲失望,但越起煙知道,自己當初的婚事本就是基於利益的,倘若失了越家這個臂助,自己在四個女人中並不佔任何優勢。紅如的出身雖然卑微,但畢竟跟隨風無痕多年,那點情分是誰都比不上的。因此,她在離開緬雲軒之後便匆匆去了戶部尚書越千繁的府上,比起遠在福建的本家,官居一品的越千繁反而更可靠。   越夫人邢氏一見這個女兒便是一副喜上眉梢的表情,無論是相貌性情還是聰明乖巧,越起煙在女人中都是上上之選。不僅如此,邢氏還聽說風無痕對於越起煙寵愛有加,甚至把不少機密事都交與她來經辦,這無疑是寵眷十足的表現。因此,她拉着這個女兒閒扯了好一陣子家常,這才讓越千繁過來敘話。   “起煙,你說的都是實情?”越千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雖是越氏子弟,但始終都是旁系出身,即便身居高官也是很少管族裏的事。和他聯繫的大多是家主越明鍾,其他人和他來往甚少,所以對於本家發生這樣的變故,他還是覺得一陣心悸。“這些人竟是全都昏頭了,一個個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簡直是胡鬧!”一向清雅寬和的他竟然出口喝罵了起來,看來着實氣得不輕。   “起煙,如今正是緊要關頭,若是讓七殿下知道了此事,將來對越家的信任定然大大降低。若是他將來身登大寶,那你的秩位上就更委屈了。”越千繁來回踱着步子,顯然已是有些亂了方寸,“你說,如今究竟該怎麼辦?” 第二十一章 捨棄   越起煙露出一個沉靜的笑容,“爹爹,倘若越家真的因爲短視而失了殿下的歡心,你將如何自處?”她雙目光芒大盛地盯着自己名義上的父親,一字一句地問道,“您雖然只是越家旁系,但那些本家的執事一個個都是眼高於頂的傢伙,說不定會逼迫您也作出決定。您是繼續支持殿下,還是聽他們的輔佐別人?”   越千繁先是一驚,隨後自嘲地笑道:“越家只有家主待我有恩,其他人又與我何干。我如今已經位居戶部尚書之位,又是朝中一等一的大員,怎麼可能和他們那些傢伙攪在一起?不說殿下的大力幫襯,就是如今形勢也不足以讓我作出其他抉擇。你以爲你爹爹這些年能榮寵不衰靠的什麼,不就是眼力和站對了立場麼?”   越起煙心中鬆了一口氣,這才輕聲說道:“不是起煙不孝,不過三綱五常擺在那裏,出嫁從夫,家族利益便不再是第一位了。更何況越家如今的情勢正說明了家主已經無法彈壓住大局,若是再由着他們胡來,怕是到時根本就無法收拾。我對七哥說的都是實話,羅家雖然眼下已經不如從前,但餘威仍在,羅允謙雖然已是廢人,但仍不失爲一個智者。若是許以重利,那麼讓他取代越家如今的地位又有何妨?”   越千繁不由打了一個寒戰,他沒有想到越起煙居然如此冷酷,因爲那些執事的短視和膚淺,難道越家就真的得付出失去八閩第一世家頭銜的代價?“起煙,羅家一向狼子野心,若是輕易讓他們蓋過一頭,恐怕將來必成大患啊!”他口不對心地出口勸道,“即便越家再有差錯,你若是這般做作又如何對得起先祖,須知家主對你可是不薄。”   “爹爹,你不要忘記,若是殿下那邊有什麼閃失,越家也一樣保不住。”越起菸絲毫不留情面地說,“這些年越家行事愈加張揚,雖然也結交了不少達官顯貴,可是得罪的人也同樣不少。就拿當年在倭國的生意來說,殿下出主意讓他們讓出兩成利潤打點各方權貴,這才順利地讓他們獨佔了那邊的大部分生意,而羅家卻只分得了小頭。這一番作爲雖然贏得了大筆金錢進帳,卻也同樣得罪了同行,如今大江南北,看不慣越家囂張跋扈的人多了去了,就連福建總督宋大人也對越家的獨大很是憂心。若是換作你是七殿下,對於越家的背信棄義又會如何考量?”   一番長篇大論說得越千繁作聲不得,只能無奈地低下了頭。“起煙,怪不得先前家主曾經說過,若是你身爲男兒,越家定能發揚光大,真是可惜了。”他語帶雙關地道。   越起煙自然知道父親此話的言下之意,以越千繁多年爲官洞徹世情的老練,自然不會發那種無所謂的感慨。他說得一點都沒錯,自己眼下雖然還能隨時會見家族的人,甚至在王府中比海若欣等三女更爲出入自由,甚至可以接觸到那些最爲機密的東西,可是,自己終究是女人。她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倘若風無痕只是輔政,那倒還好,自己還可能幫助夫婿打理政務,但是如果風無痕真能登上那至高的御座呢?也許她就只能在深宮中苦苦度日,熬過那難言的時光,也許自己會有一個貴妃的封號,作一個徒富尊榮的金絲鳥,再也沒有顯露才華的機會……   “起煙!”越千繁見女兒突然失神的樣子,只得出聲打斷道,“你若是真的打定了主意,那我也無話可說。越家如今彷彿已是日落西山的勢頭,是該讓他們嚐嚐滋味了。”他心中一動,似乎有一個思緒正在使勁地想冒出來,好一陣子後,越千繁才沉聲說道,“起煙,依你之見,本家中的那些執事會不會被人買通了?”   越起煙感到心中陡地一緊,這正是她始終無法面對的問題,若是真的如此,那對越家就真的只有捨棄一途了。沒有一個上位者會在自己強勢的時候接受一個搖擺不定的盟友,風無痕也是一樣。與丈夫相處了那麼多年,她深知風無痕的秉性,寬和但不失原則,馭下更是極有心計,倘若有人背叛他,那後果怎樣不言而喻。   “爹爹,你就別猜測這麼多了,當務之急是立刻遣人聯絡羅家。這些年來,雖然羅家事事都和殿下互通聲氣,但畢竟不像越家關係這麼深,因此此次至少也要讓他們只有殿下這一個選擇。”越起煙又恢復了平日的從容鎮定,“總而言之,爹爹不妨用您的名義去和羅允謙打交道,他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如何決斷。”   越千繁重重地點了點頭,父女倆相視一笑,兩人竟是同時想到了遠在福建的越起煙生父越千節。此時,越千繁實在有些後悔,自己將幼子過繼到堂弟名下本是爲了與本家拉近關係,誰想到現在事情竟會如此急轉直下。而越起煙也想着父親的安危,眼中竟是有了幾許水氣。   風無痕見到渾身傷痕的徐春書時,心中的不安已經到了極點。郎哥那邊果然不曾失信,正是他派過去的人手解了徐春書等幾人的困境,否則就真的要損兵折將了。所幸陳令誠已經歸來,這些皮肉傷對於他來說無非就是小菜一碟,不費吹灰之力而已。不過,風無痕這個惹出這一堆麻煩的始作俑者還是被陳令誠好好訓斥了一頓。用這位太醫的話來說,那種大搖大擺帶幾個人回京的做法根本就是把自己當作刺客的靶子,而風無痕對陳令誠的直言不諱卻只有搖頭苦笑而已。對於自己的莽撞無知,他已經不僅是懊悔而已,畢竟自己的頭號心腹冥絕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安撫了徐春書等人之後,風無痕正要歇口氣,卻見小方子匆匆趨前報道,“殿下,皇宮裏的石公公來了,看樣子似乎是皇上召見。”   風無痕先是一愣,隨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徐春書等人回府的情景他並沒有下令隱瞞,因此不少京城百姓都看到了這些侍衛身上的累累傷痕,想必父皇也同樣知道了。“我這就去見他。”他又吩咐道,“小方子,最近事務紛亂,內院中你多盯着一點,上次跟去敬陵的那四個丫鬟如果有不安分,你就稟告王妃處置。總而言之,如今外頭都沒法應付得過來,府裏再也不許有什麼內耗的破事!”   小方子待主子離開後才擦拭了一把額頭沁出的冷汗,急急忙忙地朝內院趕去。他是知道那幾個丫鬟的事,不過卻沒想到風無痕會如此看重。說來也是其中一個太過招搖,權貴之家哪個主子沒有幾個通房大丫鬟,得侍枕蓆已是她們的福分,如今竟在內院中自恃身份,真真是可笑。他又想起王妃海若欣當初的表情,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以那位海大小姐的脾氣,弄得不好,恐怕那四個侍女就真的要喫掛落了。   石六順來訪果然是奉了皇帝旨意,宣風無痕即刻入宮覲見。這些天,皇帝連連接待了數位要員,就連病癒的鮑華晟也在其中之列。沒有人知道皇帝說了些什麼,皇宮的太監和侍衛僅僅看到了那些人離開之後凝重的表情。誰都知道,七皇子回京的路上連連遇到諸多險阻,就連那些扈從的侍衛也是個個帶傷,不少人都在猜測皇帝是否爲追查此事而煩惱。   風無痕進宮的時候,恰恰見到六皇子風無清剛從裏邊出來,兩相照面,這兄弟倆自然不好說什麼。不過,風無清還是趁着石六順不注意給了自己的七弟一個耐人尋味的眼色,三根手指更是連連晃了幾下,顯然是提點風無痕皇帝的意思。   進了勤政殿,風無痕照例的請安問好之後,皇帝也就順勢提起了徐春書等人的傷情。風無痕在這裏可不敢添油加醋,如實稟報了他們的情形之後,他卻很有技巧地隱瞞了那些援兵的存在,只是把功勞都歸到了徐春書他們的身上,畢竟這些侍衛都是皇帝賜下的人。他誇獎他們的忠勇,順便自責一番自己的莽撞,這樣的舉止果然令皇帝很是滿意。然而,皇帝絲毫沒有提起三皇子風無言的意思。   “無痕,那些糟心的事情就不要再多想了,你那個冥絕只有比徐春書他們更機靈,等閒絕不會丟了性命。這次的一路追殺和那些刺客,朕已經下令九門提督張乾和直隸總督畢雲綸去查了,不過興許不會有什麼結果。”皇帝突然冷哼了一聲,顯然想到了自己的某個兒子,“朕剛剛得到密報,西北的戰事仍然是僵持狀態,那些準噶爾騎兵並不好對付,幾個老將都喫了虧,那些貴胄子弟就更不用說了。兵部尚書餘莘啓是個不通軍政的人,偏偏朕在這個時候還不能換掉他,所以你如今得以親王的身份坐鎮兵部,統籌安排西北戰事,要多學着點。”   風無痕只覺得一陣熱血直衝腦門,雖然皇帝把西北戰事說得嚴重,但他和安親王風無方可是隨時保持着信函往來,自然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用風無方的話來說,那就是正在等待着一場大捷來報功。如今皇帝驟然讓他坐鎮兵部,無疑是讓他坐享其成,拿到一個天大功勞的意思。   “兒臣遵旨,兒臣在兵部一定竭盡全力督辦差事,絕不辜負父皇所望。”風無痕深深地俯身叩首,他知道,自己離那個位子僅僅是一步之遙而已。 第二十二章 前夕   連着幾天沒見皇帝有什麼動靜,風無言的心不由放了下來。就連朝議上碰到風無痕的時候,他也常常帶着滿面笑容,還會不帶任何煙火氣地奉承幾句。而風無痕也是一副兄弟和睦的樣子,誰也看不出來不久以前這兩兄弟還經歷過一場暗中的較量。   風無惜卻沒有那位三哥這麼好的涵養,雖然皇帝和皇后刻意的冷淡讓他覺察到了自己的不利態勢,但他畢竟是一帆風順慣了,讓他學着自己兄弟那般的城府還是不切實際了些。饒是如此,當他強裝笑容和風無痕打招呼的時候,幾個朝臣還是難掩面上驚訝。畢竟誰都知道皇后蕭氏的兩個兒子形同陌路,有時就連面上的態勢都難以保全。今日風無惜居然主動打招呼,這可真是奇了。   風無痕不着痕跡地和各大權臣周旋着,果然不出所料,沒了賀甫榮的賀氏一黨和以往比起來便遜色了許多。賀莫彬的位分不過是戶部左侍郎,雖然也有從一品的官銜,但如今戶部主事的乃是戶部尚書越千繁,還有六皇子風無清坐鎮,因此他要鎮壓住賀氏一黨中其他的拔尖人物便有些困難。大約連賀莫彬自己也沒有那個自信,只看他在幾位朝臣中間時不時地露出幾分侷促的表情,風無痕就斷定這位賀家二公子還不算一個合格的對手。   皇帝也沒有耽擱功夫,早朝甫一開始,他就拋出了由風無痕接管兵部的消息,令一衆大臣目瞪口呆。除了少數幾人早得了消息,其餘人竟是全都兀自愣在了那裏,尤其是風無言和賀氏一黨的人最爲驚訝。誰都知道風無痕從未協理過軍務,更何況兵部尚書餘莘啓猶在其位,皇帝的這個任命無疑是剝奪了這位尚書的實權。越俎代庖,不少人的心中都浮現出了這四個字。   然而,誰也不敢多說什麼,如今的皇帝又回到了早年大權獨攬的時候,頗有一言堂的作風。朝堂之上甚至連幾個重臣的摺子都履有駁回之事,更不用提尋常官員了。賀氏一黨的幾個朝臣本想出言反對,但瞧見自家的幾個大員都是一副緘默的神態,不約而同地縮了回去。如此一來,風無言也沒了反對的道理,何況他這邊夠分量的人本就少,隨便犧牲一個又會惹來麻煩,因此只能恨恨地低下了頭。不過他心底還猶自慶幸,皇帝沒有馬上提出立儲的意思,這也給了他最後的一點希望。   西北的風無方並不像皇帝想象的那般清閒,和那幫韃子交戰了多次,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先前確實小覷了這些人。就看那些人打了就跑的架勢,和草原上來無影去無蹤的馬賊根本沒什麼區別。最最頭痛的卻是那些韃子的作風,草原上依附凌雲的部族一個個受到侵擾,甚至有不少小部落都遭到了滅族之禍,若是長此以往,恐怕自己就算打了勝仗,那些部族也會元氣大傷。雖然他並不在乎那些牧民的死活,但堂堂天朝上國若是連一些屬民都無法護佑,傳揚出去無疑是最大的笑柄。   風無方默然站在那巨大的地圖跟前,眉頭皺得幾乎擰在一塊。統兵西北雖然象徵着天大的榮耀,但也同樣帶來了無窮的壓力。他如今節制甘肅、陝西、四川、山西四省軍務,連那些巡撫總督尚且俯首聽命,這個大將軍可以說是滿朝第一武將也不爲過。對於自幼矢志建功立業的風無方來說,他已經站在了自己夢想的最高點,只要這一戰能夠功德圓滿,他這個親王爵位上再加上世襲罔替就沒有任何懸念了。   “功勳卓著,戰績彪炳?”風無方饒有興味地重複着這八個字,眉宇間突然現出幾許不屑,“當年父王也不是同樣揚威沙場,最後卻沒有馬革裹屍,只落得一個在王府中鬱鬱而終的下場。”他喃喃自語道,“只希望將來的新君不要是那般難伺候的主兒就好,否則……”他的臉上頓時殺機畢露,轉眼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報!”帳外突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風無方頭也不抬地厲聲喝道:“進來!”   “啓稟大將軍,探馬來報,一股大約是兩萬人的敵軍往倫肅部那邊去了!”一個親兵急匆匆地跪地稟道。   “又是倫肅?”風無方眉頭一揚,顯然很是不解。就是那個號稱有帶甲勇士三萬的倫肅部,這些天時不時地遭到準噶爾騎兵的侵擾,損失極爲慘烈。就連一向妄自尊大的倫肅親王富爾答也不得已卑詞向風無方求援,信函上甚至少有地加了不少奉承話。   按理草原上和倫肅部交好的部落不少,可是爲何卻只有那富爾答一方遭到這等麻煩?準噶爾此番捲土重來,得罪的部族愈來愈多,卻不知是打的什麼主意。風無痕心念一轉,立刻下令道:“速召雙月營統領張雲鋒,破擊營統領呂原昌前來帥帳議事!”   張雲鋒和呂原昌在帥帳前不期而遇,兩人同時冷哼了一聲,先後報名求見。對於原任展破寒副手的呂原昌,張雲鋒始終極爲鄙夷。不過是一個出身卑賤的放牛娃,如今卻步步高昇,甚至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這世道實在是變了。雖然對於風無方重用破擊營,甚至倚爲中軍極爲不滿,但張雲鋒在那位大將軍面前不敢有任何表示。風無方可是皇族中第一得用的將才,殺伐決斷自是不在話下,張雲鋒可不願意因爲一個微不足道的破擊營和自己的前程過不去。   不過,風無方的命令還是令張雲鋒極爲氣苦。讓他和呂原昌一同出擊也就罷了,憑什麼還要自己聽這個傢伙節制?須知彼此品級並無差別,自己在統領一職上的時間比之呂原昌更長,就算論及出身戰功,自己也毫不落後。然而,風無方的一句“軍令如山”便令他啞口無言,就連貴爲安平公主之子的鐘正業都逃不過軍棍伺候,自己何苦去招惹這位大將軍的脾氣,還是自認倒黴算了。   不過,他整頓軍馬的時候卻鼓足了勁,一通帶了十足髒字的訓話頓時讓他的那些部下全都驚呆了。這位出身顯貴門第的統領很少有這般舉動,就連往常的訓示也老帶着一種不屑的意味,今天究竟是出什麼岔子了?不說底下的軍士議論紛紛,就連和張雲鋒相交甚深的其他將領也愣了神,上頭那個殺氣騰騰的統領怎麼看都和平時的雙月營統領大相徑庭,張雲鋒究竟喫錯了什麼藥?   呂原昌遠遠看着雙月營比平日齊整了許多的模樣,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笑容。不愧是大將軍,給那個公子哥一句狠話,再加上不着痕跡地激將就有這樣的效果,馭下之術還真是不簡單。不過,就到此爲止了,這些在戰場上只會撿漏的軍士那比得上破擊營千錘百煉的精兵強將?“你們就好生學着點吧!”呂原昌冷冷地自言自語道。   一批批的探馬不斷報上了敵軍的消息,雖然對於倫肅部的死活並不在意,但兩位主將還是不想失了面子。若是趕到那邊只發現了一片殘骸,那他們回去面子往哪裏擱?此次出擊,風無方出人意料地只讓他們兩人帶了半數軍馬,甚至還撥了專門的輜重隊負責糧草接應,擺明了就不止是讓他們打一場遭遇戰,而是還有其他打算。自然,這番話只有呂原昌知道,張雲鋒雖然隱隱約約有着幾許懷疑,但並沒有往心裏去。   兩天兩夜的趕路後,他們畢竟還是追上了,準噶爾的騎兵確實不凡,光是圍殲外圍的五百人就費了不少功夫。儘管西北的兵卒都算是久經戰陣的老兵了,但面對同樣驍勇的敵軍,他們的表現卻並不如主將預料的那樣出色。以衆凌寡之下,居然還是折損不少,地上的五百具屍體的代價便是己方陣亡三百七十一人,重傷六十四人,再加上輕傷的三百多人。如此戰果,就連出徵前自信滿滿的呂原昌也皺起了眉頭。若是對方號稱有兩萬騎兵,那至少真實人數也有一萬五六千左右,真的戰起來,己方真的並不佔上風。   特古高昂着頭看着底下哀嚎的人們,自從他屬下的那些騎兵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號稱草原雄鷹的倫肅部就即將成爲歷史。什麼三萬鐵騎,在他看來不過是些那些只通騎射不通戰略的蠻牛而已。背靠天朝上國卻不知道那些漢人的陰謀詭計,再繁衍下去只會是草原的恥辱!他不經意地朝遠方看了一眼,那些漢人的兵馬也應該到了,希望他們不會讓自己失望纔好。客圖策零,他的腦海中有出現了那個男人的名字,野心、實力、地位,那個人什麼都有,就看自己這一次能否成功了。   “我準噶爾的勇士們!”他突然大喝一聲,“你們纔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鷹,那些倫肅人不過是折斷了翅膀的禿鷲而已!現在,漢人的大軍已經來到,他們正在屠殺我們的兄弟,讓我們回師殺一個痛快!”他的聲音又高又亮,頓時傳遍了整個營帳區域。那些剛纔還在燒殺搶掠的騎兵立刻抬起了頭來,見慣了血腥的臉上又現出了殘忍的氣息。   如同閃電一般,這夥人全都奔向了自己的坐騎,外邊留了足夠的人馬,夠那些漢人喝一壺了。對於他們來說,喪身刀下才是勇士的死法,沒有人爲此惋惜流淚。他們是勇士,比雄鷹更高貴的勇士! 第二十三章 交戰   張雲鋒和呂原昌沒想到敵人來得這麼快,那些韃子明明應該還在搶掠屠殺才對。剛纔從一個膽小的騎兵口中,他們撬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客圖策零手下最心腹的將領特古和倫肅部向有仇怨,此次就是爲了報私仇而來,而他的主人居然也就輕易讓他帶了兩萬人出來。實在是兒戲,兩人的心底同時轉過這樣一個念頭,放任公務不管而去報私怨,這是他們無法理解的。   不過,那些騎兵可沒有被自己的主將利用的覺悟,對於他們來說,特古和倫肅部的仇怨只能用血來洗刷,那是任何高貴的勇士都應該做的事情。主將帶他們來這裏完成那復仇的一戰,無疑是信任他們的表現,如今,他們在那些倫肅人身上奪得了財富和女人,發泄了心中的慾望和殺性,現在就順便再教訓一下管閒事的漢人好了。   狹路相逢勇者勝,這就是那些準噶爾騎兵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同伴的滿地屍骸沒有讓他們有任何畏縮,反而更激起了他們無窮的殺氣和血性。就連號稱西北軍營中殺性最重的破擊營衆將士也不得不承認,他們遠不如敵人那般瘋狂。   也不知主將特古是如何考慮的,面對人數遠勝於己方的敵人,他居然敢放任屬下憑着血性衝殺,自己更是一騎絕塵地衝在最前方。剛纔的報復已經讓他熱血沸騰,橫豎自己最大的心結已經解開,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雙,此時的特古,彷彿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一個統兵大將。大約是準備不足,這些理該是騎兵的漢子有不少是光着腳衝殺,不用人指揮,他們便充當了中軍的角色。   對於一幫猶如瘋狗般的敵人,呂原昌並沒有半分怯場,那幫韃子的胡攪蠻纏他是看多了,又豈會懾於他們的氣勢?在他的號令下,悍不畏死的破擊營步兵一邊接戰一邊後撤,有如口袋般將敵軍層層陷了進來。在旁邊的張雲鋒卻只是虛應故事,他看出了對方那些士卒的殺意,因此約束了屬下不要衝得太靠前,也正是這樣纔給了呂原昌從容佈置的機會。兩翼的騎兵早已鏖戰成一團,難分彼此,這是一場遭遇戰,雖然西北方面有了準備,但準噶爾人的勇猛彌補了他們的倉促迎敵。   刀光劍雨,羽箭紛飛,但恰恰是這個構成了整個戰場最爲悲壯的場面。與形同瘋狂的準噶爾騎兵一樣,破擊營的將士正竭力發揮着他們西北第一營的真實水平。這並不是張雲鋒和破擊營的第一次協同作戰,但以往只是遠遠地策應,從未向今日這般真正並肩作戰。一條條身影躍起然後倒下,一聲聲兵刃交擊的清脆鳴響,再加上刀劍入體的悶哼聲和慘叫聲,他終於認識到了破擊營的強大,心底的嫉妒和不滿也在一點一點消去。   除卻起先策應的少量步兵之外,這是兩支精銳騎兵的較量。呂原昌和張雲鋒都知道,中間的那些步兵無疑是犧牲品,不過對於那些罪囚來說,死在沙場總比死在法場更好,更何況立功之後還能減免刑期,說不定還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因此兩人對於那些人的傷亡都不以爲意。同樣,對於沙場老手來說,敵方也毫不在意他們的生死,輕傷重傷都宛然不顧,只要有一口氣在,這些人就猶自粘在一塊,渲染出一片片血色。   “這一戰,贏定了!”呂原昌自言自語道,身邊的兩個親衛不由揚起了頭。他們都是跟了這位統領多年的老人,深知其和展破寒一樣,從不輕言取勝,如今突然下次斷言,無疑是有了必勝的把握。然後,看到戰場中亂成一團的態勢,他們不由又疑惑了起來,那些人還是韌勁十足,似乎並沒有落敗的跡象啊。   張雲鋒也同樣搖了搖頭,那個特古雖說自己親自衝殺在前,但似乎還有用過戰術的。這不是幾千人的小規模接觸,數萬人馬一下子都投入進去,對於一個戰場來說,稍有不慎就是一場混戰。如今的戰局看起來雖然紊亂,但其實卻仍舊有一定的秩序,否則他和呂原昌這兩個主將也不可能帶着最精銳的中軍在後面看熱鬧。   “是時候了!”呂原昌突然大手一揮,原本靜止不動的中軍頓時開動了起來,馬蹄聲彷彿奪命符般傳遍了整個戰場。張雲鋒自然不甘落後,他落後呂原昌僅僅十幾步之遙,雪亮的馬刀已經高高舉起。這是一場勝仗,他當然不能讓出鞘的刀乾乾淨淨地縮回去。   “終於出動了嗎?”正在激戰中的特古突然抬起了頭,剛纔還是狂熱的眼神突然一片清明,和渾身血跡的模樣毫不相稱。他突然對緊跟在後保護的親衛大吼了一句,只見那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利索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古怪的玩意,用力地吹了起來。   準噶爾此次出擊的步騎加在一起大約有一萬四千人左右,但他們卻死死地頂住了對方將近三萬人的攻勢,說是以一敵二也並不爲過。雖然探馬報上的數字是兩萬,但無論是呂原昌還是張雲鋒都認爲是韃子的故弄玄虛,那種虛誇兵力的情況在兩軍交戰時是常有的事,因此誰都沒有在意。更何況特古所部在這場戰役前已經打過一場硬仗,按照倫肅部的實力,他們還能以一萬四千人應戰已經是相當難得了。   然而,特古隱藏實力的本領確實恰到好處,之前將倫肅部挑落馬下時,他就預先在那邊伏下了三千精銳作爲預備。他知道自己選擇了這個時機報仇極爲不智,很可能因此而和西北那幫漢人直接對上,所以他很早就買通了倫肅部中親王富爾答的弟弟勒布,並許諾事成之後由他接任親王的位子,另外還可以將搶奪到的牧民牛羊留一半給他,而自己的要求就是和他內外呼應,將富爾答一擊斃命。如此一來,偷襲進行的異常順利,起先的戰鬥中他不過損失了區區幾百人,因此騰出人手伏在暗處便綽綽有餘了。   “憑這點人要戰勝你們自是休想,不過要自保還是沒問題的!”特古得意地啐了一口。他的時機抓得恰到好處,對方既然已經全軍壓上,那自己這邊的最後一招至少可以讓他們不再輕舉妄動。騎兵的培養對於草原部族來說無疑是最簡單的事,在他看來,只要能讓草原上原本依附凌雲的部落和準噶爾一條心,那就平忝了數十萬的大軍。今天把這些漢人喫住了,那西北大營就得喫一個啞巴虧,自己這邊更可以將此渲染爲一場大勝。   果然,呂原昌和張雲鋒聽到那一陣馬蹄聲的當口就立刻醒悟了過來,那個一直拼殺在前的男人居然留有伏兵!雖然那些人馬的到來動搖不了大局,但渾水摸魚至少還是可以做到的。剛纔中軍進入戰場的一剎那,戰形就已經有點亂了,若是被人趁機宰割一陣,那後果不堪設想。面對未曾料到的敵人,兩人同時開始收攏手下兵馬,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們兩個可不想帶着殘兵打勝仗。   於是,本來血腥味十足的戰局卻像一場鬧劇般收場了。特古的三千伏兵確實是攪局的老手,斜插,迂迴,然後又是直突,對於陷在戰陣中的破擊營和雙月營來說,這無疑是如同噩夢般的突襲。若非呂原昌和張雲鋒整頓得早,恐怕戰況還得風雲突變。   是役,特古麾下騎兵折損三千二百餘人,但他們卻在倫肅部掠奪了大量的馬匹,更是將倫肅親王富爾答的首級掛在了旗杆上示衆。富爾答之弟勒布繼任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歷數兄長八大罪過之後,宣佈廢除之前和凌雲的盟約,另與準噶爾結盟。這個結果讓凌雲上下爲之震驚,而初至兵部的風無痕,則是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紛亂的局面。   風無痕煩亂地踱着腳步,雖然他知道風無方一定會有自己的對策,但他更是清楚,哪怕以無方哥的算無遺策,恐怕也沒料到事情會急轉直下到這個地步。對於善騎射的草原諸部來說,損失幾千騎兵不過是小事,他們那裏的青壯牧民無不可以騎馬上陣,而對於西北軍營來說,精銳交戰的結果居然是無功而返,換作任何主將都是難以接受的。   他正在焦躁不安的時候,徐春書匆匆進來稟報道:“殿下,理藩院尚書虞榮期求見。”他見主子眉頭一鎖,立刻輕聲加了一句,“殿下,還有一個好消息,冥絕已經平安回來了。”   風無痕頓感心中一鬆,彷彿西北的戰事也一下子無關緊要似的。自從進這兵部起,他就沒過一天的安生日子,糧餉、民夫、西北諸省兵力調配,餘莘啓那個混帳根本就是和他對着幹,什麼勞什子的事情都交給他作主。如今放下一樁心事,他總算能完全把心思放到這裏了。   “子煦,你去請虞大人進來。”風無痕沉聲吩咐道。對於理藩院的那個老頭,他已經是打過了好幾次交道。如今西北戰事迭起,蒙古諸部自然也是蠢蠢欲動,除了少數部族堅定不移地向着凌雲之外,其他部落還在觀望之中。畢竟和開國的時候比起來,凌雲在西北的駐軍雖然有增無減,實力卻大不如從前了。 第二十四章 尷尬   應付完虞榮期這個嘮叨的老頭,風無痕這才能夠坐下來鬆一口氣,不由想到了禮部的權力更迭。原禮部尚書崔勳丁憂出缺之後,皇帝最終還是將禮部左侍郎馬逢初提拔了上來。馬逢初此人倒也識相,在朝堂上始終保持緘默,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開口。而私底下,這位新任尚書卻事事遵從皇帝的心意,因此進宮的次數竟比得上鮑華晟這般寵臣。馬逢初大約知道是風無清推薦的他,因此無論明面還是暗地裏,都和風無痕走得甚近,此人自是知道這兩兄弟的從屬關係,因此巴結得格外殷勤。   雖然西北戰事愈加緊張,但京城有關祥瑞的風波還未過去,而且流言又有愈演愈烈的勢頭。與先前那些禍亂朝局的流言蜚語不同,對於此次百姓們津津樂道天賜祥瑞,上至皇帝百官,下至衙門差役,竟全是不理不睬的架勢。甚至有不少版本的傳言出自那些達官顯貴府上。風無痕心中清楚,只要自己行止不差,西北再能應景式地來一個大捷,那大局就能順理成章地定下來。可惜如今偏偏事與願違,西北那邊不尷不尬的局面看來不是一時半會能夠解決的,那便只得看皇帝心意如何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正要喚徐春書進來,這纔想起郎哥那邊的事情始終沒有讓這個心腹全盤知曉,不由嘆了一口氣。沉默良久,他還是決定將此事交給冥絕去辦。徐春書給人的印象如同春風拂面,坦坦蕩蕩,更適合辦明面上的事情,將來還有其他借重之處,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是不要牽涉他爲好。至於冥絕,誰都看得出他喜歡隱伏在黑暗之中,因此那些清除隱患的事還是等他來辦更爲妥當。   風無痕倏地握緊了拳頭,回京途中的遭遇刺殺和倉惶逃竄是他今生最大的恥辱,事先得了消息還如此狼狽,不能不說是他的決斷和應變能力過於薄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連這一點都不懂,他實在是枉爲衆人之首。不過,他已經讓郎哥去追查那些黑道人物的底細,想必能有所收穫。風無言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對自己不利,不就是自以爲天衣無縫麼,可惜那些黑道上廝混了良久的傢伙又怎麼可能不預先防備,自己只要讓人居中挑撥,或是取得別樣的證據,說不定反而能收到奇效。風無痕冷笑一聲,嘴角現出一絲陰狠的意味。   凌仁杰和葉風盯着冥絕狼狽的樣子,不由笑出聲來。他們和這個冷人兒共事良久,從未見過他如此裝扮,再看看旁邊一臉無奈的聶明裳,兩人同時閃過一個齷齪的念頭。不過他們可不敢當面打趣,須知那個傢伙一旦瘋狂起來,他們兩個可絕對不是對手。兩人嘻嘻哈哈地將冥絕和聶明裳引進屋,又在外邊擠眉弄眼了一陣,隨即便趁着冥絕還未發怒,趕緊溜了出去,不過那遮掩不住地笑聲卻仍然不斷地傳了進來。   冥絕瞟了一眼聶明裳,這才隨意找了一個地方坐下,神色又變成了往日的冷淡。那玉佩本是他隨身之物,但他曾在早年的一次刺殺過程中遇險,逃生途中偶遇一個好心的老婦,足足照料了他三個月,這才勉強撿回一條小命。爲了答謝對方的救命之恩,他將這塊玉佩贈給了這位老婦,誰想到最後此物居然輾轉到了聶明裳的手上,甚至連那個尷尬的約定一起轉嫁了過來。   雖然有心想要殺了此女,但那位老婦乃是冥絕前半生中最爲敬重之人,而兩人之約又是擊掌立誓的結果,因此看在那人的份上,他最終還是沒有下手。不過冥絕也沒有客氣,用了獨門手法制住了聶明裳全身經脈,使她無法發力。雖然這些都是趁着爲她療傷時暗中所爲,但想必此女應該心中有數,至於那勞什子的約定就算了,橫豎聶明裳也似乎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聶明裳想得卻沒有這麼多,她好不容易纔在冥絕手中逃得性命,自然不敢奢望過多。既然平安抵達京城,那麼按照先前所說,她就應該催着風無痕先去向她的夫家討回公道,然後再設法留在勤親王府中。至於途中那段插曲,即便她想追究也有心無力,難道此時還奢望自己去離間他們主僕的信任麼,在沒有立穩腳跟前,想幹什麼都是笑話。   她偷偷瞥了一眼冥絕,心中卻湧起一種異樣的感情,她在夫家嫁過去就守了活寡,自己的女兒身反而是主人所破,至今嬌軀都沒有被第二個人看過。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奢望那位貴人的寵愛憐惜,自己對於那人來說只不過是可以控制的工具而已,因此註定不可能獲得什麼歸宿。大仇未報,今生今世,她還是孑然一身來得自在。   越起煙連着幾天都是出門在外,這讓其他三女很是奇怪。勤親王府不比尋常豪門,幾位貴婦出門也沒有什麼避忌,但總是這樣卻過於惹人注目了。雖然明面上四女和睦非常,但暗地裏卻始終較着勁,她們都知道儲位之爭即將塵埃落定,自己的丈夫是最熱門的人物,那將來後宮紛爭一定非同凡響。假若風無痕登上大寶,海若欣還能借着元妃之位坐定皇后寶座,而其他三女則要看家世和寵眷才能定下位分,那時候還有其他妃子,她們不得不爲固寵而憂心。   紅如旁敲側擊了好幾次,越起煙卻始終避而不談,內院中她們兩人最爲談得來,尋常小事並不避忌,因此這次越起煙一反常態的神祕讓紅如好生疑惑。雖然對方隱藏得很好,但紅如還是能看出越起煙疲憊的模樣,心中不由感慨,她這個沒有母家可以借重的人雖然說話不能高聲,但也同樣少了憂心事,反正遇着事情的時候,陳令誠都會爲她解惑,再加上還有兩個聰明可愛的孩子,王府的生活還算愜意。   她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子,突然憶起當年和綠茵同受刑杖的情形,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此次丈夫去敬陵時,她本想讓綠茵跟着,誰知最後卻讓海若欣駁了回來,因此內心也是歉疚萬分。如今自己飛上了高枝,當年的姐妹卻還是沒能更進一步,到了年歲指不定還得隨意揀一個小廝嫁了,實在是人生際遇兩重天。   越起煙卻沒時間領會其他三女對她舉動的臆測,她必須搶在風無痕得知越家的異動前平定一切。爲了自己的將來,爲了自己能夠有機會再度主導那一邊的局勢,她必須作出決定,哪怕那個決定對於家族是怎樣的殘忍和背叛。   “起煙,羅家在京城的主事已經將消息發回本家了,如今恐怕就是你想後悔都來不及了。”越千繁無奈地搖搖頭道,雖說他也痛恨那夥執事的膚淺短視,但要像越起煙作出這般離經叛道的舉動來,他還是沒有這樣的魄力。“若是此事傳到那些老古板耳中,指不定將你搬排成怎樣的女人呢。難道你就真的一點轉圜餘地都不給他們了?”   “爹爹,你太小看我了。”越起煙微微一笑,“雖然我是女兒身,可從前也參與過家中事務,那些年輕一輩的越氏子弟我還是說得上話的。如今朝局幾近穩定,大勢所趨是我家殿下,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那些短視的老傢伙既然靠不住,那越家來一場變革也未嘗不可。只不過光靠他們還不夠,因此外力上必須施壓,而羅家正是一把最好的刀。”   越千繁驚異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女子,心底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寒意,果斷倘若到了極致便是可怕。若是風無痕真的登基,越起煙能滿足於一個貴妃的秩位麼?還是她根本就會像大唐的則天皇后一般作爲?越千繁愈想愈覺得心驚,直到憶起凌雲開國太祖的祖訓之後才定下心來。“後宮嬪妃不得干政,違令者誅無赦!”僅是這一句話就震懾了不少別有用心的嬪妃,凌雲的史書上甚至記載了好幾位皇帝用這個理由廢黜寵妃宮眷。他偷眼瞥了女兒一眼,心中暗暗惋惜,如此氣概身爲女兒身真是可惜了。   “對了,聽說羅允謙在小字輩中提拔了一個人上來,此人名叫羅生綱,本是旁系子弟,誰料才幹卻是非常,僅僅幾年就能夠獨當一面,京城和華北諸省都是他主理,聽說羅允謙準備一反常態地讓他接任家主之位。”越千繁突然想起一事,連忙將自己所知說了出來。“此次由於羅允謙行動不便,羅家極可能由此人出面和你接觸。起煙,不能大意啊!”   越起煙不由苦笑,大傷元氣的羅家尚能找到可用之才,爲何唯獨越家反而更垂垂老矣,腐朽不堪?她搖頭將這些念頭驅出腦海,這才鄭重其事地答道:“爹爹放心,我心裏有數。福建是殿下的根據地,有了之前的教訓,誰都不敢妄動,更何況當年殿下曾經以雷霆手腕鎮壓倭寇,並收服了羅家。雖然這些年來並沒有刻意扶持羅家,但他們應該知道如何抉擇,他們等的不就是現在的機會麼?總而言之,福建絕不容許出現什麼變數!”她的話說得斬釘截鐵,言下之意自然非常清楚。   越千繁愕然點頭,這些年來,羅家都是低調異常,再也沒了往昔囂張跋扈的模樣,就連生意上和越家發生紛爭時也都是退讓居多,久而久之,倒使得那些越家人忘記了當年被羅家逼得走投無路的窘境。原來,羅家也在等待時機,那越家此舉不是自毀長城?越千繁頓感心中沉重,如果先前他還對越起煙準備在家族中大力扶持年輕人心有疑慮,那此刻便是完全下定了決心。不管怎麼說,祖宗留下的大好基業,絕不能毀在這幫貪婪執事的手裏。 第二十五章 兄弟   風無候舒服地靠在太師椅上,似乎毫不經意地聽着周嚴的稟報。良久,他才揮揮手道:“敬之,不用那麼擔心,本王安插一個人在老七那邊,並不是爲了想要他的命。聶明裳雖然爲人偏執,一心要報仇,但也不是一個傻瓜,待到明白過來後,她應該知道如何取捨。況且老七勤勞公務是出了名的,她也不見得能找到機會。只要她能留在勤親王府,那就是最大的成功,一步暗棋總是比沒有好。”   “殿下,萬一此女泄漏了身份,被七殿下察覺到她和我們這邊的關係怎麼辦?”周嚴並不如自己的主子那般樂觀,在他看來,主子的這種作法無疑是兒戲。先前風無候把聶明裳收留在自己的別業,奪了她的處子之身就已經有些胡鬧了,如今還支使這個女人去臥底,那根本就是存心往人家手裏送把柄。   “敬之,你猜的一點沒錯,本王就是要送老七一個天大的把柄。”風無候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本王不比老六,他是審時度勢,恰到好處地投奔了過去,像本王這種半路出家的,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得到完全的信任。如今的局勢你也看到了,父皇他老人家已經是偏心得厲害,若是不能取得老七的信任,恐怕將來清洗的時候便會再多一個名字。”風無候神祕兮兮地晃動着手中的水晶杯,目光彷彿被那璀璨美麗的酒液吸引了過去。“本王送給老七的就正是這樣一條美女蛇,身份曖昧,而且還曾經是本王的女人,還有什麼禮物比這個更好?”   周嚴只感到渾身一片惡寒,儘管跟着風無候已經多年,但他從未有過被完全信任的感覺。這位皇子就彷彿是那種耍弄陰謀的天才,將其他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那種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讓他總是眼花繚亂地跟在後面,往往因此忘了自己身爲謀士的職責。   風無候沒有在意一旁心腹的難看臉色,反而自顧自地品了一口杯中美酒,半晌才悠悠開口道:“敬之,你要明白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要背叛本王,任何時候都不要小看本王,須知毒蛇可是常常都有冬眠的習慣。”言罷他給了周嚴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一步三搖地向門外踱去,口中還在哼唱着那些不入流的小調。   周嚴只感到自己渾身如同浸在冰水中一般,以他對風無候的瞭解,自然知道那些話的敲打之意。可是,他的行事一向謹慎,差錯更是幾乎沒有,爲什麼風無候會突然冒出這句話?他想起自己暗中的勾當和那位主兒的吩咐,額頭的冷汗情不自禁地就掉落了下來。   風無痕則是對着一張請柬爲難,一向和他不對眼的風無惜居然邀請他赴宴,真是怎麼想怎麼詭異。這些年隨着他的逐漸起步,風無惜的敵意已經不僅僅顯現在表面了,就連蕭氏一黨的幾位重臣都或多或少地透漏過風無惜對他們的拉攏。如此看來,一個寧郡王的王爵還遠遠不能讓這位心高氣傲的弟弟滿意呢。   風無痕自失地一笑,隨手將其擲在一旁的几案上,宴無好宴,只是不能不去而已。他隨口喚道:“冥絕,明日你隨本王一同去。至於其他侍衛不用多帶,你讓子煦他們在府中休息好了。”話一說完,他便瞧見了冥絕臉上的古怪表情,不由恍然大悟,“我倒是忘了你的傷還未痊癒,那就讓凌仁杰和葉風跟我去吧。”   冥絕這才提醒道:“殿下,屬下的傷不礙事,但您是不是忘了那個女人?”   風無痕這纔想起聶明裳,不由使勁揉了揉太陽穴,他倒是沒想到此女會由冥絕帶回來。若是依着這個冷人兒以往的個性,帶一具囫圇屍首回來覆命的可能性倒大一些,實在沒理由保住聶明裳的性命。“她不是受了重傷麼,陳老怎麼說?”畢竟聶明裳曾經救過自己性命,因此風無痕勉爲其難地問道。   “她的運氣不錯,在路上屬下就看過了,沒什麼大礙。”冥絕搖頭道,他大約是看出了主子的疑惑,連忙又補充道,“屬下沒有刻意護着她,不過就是發覺她和屬下早年的一位恩人有一丁點關係,因此沒傷她的性命。她如今是吵吵嚷嚷着要求殿下爲她討還公道,屬下都懶得理她。”他見風無痕忍俊不禁的模樣,隨即硬梆梆地發話道,“若是殿下對她有懷疑,不妨讓其他人動手,那樣屬下便可以不欠那位恩人的情了。”   這是什麼奇怪的邏輯?風無痕不由更加頭痛起來,低頭思量了好半天,他纔對一旁的小方子吩咐道:“小方子,你找個機靈點的人去套套那女人的話,若是她的夫家不是什麼大戶,就趁早把事情辦妥了送她過去,否則留在這裏也不成樣子。幸好範慶丞聰明,將她安置在毗鄰王府的一處宅子,否則傳揚出去豈不麻煩?唉,若非當年聶思遠的死,這些閒事我管它作甚!”   小方子連聲答應,心中卻暗笑不迭。不得不說,主子哪點都好,就是面對女人時彷彿老是缺一根筋。想當年暗戀海若欣也是如此,搭訕的技巧極其拙劣,若非皇帝賜婚,恐怕這位名滿京城的美女怎麼也嫁不到王府來。海若蘭和越起煙也是一樣,風無痕應付起她們來也是一樣喫力,一點都沒有面對國事和政務時的灑脫。就連一直相伴的紅如也是,沒有那次的一時衝動,恐怕要衝破兩人之間的主僕壁壘也不甚容易。總而言之,主子不缺桃花運,但就是沒那個心。   於是一直到第二天赴宴,風無痕的臉上總是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只是在抵達寧郡王府時臉色纔好看一些,不過仍是僵硬得很。風無惜這次擺出了十二分的誠意,竟是親自迎了出來,神情中也少了幾分敵意,不過還是能看出一絲不情願的架勢。風無痕心中暗暗稱奇,不過已是隱約有了幾分認識,看來今次的酒宴應該不是這個弟弟的手筆。   果然,這是一場諸皇子間的家宴,也不知風無惜作何打算,現存的皇子中除了十三皇子年齡過於幼小,其他的都被他請了來,面子着實不小。風無痕冷眼看着那些神態各異,卻無不裝成一副和睦樣子的兄弟,嘴角不由浮現出一絲微笑,看來大夥的表面功夫做得着實不賴。   風無痕剛發現自己是到的最晚的,風無言便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七弟,大夥可都是在等你這個大忙人哦!你看看,六弟到得最早,九弟其次,就連一向只知道美酒和女人的四弟也比你更早。怎麼樣,今天可是要罰你三杯纔行!”他一邊說一邊變戲法似的變出一杯酒來,不懷好意地笑道:“這可是大家剛纔商量好的,你想耍賴都不行!”   風無痕見其他兄弟一臉看好戲的模樣,只能無奈地仰頭灌了一杯,倒是讓站在旁邊的冥絕和徐春書駭了一跳。假如是毒酒……兩人的心裏竟同時閃過這樣一個念頭。風無言笑吟吟地接過那個空酒杯,這才連拉帶拽地把風無痕按到了座位上,目光還不經意地朝冥絕兩人掃了一眼。   待到坐定,風無痕才得知今天是十二皇子風無浩的生日。對於這個自幼喪母的弟弟,諸皇子常常會時不時表現出關心的態勢,以顯示自己對幼弟的友愛,當然,這種所謂的兄弟之情不過是藉口而已。前一段時間恭惠皇貴妃賀雪茗有意將風無浩認爲己子的時候,這些皇子個個都在後頭使着暗勁,如今卻跳出來給弟弟慶壽,怎麼想都是虛僞。   風無浩是皇子中唯一一個還未封王的,因此雖說他應該是今日的主角,卻始終沒有吭聲,只是一個勁地埋頭和桌上的菜餚戰鬥。那些皇兄們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橫豎他只是個不被注意的皇子,就連賀家當初刻意地和他交好也不過是爲了功利。誰都沒有發現,風無浩的眼中已經滿是淚水,他只是強忍着纔沒有當場丟臉。然而,此時此刻,他看着旁人有說有笑的模樣,心底已是浮現出一個瘋狂而可怕的念頭,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真正體會到了乳母當初的教導,在這深宮中,一定要把自己當作孤兒一般看待。   儘管事先沒得到半點風聲,可是風無痕還是察覺到了一點詭異,除了風無清在見到他的時候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之外,其他兄弟彷彿刻意地將他與風無惜和風無言安排在了一起。而那位幾乎讓他損兵折將的三哥居然厚顏無恥地在酒筵上大談兄弟情誼,這讓他幾乎一口酒噎在喉嚨口。就連風無惜也是有意無意地在他面前提起往事,甚至還很不合時宜地提到了風無痕當初的誓言,彷彿這位七哥還是當年的落魄景況似的。總而言之,這一場酒筵看似融洽和睦,兄弟情長,但實際上卻始終在圍繞着一個主題,那就是儲位。   風無痕終於露出了一個從容的笑容,此情此景在當年珉親王風珉致的壽筵上也同樣如此,風無昭、風無論、風無言,這三個人不是也同樣鬥成一團麼?如今自己有幸成爲其中的一份子,看來對手是真的害怕了。 第二十六章 教導   這一日,皇帝再度召見了三位重臣,珉親王風珉致,宰相海觀羽,再加上最近頻頻露面的右都御史鮑華晟,這三人都是在百官中最得寵信的朝臣,便是位居椒房貴戚之列的蕭雲朝和賀甫榮也難比他們的聖眷,更何況如今那兩位早就被打發的遠遠的。如今皇帝屢屢召見這些立場不偏不倚的臣子,衆官的心中無不忐忑,誰都害怕在這個時候站錯了隊,葬送了大好前程。   勤政殿中的氣氛卻沒有那般凝肅,興許是皇帝體諒鮑華晟大病初癒的緣故,起先議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事,待到後來才逐漸轉到正題。與風珉致和海觀羽不同,鮑華晟算得上是年富力強的官員,但同時資歷就稍淺了,因此儘管對皇帝的心意早有揣測,卻始終還沒得到真正的答案。   風珉致斟酌再三,還是不得不問起風無痕回京時的遇刺一事,畢竟現在外邊衆說紛紜,若是沒有一個交待,恐怕流言會愈演愈烈。海觀羽卻兀自沉默着,以他的位分本該跟在風珉致後面一起進言,但事涉皇家,他的兩個孫女又都是勤親王府的人,因此立場尷尬,還不如緘默更好。鮑華晟卻忍不住出言道:“啓稟皇上,珉親王所言極是,光天化日謀刺皇子,幕後主謀自是謀逆大罪,但那些殺手一流也是同樣該誅。這些江湖習武之人屢屢違反我朝律例,若是不加以嚴懲,恐怕爲禍更大。微臣懇請皇上令刑部嚴加追查,務必揪出幕後主使!”   風珉致和海觀羽不由相顧愕然,誰都沒想到鮑華晟言辭如此激烈。謀刺一事不用說便是那位皇子的手筆,皇帝若要追查,除非用鐵證將風無言革除王爵,仿效當年的五皇子風無昭一例處置,否則恐怕引起的麻煩就並非一星半點。適才風珉致的言下之意不過是敲山震虎,讓那些蠢蠢欲動的皇族收斂而已。如今看來,鮑華晟這一年來遠離京畿,一直在淮安養病,因此對於朝局的掌握就要差上幾分了。   皇帝見其他兩人面面相覷的模樣,不由微微一笑,隨即目視鮑華晟道:“鮑愛卿,朕若是追查此事,那就是越俎代庖了。”他見鮑華晟一臉疑惑,又隱隱用話語提點道,“如今雖然西北戰事沒有多大緊張,但畢竟那只是小疾,還稱不上是心腹大患。你忘了前一陣子的天賜祥瑞麼?那纔是最主要的,朕要選擇的儲君須得有魄力,否則怎能掌握這萬里河山?”   鮑華晟悚然一驚,他並不是愚鈍之人,因此已是明白了皇帝的言下之意。這位至尊竟是要七皇子風無痕自己尋出對方的破綻予以擊破,換言之,他這是在縱容兄弟相爭。以皇帝的鐵腕,要收拾一個心懷不軌的皇子很簡單,可他偏偏要假手別人完成,其中的諸多考量實在令有心人膽寒。   皇帝突然離座而起,臉上的皺紋也似舒展了開來。“爲君者,治國只是其次,若是連治國之道尚且不通的自然是昏君無疑。不過如同爲將者一樣,殺伐決斷纔是必不可少的。無痕什麼都好,仁恕之道也都省得,就是狠辣上頭還是缺點功夫,遇事也太沖動。一味寬縱了別人便苦了自己,朕就是要讓他明白這一點。”對於皇帝來說,江山社稷纔是最重要的,他並不擔心新君登基後會如何整治兄弟一輩。皇位是否能坐穩,那要看御座上的人是否有馭下之道,是否能使百姓安居樂業,是否能收攏人心,一味的剷除異己只會讓自己成爲真正的孤家寡人。   皇帝還是第一次在鮑華晟面前赤裸裸地露出自己的心意,因此這句話一說出來,鮑華晟已是猶自愣了。許久以來,他都以爲皇帝是將風無痕當作輔臣培養,如今事情真相一說穿,他難免有些無法接受。可是轉念想想也確實有理,皇帝各部輪流着讓風無痕熟悉政務,又不斷地提拔他那一系的人才,蕭氏一黨的人也總是有意無意地推波助瀾,竟是讓這位皇子真的有蓋過別人一頭之勢。再加上蕭氏已經晉位皇后,風無痕若是以皇后嫡長子身份獲封儲君,名正言順自是不必說了。   許久的沉默之後,鮑華晟終於醒覺到了自己的失儀,但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容易才迸出一句應景的話:“皇上聖明!”   皇帝啞然失笑,“想不到鮑愛卿如今也學會了這等頌聖俗套,好了,朕就不拐彎抹角了,朝臣中朕信得過的重臣,你們三個無疑是頂尖的。如今朝局雖然明面上沒有什麼波瀾,但暗地的勾當卻少不了。那些個有才幹的臣子你們就多盯着點,若是發現不妥當就立刻報上來,朕即刻打發出京城去。這邊已經是一灘渾水,沒必要什麼人都往裏邊趟。”   三人躬身應是,風珉致和海觀羽還不約而同地多看了鮑華晟一眼,目光中盡是複雜的意味。待到出宮時,鮑華晟還未來得及告辭,風珉致便邀兩人去他府上坐坐,海觀羽自是欣然答應,這下鮑華晟也不好推辭,只得跟着一起去了。   鮑華晟還是第一次來珉親王府,因此對於那等門庭冷落的架勢不由大喫一驚。誰都知道這位皇族中的輩分最長者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可是這蕭索的態勢卻與風珉致的身份地位大不相符,難道那些官員就真的一點見識都沒有?鮑華晟正在胡思亂想,就聽得身邊的海觀羽笑道:“鮑大人大約是覺得這裏太過冷清了,其實那是因爲王爺太過嚴正,皇族子弟若是上門求差使,大多要遭到他的嚴厲訓斥。而尋常官員若是請託辦事,則是根本連大門都進不去,長此下來,自然也就沒人再敢上門了。”   鮑華晟不由肅然起敬,他倒是沒想到這位老人風骨如此剛烈,就連自忖清正的他也難做到這一點,畢竟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剛則易折,有的時候他也不得不隨波逐流。“珉親王確實是吾輩楷模,若是京城的其他官員能像您這般自持,朝政應是另一番局面了。”他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風珉致只是微微一笑,顯然是坦然接受了。雖然身子已是極爲孱弱,但除非重病難以起身,每次上朝他都從不缺席。鮑華晟和海觀羽見他被兩個小太監顫顫巍巍地攙扶着走路的模樣,心中不由都是一酸。海觀羽是想到了自己的處境,而鮑華晟卻是心生敬意,對於年華正好的他來說,無疑是看到了一個最好的榜樣。   風珉致也不客套,直接把兩人引進了書房,又遣走所有伺候的僕役下人後,這才向海觀羽使了一個眼色。“鮑大人,今日請你到珉親王府來,是老夫和王爺兩個人的意思。如今我們兩個都老了,雖然朝中的大員也不少,卻往往各存私心,難當大任,皇上也不敢放手任用。一旦我們兩個老傢伙歸天,恐怕重擔就要交到你的肩上了。”海觀羽起身鄭重地一揖,臉色肅然。   鮑華晟又是一驚,他今日得到的消息太多,幾乎超過他以往的任何想象。現在海觀羽如此作勢,他怎敢受此一禮,忙不迭地起身回禮道:“海老相爺言重了,您和王爺都是兩朝元老,身子也還康健,怎可輕易出此不祥之語?下官受皇上知遇之恩,自當竭力報效,萬不敢當此重禮。”他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顯然還沒有完全明白海觀羽的言下之意。   “鮑大人,這個時候就用不着謙遜了,這又不是面聖奏對。”風珉致插言道,“海相爲相幾十載,體會聖意總還是比你勝上一籌。你是皇上內定的下一任宰相,這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用不着置疑。眼下的情勢你也看到了,那是靠皇上一人強壓着。倘若皇上未及作好完全安排就有什麼萬一,那新君能否鎮壓住局面就全靠你了。本王和海相也許都見不着那個時候,即便能苟延殘喘到那一刻,恐怕也幫不了你什麼忙,所以今日就是和你打一個招呼。”   鮑華晟這才明白兩人的用意,不過從那些漠視生死的話中,他還是覺察到了一絲悲涼的意味。朝局的暗潮洶湧他早就發現了,只是他雖然有一個大學士的職銜,更多的卻是作爲言官,無法總攬全局,因此雖然屢屢有所進言,但更多的時候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着。   “請兩位放心,倘若下官真的能得掌相印,自然不會放任那些朋黨小人禍亂朝綱!”鮑華晟並沒有一絲推辭,斬釘截鐵地答道。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海觀羽和風珉致的臉上掠過一絲憂慮。   “鮑大人,雖然你比起監察院的其他言官來說要圓滑世故,但有些事情你還是太執着了。”海觀羽搖頭嘆道,“從古到今,朋黨屢禁不止,緣由就是朝臣往往需考結黨來保證自身利益,因此明君也往往只用一個‘限’字而不用‘禁’字。朝堂之上,倘若都是各行其是,那聲音就不計其數,君王豈不是不勝其擾?因此君子往往痛恨朋黨,卻不知其爲制衡之道。鮑大人,你若是爲相,則需同樣把握平衡之道,凌雲的宰相都是君王的心腹之人,因此往往獨立於黨爭之外,旁觀者清,你應該從更高處俯瞰朝局,如此方爲良相。”   一番話說得鮑華晟茅塞頓開,以前那種掌握權柄之後便要大幹一場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確實,他往昔執掌監察院之所以一直感到掣肘重重,就是因爲他始終在黨爭中掙扎,生怕因爲自己屬下的一個疏失而鑄成大錯。如今換一個角度來看,他發覺自己實在不必那般患得患失,若要爲相,自己真的還需多學着點。 第二十七章 決斷   蕭雲朝不安地在屋子裏踱着步子,離開京城到這個見鬼的地方也已經快兩年了。勞軍變成了督察,最後竟直接被風無方請到了這裏,理由卻冠冕堂皇得很,爲了欽差大人的安全。可他左右尋思着總不是滋味,戰場那個地方他確實不敢再去,但風無方作什麼軍事佈置卻不敢連知會一聲都沒有。他蕭雲朝可是正牌子國舅,不是那些雜牌子的皇親國戚可以比擬的。   他正在胡思亂想,就聽得門外的小廝高聲報道:“大人,安親王來訪!”蕭雲朝不由大喜,前方的戰況他已是得了消息,雖然並未打敗仗,但在佔盡上風后卻被人逼成一個平手,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更何況倫肅部轉眼就投入了準噶爾那邊的陣營,對於自命天朝上國的凌雲來說無疑是奇恥大辱。   “王爺,你可是來了,這些天來到我這裏問東問西的大小官員幾乎把門檻都踏破了,我卻只能推說軍機大事不能外瀉。”蕭雲朝一見風無方踏進門就急不可耐地上前敘話,“究竟是怎麼回事,破擊營不是西北最爲精銳的麼?還有雙月營的張雲鋒那個小子,平時吹牛的話一摞摞的,居然到戰場上就蔫了?”   風無方的心情本就不好,聽得蕭雲朝的這般言語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可是人家既是欽差又是國舅,他雖然是統兵的親王,但也不敢隨意得罪。好容易將氣順下去,他才徐徐開口道:“蕭大人,戰事瞬息多變本就是常理,準噶爾的騎兵雖強,但西北大營並不輸他。先前不過是牛刀小試,又不是打了敗仗,那些上竄下跳的官員無非就是杞人憂天。”他不屑地揚了揚眉,顯然對於西北的那些齷齪官員很是不滿。   蕭雲朝舒了一口氣,雖然和風無方交往不多,但他對於這位王爺的瞭解倒是不少。在福建的時候懂得韜光養晦,在西北的時候又能夠雷厲風行,確實是帶兵的將才。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風無方和風無痕交情極好,這是蕭雲朝在京城時就聽說過的,因此在宣旨過後就一直對他大力籠絡,只不過風無方不鹹不淡的,始終未作表態。   “如此就好,我就怕有什麼萬一。如今外邊的流言多了去了,傳到京城又不知要變成什麼花樣。”蕭雲朝深深嘆了一口氣,“如今你我遠離京城,一旦有變恐怕連應對的功夫都沒有。王爺,不是我插手軍務,對準噶爾的戰事倘若一有小小失利,被對方大肆宣揚下,那些草原上的諸部恐怕就要被他們拉攏過去,倫肅部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風無方不由眉頭一皺,蕭雲朝能看出這些來倒也不易。戰事如何沒什麼懸念,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凌雲的軍況雖然不如往昔,但只要自己用兵沒有什麼大的紕漏,敗仗幾乎是不可能的。不過考慮到草原上被準噶爾橫掃的部落愈來愈多,再這麼僵持下去,恐怕就連皇帝也會心生不滿。若是再加上有人推波助瀾,恐怕後果難測。   “蕭大人所言,本王記下了,你放心,不會有你擔心的那種情況出現。”風無方說着就將話題一轉,“本王如今擔心的倒是京城的局勢,天賜祥瑞的事你應該聽說過了?”   蕭雲朝心中一緊,本能地盯着風無方多看了兩眼,見他沒有其他用意後方才小心翼翼地答道:“聽是聽說過,不知王爺提起此事有何用意?須知此地可是西北,離京城將近千里之遙。縱是消息傳來,也已經是數天前的東西了。”   風無方不耐煩地搖搖頭,“蕭大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這種勞什子的祥瑞是什麼名堂,你我都是心知肚明的。本王只問你一句,如今無痕聲勢大漲,你究竟是何打算?畢竟你是堂堂吏部尚書,老窩在西北之地算什麼話。”   蕭雲朝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這麼直接的抱怨,只能苦笑不已,不過,他對於風無方的問題還是極爲意動。聽那言下之意,風無方彷彿對於風無痕如日中天的聲勢頗是欣喜,難道真的如同傳言一般,他也是無痕那一派的人物?   “王爺說笑了,七殿下乃是我外甥,他若是能得皇上青睞是最好不過的事情,就連皇后也一定是萬分高興。他的聖眷愈高,我的位子就更穩,難道還有別樣考量麼?”蕭雲朝赤裸裸地答道,他不得不豁出去賭一賭,畢竟先前他還總是防着那個外甥一手,如今再不表現一下,恐怕風無方把話一傳,他將來就苦了。   風無痕絲毫不知西北的風無方正在爲他造勢,眼下他不得不爲一堆的煩心事而頭疼。戰事方面他最多隻需應個景,無需費太大的功夫,但其他事情就沒有那麼容易了。不說徐春書等人咬牙切齒地想追查那次刺殺背後的真相,就連冥絕也時常有意無意地玩起了消失。那個聶明裳更是個天大的麻煩,派誰過去伺候都不妥當,最後風無痕倒是想起自己在福建時收留的一個聶家下人聶其,平日都是讓他種種花草之類的,因此這次就將此人派了過去,也好順便考量一下聶明裳的身份。   誰料派過去的人回報說,聶其一見聶明裳便跪地痛哭,也不知他是如何這麼快就認出了舊主,這下風無痕對其兩人身份的疑惑更深了。須知將近八年沒見,論理絕不會這麼快就認出人來。當初他之所以將收容了聶其,不過是因爲他攔轎喊冤,事涉死去的二皇子風無論,因此才留下了他。這些年來一直留着此人在外院作一個園丁,如今看來,指不定此人身份也相當可疑。   然而,這一切都不算完,神出鬼沒的冥絕最後帶回了一條無法證實的消息。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竟然精心易容之後,手繪了一張聶明裳的畫像在京城四處暗中打探,用的藉口更是可笑,竟然託詞說是打聽失散多年的妹子,結果真的被他問出了一條消息。他在城郊的一處莊園附近打聽到,曾經有一個面目和聶明裳相似的女子在這裏住過幾個月,這讓他如獲至寶,因此立刻迴轉來向主子回報。   風無候,居然是風無候?風無痕頓時感到一陣茫然,在敬陵的時候,除了母妃來書示警之外,便是這位四哥託人送來了消息,言之鑿鑿地透露有人意圖對他不利,其中還暗示了風無言的名字,難道這全是假相?他無法剋制自己不寒而慄的感覺,然而,冥絕又說了一句讓他無法忽視的話。   “殿下,屬下總覺得其中有些蹊蹺。按理,那些普通百姓不可能去記住這樣一個女人,此事未免太湊巧了些。那個莊園是四殿下的產業不假,但當時問話時,屬下隱約覺得那個人彷彿就在等着有人詢問似的。查探他身份又沒有發覺有練武的跡象,因此最後只得放過了他。”冥絕若有所思地道,跟着風無痕多年,他異乎常人的直覺往往能發揮功效,因此他從來都是有話直說。   是栽贓嫁禍還是事實?饒是風無痕一向精明,此時也不免糊塗了起來。對於風無候這樣一個難以琢磨的人物,他始終有一種朦朧的感覺。相比其他幾個皇子總是喜歡在前臺表現自己,風無候卻往往隱在暗處,時不時地用各種奇怪的方式顯示自己的存在,就好比自己第一次見到風無候時,他竟敢公然在中秋筵會上讓府中的歌伎在御前歡歌獻舞。   風無痕的面前彷彿又出現了風無候永遠是似笑非笑的臉,又想到了事情的重點,以風無候的爲人,若是他真的派人接近自己,那當時的老僕遠伯就絕對不會露出那般拙劣的破綻。但他也實在想不出會有人和風無候過不去,須知幾個母家還算得勢的皇子中,風無候雖然爲人張揚,在權位上卻是不甚兜搭的。   風無痕又瞥了一眼冥絕,忽然醒悟到了一點什麼,不由露出了一個苦笑。當年皇帝雖然沒有罪及聶思遠的家人,但聶明裳畢竟是罪人後代,姿色也還過得去,而以風無候好色風流的性子,說不定已經與那個女人苟且過了。他把這麼一個立場尷尬的女人塞到自己府中,一是試探自己的反應,二來怕是就要借自己弄清那女子的真實來歷,順便安自己的心了。不愧是風無候,陰柔狡詐,真是夠狠。不僅如此,雖然聶明裳隱藏得極好,但風無痕還是隱隱約約察覺到那個女人心中懷有恨意,說不定正是爲此風無候才處心積慮地安排了客棧中的那一幕。   “冥絕,你既然和那個女人有一點瓜葛,從今日起,你給我盯住她,看看她到底打的什麼主意。”風無痕終於下定了主意,“你不用和我提什麼礙於當年的事情無法動手,我看得出來,事情不像你說的這般簡單。若是有什麼萬一,你直接讓徐春書代你除去她便是。本王感到事情沒那麼簡單,興許這個女人不止和老四一人有瓜葛。”他正容吩咐道。   冥絕一怔之後便躬身應是,神色複雜至極,隨即轉身出了書房。正好迎面遇上的小方子見了他這副模樣,愣了好一陣子纔想到進屋稟報。   “殿下,郎哥他們那邊有消息了,那些殺手都是一個地方的,一直都是幹這一行喫飯。聽說三個月前有人付了十萬兩銀子的定金,讓他們在幾個地方都派人埋伏好了,隨後還提供了極爲翔實的圖像,說是京裏一位貴人的仇敵。事成之後允諾了五十萬兩銀子。”小方子一五一十地低聲報道。   風無痕心中一凜,然後便露出了一個陰狠的冷笑。“真是大手筆,郎哥既然連這些都查了出來,想必知道那幫不長眼的殺手是誰派出的了。你讓他設法和那幫人的首腦見一面,同時放話過去,就說朝廷正在加緊追查,讓他們不要自誤。一羣江湖人和朝廷作對,有什麼下場他們應該很清楚。先前陳老早就定下了主意,讓郎哥那邊照辦就是。” 第二十八章 造訪   七殺緊盯着眼前的這個男人,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因爲異動而失卻先機。那次失敗的刺殺讓他損失了太多的部屬,儘管手下的十二影殺都是毫髮無傷,但以目前的情勢,損失太多後備人手仍然是他無法接受的。自從他以一己之力創建了“七殺”以來,他就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名姓,專心經營着這另類的事業。誰料鼎盛之年竟遇到這等紕漏,還讓別人尋上門來,實在是過於匪夷所思。   “七爺既然知道在下的來意,還讓貴屬這般虎視眈眈,未免過於小氣了。”郎哥滿不在乎地一笑,自顧自地尋了一個地方坐下,絲毫不在意四周有若實質的殺氣,“七爺想必應該知道此次得罪了什麼人,就是因爲您那些屬下的關係,那位主兒大費周折纔到了京城,肚裏窩着的火氣可不是一星半點。如見官家雖然明面上沒有大肆聲張,暗地開出的賞格可是相當豐厚的。”他眼神突然一凝,銳利的目光彷彿要至刺對方的心底,身上也隨之爆發出一股強烈的自信。   郎哥說的每一個字七殺都沒有放過,以他多年的閱歷,自然知道對方說的都是實話。想當初他看在那大筆酬勞的份上出動了一個影殺,又在事敗之後放出了大隊人馬一路尾隨追殺,得罪別人已是狠了,人家若是不惱羞成怒才奇怪。雖然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但殺手這一行卻總是爲白道黑道所排斥,倘若朝廷真的要追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苦心創下的基業可能在一夕之間覆滅。   “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僱主刻意隱瞞了其中真相,因此我們並不知曉究竟要截殺何人,待到知道時卻已經晚了。”七殺竭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力圖讓話顯得宛轉一些,“此次損兵折將,僱主卻躲得無影無蹤,我們現在半點法子都沒有。玉爺替人出頭,所爲不也是錢財麼?若是本座肯用此次所得的一半奉送,不知可否將此事隱瞞下來?”他還是第一次用這麼低聲下氣的態度和人說話,因此臉上的肌肉都似乎僵硬了,不過,他心底的殺機卻愈發濃烈起來,只要這個詭異的男人一死,自己的祕密就不虞泄漏。   郎哥一臉惋惜似的搖搖頭,“換作旁人,在下就答應了,可惜此事非同小可,在下實在不敢拿這銀子,太燙手了!”他見七殺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又火上澆油地加了一句,“須知如今朝廷已經行文各州各府,務必尋到刺客的影蹤。就連和朝廷交好的白道各派和一些綠林俠客也全都攪和了進來,在下只是動作快些而已。”   七殺怎會相信對方不敢收錢這種鬼話,不過他心中明鏡似的透亮,朝廷聯絡白道諸派卻可能是事實。殺手雖是刀口上討生活的人,但並非黑道上的那些盜匪水寇,因此接下這等刺殺皇族的差使本就是犯了大忌。自己一時失察之下竟招來這等大禍,實在是不智。   “如果玉爺此次上門來只是爲了恐嚇,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刀頭舔血對於我們來說不過是平常小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沒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倒是玉爺孤身前來,就不怕回不去麼?”他的臉上現出一縷殺氣,指關節更是喀嚓作響。   “既然來了,在下怎麼會沒考慮到這些,所以那等滅口的主意七爺就不用打了。”郎哥微微一笑,“在下不過是想給七爺指一條明路而已,如今的情勢下,你與人合作總好過被朝廷一鍋端吧?倘若你執迷不悟想要葬送大好基業,就當我沒說過。”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像是沒骨頭一般舒服地縮在椅子上,“當初以七爺的老謀深算,這麼一筆大生意,應該不會連一點手段都沒有留下吧?若是真的連一點預備都沒有,在下恐怕是要小瞧七爺了。”   七殺不可思議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心頭仿若翻起了驚濤駭浪。當初爲了安全起見,他在最後一次和京中派來的人聯絡時,派了心腹跟蹤,最後搶在風無言派人滅口之前把證人保了下來,還作好了天衣無縫的掩飾,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不僅僅如此,他們當時還偷了聯絡人身上的一點小玩意。如今連這點隱祕都被人家猜了出來,對方的心機實在可怕。   “玉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實說吧,究竟要本座怎麼着,朝廷上頭的那些大人物才肯罷休!”七殺的倔脾氣也上來了,他身居高位已經多年,雖然偶爾也有出手的時候,但始終是隱在暗處的機會居多,此次被人找上門來,還危言聳聽了一陣,心中的憤怒已是憋了許久,“朝廷如此看重此事,玉爺若是真能保證本座和你合作就能平安無事,那纔是真的鬼話連篇!”   郎哥臉上的玩笑之色頓時全收斂了去,臉色也變得鄭重無比。“此事本就是關係重大,不過若是朝廷願意,找幾個替死鬼也不是什麼難事。七爺若是執意不信,在下也沒有法子,只能言盡於此。若非因爲那次你們沒有傷人命,此次怕是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上頭可是發話了,人家要找的是幕後主謀,並非你們這些當刀使的。七爺受人拖累至此,倘若還想替別人藏着掖着,恐怕就自身難保了。”   他起身拱了拱手就頭也不回地離去,神態篤定得很,彷彿意料到沒有人會攔他。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模糊不清,爲的就是給人一種錯覺,以七殺的精明,恐怕再三思量之下會將自己聯繫到那個神祕僱主身上。   七殺怔怔地看着那個男人離開,有心想讓屬下留難,最後還是眼睜睜地放走了他。那人說得沒錯,既然僱主連道義都不明白,那自己的後手就沒必要隱藏了,指不定能用它換回自己這些人的生路。那個自稱玉郎的男人不知是什麼角色,一舉一動居然都能卡準他的命脈,實在不容小視。   可是,他並不能肯定此人就一定是那位主兒派來的,若是當初的僱主藉機想除掉自己,那送出了保命符就意味着自己倒黴。他低頭又思量了一陣,這才彷彿下定了決心。不管如何,他不得不試一試,如今外頭活動着的官府眼線實在太多,若是真的有風聲露出去,那就真的完了。他清楚得很,辦完這件事之後都必須挪一個窩,就連各地的堂口也得換了,事機不密而天降大禍,就看此次能否平安度過了。   風無言並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一個可能壞事的尾巴,風無痕順利回京雖然對他很是不利,但皇帝並未剝奪他的任何職權,致方齋的政務依然一如既往地繁雜勞頓。然而,風無言的幹勁卻很充足,只要能把聖眷維持下去,他未必就沒有奪嫡的希望。母妃那邊他已是敲打了好幾次,因此德貴妃蘭氏的行爲舉止也是收斂了許多,至少在皇后蕭氏和恭惠皇貴妃賀雪茗的面前總算能維持謙恭有禮的模樣,於是乎,皇帝駕幸繡寧宮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對於風無言先前的勾當,慕容天方也心知肚明,在風無候回京後更是擔驚受怕,唯恐皇帝追查到榮親王府的頭上。誰料雷聲大,雨點小,最終此事竟好似有不了了之的跡象,他懸着的心也就逐漸平定了下來。然而,對於皇帝的心意,這位飽學大儒卻愈來愈看不懂了。眼看着一個個皇子落馬或是黜落,他甚至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天家無父子的道理在本朝從沒有像如今這般真切。   他正在書房中唉聲嘆氣,就聽得門外一個小廝報道:“啓稟先生,勤親王府的師先生來訪。”慕容天方一愣之下才省起了此人身份,當年因爲一次小小爭執,總管趙祈就藉機將剛來王府不久的師京奇趕出了王府,名義上卻是說他和自己不和。聽說如今師京奇是七皇子風無痕最爲心腹的幕僚,在勤親王府如魚得水,哪裏像自己的窘迫。風無言的賢王之名是愈來愈名不副實了,若是自己早年就能看透這一點,說不定拂袖離去還好些。   初見師京奇,慕容天方几乎認不出眼前的人來。想當年此人到王府時不過是一個微末的清客,衣着寒酸自不必說,就連舉止也總是透着撂倒的意味,卻屢屢大放厥詞,甚至把自己堵得說不上話來。如今再看卻已是不同以往,不說行止中已是隱隱透着貴氣,就是神態中也是自信滿滿,想必是富貴生活過慣了,再不復往昔的窘迫。   “緒昌如今可是在七殿下那邊盡展所才,老夫見到你容光煥發的模樣,彷彿覺得自己已經老朽不堪了。”慕容天方一上來就自嘲了一番,儘管師京奇面上未露矜色,但他知道對方心底指不定還存有疙瘩,因此想借此打消兩人之間的芥蒂。“說來也是有將近八年未曾見面了,同在京城卻各爲其主,人生際遇還真是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臆測。”   師京奇卻未如慕容天方想象中那般做派,只見他恭恭敬敬地彎腰一揖,這才肅顏道:“當初學生自忖學問不凡,屢屢冒犯了先生,如今閱歷廣了,方知當初的言語不啻是貽笑方家,不足爲外人道也。今日來訪其實已是失禮至極,論理當初在勤親王府安身之後就該來向先生道歉的,如今時隔八年纔再度來訪,學生的心胸實在太狹隘了。”   慕容天方感慨萬分地瞧着面前的這個男人,當年鋒芒外露的樣子再也不復得見,如今的城府恐是已有山川之險吧。他突然生出一種衝動,若是當年風無言爲了那點口角將其逐出王府時,自己爲其說兩句好話,怕是如今榮親王府又會多一個出謀劃策的幕僚。他搖搖頭將這些胡思亂想的念頭驅出腦海,這才攙扶起師京奇。“緒昌不必執着於那些小事,老夫當年也是太過小氣。你今日登門不會就是爲了這些許往事吧,是不是七殿下有什麼見教?” 第二十九章 折衷   師京奇出門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很是微妙,他揀在這種時候特地上榮親王府,就是爲了在外人面前裝裝樣子。在慕容天方面前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好話之後,他就轉到了正題上。風無痕也知道慕容天方是風無言最心腹的人,因此也沒用那等普通的拉攏手段,更不敢送什麼錢財田地。後來的主意還是師京奇出的,他派人聯絡書商,將慕容天方這些年來所著的所有文集全部刊印了出來,並由風無痕薦給了禮部,然後禮部尚書馬逢初出面向各地書院私塾推薦這些書籍。如此一來,他便給慕容天方大大地造了一回聲勢。   饒是慕容天方事先想到了種種可能,風無痕的這番舉動他卻是一點都沒料到。他接過師京奇遞過來的那厚厚幾部散發着油墨香味的新書時,整個人都好似木了一般。身爲儒林士子,自是以著書立說爲己任,他這些年來在榮親王府朝夕贊襄,花在學問上的功夫就少了。風無言雖然敬他如師友,但卻從未想過爲他做這些事。他不得不說,在揣摩人的心意上頭,風無痕已是發揮到了極致,突如其來的這一手,無疑是在自己和風無言的關係上撕開了一道裂痕。   果然,風無言一回府就聽下人稟報了此事,待到看見那一堆新書時,臉色頓時異常難看。朝堂上的明爭暗鬥倒也罷了,風無痕居然拉攏人到了他的府上,他如何能忍得住這口氣?好在他的涵養是多年養成的,特別是在慕容天方面前尤其突出,因此好不容易制住心底的火氣,勉強平和地問道:“慕容先生,這些都是老七派人送過來的?”   和風無言相處了多年,慕容天方怎會看不出那張平和的臉下隱藏的是無比的陰森?他只得嘆了一口氣,“是下午緒昌送過來的,說是七殿下的一點心意,老夫沒有法子,只能收了下來。”他臉色複雜地看着桌上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新書,內心掙扎不已。若是爲了表明心志,自然應該把這些東西撂下,可是,想起自己多年積累的學問著作都能爲世人所知,他又着實不忍。   風無言狠狠地瞪了那些新書一眼,淡淡地又敷衍了幾句話,隨後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事到如今,他也得防着一點,所幸先前和福建越家聯繫的事沒有讓慕容天方知道,否則將來還不知要出什麼岔子。他的表情頓時變得無比陰寒,風無痕能派人挖自己的牆角,難道他就不能反咬一口麼?越家也不是那麼太平的,現在他收買了那些執事一流的廢物,越明鍾就被架空了,將來還不是落到他的掌心裏?   安親王風無方盯着眼前的地圖,心中卻在想着呂原昌和張雲鋒的景況。雖然對準噶爾的一役最終以平局收場,但他的本意也不是一定要取勝。如今他們兩個想必也應該到了庫爾騰部,這樣一個個部族聯合起來,總比他攥着西北大營的十幾萬人馬勞師遠征的好。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爲用兵的上上之道。準噶爾在倫肅部的所作所爲,眼下已經爲其他部落所知,指不定那些親王臺吉之類都會憂心有人搶奪自己的地位,如此一來,他們想先兼併蒙古諸部的打算就落空了。   庫爾騰部中,呂原昌和張雲鋒面對着熱情過了分的那些漢子,不由都有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號稱草原黃金部族的庫爾騰部世代和凌雲交好,因此庫爾騰親王賴善對眼前的兩個將領異常客氣,不僅在當晚就設宴歡迎,而且還召集了衆多部落年輕人表演摔跤等精彩好戲,甚至讓那些美貌少女在篝火旁起舞歡歌。   呂原昌和張雲鋒早沒了出征前的那點芥蒂,兩人以往並肩作戰的次數並不多,而且彼此之間並不瞭解,如今這將近一個月的行軍下來,他們對對方的習氣秉性都有了更深的認識。即便之前的矛盾有多深,一支兩萬餘的人馬深入草原,若是再鬧不和無疑是和自己過不去,因此兩人心照不宣地按下了之前的那點破事。   雖然張雲鋒是京城出生的公子哥兒,但在西北大營廝混久了,對於飲酒玩鬧自然不在話下。他和呂原昌一左一右,彷彿毫不在意地灌着火燒火燎的烈酒,直叫身邊的那些漢子咋舌不已。他們心目中的勇士本就是揚威沙場,酒肉無敵的人物,因此伺候得愈發殷勤了。呂原昌一邊飲酒談笑,一邊還是不忘注意四周的情況。雖然他知曉庫爾騰親王賴善是當今皇帝風寰照的表弟,但這種大戰在即的時刻,誰都不敢大意。   不過當夜什麼事情都沒有,號稱黃金部族的庫爾騰自然不會像倫肅部那般膿包,他們的牧場和牛羊都是草原上最好的,勇士也同樣是最多的。光是訓練有素的騎兵就有至少十萬,在衆多草原部族眼中,和號稱二十萬人馬的準噶爾比起來,還是庫爾騰更強大些,因此等閒無人敢招惹。最重要的是庫爾騰部和皇帝的親戚關係,草原上的其他部落都將其倚爲柱石,準噶爾自是不敢隨意找他們的麻煩。   “呂將軍,張將軍,你們放心,草原上的事情還輪不到他準噶爾作主。”賴善拍着胸脯應承道,他如今已是五十出頭,但身體卻是極爲康健,尋常角鬥中甚至可以勝得過年輕人,因此說起話來底氣十足。“當年準噶爾人的狼子野心使得草原上諸多部族都倒了大黴,如今捲土重來不算,居然還打着那種騙人的旗號,實在令人噁心。”他衝地上啐了一口,這才笑呵呵地道,“安親王的信使在你們之前就來過,本王已經命人向那些世交的部落發出了通令,務必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   呂原昌和張雲鋒對視一眼,心中俱是一驚。對於風無方的打算他們雖然略知一二,但萬萬沒有料到他會行動得這麼快。如今他們算是徹底明白了,風無方壓根就沒打算只靠打仗而決勝負,而是準備用其他的手法達到目的。倘若他們先前那場戰役若是大勝的話,事情就更加輕易了。兩人微微嘆了一口氣,都有一種極爲不甘的感覺。   風無方的密信很快送抵了京城,皇帝一閱之後,神情頓時大變。他倒是沒想到風無方會用這樣的法子,不過眼下自己的身體日漸糟糕,戰事再拖下去確實不利,還不如早日彈壓下去來得安全。因此,沉吟片刻之後,皇帝便作出了決定,石六順和汪海立刻領命出了宮。   海觀羽、風珉致、鮑華晟,這三人都是近期時常單獨入宮的人,因此彼此相見不過是一笑置之,然而,今日卻又多了一個角色,禮部尚書馬逢初也在皇帝此次召見的人之中。海觀羽等三人見了這個新近提拔上來的人都是心中一驚,須知禮部向來只是尊榮,並不管理常務,因此皇帝的召見便顯得有幾分奇怪。他們的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又掩住了面上的奇異之色,整整衣冠之後陸續報名覲見。   雖然事先有所準備,但衆人在聽了皇帝淡淡地說出要立儲君的話之後還是齊齊喫了一驚。馬逢初自然是最爲驚異的一個,他的位分雖高,但還不到單獨參與商議這等重要國事的資格,他也不是愚鈍的人,隨即便想到了皇帝今天宣他前來的用意,因此立刻低頭不言。風珉致卻率先開口道:“皇上立儲自然是好事,不過如此倉促行事,若沒有一個明確的交待,恐怕會有人煽動百姓,或是傳出流言,那樣反而不美。”   皇帝搖頭道:“朕知道時機未到,不過西北的風無方來了信,他已經聯合了草原上的不少強力部族,準備強壓準噶爾就範,重新進行會盟。不過朕的身子恐怕再也經不起那等勞頓,若是此時不立太子,會盟時則名不正言不順,那幫該死的準噶爾韃子必定會借題發揮,如此一來,西北戰事也不知何時能夠結束。”   衆人不由恍然大悟,心頭都有一種惘然。若不是如今朝局未定,皇帝的身體又大不如前,西北的風無方哪會選擇這種折衷的法子。若是依照那位王爺原先的脾氣,怕是立刻就帶兵一路打過去了。如今卻是不得不考慮這些,畢竟草原是凌雲最大的屬地,那些蒙古親王臺吉更是能夠提供數十萬精兵,眼前還是以籠絡爲上。   “皇上聖明,不過此事需儘快確定,遲則生變。安親王既然已經有所佈置,想必此時會盟的消息恐怕已經傳了出去,草原那邊估計也要商議一段時間才能作出決定,在此之前,凌雲的皇太子也必須儘快確定,須知京城至草原可是還有一段不短的路途。”海觀羽一口氣說出了一長段話,隨後卻深深嘆了一口氣。這儲君新立就要前去草原會盟,還真是一件不小的麻煩事,若是有什麼差池,他都不敢想象那糟糕的後果。   不過立儲實在是一件大事,皇帝自然要在朝議之前和衆人商議清楚。當下,除了馬逢初好似提線木偶般一問一答外,其他三人都紛紛根據各種情況進言,勤政殿中頓時變得熱鬧起來。然而,誰都知道熱鬧的背後隱藏着怎樣的陰影。 第三十章 議立   一個驚人的消息在京城中流傳開來,“皇帝要立太子了!”儘管順天府和步軍統領衙門派出不少人手監視各色可疑人等,但平民百姓還是在暗地議論此事,各大朝臣就更不用提了。儘管哪朝哪代都有立儲之事,但像當今聖上那般拖到現在的也是絕無僅有。不少人甚至曾經暗自揣測皇帝會仿效古法,來一個駕崩之後再宣遺詔立新君。誰料皇帝卻似忽然轉了性子,揀在這個節骨眼上議立新君,這無疑是對文武百官的一大考驗。   對此消息最爲敏感的無非是各家王府,除了那些皇子之外,就連其他皇族也都是一副蠢蠢欲動的架勢。此時此刻,強弱的際野也就涇渭分明瞭,有些王府是門庭若市,訪客如潮,而有些王府確實門可羅雀,無人問津。風無痕的勤親王府無疑是後者,光是憑着皇帝前些時候的旨意和曖昧的態度,這位皇子就是奪嫡呼聲最高的熱門。當然,另一個被百官看好的就是三皇子風無言,畢竟他是諸皇子中最爲年長者,賢名也是朝野皆知。因此,無論是立嫡還是立長,朝中的兩種呼聲都極高。   然而,寧郡王風無惜的王府上也有不少官員的光顧。論禮制,他雖是幼子,但畢竟是皇后嫡出,更重要的是,不少在朝堂上廝混過多年的官員都知道皇后蕭氏對這個兒子的寵愛。雖然立儲之事後宮無法插手,但只要這個最得寵眷的女人在皇帝面前吹吹枕頭風,形勢也許就可能大變。於是乎,不少多年都在低品上掙扎的官員便打定主意豪賭一次,畢竟三皇子風無言和七皇子風無痕都有大員扶持,他們實在是微不足道。   風無痕卻無法將心思都放在這件事上,如今他的首要任務就是穩住後院。上次隨他去敬陵的四個侍女中,竟有一個懷了身孕,這不由讓事情變得複雜起來。海氏姐妹嫁到王府已經多年,但除了海若蘭育有一女之外,其他別無所出,因此至今風無痕膝下仍然只有二女一男。想當初他承諾海觀羽讓一子繼承海氏香菸,卻到如今還一點音信皆無,實在是令人煩惱。   對於這個正在孕育中的孩子,四女的態度各不相同。海若蘭竭力勸姐姐待孩子生下之後接過來自己養育,也可充作己子,但海若欣始終未開口允准。越起煙卻是僅僅置之一笑,彷彿並不在意。紅如雖是心中黯然,但倒是最盡心的一個,不僅遣了自己的侍女前去探視,甚至還讓陳令誠請了太醫前來安胎。   畢竟風無痕的子息太少,而紅如自知雖然有一子一女作爲依靠,將來卻是爭不過別人的。再者那個侍女姿色算不得上乘,將來即便秩位升了,也鬥不過其他的女子。對於海若蘭的提議,她倒是勸過海若欣這位王妃,畢竟無後也是婦人的大忌,只可惜海若欣一時半會還沒將這些事放在心上。海氏姐妹都還年輕,此時雖然一時無子,將來如何卻料不準,因此海若欣不屑將侍女所出充作己子。   僅僅是這些倒也罷了,宋峻閒的一封信讓風無痕有遭雷擊。也不知這位福建總督究竟是從哪裏探聽到的消息,竟然得出了越家有不穩的跡象,甚至還言之鑿鑿地說事涉京城的皇族。風無痕心煩意亂之餘,越起煙似乎看出了一些蛛絲馬跡,於是向丈夫說出了事情的端倪。她坦言當時瞞下此事是爲了不讓風無痕憂心,甚至還點穿了自己的打算。對於越起煙的自作主張,風無痕心中着實不滿,但不得不承認妻子的處置得當。   當初迎娶越起煙時,風無痕曾經允諾由她管理家族事務。只看她最近時常出門,臉上還時常掛着緊張神色的模樣,他就幾乎可以斷定越起煙正在緊鑼密鼓地採取行動。他知道,越起煙的決斷不亞於男子,應該能解決此事,所以除了讓郎哥緊盯京中越氏族人的舉動之外,沒有再刻意追問。如今他的注意力最多隻能分出一小半在這些事務上,唯有立儲纔是最重要的。   經過幾次拉鋸式的談判,郎哥成功地從七殺那邊要來了他們當初取得的那件小玩意,至於他們扣下的人則是引他看了一具屍體,推說其人已死。郎哥與之交換的則是步軍統領衙門和刑部的一紙公文,上面書寫着風無痕遇刺一案的最終結果,無非是找了幾個小蟊賊頂罪而已,還蓋着一方鮮紅的大印。由於他去之前是喬裝打扮過的,因此不虞有人認出,所以臨走時還意味深長地甩出一句話:“七爺的厚賜,我家主上必有回報。當初那位貴人在事出之後無影無蹤,若是他得知了這個消息,恐怕不會放過你的,所以七爺還請小心纔是。”   這句不着邊際的話讓七殺琢磨了許久,然而,隨之而來的朝廷軍馬讓他醒悟了過來,立刻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他已經幾乎斷定這個玉郎就是僱主派來麻痹他們的人,要走最後一個砝碼的同時,也同時招來了官府的勢力,意圖斬草除根。   果然,九門提督張乾派出的軍馬幾乎是頃刻間就將此地圍堵了一個水泄不通。他事先得到了情報,因此在兵力調配上絲毫不含糊,不僅調了最精銳的士卒,自己也親自在外頭指揮。這還不算,爲了防止那些殺手刺客一流隱匿行蹤四處逃竄,他特意奏明皇帝之後,從皇宮大內調來了十幾個身手高絕的侍衛,還有不少隱伏在暗處的密探。如此一來,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將裏邊的人一網打盡。   七殺在此地經營多年,自然早就備下了數條逃生地道,況且他並不欲直接和官府衝突,因此直接令部屬從地道逃走。然而,他們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步軍統領衙門破門而入的士卒幾乎就在他們開啓地道的同時衝了進來。七殺無奈之餘,只得令人護住地道入口攔截官兵,自己設法領人逃走。饒是如此,最終逃得生天的仍是不足兩成,巨大的損失幾乎讓他暴跳如雷。   張乾自是管不着對方是如何想的,雖然最終好像還是溜了不少人,但收穫依舊不小,單是密室中收藏的兵器一類就可知這些人絕非善類,因此他一邊收攏軍馬,一邊清點所得,心中還在打着奏摺的腹稿。如此大功還要感謝那個投了告密信的傢伙,真是天上掉下的餡餅。   風無言並沒有想到風無痕會用這種法子算計自己,雖然總管趙祈慌慌張張地來報,說是步軍統領衙門派兵剿了城外的一個莊子,但他自忖已經將蹤跡掃的一乾二淨,因此並不慌張。如今他已經全身心投入到了立儲一事之中,直到這個時候,他方纔哀嘆自己這邊有分量的大臣太少。   雖然他執掌致方齋的這段時間以來,主動投靠的朝臣不在少數,但大多都是那些低品京官,投效的目的也不過是爲了謀一個出身而已,能用的人並不多。相比之下,倒是如今在奪嫡方面毫無優勢可言的賀家更勝一籌,至少以賀甫榮多年積累下的人脈,多少也可以彌補一點。   由於之前風無痕的刻意籠絡,風無言對於慕容天方已是有了疑心,因此並沒有和他商議,而是直接派人找上了賀家。雖然賀甫榮離京在外,但賀莫彬在得到這個消息時也不敢怠慢,畢竟他們手中的籌碼也不多,皇帝更是曾經直接駁回了賀雪茗要求揀選一位皇子作爲親子扶養的要求,顯然是不欲賀家多事而再出紕漏。如今看來,賀家和風無言站在一條陣線是最好的選擇,即便事敗,將來由於己方勢力雄厚,也許新君也不會過分追究。   賀莫彬彷彿完全忘記了當初和越千繁一起面聖時皇帝的敲打,父親離京時的囑咐和教導給了他太大的壓力,畢竟讓他這樣的年輕人承擔這種決斷太難了。因此風無言一拋出了盟約,爲了家族,他也不得不賭一賭。賀家風光了這麼多年,倘若因爲他失卻先機而遭到貶斥,那他就萬死莫贖了。   京城的種種暗流自然瞞不過皇帝的耳目,他刻意放出立儲的消息正是爲了逼那些人動起來,然後再以雷霆手段鎮壓下去。西北那邊估計最近就能傳來消息,因此必須在這之前確定大局。身爲皇帝的風寰照還是第一次感到時間是那樣緊迫,而自己立儲的誘因竟然是爲了區區一次會盟,想來也覺得心中酸楚。他在帝位這麼多年,何曾屈服於外敵,但眼下爲了將來的局面,他卻不得不採納風無方的建議,畢竟在新君登基後來一場勝仗纔是最合適的。   皇帝對風無清薦的馬逢初這個禮部尚書還算滿意,此人相當識相,並沒有因爲成爲極品大員而和那些皇子勾勾搭搭的,雖不能說是忠心一片,但能識時務也就夠了,橫豎皇帝如今需要的是俯首帖耳的臣子,那些有個性卻難以駕馭的還是留着兒子自己提拔算了。   這一日的朝議上,也不知皇帝出於何種考慮,竟然直接讓各朝臣行議立儲君一事。羣臣正面面相覷間,通政使水無涯迫不得已充當了第一炮。他是賀氏一族最爲信任的外官,因此在這個時候就被衆人推了出來。通政使司管的本就是政令的上通下達,因此由他進言並沒有什麼紕漏。只是這份奏摺非同小可,也不知是由誰大力潤色,通篇洋洋灑灑數千字,引故論今,水無涯足足用了半個時辰才說完,爲的就是奏請皇帝立三皇子風無言爲儲。   雖然風無痕隱約已經有所察覺,但賀氏一黨公然爲風無言說話,這還是讓他大喫一驚。不過,何蔚濤等人自然不是喫素的,他們早就備好了奏摺,只是不願作第一個出頭的,如今既然水無涯第一個上奏,何蔚濤就不客氣地出列駁斥道:“啓稟皇上,水大人所言不啻大謬。自來帝王立儲,無嫡纔會立長,這是古禮。如今皇后位居中宮,膝下又有兩子,更何況從未有失德之處,怎可輕言立長?更何況七皇子勤親王曾得太祖預示,又忝爲嫡長子,理當立爲儲君。”   儘管心中早有準備,但風無惜聽到何蔚濤公然說出這種言語,心頭情緒又豈是黯然兩字可以形容的?自幼年起,他每次見蕭氏一黨的外官時,聽到的都是奉承言語,何蔚濤更是不止一次說過那些曖昧的話,因此他一直飄飄然地認爲自己是儲君的當然人選。然而,風無痕的橫空出世搶走了屬於他的所有光芒,如今連何蔚濤都這麼進言,他的心頓時整個沉了下去。 第三十一章 斷腕   朝堂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僵硬,誰都沒想到這麼快就進入了交鋒相持階段。不少朝臣都將眼睛瞟向了高居御座上的皇帝,然而,這位至尊只是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彷彿正在等待着下頭爭論的結果。   事情既然揭開了鍋,那幫各爲其主的官員們自然就沒有再退縮的道理。一時之間,出列進言的人一個接一個,誰都想趁機朝自己的主子獻忠心,不過幾個大員卻依舊沒有動靜。蕭氏一黨自何蔚濤站出來說了一番話之後,其餘衆人竟然都緘默了下來,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風無言那邊的幾個低品官員哪知道什麼好歹,說到興致上來的時候,幾個人毫不避諱地將風無痕當日的誓言抖露了出來,朝堂之上頓時大譁。   風無痕心底暗恨,但臉上不露毫分,依然是泰然自若。越千繁不安地偷眼看了女婿一眼,見他彷彿毫不在意,這才放下心來。剛纔那一瞬間,他幾乎難以剋制自己心頭的情緒,差點就要站出來反駁,所幸最後時刻他想起了風無痕事先的吩咐,這纔沒有作出頭鳥。   那幾個愚蠢的官員提到的誓言對於風無惜來說不啻是及時雨,他早就想將此事擺到檯面上,卻不願把自己的居心暴露出來,因此一直在苦苦地等待時機。果然,風無言兼收幷蓄之下的官員確實是良莠不齊,居然真的將那件事當作了契機。如此一來,自己這邊的人就可以提出新的人選了。他自得的微微一笑,暗中示意那幾個投靠過來的官員出列進言。   那幾個官員儘管心下忐忑,卻不願意放過這個最好的時機,因此互相打了一個眼色後,通政使司副使慶圖海便戰戰兢兢地站了出來。換作平常,他絕不敢和自己的頂頭上司水無涯作對,但此時此刻關係着自己的官身前途,他也就顧不得那許多了。   “啓稟皇上,微臣因爲何大人所說立嫡之言纔是正理。立儲乃是國之大事,自以名正言順爲第一要務,皇后母儀天下,儀容端方,其二子又皆爲有德之王,因此無論是擇長還是擇幼,皆是天下百姓之幸。既然適才幾位大人又提到了當年之事,依微臣拙見,十一皇子寧郡王天資聰穎,乃是儲君的上佳人選。”   皇帝的臉上彷彿出現了一絲難言的微笑,這讓滔滔不絕的慶圖海心中大振,自以爲摸清了至尊的心意。他略略一頓,正想繼續往下說,突然,他瞧見石六順慌慌張張地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句話,頓時,皇帝剛纔還面帶微笑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慶圖海見狀連忙知機地閉口不言。皇帝冷冷掃了衆人一眼,倏地將目光集中在了風無言身上,連連道了兩個好字,頓時讓這位皇子如坐鍼氈。片刻之後,皇帝才勉強迸出一句話:“朕今日乏了,此事明日再議,退朝!”   剛纔還在興頭上的衆人頓時猶如涼水澆頭一般,只能耷拉着腦袋三三兩兩地退去。不少人還在琢磨着皇帝剛纔那一眼的深意,那些跟着風無言的官員更是暗自懊悔,這個節骨眼上,皇帝的一舉一動無不暗示着這位至尊屬意的人選,而剛纔的事情對風無言卻無論如何都不是好兆頭。   派人來報的正是九門提督張乾,由於他不想摻和進立儲這個渾水缸裏,因此藉着查辦之前案子的藉口留在了步軍統領衙門。皇帝對於他的這種舉動也是不以爲意,畢竟他乃是自己的心腹。可是,張乾萬萬沒有想到從那個莊園中搜出的人裏還有一個干礙那麼大的人物。此人口口聲聲稱自己是榮親王府的人,被這夥匪徒綁架才關在這裏,和他們沒有半點關係。而張乾早已得知這些人就是當時刺殺風無痕的刺客一流,因此知道自己捅了一個大馬蜂窩,故此只得急匆匆地進宮覲見。   皇帝之前雖然已經得知步軍統領衙門的那次突襲,還額外恩准了張乾調人的要求,但真能搜出一個大活人來的結果卻是出人意料的。按理風無言就算再愚鈍也會想着滅口,如今平白無故地留下一個麻煩,不管如何卻是不能不痛下決心了。他自嘲地一笑,今次他是徹底被將了一軍,本打算讓風無痕親自解決這件事,誰料這個兒子竟然用了這種旁門左道的法子,不過歸根究底卻要怪風無言的事機不密,如今咎由自取也就怪不得別人了。   “張乾,你確定那個人所言屬實?”皇帝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些,“此事事關重大,如今的情勢如何你也清楚,若是輕信旁人之言加罪親王,朝臣中必定是軒然大波。若要查辦便須得尋着其他藉口,一定要辦成鐵案,否則惹亂朝局,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張乾雖然也想過將那人暗中滅口,這樣便能悄悄地將事情按下去,但最終還是不敢造次。皇帝的心意莫測,不是他這樣的臣子可以揣摩的,因此他打消了自作主張的念頭。“啓稟皇上,微臣起先也疑心是匪類誣陷三殿下,因此額外盤問了一番,他說的有名有姓,雖然始終認承自己是被人綁來的,但是榮親王府的人這一點恐怕不會有錯。微臣不敢擅專,因此還請皇上諭示。”這種大事身爲一個臣子還是謹慎一點好,因此張乾不得不把難題又踢了回去。   皇帝自是知道此事不便由張乾說出來,可是這些年來,他已經親口處置了三位皇子。風無論遇襲身亡,風無昭幽禁宗人府,風無景軟禁府中。算起來十幾個兒子竟是已經所剩無幾,盛唐之時人們皆議論則天皇后謀害親子的狠毒,又有誰知道天家之中的權力傾軋?橫豎他早已經開了頭,再加上一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爲什麼他竟然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張乾見皇帝許久未曾發話,只得不安地抬頭張望,偷眼看去,只見皇帝的臉色似悲似喜,彷彿在想心事。張乾心中咯噔一下,不由憂心起皇帝的心意來。他此次得罪三皇子算是坐實了,若不能將其徹底扳倒,恐怕將來倒黴的就是自己。想到這裏,他狠狠心,重重碰頭三下道:“皇上,眼下情勢非比尋常,再者微臣查抄那處莊園的消息也傳了出去,若是被人知曉有了準備,恐怕將來處置起來就更難了。”   皇帝恍過神來,深深地凝視了張乾一眼,這才淡淡地吩咐道:“事涉謀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不過若要真的查辦此事,你的位分並不相宜,更何況今日還有不少朝臣進言,說是該立無言爲儲君。”果然,張乾的身子立刻一僵,皇帝心知肚明地微微一笑,又接口道:“你把人直接送到大理寺,讓明觀前先好生看押着,不許胡亂動刑。”   “微臣遵旨。”張乾深深叩首之後,滿心疑惑地退出了大殿。他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原本對那告密信的感激已經轉爲了滿腔的怨恨。若不是貪功,他也不會給自己兜搭這樣一個大麻煩,不僅如此,他連風無言一併怨上了。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居然還能留下人證,豈不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勾當。   皇帝無意識地輕輕用手敲着旁邊的扶手,心中卻是算計起得失來。當初想把這件事交給風無痕自己處置,爲的就是看看這個兒子能做到怎樣的程度,誰想居然這麼快就讓風無言露出了破綻。張乾先前奏對時提到告密信一事,皇帝就已經本能地感覺到一絲蹊蹺,如今又在莊園中搜到了榮親王府的人,實在是巧合得太過了。倘若風無痕沒有從中作梗,查到那幫刺客的老巢又哪來的這般輕易?不過,皇帝最看重的卻是風無痕暗中培植的勢力,能在不動聲色間建立起連他都沒察覺的班底,看來這個兒子遠比他想象中更爲有心機。   “石六順。”皇帝面無表情地喚道,隨侍在旁邊的六宮都太監石六順立刻彎下腰來恭候吩咐。“奴才在,皇上有何諭示?”   “你去宣鮑華晟進宮,順便把風川也找來。”皇帝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寒而慄的表情。   石六順打了個寒噤,躬身應是後便一路小跑地奔出殿去。剛纔皇帝和張乾對答時他就在旁邊伺候,聽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皇帝此時宣召那兩人是怎麼回事。不說風川乃是新任密探首領,就連鮑華晟也是以鐵面無情著稱的,看來三皇子風無言的這次劫難算是躲不過去了。他一個卑賤的閹奴聽到了這等機密大事,說不定也是腦袋難保,話雖如此,他還是一溜煙小跑地出了大殿。   雖然朝中的爭議頗大,但越起煙卻沒功夫注意這些事。立儲的問題自有陳令誠和師京奇他們該去頭疼,自己只要能解決福建的事也就行了。羅家的行動也是快速,接到越千繁派人送去的密函後,家主羅允謙就傳訊說由羅生綱全權處理此事,因此越千繁通知了越起煙之後,便派人將這個羅家的後起之秀請到了家中。   羅生綱不過三十歲左右的年紀,雖然面目算不得英俊,但那雙不同常人的眼睛卻給人一種奇特的協調感。此時身處在戶部尚書府中,他的臉上卻絲毫沒有侷促之情,正襟危坐了整整半個時辰,暗中窺伺的越千繁和越起煙也沒有見他露出一分一毫的不快之色。   “此人的耐心絕佳,爹爹,這種人不好對付,看來不能由您出去。”越起煙沉吟半晌,這才下定決心道,“雖然男女有別,我不便親自出面見他,不過卻可以隔着簾子或是屏風行事,您讓下人趕緊安排一下。您是堂堂的一品大員,還是不要出面的好。”   越千繁起先還有些猶豫,又看了一眼大廳中的那人,覺得自己確實沒有把握能應付這種角色,這才點頭答應。他雖是戶部尚書,但越家的生意卻從未插手過,今次還是把事情都交給女兒處置算了。 第三十二章 掩罪   羅生綱見幾個下人忙忙碌碌地在大廳中架起兩扇巨大的屏風,眼睛不由一亮。越千繁要見他自是不用那麼麻煩,那此次要出現的便是真正的大人物了。他不由想起來之前家主派人知會的話,越家雖然如今把持在幾個糊塗的執事手中,但說起年輕一輩來,卻要數越起煙最爲出色。雖然此女已經嫁給了炙手可熱的勤親王,但還是沒有把家族的事情完全放下。據家主的推測,此次儘管是越千繁要求和羅家商談要事,背後的卻極有可能是越起煙這個女子。想不到今日竟然有幸親自面對這個傳言中的人物,羅生綱不由有幾分興奮。   屏風後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幾個女人的影子,羅生綱卻仍是坐在那邊一動不動,彷彿沒有注意到那邊的動靜,但他的心思早就飛到了越起煙的身上。良久,屏風後響起了一個悅耳的女聲:“讓羅先生久等了,一些繁雜事務擾得我不得安寧,因此纔來晚了。”   羅生綱離座欠身道:“閩妃嚴重了,草民不過是微末白身,能得接見已是萬幸,等候原也是應當的。不知閩妃召見有何見教?”他也不客氣,直接拆穿了越起煙的身份,言辭雖然很是恭謹,但從字裏行間卻能感覺到一絲盛氣。   越起菸絲毫不覺得奇怪,身爲羅家在華北的主事人,自然不該是一個只會卑躬屈膝的人。以羅允謙識人的眼光,特意挑選出來一個旁系子弟作爲家主候選,應該對其能力有很高評價纔是。“羅先生,你既然是羅家揀選出來的高層主事,那應該知道殿下和羅家的關係,也應該知道當年是殿下一力保全,羅氏一脈才得以長存至今。”越起煙輕輕提點了一句,見羅生綱臉色絲毫未變,又加了一句,“雖然這些年來越家一直蓋過羅家一頭,但羅家在暗地裏也有不少其他勾當,這些殿下也都知道。”   這些話卻是非同尋常,饒是羅生綱城府深沉,此時也不由已經,臉上的表情更是有幾分僵硬。只見他沉默良久才起身一揖道:“福建一省之地,越家獨佔了七成的生意,因此寒家難免會有些旁門左道,種種差池之處不足爲外人道。閩妃既然提起,草民也無話可說,若是殿下執意追究,不說草民無地自容,就是家主將來也一定負荊請罪。”他竟是毫不申辯地道出了事實,這讓越起煙心中不由一動。   羅生綱剛剛抬起頭來,就見到屏風後的人影徐徐立起,連忙低下了頭去。“這些年羅家確實被越家打壓得厲害,須知當年的那些往事越家上下可是全記在心底,因此行事未免過分了些。”越起煙的話語中彷彿帶着一絲言外之意,“不過今日既然請羅先生前來,爲的就是羅家將來的打算。福建一省之地確實太小,越家藉着殿下的威勢在各省都開了分號,聲勢比眼前更盛。他們爲何纔能有今日的前景,想必羅先生應該心中有數,該怎麼取捨就看羅家的誠意了。”   羅生綱的心中頓時翻起了驚濤駭浪,起先越起煙一語指出羅家暗中插手江南幾省的生意時,他已是覺察到一絲危機,然而,這個女子竟然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說出不追究的話來,甚至還暗示可以大力扶持羅家,這讓他越想越不對勁。儘管羅家的生意早就不限於八閩之地,但畢竟福建是他們的根本,而風無痕卻正好緊緊掐住了這塊根據地。光是總督宋峻閒和下面兩個惟總督馬首是瞻的巡撫布政使,羅家也絕不敢得罪。可是,越起煙畢竟是越家的人,她的這種暗示究竟是秉承了風無痕的心意還是爲自家考慮?羅生綱不由自主地考慮起背後的名堂來。   能坐到這個位子,羅生綱看得自然比尋常人遠些,因此立刻聯想到了本家傳來的消息。據說越家幾個位高權重的執事似乎屢屢和不明人士接觸,難道風無痕獲悉了這一點,想要大大扶持羅家一把?他抬頭瞧了一眼屏風後優美的背影,立刻便否定了這個看法。扶持羅家的意思越起煙剛纔已經表達得清清楚楚,然而,始作俑者恐怕不是那位皇子,而是眼前的這位閩妃。實在是好氣魄,爲了丈夫不惜犧牲家族,真的夠狠。   “羅家是靠殿下才保住了八閩世家的地位,又豈會不識好歹,辜負了殿下好意?能得殿下和閩妃看重,我羅家上下無不感恩戴德。雖然草民只是無名之輩,但只要將消息傳回本家,家主定會盡快作出決斷。”羅生綱又是深深一揖道,“越家若是能廢黜那幾個不識天高地厚的老執事,全然歸閩妃統屬,將來定能再放光彩。”他的眼中閃動着極爲複雜的光芒,彷彿在等待着越起煙的反應。   屏風後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只聽越起煙悠悠說道:“羅先生真是費心了,我既然已經出嫁,自然便是皇家的人,越家的好歹靠得是家中老少自己幫襯,又哪裏用得着我操心?不過,相信有了羅家的推波助瀾,那些家中老人也應該知道該如何處置。再者,越家的年輕一輩中雖然沒有羅先生那樣的人才,但應該也不會差到十分,將來的局勢還很難預料呢。”   儘管隔着屏風,但羅生綱還是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直射在自己身上,額頭已是微微沁出了汗。許久,他才抬起頭來,屏風後已是人影皆無,大廳中頓時空空蕩蕩一片。他搖頭嘆了一聲,可惜了,若是這等人物身爲男子,自是可以和自己在商海中大戰一番。如今越起煙貴爲皇子側妃,一旦風無痕有登龍之望,這個女子還能在後宮中佔據一席之地。她說得一點沒錯,只要越家後輩還有她在,羅家就不是對手,光是身份上的差別就可以讓羅家毫無還手之力。饒是羅生綱一向自負,此時也不免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是夜,越起煙回府時,只是淡淡地對丈夫說了提了一句,便匆匆回房去了,而這一句“福建的事情殿下不用再操心”卻讓風無痕琢磨了良久。對於越起煙,風無痕至今仍說不清那種複雜的感情,他只是朦朦朧朧地覺得,自己彷彿把這位妻子當作謀士更多一些,就連平日少有的溫存,也總是夾雜着一絲別樣的意味。如果真要用言辭形容,怕是知己二字更爲恰當,也許在自己的心目中,如同那些隱匿山野的名士一般,紅袖添香伴讀的樂趣是最誘人的。   當然,這一夜對於風無言也同樣不太平,鮑華晟帶着一干大內侍衛和禁軍直接進了榮親王府,讓正在榮親王府商議大事的幾個官員全都直打哆嗦。然而,鮑華晟正眼也不看這些人一眼,直截了當地令隨從禁衛將這些人扣押了起來。   風無言跪在臺階下,面無表情地聽着那道雷霆萬鈞的旨意,心中已是完全涼透了。他算是真正看清了父皇當日命他協理政務,甚至是賞了雙親王俸的舉動,那些全是虛的,如今,僅僅一道旨意就可以廢了他的所有尊榮。他,三皇子風無言,畢竟只是親王而非皇太子。   旨意上的內容很是空泛,也不知是上書房哪個大臣擬的,在風無言看來根本就是堆砌羅列罪名。然而,父皇的脾性他這個作兒子的當然清楚,等閒絕不會將皇族醜事張揚在外,就好比二皇子風無論就是以一個遇刺的意外蒙混了過去。至於當初處置五皇子風無昭時,也僅僅是以戰事不利作爲藉口。接着就是對風無景的軟禁,竟是起因於一個王府中微不足道的貨色。   現在輪到處置自己時,父皇卻能夠用一個勾結吏部郎中左煥章,私自賄買官缺,科舉徇私舞弊這樣的罪名,已經是分外難得了。似乎這幾個皇子中,唯有自己在行逆舉時還作了其他盤算,沒想到應景兒就是最大的把柄。怪不得先前皇帝一味寬縱隱忍,爲的就是今日的一併發作,帝王心術居然用到自己兒子身上,實在是令人心寒。   不過,風無言還是從鮑華晟冷肅的臉色中看到了一絲異樣,雖然這個號稱鐵面的御史永遠是這麼一副沒有表情的模樣,但此人今日的目光中彷彿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聯想起步軍統領衙門之前的行止,風無言隨即就慮到自己僱傭的那些殺手一流。恐怕這件事纔是父皇下決心的誘因,他不得不哀嘆自己時運不濟。若是在風無昭落馬之時自己就出來相爭,恐怕也不會淪落到使用那等卑劣的手段。   風無言接過那道輕飄飄的旨意,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不遠處面色慘白的慕容天方,不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詔書上羅列的那些罪名雖然嚴重,但罪不及死,就如同事先想到的那些結局一樣,他被廢黜了王爵,未奉旨意不得擅離王府一步,竟也是徹徹底底的軟禁。所幸還留有性命在,這也給了他最後的一絲希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興許將來的哪一日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然而,慕容天方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雖然他是當世大儒,雖然任何一個王者都不會誅殺他這樣一個深得士林敬重的人物,但是,他的自尊不容許他再跟從另一個主人。與那些動輒投降敵虜,絲毫沒有氣節的尋常士子相比,他的驕傲佔據了上風,所以他選擇了以死明志。畢竟,他身爲風無言的師長,坐視這位皇子走到如今的地步,實在無顏苟活。仰頭服下自己珍藏的毒藥之後,他孤零零地躺在自己的牀上,等待着那最後的一刻到來。 第三十三章 前兆   對於慕容天方的服毒,鮑華晟極度痛心,因此在風無言的面前不由也露出了幾分憤怒的神情。所幸他先前已有所防備,太醫院的正副醫正沈如海和陳令誠也先後趕到,這才留住了老人的性命。不過那毒已經深入臟腑,要拔除卻是費日長久,因此慕容天方猶自昏迷不醒。   風無言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亦師亦友的老人竟然會如此剛烈,先前師京奇的那次拜訪已經在這位皇子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他心目中,失去了地位和尊榮的自己,無論如何也留不住這個深得士林敬重的老人,就連父皇也決計不會留難他。因此,慕容天方大可憑藉着自己的一身學問,在皇族之中游刃有餘,說不定還能揀選一個更好的弟子。誰想到,慕容天方會用一種這般決絕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風無言突然失勢這個消息如同風暴一般傳遍了全城,上至朝中達官顯貴,下至市井販夫走卒,誰都沒想到一夕之間能發生這樣巨大的變化,因此都有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然而,總有人對此心知肚明,除了風無痕這個設計者之外,風無候也正在府中悠閒自得。   在風無候看來,風無言的倒臺是早晚的事情,誰要他那麼不識好歹,甚至不能體會皇帝的用心?此時此刻的榮親王府,早就被禁衛看守了起來,就連那些王府的下人恐怕也不能再踏出王府半步,真真是咫尺永隔啊。他輕嘆一聲,這纔將目光轉移到了身邊那個面目清秀的小廝身上。三哥事敗,倒是他當初送來的這個小廝還躲過一劫,人生際遇倒真是奇妙。   他瞥了那小廝一眼,這才淡淡地問道:“奉安,你跟了本王這幾年,倒是比當初出落得愈發神清氣朗了。如今你的舊主子壞了事,你可曾想去見他一面麼?”   奉安不安地顫抖了一下,這才卑聲答道:“奴才已經是殿下身邊的下人,並不敢有他想。”雖然風無候當年答應給他一個出身的承諾並未兌現,但在這位皇子身邊伺候久了,他甚至比當初在榮親王府中更爲謹慎。風無候雖然表面放浪不羈,但內裏卻是喜怒無常,下人一個伺候失當,拖出去就是一頓板子,他又哪敢觸了這位主兒的黴頭?   “不敢就好。”風無候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揮手斥退了奉安。他冷冷地瞧着這個小廝有些畏縮地背影,嘴角卻牽出一絲輕笑。想必他此時還在幻想着自己當初的承諾,只可惜自己還不想放過這個玩具,整天戲弄一個人的感覺還真是不錯,怪不得風無言當初的信函上會大大嘉許奉安的忠誠。這種小廝,怕是換了多少個主子都能安心活下來,和慕容天方那種固執的人完全不一樣。風無候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來,隨即又立刻恢復了常態。皇子中又落馬了一個人,興許自己可以好好考慮那個人的建議了,畢竟,自己一人的力量實在有限得緊。   風寰宇也正在考量各方面送回的情報,目前的局勢瞬息萬變,饒是他自詡精明謹慎,此時此刻也不免有一種眼花繚亂的感覺。西北風無方的那些奇特舉動也罷,皇帝突如其來宣佈立儲也罷,一切都彷彿有些亂套了,再也無法按照他先前設定好的那些路數進行佈置。他第一次感到,在事情快要進行到最後階段時,所謂的算無遺策竟也有着這樣那樣的紕漏。   不用說,皇帝此刻廢了風無言的王爵就是爲了給風無痕鋪路。如此一來,同爲皇后嫡子,毫無寸功的風無惜自然就比不上他那個熟悉政務的哥哥了。而一口氣拔掉風無言這顆釘子之後,他那些黨羽沒了主心骨,哪裏還敢胡亂攀附權貴。可是,爲何始終態度曖昧的皇帝會想起在這個時候立儲君,風寰宇還是不甚明白。單單靠宮裏藏着的那個老道,皇帝至少還能活幾年,難道他還打着太上皇的主意麼?   “天一。”風寰宇不屑地冷笑一聲,隨即沉聲喚道。只見天一的影子如鬼魅一般出現在了屋子裏,恭謹地等待着主人的吩咐。“你去打探一下,爲何皇帝的心意改變得如此之快。另外,幾個老王爺那裏也派人去安撫一下,風寰照此舉大有敲山震虎之意,不可等閒置之。那些人都是當年的奪嫡之爭時嚇怕了的人,本座怕他們有所顧忌反而壞事。至於賀家也可以小心地接觸一下,他們這次作出了最壞的抉擇,想必已經後悔莫及了。所幸本座還有一張好牌沒有打出,否則非被風寰照這一招攪亂陣腳不可。”   天一連聲應是後立刻匆匆退了出去,空蕩蕩的房間裏轉眼只剩下了風寰宇一人。想到如今孑然一身的苦痛,他就對當年的事分外怨恨,雖然爲了不暴露身份,他沒有和舊情人再有任何聯絡,但杜氏暗中的舉動他卻仍然發現了幾分。當年之所以戀上了這個大家閨秀,正是因爲她有着不屬於女人的靈秀和智慧,如今看來其心思竟是比當年更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後人留在世上,因此對於那個女人的手段隱隱約約還有幾分期待。   畢竟彼此是生死大敵,因此對於風無言的落馬,風無痕心中自然是無比欣喜。然而,欣喜過後,他卻不自覺地有些迷茫。想當初之所以力爭上游,不過是爲了發泄胸中的那口怨氣而已,但現在眼前的障礙一個個消除之後,他卻意外地發覺自己彷彿沒了動力。當年儲君人選的三大熱門只剩下了十一皇子風無惜一個,其餘兩人都已經失去了競爭的機會,就連風無惜也不復當年的風光,取而代之的卻是一騎絕塵的自己。可是,已經幾近功成的此時此刻,爲什麼他的心中竟有幾分空蕩蕩的感覺?   風無痕不自覺地跨入了藏風小築,來往的丫鬟忙不迭地向他行禮,可是他卻毫無所覺。每次到這裏的時候,他的心總會無比寧靜,彷彿在滿是陰謀的天地中找到了一個不同凡俗的港灣一般。他知道,紅如也總有着這樣那樣的擔憂和煩惱,但作爲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女子,紅如總能夠明白自己心中那些埋藏最深的東西。   “殿下,這是我親自沏的雨前龍井,您嚐嚐是否合意?”紅如一如既往地摒退了那些丫鬟,自己親自動手。她知道丈夫每次來這裏的習慣,因此總是想方設法地讓風無痕排遣心中的憂悶。“殿下,看你的樣子,彷彿有些不高興?”她把臉湊近了些,鄭而重之地問道,“如今三殿下已然落馬,殿下爲何還是這幅模樣?若是讓府中的幕僚清客看到了,豈不是心中疑慮?”   風無痕無奈地苦笑道:“紅如,眼下的局勢你也知道了,三哥既然已經失勢,那些黨附他的朝臣必定惶惶不安,只要父皇略施手段,必定可以讓他們重新收拾掉自己的異心。可是,這個時候,我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好。出頭的事當初何蔚濤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此時萬萬不可在逾越尺寸。現在我才發現,其實離開了那些朝臣,我能做的實在有限。”   紅如嫣然一笑,“殿下乃是上位者,哪有事事親歷親爲的道理?當初那個豪氣十足,說什麼‘衆人合力,其利斷金’的殿下哪裏去了?說什麼‘不甘居於人下’的殿下哪裏去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殿下是否發覺,您的殺伐決斷還遠遠不夠?就連三殿下的事情,雖然設計巧妙,您也是假手於皇上才完成。雖然我喜歡這樣的殿下,可是,不夠狠的君主是無法從容理政的。皇上爲了江山社稷,已經處置了四位皇子,您若是不能狠下心來,怕是在儲君位子上也會掣肘重重。”   紅如還是第一次說這樣露骨的話,乍一出口,她便覺得不夠妥當。她如今贊襄文書事務並不多,心思往往花在兩個孩子身上,因此作爲旁觀者,反而看得更爲清楚。風無痕這些年來其實過於一帆風順了,雖然屢次遭到劫難,但皇帝和皇后的態度卻一直朝着有利的一面發展。她對此實在是有些擔心,畢竟將來皇帝百年之後,這朝堂上下還有多少人暗中窺伺,而這些都要靠人君的非凡手腕來解決。   風無痕突然呆了一呆,紅如說得每一句話都在他心底撞了一記。確實,一直以來,他都用慣了陰謀算計,似乎已經很少坦蕩蕩地與人交往。也許,陰柔狡詐這幾個字用在他身上最爲合適,但作爲君主卻是遠遠不夠的。父皇層出不窮的帝王權術總是能讓他眼花繚亂,相比而言,他自己卻是隻學了一點皮毛而已。不知怎地,他突然覺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是那樣可笑,倘若以爲憑着那些手段就能坐穩儲位或是皇位的話,那就實在太幼稚了。之前能夠始終成功,只是因爲沒有更富心機的對手,以後的路,恐怕會比現在更難千百萬倍。   “紅如,你總是能在關鍵時刻來一點出乎意料之舉。”風無痕的臉上突然展現出一縷無比輕鬆的笑容,“聽你一番話,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他愛憐地摟住了紅如的肩膀,“沒有人會這麼和我說話,就連陳老也不會,緒昌是不敢,若欣若蘭她們兩個寵我慣了,更不會這麼說。起煙雖然聰明,但她總是希望我自己看到這些東西。若是沒有你,也許我也不會有今日的風光。”他輕輕颳了刮紅如的鼻子,將她擁進了自己的懷中。 第三十四章 立儲   三日後的朝議上,對於儲君人選的討論頓時變得稀稀落落,由於風無言的突然黜落,賀家就是應變再迅速也無法在幾天之內找到另一個可以支持的人,因此在朝堂上他們只能默不作聲。滿朝文武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幾個朝臣在爭論着是立皇后蕭氏的長子還是幼子,不過,支持風無惜的只有幾個微不足道的官員,何蔚濤幾人雖然當初曾經看好過這位十一皇子,但此時此刻,他們不得不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最佳抉擇。   因此,當何蔚濤、越千繁和米經復三個人一起站出來保舉時,整個朝堂上頓時鴉雀無聲。海觀羽即便不開口,人們也知道他的心意,畢竟他的兩個孫女都嫁給了風無痕。而珉親王風珉致對於這個侄孫的愛惜也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至於鮑華晟,不哼不哈的他只會遵從皇帝的旨意,因此不足爲懼。此時此刻,代表着六部中最強勢的三部堂官站出來保舉,聲勢不可謂不盛。   風無惜竭力壓制住心底的憤恨,手指已是彎曲得指節發白。這份聲勢本來應是屬於他的,如今卻被旁人竊取,他如何能不恨?儘管此時此刻出言反對極爲不宜,但他還是用企盼的眼光目視着那幾個信誓旦旦跟隨他的大臣,然而,那幾人無不把目光投在別處。誰也不想在大局已定的時候出來頂缸,畢竟以眼下的情勢看,風無痕立儲已是十拿九穩的事。   然而,不識時務的人畢竟還是有的,鮑華晟也沒有料到竟是自己屬下的一個御史站出來駁斥。鞏稼德新進監察院不久,卻分外仰慕當初直言彈劾海觀羽的史名荃,因此也是挺着脖子跪地諫道:“啓稟皇上,七殿下雖然乃是嫡子,但當初誓言猶在,朝野皆知,立爲儲君未免不妥。自古人無信不立,立儲之事也萬萬不可單以才幹秉性論之,不如加七殿下爲輔政親王,並以十一殿下爲儲君,如此既可立皇后嫡子,又可詔吾皇信義,方爲國之幸事。”   已經不抱希望的風無惜不由大喜過望,他壓根就和鞏稼德沒有半分交情,這時卻承了對方天大的人情,臉上頓時變得神采飛揚。即便是底下的不少其他朝臣也對這個提議心存贊同,只是不敢在這個時候出言附和。就連何蔚濤也微微愣了一愣,但卻沒有作聲,他心中清楚,倘若此時蕭雲朝在此,說不定會大力主張這個建議。只可惜他剛纔瞥見了皇帝眼中一瞬間流露的殺機,因此絕不敢妄自開口。   果然,朝堂上響起了皇帝冷冷的聲音,“無痕雖然曾經說過無意於皇位,也從未刻意爭寵,但當時他說出此話是年歲尚小,立儲一事又豈能決於小兒囈語?”皇帝竟是輕描淡寫地搪塞了過去。   “自古立儲,名正言順雖然重要,但身爲將來的人君,器量才幹纔是最重要的。無惜雖然同是皇后嫡子,但一來身居宮中,少涉實務,二來年歲還小,未必能擔當儲君重任。因此,相比之下,無痕對地方政務和朝廷中樞甚至軍務均有所涉獵,六部大臣履有稱道。其在敬陵守陵期間更是得太祖諭示,天賜祥瑞又是大吉之兆。若是朕侷限於當初的小義而捨棄國之大義,又怎對得起凌雲的列祖列宗?”皇帝的聲音雖然不高,但滿朝官員俱是聽得清清楚楚。這位至尊如此偏袒風無痕,若是他們還不能領會聖意,那就枉爲人臣了。   就是鞏稼德也找不出話來反駁,他畢竟是言官,這等鉤心鬥角的差事自然比不得其他人,就連早先說的那些話也都是早就準備好腹稿的,此時便只能瞠目結舌地聽着皇帝的教訓。“諸臣工,你們大力進言保舉儲君本是好事,不過,矯枉過正未免失了公正之道。立儲乃是朕的家事,又是朝廷莫大的國事,因此朕纔不避嫌地任由諸卿商議。若是你們只會斤斤計較一時一地的得失,又怎能把握大勢所趨?”皇帝的目光掃過羣臣,身軀又挺直了些,因爲蒼老而愈發失去光彩的臉龐再度充滿了王者之氣。   皇帝的目光停頓在了禮部尚書的身上,沉聲喚道:“馬逢初!”   馬逢初立刻出列俯伏,其他人的心不由咯噔一下,同時閃過了一個念頭——大勢已定。誰都知道禮部管的是什麼差事,皇帝既然已經說出了口,那接下來的就是立儲儀典了。   風無痕已是感到背後濡溼一片,雖然幾乎猜到了御座上至尊的心意,但聽到父皇如此爲他辯駁,他還是感到一陣悸動。當日的言語他早就有些記不清了,而那個所謂誓言其實遠遠不如當日他單獨在勤政殿中奏對時說過的話。倘若那段話流落他人耳中,恐怕今次立儲也不會那麼容易。儘管朝堂上的奏對還未結束,但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根據皇帝的旨意,禮部不得不將原本長達數月的立儲儀典準備時間縮減到了一個月,饒是如此,皇帝猶嫌太慢。   宛烈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百官朝集於太和殿,文華殿大學士鮑華晟引皇太子風無痕至皇帝御座前,向北面對御座,宰相海觀羽立於太子西北處,面向東,宣讀皇帝的策書。讀畢,珉親王風珉致手持太子璽綬,鄭而重之地交與太子,太子再拜三稽首。太子接璽綬後,百官升階上殿賀皇帝萬歲,皇帝即頒佈大赦詔書。   而後,皇帝攜皇太子並衆多皇族謁奉先殿,祗告於後殿,並至天壇告祭天地。至此,風無痕作爲宛烈皇帝風寰照冊立的第一位皇太子,正式入主東宮,並在皇城內明松軒視事。次日,衆皇子及其他皇族至太子東宮謁見,行二跪六叩之禮,立儲禮大成。   風無痕既然已爲太子,原勤親王府諸女自然也是水漲船高。奉皇帝諭旨,勤親王妃海若欣冊封爲皇太子妃,其餘三女也得享太子側妃封號,而那個陪侍敬陵的侍女也因身懷有孕被晉封爲庶妃。而原先王府中的一干僕役丫鬟自然是歡欣鼓舞,主子就是將來的皇帝,那他們這些作下人的雞犬升天也不是難事。就連始終板着臉的範慶丞也難得地露出了喜色,在請示了風無痕之後,便宣佈原王府上下放假一日,自然是皆大歡喜。   風無痕的高興勁卻僅僅維持了沒多久,儀典過後,皇帝便單獨召見了他,此番急着立儲的用意自然是如實吐露了出來。風無痕愕然之餘,心中是既憂且喜,憂得是此去蒙古路途遙遠,而且準噶爾狼子野心難以預測;喜得卻是皇帝允諾此番歸來之後將禪位於他,讓他儘快主理朝政。可是,風無痕內心最擔憂的卻是皇帝的身體,須知萬一自己在外時宮中有什麼異變,他就是想應變都來不及。不過,皇帝的要求合情合理,會盟這種大事若是派尋常親王去,又怎能服衆,所以身爲皇太子,他是責無旁貸。   坤寧宮的皇后蕭氏最近睡得極其安穩,雖然皇帝已經好幾日未曾駕幸,但她的親子終於如願以償地成爲了儲君,這比什麼都強。就連柔萍也是整日掛着笑容,那些個畏之如虎的宮女太監也暗自放下了心。如今裏邊那位主子心願得償,他們這些作奴才的就有好日子過了。一旦皇太子登基,皇后蕭氏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后,後宮誰敢仰視?   風無痕走在皇宮裏,深深感到了身份不同帶來的變化。以往進宮時,那些太監宮女一流面上雖然恭敬,但從未有今日這般的畏懼,那種感覺是出自他們對皇宮新主的敬畏,饒是風無痕自制力極強,在這種目光下也隱隱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   “奴婢給太子殿下請安。”柔萍屈膝行禮道,此時的她可不敢拿大,眼前的青年已經不是當年的懵懂皇子,而是將來可以接任大位的儲君。她一個微末宮女,就是連巴結都不夠資格,哪裏還敢像以往那般自居長輩。   “柔萍,以後無人的時候用不着這般拘禮。”風無痕對待柔萍的態度仍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不過萍姨的稱呼卻捨去了,畢竟此時這般親密的稱呼再不相宜,“外人面前固然得守着禮數,但私底下的時候不妨松乏一些。你是母后的心腹,伺候了她老人家這麼多年,孤不會把你當作外人。”   柔萍心下一動,剛想出口答話,就聽得裏邊傳來了皇后蕭氏的聲音。“是無痕來了麼,爲何不進來?柔萍,你怎麼越來越沒規矩了,哪有自顧自地和他說話的理。”柔萍連忙應了一聲,忙不迭地把風無痕往裏邊引,待到見得主子時,她才偏身行禮道:“奴婢剛纔造次了,太子殿下不過是和奴婢開一個玩笑,倒是讓娘娘等急了。”她一邊說一邊陪笑道,“太子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了,奴婢哪裏還敢隨便,傳揚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這後宮中居心不良的人多着呢。”   蕭氏贊同地點點頭,這才轉向了自己的兒子,只見風無痕身穿繡金太子常服,上頭的金龍繡圖彷彿要裂帛而出,腰間繫着明黃絲帶,盤龍玉佩上的絲絡穗子整整齊齊,腳下是一雙鹿皮小靴,看上去頗爲精神。她不由撫掌笑道:“無痕這一身裝束甚好,本宮當初倒是沒看出來你有這般氣勢,果然是人靠衣裝,如今看上去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柔萍也在一邊湊趣似的奉承,聽得風無痕臉色微微一紅。 第三十五章 故人   打趣了兒子幾句,蕭氏這才詢問起風無痕的來意。事關重大,風無痕也不敢當着衆人的面提起皇帝的要求,因此蕭氏便揮手將一干伺候在側的宮女太監全都斥退了,就連柔萍也知機地退到了門口守着。   風無痕一五一十地將西北的局勢轉述了一遍,饒是蕭氏事先想到皇帝急於立皇儲一定是有隱衷,此時也大驚失色。她是經歷過當年準噶爾之亂的人,自然知道那夥韃子的本色,因此聽聞兒子要去那邊會盟,又怎會放心得下?若是換作從前母子倆的疏離關係,她倒是無所謂,可如今風無痕已是堂堂皇太子,是她將來的倚靠,她又怎能置之不理?   “無痕,西北那邊不是善地。”蕭氏沉默良久,這才艱難地說出一句話。她示意兒子坐到她身邊,輕輕地握住了兒子的手,這罕有的親近動作讓風無痕不由一怔,心中頓時泛起一種難言的感受。“本宮隨你父皇多年,曾經聽說過準噶爾那邊的事。這些韃子不像庫爾騰部那等守信的部落,一直懷有狼子野心,妄圖吞併整個蒙古,進而染指中原。因此,風無方若是僅僅用各部落的威勢強壓於它,定會引起無窮後患。”   風無痕眼皮一跳,他壓根沒想到深居後宮的母后還能有這般見識,臉上的驚訝之色再也難以掩蓋。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母后,安親王只是爲了目前的局勢才用了這個法子,一來是爲了緩一緩戰事,二來怕也是爲了麻痹那些準噶爾人,應該沒有其他用心。按照父皇的意思,兒臣此次前去會盟,只是一個儀式性的動作,應該不會有太多麻煩纔是。”他言不由衷地說道,其實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無痕,本宮知道你的擔憂,你就無須隱瞞了。”蕭氏盯着風無痕的眼睛,直言不諱地道,“若非你心有所擾,又怎會對本宮說這些?你放心,蕭家那些人自有本宮指使,不會壞了你的事。”蕭氏突然離座而起,留給兒子一個優雅的背影,“京中的局勢複雜多變,你人不在此地,但可以多留幾個心腹居中策應,至於那些向着你的大臣則要事先打點好,免得被別人鑽了空子。”   風無痕聽着蕭氏的提點,心中感慨萬千,想當初落魄的時候,又怎會想到這個天底下最美麗高貴的女人會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也許,當他立下那個宏願的時候,一切就都變了。“母后教訓得是,兒臣一定謹記,不過……”他本想提起弟弟風無惜的事,但想想卻還是迴避了過去。蕭氏對風無惜的寵溺雖然不如以往,但畢竟都是親子,他也不好過分苛求。   蕭氏將風無痕的神色變換都看在眼裏,只不過也不加點穿,母子倆又商議了半個時辰,她這才露出了一絲倦意,風無痕見狀連忙起身告退。出宮的時候,柔萍一直將風無痕送到了坤寧宮的外邊,這纔回轉了來。她詫異地見主子一個人愣愣地站在窗前,彷彿在想什麼心事,這種情形實在不多見,身爲心腹下人,她也不敢打擾,躡手躡腳地就準備退下。誰料她還沒到走幾步就聽得蕭氏喚道:“柔萍,你說本宮待無痕和無惜兩兄弟怎樣?”   蕭氏的這一句話實在來得突兀,柔萍不由心中一驚,覷了覷主子的臉色,這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娘娘的話,娘娘待兩位殿下自然是好。”可要讓她說怎麼個好法,卻是難爲人了,畢竟蕭氏之前待那兩兄弟是完全不同的態度。   蕭氏也知道柔萍不敢妄言,當下也不再追問,揮手示意她退下,這才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倚首想着心事。若是依着她以前的心思,自然是無惜這個從小帶大的兒子更貼心些,無奈風無惜雖然天資不錯,但一直沒有機會從各方面接觸政務,因此在這些要緊的地方不免表現平平,無法讓皇帝滿意。如今風無痕已是位居皇太子之位,將來更是會名正言順地登上大寶,她便不得不考慮以後的打算了。   蕭家乃是正牌子的國戚,如今又是掌着朝中大權,若是認真論起朋黨來,恐怕在新君繼位之後,蕭氏一族便會成爲人君的大忌。換作是無惜,以他對自己言聽計從的習慣而言,蕭氏一族自然可保富貴無虞;但風無痕的性子連她這個作母后的都難以琢磨,蕭家的將來實在堪憂。更何況一朝天子一朝臣,海若欣將來必定是皇后,那海氏門生的實力又會水漲船高,連帶着越家也是一樣。可想而知,即便自己將來位居皇太后,想要插手國事卻是不易。蕭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眉宇緊蹙,思慮顯然已是陷入了死局。   風無痕並不知曉母后的心底轉過了這麼多念頭,他現在要處置的事情實在太多,光是政務就幾乎讓他頭痛不已,更何況還要儘早安排自己不在京中的事宜。從坤寧宮辭出來之後,他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至明松軒理事,待到將一大堆事務理出頭緒之後,也已經是黃昏了。   坐在舒適的八抬大轎中,風無痕使勁地揉着太陽穴,心中卻還在思量着父皇提到的東宮詹事府官員。由於此次事出倉促,他倒是來不及定出完全的人選,不過有兩個人的名字卻始終在腦中盤旋。範衡文,李均達,這兩個頗有些書呆子氣的人給風無痕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更何況兩人當初都是二甲進士,學問人品上都是信得過的,總比那些不知底細的人好。算起來西北戰事還沒有一個說法,所謂的會盟也要各方全部應允之後纔會開始,因此他在京城還能再準備一段時間。   詹事府是太子屬官,以正三品詹事府詹事爲首,屬官有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正五品的詹事府左右春坊庶子、正六品詹事府左右春坊中允、從六品的詹事府左右春坊贊善、從七品的詹事府主簿。由於先前皇帝遲遲未曾冊立太子,因此裏頭的人員都是翰林出身的文人,此次風無痕既然得了儲位,皇帝便準他重新調用一批新人。而以範衡文和李均達兩人原任知州的品級,最多也只能授到正六品的左右春坊中允,但風無痕此次慮到自己這邊並沒有合適詹事府的人選,因此準備奏請皇帝,越級擢升兩人爲詹事府左右春坊庶子。   太子的東宮在皇城東邊,大轎還沒到東宮,小方子便瞥見有三三兩兩的官員在那邊等待,連忙隔着轎簾輕聲稟報了一聲。風無痕不由皺起了眉頭,這些天來前來請安奉承的官員實在太多,有些是因爲原主失勢前來巴結,有的是圖謀着詹事府的那些空缺,還有的則是那些心中忐忑的賀氏黨羽。果然,大轎一落地,那些官員便呼啦拉地跪倒了一大片,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那種令人厭惡的諛笑。風無痕也懶得多話,淡淡地道:“孤今日有些乏了,各位若是有事不妨明日理事時請見,如今天色已經不早,都散了吧。”   這無非就是下了逐客令的意思,不過眼下風無痕身份不同,那些官員也不敢不遵,參差不齊地叩頭應承後便怏怏地散開了去。風無痕這才鬆了一口氣,踏進大門走了幾步,他就見門房上似乎摞着一些東西,不由疑惑地問範慶丞道:“孤不是有言在先,不得擅收外臣禮物,這是誰送來的東西?”   範慶丞連忙陪笑道:“回殿下的話,今兒個保定知府左晉煥來了,他也沒穿官服,說是一點小玩意,直接就送了門上的幾個小子,自己倒是空着手坐在大廳裏等着您。”他大約是想到了左晉煥大喇喇的模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隨後又拼命止住了,這才又繼續道,“奴才尋思着他是殿下當初看重的人,因此斗膽便讓幾個小廝放了他從耳門進來。”他一邊回報一邊覷着主子臉色,見風無痕並無不愉之色才放下心來。   風無痕這纔想到左晉煥去年升了保定知府,算起來也卻是好久沒見了。左晉煥做官卻不像他父親那般謹慎,上次此人在密雲的時候大刀闊斧整治惡霸,引來的報復幾乎讓他丟官,誰知最後卻對了皇帝的緣法,吏部考評更是在風無痕的相助下年年卓異,去年積功升遷到了知府,也稱得上是一個異數。   左晉煥老遠就見一羣人簇擁着風無痕朝這邊走來,因此待他們走近前來便忙不迭地大禮參拜,不過僅僅叩了一下頭便被風無痕拽了起來。“好個左晉煥,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趁着這個時候過來,這不是明擺着蹭飯麼?”風無痕爽朗地大笑道,對於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人,他早就撂開了當年的那些小心思,畢竟彼此說話總能拋開顧忌,因此對於左晉煥的來訪,他感到分外喜悅。   “太子殿下這話說的太過寒磣,難道下官就只能作一個那等角色麼?”左晉煥見風無痕仍是一如既往地待他,心情不由也輕鬆了起來,“下官也不敢學外頭的那些齷齪官兒,早早地將不值錢的東西打點了門上,又剝了外頭的那身袍子,就是等着殿下這句話呢。”   風無痕見他如此做派自然高興,當下就吩咐範慶丞去內院知會四女一聲後,忙不迭地吩咐傳膳。東宮的那些膳房管事都是當初風華宮帶出來的,此時跟着主子水漲船高,誰還不拼命巴結,因此不到一盞茶功夫,桌上幾個攢珠銀盆就擺了上來,香氣四溢,喜得左晉煥臉泛紅色,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你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怎麼還是這副德行,也不怕被別人笑話。”風無痕笑罵道,“不過是些家常的玩意,值得你這般饞涎欲滴的模樣?要是傳言出去,人家還倒是朝廷欠着你的俸祿,連一頓牙祭也打不得。” 第三十六章 滋味   左晉煥滿不在乎地不斷伸着筷子,彷彿絲毫不在意風無痕的身份,大快朵頤之餘還嘖嘖稱羨不已。“太子爺就是太子爺,就連那些膳房的廚子也比不得尋常人物。您別看下官這副德行,那是被餓的,家裏的那位講究的是喫有喫相,坐有坐相,苦得下官一年到頭都要作規矩,出來怎麼能不放肆一些。”他一邊說一邊作了一個苦相,看得風無痕不由莞爾。   “你都是娶妻立業的人了,那些小習慣老是改不了怎麼行?虧得你那位賢內助管的好。”風無痕笑着打趣道,“如今這等讓你放恣的機會可是不多了,今日所幸你是着了便袍進來,範慶丞又知機,否則若是讓旁人看見,說不定明日言官便要參你一本。”   左晉煥灑然一笑,這才正容道:“殿下,下官今日來其實是有事相求。倘若您覺得突兀,那就聽過算了,權當下官沒提起過。”他的話語突然變得有些艱難,旁邊的風無痕不由也皺起了眉頭。   “你有事不妨直說,雖然我現在身份和當初不同,但只要不是什麼大難題,總是還能幫你一把的。怎麼,是你自己闖禍了還是你父親那邊的差使?”以風無痕對左晉煥的瞭解,怎麼也想不出左晉煥的特殊來意,因此只得半是玩笑地詢問道,連自稱也從“孤”變作了“我”,顯然是提點對方一句。   “父親那邊如今是讚我的眼光都來不及,哪還會有什麼難題。”左晉煥撇撇嘴道,也不在執拗地自稱下官,“今次當然是爲了我自己而來,直隸有總督畢雲綸大人在,那個保定知府當着也沒多大意思。”他的目光瞬間變得炯炯有神,“殿下若是不嫌棄,可否在詹事府爲我留一個位子?”   這個要求不由讓風無痕愣了,他先前就在思量着詹事府的人選,現在左晉煥竟然親自送上門來,這豈不是天大的巧合?“好啊晉煥,原來你是看上我的詹事府了,橫豎裏頭現在沒有半個屬官,我還在想明日怎麼向父皇提呢,你居然可可地撞上來了。”風無痕輕輕一掌擊在左晉煥肩頭,這才繼續道,“以你現在的品級,外官遠比京官喫香,更何況你是實缺知府,多少人盯着你那個位子。你這個決定可徵詢過你父親,須知這可是大事。”   左晉煥仰脖子灌下一杯酒,臉上泛起一陣潮紅,這才自嘲道:“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種事我自然知道。不過,我左晉煥雖然年少時頑劣,卻還不至於只想到那些身外之物。我家雖然算不得豪富,但祖輩和父親積下的家財至少也夠我花一輩子,所以既然爲官便得做一番事業。”大約是喝了幾杯陳年茅臺的緣故,他說話已經有些醺醺然,“若非殿下當年的提點,恐怕我早已經誤入歧途,又哪會有今日的如錦前程,所以我知道殿下身邊缺幾個能用的可靠人,您又不想到翰林院去調那些書呆子,所以就毛遂自薦了!”   風無痕聽得左晉煥竟然激動得編排起那些翰林的不是,心下不由更是觸動。無心插柳柳成蔭,當日僅僅是一時性起,種下的因果卻讓此時得益,這不能不說是天意。“好了,晉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也不多推脫,以你現在從四品的官級,提三品任詹事是不可能了,不過少詹事一職卻是可以。若你真的下了決心,我明日便向父皇請旨調你進京。”   左晉煥聽得眼睛一亮,神志也清明瞭幾分,起身一揖到地:“多謝殿下成全,下官定當竭力報效。”他一聽得風無痕立儲的消息便謀劃着進京事宜,因此趁着述職的空擋來了東宮,不想事情竟如此順利。“殿下放心,以後下官一定還你一個清淨的詹事府。”   好容易送走了左晉煥,風無痕自己都有些醉醺醺的,他思量着書房還有些事務沒有處理完,因此只能喝了一大碗醒酒湯後,腳步虛浮地由小方子攙着朝書房走去。甫進門,他就瞧見裏邊有一個人影坐在側位上等候,還因爲是師京奇,剛開口喚了一聲“緒昌”,那人便抬起頭來,竟是越起煙。風無痕不由愣了,半晌才疑惑地出口道:“起煙,你不是在緬雲軒視事麼?怎麼今日竟到書房來了?”   越起煙見風無痕進門便離座而起,隨即偏身行了一禮,臉色從容地答道:“殿下,我可是在這兒等了您好一陣子了,沒想到今日您居然這麼晚纔到書房來。師先生已經被打發去那邊小書房了,算計着太子爺您也快來了,所以我也沒敢離開。”   風無痕被外頭和裏頭這左一個太子爺,右一個太子爺說得有些頭暈,徑直在主位上坐定,這才示意越起煙坐下。“以後若是沒有外人,不要老是這麼叫着,我聽着怎麼都不是滋味。好好的從你們嘴裏叫出來,彷彿這太子兩個字就變味了似的,就連今次左晉煥叫的那聲也是一樣,聽得我髮根都立起來了。”   越起煙抿嘴一笑,隨即出言提點道:“這是規矩禮制,不是殿下您說改就能改的,再者身爲太子,以後便是在我們面前,您也得自稱孤纔是,否則旁人還以爲東宮失了規矩。”她施施然落座,這纔看着小方子道,“就如同小方子,你總不成讓他不遵禮數吧?便是太子妃也在宮裏頭三令五申,絕不能讓外人恥笑了去,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以後殿下若是登基,這規矩可是更大。”她說着竟似乎覺出幾分黯然,聲音也低了下來。   “好了,才說幾句話,就聽了你這麼一通大道理,以後就依你是了,免得又是這一番數落。”風無痕無奈地搖搖頭,示意小方子去掩上了門,方纔正容問道,“你這麼晚在此等候,莫不是有什麼要事?”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不過是有事要請殿下示下。”越起煙頓了一頓,彷彿在考慮該怎麼開口,“上次我對殿下提過越家的事,今次三皇子事發,他們才悔悟起自己的短視來,因此派人前來求情。我認爲此次應該給他們一個教訓,因此託詞不見。倒是羅家在立儲事前就來了人,謙詞表示了恭敬之意,因此我已經允諾再大力扶持他們一把。”   風無痕聽到越家來人求饒時已是露出了鄙夷之意,不過越起煙後面的話還是讓他大喫一驚。身爲越氏子弟,她居然能放開家族扶持他人,這份果決連尋常男兒尚且難及,因此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妻子兩眼。“起煙,越羅兩家的事情由你主理就是了,不過,越家的那些執事能背叛一次,難保就不會背叛第二次,若是長此以往,恐怕極爲不利。”他正在斟酌着語句,就聽得越起煙石破天驚地說了一句話。   “殿下,我已經派人去聯絡本家中的年輕一代,他們雖然沒有實權,但實力卻是頗有一些。自我出嫁以後,早就派人大力扶持了這些年輕人,此時便是用到他們的時候了。越家那些老古板只知道尸位素餐,追逐名利,卻是不知好歹,所以我已下令年輕一輩設法將這些老傢伙全都囚禁了,然後用宗族大會廢黜他們的執事之位,另委青年執事接任。若是他們還不識相,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說着,越起煙清秀的臉上不禁冒出一股殺氣。   風無痕心中一跳,從越起煙的眸子中,他看到的除了果決就是殺機,臉色已是微微一變。能娶到這般能幹的妻子雖然是福,但將來倘若登基又將如何?風無痕已是有些惘然,如今後院雖然並沒有拈酸喫醋地不得安寧,可是未來如何怎麼都保不準。海若欣雖然小事糊塗,但大事上卻是很少讓步,將來一旦分定嫡庶,那後宮的紛爭恐怕不會太少。唉,越起煙這等聰慧絕倫的女子,恐怕不是那種甘於深居後宮的女人。   越起煙從丈夫眼中一閃而逝的陰霾中已是看到了一絲危機,然而,她謹慎地沒有多言。比起海家兩姐妹沒有同輩親友,只有那些門生故舊而言,越家的嫡系勢力就實在太龐大了,換作其他人也會心生忌憚。歷代帝王最怕的便是外戚擅權,以她對風無痕的瞭解,將來丈夫一旦登基之後,恐怕蕭家和賀家便是第一個要整肅的,因此她不得不打起十萬分小心。所幸她直到如今尚未有孕,因此和內院諸女還算和睦,只是不知道將來如何。   “已經很晚了,起煙,你先回房去歇息吧。”風無痕突然吩咐道,“這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置,孤今晚也許就歇在外頭,你讓她們也早些休息。”不知怎地,他今晚一點求歡的興致都沒有。稱孤道寡究竟是什麼滋味,如今登上了這儲君之位,他算是真正品出一點含義了,果然是高處不勝寒啊。   越起煙也不多話,側身行了一禮便退出了書房。回房的路途皆是在星光底下,頭頂的月亮也正散發着銀色的潔白光暈,可是,在衆丫鬟簇擁下走路的越起煙竟有一種前路漫漫的感覺。她似乎不經意地捋了捋頭上被風吹亂的一縷黑髮,舉頭朝天空望去,剎那間,只見一顆明亮的星辰自天空墜下,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不知是何地又隕落了一個貴人,越起煙喃喃自語道,這才舉步繼續往前走去。 第三十七章 驚聞   第二天一大早,風無痕自是裝束整齊上朝去了,師京奇便抱着一大摞文書之類的進了書房,幾個小廝見到這位太子殿下的第一幕僚,忙不迭地行禮請安。他們這些人能調到書房當差,無不都是歡欣鼓舞的,須知當初的德名和德喜幾個小廝都是外放了,最得意的韋綿英已經是掛着從三品職銜的成都知府,因此他們人人都是努力巴結,誰不想撈一個官做做。   師京奇唉聲嘆氣地將一堆東西放在書桌上,昨晚越起煙把他趕到了小書房,他足足看了兩個半時辰才理清了一點頭緒,着實是累壞了。不過每次一想到自己居然能成爲東宮太子的幕僚,心中就妥帖萬分。他雖然至今未得一個進士出身,但這等小事到時只要一道恩旨就能全部敷衍過去,前程似錦還不是不在話下。   他正在胡思亂想地當口,就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就是範慶丞的呼聲:“師先生,師先生!”師京奇心中不由有些詫異,這麼一大早的,範慶丞有什麼大事需要這般大呼小叫的?   “怎麼回事?”師京奇一見範慶丞凝重的臉色便覺得不對,“難道是外頭又有什麼不好的傳聞?”   “師先生,適才幾個小廝出去採買,外邊都在流傳着,說是五皇子昨兒個晚上升天了。”範慶丞低聲答道,顯然不欲太多人聽見,“奴才已經下令東宮上下的伺候人不得妄議此事,不過師先生您還是早點準備一下好。”言罷他就匆匆離去,雖然他這個總管不過是當年風無痕在王府時委派的,但東宮上下,什麼瑣事還是得他管着。   師京奇頓時覺得一陣頭疼,雖然五皇子風無昭的王爵早就被革了,但他畢竟是已逝皇后的嫡子。他這麼突然歸天,若是被有心人一傳,恐怕事情真相還不知要被編排到什麼程度。“真真是不讓人清淨了!”他不滿地嘟囔了一句,搖搖頭回轉了書房,此事還真的考慮考慮。   風無痕回府的時候也是滿面陰雲,他已經聽說了那些奇怪的流言,居然說是他這個皇后嫡子登上儲位剋死了風無昭,簡直是笑話。風無昭若非犯下那等大罪,又怎會被革除王爵,如今又命喪宗人府?那些暗流到現在還蠢蠢欲動,無疑是有心和他作對。不過,風無昭也死得太巧了,若非適才他單獨奏對時,父皇透露太醫院正副醫正都證實這位五哥是染病身亡,風無痕幾乎要懷疑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殿下。”冥絕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風無痕身側,低聲稟報道,“屬下詳細追查過了,那個聶明裳當年的夫家已經有了下落。”   “哦,究竟是哪家人?”風無痕頗有些不耐煩,不過此事是他讓冥絕去辦的,因此也想盡快了結這個麻煩。“若是可以,你就送她回去好了。”   “是輔國公賈茗昶。”冥絕的話語中似乎有那麼一絲別樣的意味。   “賈茗昶?”風無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卻覺得沒什麼印象,不由用疑惑的目光瞥向冥絕,“這個名字倒是生得很,輔國公這等爵位本朝封過不少,不過向來是沒什麼實權。”   冥絕這纔出言提點道:“殿下,當年您在安親王壽誕時送他那柄寶劍時,安親王曾經炫耀過他的另一柄寶刀,說是輔國公賈茗昶所贈,難道您忘記了?”   風無痕這才模模糊糊地有一點印象,似乎當時風無方曾經提過,此人因爲沒有成器的兒孫,皇帝準備將在賈家旁系中挑選爵位繼承者。“聶明裳一個罪人子女,賈家卻是顯爵之家,怎麼會扯在一起?你真的確定是那家人?”   “不會有錯,聽說當時賈家曾經試圖悔婚,誰想長子突然染了重病,這纔將聶明裳接過來試圖沖喜,誰知婚後一年長子便去世了。賈家就還是這個兒子稍微成器一些,誰想他這一命嗚呼之後,賈家嫡系子弟便挑不出能繼承爵位之人,所以一怒之下便把聶明裳逐出了家門。聽說她丈夫重病在身不能行房,所以當初還是完璧之身。”冥絕的臉色不由有些尷尬,畢竟一個大男人說起這等事總是有些不對勁。   風無痕已經覺得分外頭痛,誰想到聶明裳身上還有這樣的隱情。如此說來,冥絕先前探聽到的消息怕就是事實了。一個失身於風無候的女人,真真是天大的笑話,倘若自己一意將其送回,怕是那賈家還會以爲是自己玷污了他家的媳婦,事情就更說不清了。“冥絕,賈家既然是輔國公,來往的權貴應該也不在少數,你還聽說了些什麼?”   冥絕自是不會對主子隱瞞,因此雖然覺得那消息太過驚人,還是實話實說道:“據屬下探聽得知,賈家的長女嫁給了莊親王世子,兩家交往甚密。前次安親王在皇上面前曾經提過賈家的爵位無果之後,聽說是莊親王親自前往說情,不過也被皇上駁了面子。”   又是那些老王爺!風無痕禁不住呻吟起來,爲何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總是這麼曲折離奇,一個女人竟牽扯到如此廣泛的勢力,若是輕舉妄動,恐怕連自己這個皇太子也不見得能壓住陣腳。“對了,她這些天沒催着要討回公道?前些日子不是一直把那句話掛在嘴邊麼?”風無痕若有所思地問道。   冥絕苦笑着搖搖頭,“自從殿下獲封皇太子之後,她就沉默了許多,除了和那個聶其還能說上幾句話,別的就很少開口,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他也是鬱悶得緊,若非聶明裳揣着他當年的信物,他早就除卻了這個麻煩,如今竟是隻能看着此女帶來衆多紛擾。   “算了,她不提就由她去,就算養一個閒人好了。”風無痕不耐煩地揮揮手,顯然不想再糾纏在此事上,“東宮的人手多半是內務府的手筆,是不是可靠也很難說,指不定有各家權貴安插進來的人。依着父皇的旨意,以前的勤親王府還空着未分派出去,裏邊的諸多下人不可能全數轉進東宮。你派人去揀選一下,不管怎麼說,內院的女眷和孤身邊的人一定得分外小心,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你也多看着一點,別讓他們鑽了空子。對了,你待會把子煦叫來。”   冥絕應了一聲,這才辭了出去,不一會兒,徐春書快步行了過來,躬身行禮道:“殿下有何吩咐?”   “子煦,那些事孤也知會過你,眼下也不多說了。你現在即刻動身前往保定,到直隸總督衙門去見畢雲綸,務必把話點透。如今的情勢已經很明朗,若是他識時務就應該知道在孤離京的這段時間他該怎麼做。不管如何,直隸總督掌管了京畿周圍的安全,萬一事機有變,能否壓住局面就靠他了。”風無痕正容道,“此事關係重大,而且你在見畢雲綸時最好多留一點心,看看他是否有什麼不妥。非常時刻,小心一點總是沒錯的。”   徐春書自是心領神會,稍稍又問了幾句細節就匆匆離去。京城離保定雖近,快馬揚鞭也要兩天才能打一個來回,況且他又不放心東宮的其他侍衛,所以不得不如同趕集似的。   展破寒這個豐臺大營提督也是當得無比愜意,雖然那些身份顯赫的下屬起初還有些架子,但幾次相處下來,竟是人人都知道了他當初在西北的兇名。展破寒又輾轉讓這些人明白了他和風無痕的密切關係,因此不過個把月的功夫,大營上下的官兵無不把這位主帥的話奉若神明。最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展破寒再不似當年那般囊中羞澀,風無痕分給他的那些財物也不是一筆小數,所以在幾個屬下參將遊擊沒有差使的時候,他往往是拉着他們在青樓楚館敗火,出手之慷慨讓那幾個公子哥兒也是瞠目結舌,巴結主帥的心就更活絡了。   這一日,展破寒又前去兵部武選清吏司取那些心腹部屬的委任文書,雖然都不過是千總之類的低品武官,但對於這些大多是苦出身的士卒來說不啻是天大的恩賜。他一邊查看着那一卷厚厚的玩意,一邊暗自慶幸着風無痕的提點和幫襯,若非這位如今的太子爺坐鎮,那些兵部的大老爺哪會這麼爽快,畢竟他展破寒壓根就不認識幾個京中權貴。   他翻檢着那疊文書,心中又思量開了,雖說風無痕這位太子在皇城中的明松軒視事,但今日卻正好在兵部,倒是可以去求見一下,藉口當然是替這些屬下謝恩。可是如今這種時候謠言滿天飛,若是他不避嫌的話又怕被外人詬病,因此分外難做。他正在沉吟之時,只見一個侍衛匆匆進了大堂,對那郎中嘀咕了幾句之後,便走到了展破寒面前:“展軍門,殿下在後堂指名要見你。”   展破寒心中一動,立刻將手中文書揣進懷裏,跟着那侍衛疾步向後堂走去。那掌管武選清吏司的郎中許準一臉殷羨地看着兩人的背影,許久纔將目光集中到公務上,嘴裏還猶自嘟囔着:“這姓展的真真好福氣,居然能攀上太子爺這棵大樹,唉,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他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心不在焉地閱覽着桌上的公文,絲毫沒注意身邊的一個書吏正在豎起耳朵聽着他的自言自語,目光中滿是異色。 第三十八章 仁德   五皇子風無昭的喪儀並不隆重,他畢竟是獲罪囚在宗人府的皇族,因此屍體裝殮送回王府後,除了少數大臣前往祭拜之外,靈堂中始終是人影寥寥。他的元妃秦氏早在他之前就已經鬱鬱而終,因此在靈柩兩邊哀哀哭泣的就只有兩個側妃和幾個侍妾而已。自從風無昭獲罪被囚之後,王府中的下人就都作鳥獸散,她們這些原本養尊處優的女子便只能事事自己動手。若不是宗人府每年都按例撥給銀兩,怕是她們連一條活路都沒有。   雖然已經倦了幾日,但這幾個淡妝素裹的少婦每每想到自己將來的困窘,號啕聲就愈來愈大,因此即便是來上一柱香祭拜的官員也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誰也不敢停留太久。賻儀簿上竟多半是幾十兩,但對於乏人問津的王府來說,這些銀子已是分外難得。   側妃楊氏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她已是哭得幾度昏厥了過去。幾個側妃侍妾之中,便只有她留下了一點骨血。本來還指望着丈夫能有重見天日的時光,誰料風無昭居然這麼快就去了。可憐她的兒子還不到十歲,朝廷也還沒有發還王爵的旨意,今後的時日真的沒法過了。就是她的孃家也不會收留一個獲罪的皇子側妃,她已是打定了主意,若是風無昭落葬之後仍沒有一個說法,她便少不得一根白綾尋了自盡。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她聽得一個小廝又高又亮地嚷了一句:“珉親王到!”這一聲可是非同小可,裏邊的衆人全都驚呆了。風無昭獲罪期間,這位宗人府宗正還來過幾次,她們是見到那張臉便覺得害怕,現如今王府的主心骨既然已死,莫不是朝廷派了他來處置府中的女眷?想到這裏,這些女子的哭聲便更響亮了。   風珉致一進靈堂便聽得一陣震天哭聲,不由搖頭露出了無奈之色。他當然知道風無昭是因爲心情鬱積,加之聽到了風無痕立儲的消息,這才鬱郁離世,不過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他示意身邊的長隨點上了一柱香,站在靈柩前默默禱告了一陣,這才命人去過那本賻儀簿,工工整整寫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後又加上了“一千兩”三個字。   他隨手將簿子擱在一旁的几案上,這才皺眉問道:“這喪儀未免太簡陋了,雖然無昭的王爵沒了,可畢竟還是皇族子弟,怎可如此怠慢,那些辦事的是愈來愈不經心了!”他面色一沉,便惱火地吩咐道,“傳本王的令,到宗人府去調幾個得力的人過來操持,這邊全是女眷,想來也辦不成什麼事。這王府還在,裏邊卻如此冷清,想必那些白眼狼似的奴才全都跑光了?”他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旁邊的兩個長隨連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攙扶着老人。   風珉致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對着底下的幾個女子說的,不過此時這些女子還懾於這位老王爺的威勢,一時之間竟是無人答話。半晌,側妃楊氏才挪動着膝蓋上前兩步,叩首之後哀哀求告道:“回王爺的話,自從殿下獲罪後,府中的那些人就全都散了,還有不少人訛詐帳房的銀子,如今留給賤妾這些人的竟是一座空蕩蕩的王府。王爺,雖然我家殿下有罪,但他的孩子畢竟還小,求王爺看在這點骨血的份上發發慈悲,否則賤妾等人算是沒有活路了!”   風珉致這才注意到靈柩邊的那個孩子,由於風無昭的元妃無出,因此世子之位也一直未定,想來這個孩子就是風無昭在世上的最後一點血脈了。儘管對於風無昭當年的行爲極度不齒,但人都死了,風珉致也不會再追究那麼多,何況皇帝應該早晚就有恩旨。他示意旁邊的一個小太監將那個孩子抱過來,只見他一副眉清目秀的模樣,黑漆漆的瞳仁閃閃發亮,毫無懼色地和風珉致對視着。   楊氏見風珉致遲遲未曾表態,心中焦慮不由更盛,又連連碰頭道:“王爺,這孩子雖說上了宗譜,卻未有一個正式的名分,我家殿下已去,將來他即便是讀書還是辦差都是低人一等,求王爺向皇上進言,給他一個微末名分,也好慰藉王爺在天之靈。”   “唔。”風珉致不置可否地含糊應了一聲,剛想出口說點什麼,一個年少小廝便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太子,太子殿下駕到!”靈堂中的衆人頓時全都呆了,外邊的流言他們自然也聽說過,因此誰都沒想到這位剛得到儲位的太子殿下竟會親臨祭拜,因此都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風珉致正想迎出去,突敢腳下一軟,竟然無法動彈。他雖然早就知道自己身體日漸虛弱,但在人前失禮卻是他無法忍受的,因此忙不迭地命兩個長隨攙扶他出去。還未走幾步,風無痕的身影就已經出現在了風珉致面前,搶先扶住了他。   “皇叔祖,您的身子不適宜勞頓,就不用那麼拘禮了。”風無痕溫和地說了一句之後,這才抬頭打量起靈堂來。只見其中稀稀落落地裝飾着一些白幔,那些油燈雖然點着,卻渾然無助四周的光線,就連白天也顯得有些陰森,整個靈堂都籠罩着一種悽愁慘淡的氣氛。旁邊跪着一些身着白色孝服的男女,人人臉上都是掛着戚色。   風無痕親自拈起一柱香,竟是在靈前躬身行了一禮,隨即才起身取過賻儀簿。他的這些舉動不由讓四周的女眷生出一縷希望,當朝太子親至之後,其他官員想必也都會前來祭奠,如此一來,原本蕭索的王府說不定會有所起色。風無痕看着那寥寥幾筆賻儀,眉頭已是愈皺愈深,雖然他和風無昭的兄弟之情極其淡薄,但眼看他死後如此潦倒,心中總是有幾分不快。當他看到風珉致後邊寫的那一千兩字樣時,臉上才稍微平和了些。   他掃了一眼底下的一衆女眷,深深嘆了一口氣,若是換作別的皇族,此時必定是孝子出來撐門面,哪像現在這般窘迫?“雖然五哥的王爵還未發還,不過父皇回頭必有恩旨,你們就節哀順便吧。”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個孩子,頓時微微一愣,“這就是五哥唯一的兒子?”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孩子的穿着最多隻比得上尋常百姓家嬌兒,想當年風無昭囂張跋扈之時,可曾想到今日妻妾兒女的處境?   楊氏正要答話,風珉致就先開口道:“太子殿下,此子就是無昭留下的唯一一點骨血,不過並非嫡出,但若是皇上有恩旨赦免無昭的罪行,自然此子還是可以襲爵的。”風珉致見風無痕的表情就知道這位太子殿下想作好人,當下又建議道,“太子殿下既然前來祭奠,想必是記着當初的兄弟之情,不若由殿下和本王聯名上書皇上求一個恩典,則王府上下有了名分新主,這喪事辦起來也體面。”   風無痕點點頭,顯然是讚許了風珉致的提議。“皇叔祖放心,此事孤必定會作主,必定斯人已逝,以父皇的仁德,應該會慮到五哥的身後之事,這孩子也會得到善待。”他這句話剛說完,底下的楊氏便砰砰砰地連磕了三個響頭,涕淚交加地謝道:“賤妾謝過太子爺大恩大德!謝過珉親王恩典!”她又膝行幾步,將那孩子按倒在地,“浩容,還不快向太子爺和珉親王謝恩!”   浩容僅僅一愣就被母親強壓着磕了幾個響頭,不過很快就倔犟地抬起了頭來,幽深的目光不住在上頭的兩個大人臉上轉來轉去,膽子大到了極點。風無痕和風珉致倒不覺得什麼,但楊氏卻被嚇壞了,生怕兒子的無禮壞了大事。連聲呵斥無果後,她顧不得許多,劈頭就是一巴掌,奇得是浩容只捂着臉蛋,既不叫嚷也不啼哭,仍舊是瞪着上頭的兩位大人物。   “這孩子的風骨不凡。”風珉致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隨即又補充道,“太子殿下,本王已經讓宗人府調了幾個人過來幫辦喪儀,奏請了皇上之後,這邊的事便能解決。倒是殿下日理萬機,便無須在這裏再耽擱了。”   風珉致的這句提點來得突兀,但風無痕只是一怔便明白了過來。他今日來祭奠本就是一時起意,雖然送了一份人情,但畢竟風無昭的罪名猶未消除,他確實不便停留過久。看看手中的那本賻儀簿子,他取過筆來,思量片刻,寫上了“一千二百兩”,然後就吩咐隨侍在側的兩個侍衛將銀票送到帳房,又和風珉致商議了幾句之後才離去。   皇太子親至祭奠風無昭的消息立刻傳揚了出去,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大臣頓時都傻了眼,尤其是那些曾經將風無昭視爲真命天子,如今卻改換了上頭的牆頭草,更是心中惴惴不安。雖然風無痕一直在朝理事,但對於這位皇太子的真正脾性卻是沒幾個說得準的,所以不少官員都順勢前往祭拜,賻儀也是比照着風無痕和風珉致的例子不敢短少。再加上喪儀有宗人府的熟手操持,這些賻儀倒也足夠將風無昭的身後事辦得風風光光。   宛烈二十九年五月二十八日,因皇太子風無痕和珉親王風珉致上書陳情,皇帝下詔免除已故五皇子風無昭之罪,復其郡王王爵,諡曰“恭”。由於風無昭元妃早逝無出,冊其庶長子風浩容爲世子,由皇太子風無痕代爲教導,待其成年之後承襲王爵,另冊風浩容生母——側妃楊氏爲郡王太妃,王府用郡王規制。至此,京城百姓皆道皇太子仁德。 第三十九章 試探   風無痕的這番做作讓僅剩的其他幾個皇子都佩服不已,不說風無清這個緊隨其後的跟班,就連風無候和風無傷也覺得這一招耍得格外漂亮。雖然賀氏一族早就捨棄了風無昭,但現在人都死了,無論是賀甫榮還是賀莫彬都沒有再追究的理。如今風無痕將風無昭遺子風浩容攥在了手裏,那賀氏一族若是再不聞不問就難免被人詬病,只看這幾日賀莫彬在朝堂上尷尬的模樣,旁人便看得出他在忍受着怎樣的煎熬。   賀莫彬猶豫良久,終於還是去了靈堂祭奠,並依禮送上了八百兩賻儀。他雖然對風無昭害死大哥極爲憤恨,但此時此刻卻不是逞一時意氣的時候,再者有了風無痕的先例在前,他若是不去便會給人與皇太子作對之感。賀家先前和風無言的那出“好戲”已經是演砸了,若是再不設法彌補,怕是風無痕登基之後,賀家就會遭到滅頂之災。   離開恭王府之後,賀莫彬便直奔了太子東宮,他的身份非比尋常,因此尋常官員在外頭門上苦苦候着的時候,他卻在偏廳中悠哉遊哉地喝茶,但心底的焦慮卻是一點沒少。只看如今的情形,妹子賀雪茗要再生下一位皇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那麼賀家在後宮方面就已經完全落在了下風。賀雪茗雖然有一個恭惠皇貴妃的封號,壓過其他妃子一頭,但上面終究還有皇后壓着,更何況蕭氏這位六宮之主在聖眷上更是獨冠後宮。   賀莫彬搖頭苦笑,壓根沒嚐出杯中茶水的滋味,只覺得嘴裏一陣陣的苦澀。他畢竟不是從政的材料,倘若父親在此,怕是輕易就能將諸事理順,可惜他卻是處處掣肘,彷彿什麼事都沒辦好過。他憶起上次夫人進宮時妹子賀雪茗的轉述和擔憂,心底更是一片悲涼。   在三皇子風無言獲罪之後,曾經寵眷不錯的德貴妃蘭氏也被同樣降了秩位,不僅聲氣低了許多,走路也是低眉順眼的,再也沒了往日的囂張,平日嬪妃相見時更是頻頻躲開。賀雪茗去繡寧宮探視過好幾次,蘭氏每每說到傷心之處便是涕淚交加,眼睛更是幾乎紅腫着。就連一向淡然的賀雪茗對自己的處境也是分外擔憂,君王恩寵雖重,卻不知幾時轉薄,更何況她是一個沒有兒子的嬪妃。   賀莫彬正在唉聲嘆氣之餘,突然聽到了外間傳來一陣喧譁,趕忙立起身來。雖然遠遠地瞧不分明,但他還是瞥見了風無痕身邊有兩個年輕官員。這位平日待人不甚熱絡的太子殿下對這兩人卻極爲客氣,臉上盡是歡暢的笑意。只見風無痕命身後侍衛送那兩人出去,便邁開步子朝這邊走了過來。   賀莫彬不敢怠慢,連忙急步迎了出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下官叩見太子殿下。”他趁着風無痕還沒說話的當口,輕輕碰頭三下以示恭謹。   “好了,賀大人以後來此地用不着那麼拘禮,這又不是朝堂奏對,何必弄得如此拘束?”風無痕順勢將其扶了起來,命一旁的小太監重新上茶,這才分了賓主落座。他微微一覷賀莫彬的臉色,知其看見了剛纔的一幕,便笑吟吟地道,“適才賀大人想必看到了,孤正好有客,這才讓你久等了。”   賀莫彬連道不敢,雖然不知道那兩人身份,但此時他心知並非探聽這些的時候,按照早先打好的腹稿,他便抬起頭道:“太子殿下,實在慚愧得很,浩容年幼無辜,下官先前卻始終未曾前去探視,反倒是累得殿下爲其母子作主,下官簡直是無地自容。”他見風無痕神情未變,連忙又補充道,“皇上仁德,免了五殿下的罪行,還令那孩子能夠襲爵,這全是太子殿下的功勞,只是我賀氏一族也不敢全然勞頓太子殿下,若是不棄,浩容的學業前程,寒家也一定效勞。”   賀莫彬的話雖然說得隱晦,但風無痕對於當年那段往事廖若指掌,因此也知道賀家一直以來耿耿於懷的由來。可以想見,只要賀家願意,恐怕幫扶風無昭的妻兒一把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可是連那喪儀都是遲遲未至,這怨恨就非同尋常了。   “賀大人,浩容也是孤的侄兒,正好浩揚讀書缺一個伴兒,讓他們兄弟相處也是好事。”風無痕微微一笑道,“至於那點恩怨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如今五哥都已經去世,賀家既然能放開自是最好。”他輕描淡寫地就將這些事全都搪塞了過去,把話柄又重新交回了賀莫彬手中。   賀莫彬沒想到風無痕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意,臉色不免尷尬了起來。他不過是聽了自己這邊一些官員的主意,看着風浩容年少可欺,想將他拉到己方這一邊,那若是得了機會還可以推出去作法。如今這意思被對方不動聲色地打了回來,他又不是那等臉皮厚的貨色,面色已是極爲難看。在那邊訕訕了好一陣子,賀莫彬這才接話道:“殿下所言極是,下官記下了。”他挖空心思還想再說點什麼,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彷彿剛纔的腹稿全泡湯了似的,只得怔在那裏。   對於賀莫彬,風無痕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好感,因此也順勢岔開了話題。“西南蠻荒之地,民風更是彪悍,令尊賀大學士去了這麼久,可有消息傳回麼?”他是不得不關心賀甫榮的行蹤,須知這個老狐狸狡猾萬分,若是被他鑽了空子,那到時便是後悔都來不及。   賀莫彬雖然比風無痕年長許多,但城府卻遠遠還沒有達到那種深度。“有勞太子殿下掛心了,家父雖然不慣南方溼熱的天氣,不過有太醫隨行,身子雖然不算最好,倒還是撐得住。”說完這句話,他彷彿自知失言,不由擔憂地抬頭看了風無痕一眼,見這位太子爺沒有不快之意,這才放下心來。如今他已是看得分明,皇帝當日將賀蕭兩家的主事全都弄出了京城,明擺着就是要扶助風無痕,自己還說父親身體不好,這不是自討沒趣麼?   “不過,家父倒是提過那緬陽族似乎有蠢蠢欲動的架勢,甚至曾經不自量力地派人偷襲過巡兵,但都沒有成功。如今家父已是用欽差之命早就封鎖了那邊的商旅往來,想必他們也撐不了多久。”賀莫彬又加了一句。   風無痕卻是覺得心中擔憂,商人都是逐利而行,即便朝廷再有禁令,恐怕那些小人也不會放過機會。西北戰事還未有結果,若是西南再有什麼差池,那就真的麻煩了。風無痕雖然不太懂戰事,但這些天在兵部浸淫良久,還是通了一點皮毛。兩線作戰的兵力雖然沒有問題,但糧草軍餉卻不見得能跟上,待到那個時候,種種矛盾便會尖銳起來,局面就愈發複雜了。   風無痕和賀莫彬又談論了幾句西北軍事,這才由得對方辭了出去。待賀莫彬的人影消失之後,他頓時顯得憂心忡忡。雖然如今算是盛世,但平靜的表面下隱藏着多少憂患,這些都還是未知數,倘若有人有心煽風點火,要攪出一攤渾水實在是太容易了。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才努力讓自己不去考慮那麼遠的將來,轉而想起剛纔和那兩人的會面來。   範衡文和李均達並排走在一起,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就差沒有仰天高呼自己的得意了。雖說兩人並不是那種十分熱衷仕途的人,但是能得別人看重總是一件快事,尤其是那位貴人還是當朝太子。直到現在,他們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若仍舊是在夢境中。好半晌,李均達才提議找一個地方好好松乏一下,範衡文自然是萬分同意,這個時候,喝一杯得意的小酒當然是最美的事情。   不過,上了水玉生煙,兩人方纔覺得詫異,原來二樓已是坐得滿滿當當,竟是尋不到一個空位。對視一眼之後,範衡文和李均達不由苦笑着便想下樓,誰料此時背後卻傳來一個聲音。“原來是範公子,真的好久不見了,既然二樓沒有空位,兩位不妨到樓上雅座散散心。”   範衡文轉過頭來方纔看到背後的掌櫃李僑,思索良久,這纔想起當年的遭遇,已是不禁呆了。當年也是在這裏,若非風無痕攔着,他幾乎就鑄成大錯,回想起來卻猶似眼前。“李掌櫃,沒想到你如今還是在這裏。”他微笑着打了一個招呼,臉上的表情卻極不自然,“聽說這裏的樓上都是些達官顯貴,我們兩人怕是有些不合適吧?”   “兩位都是將來的東宮屬官,有什麼不合適的。”李僑一邊殷勤地將兩人往樓上引,一邊低頭對身邊的夥計吩咐了幾句,“當年的相遇也是有緣,如今範公子步步高昇,小店自然是攀不上高枝了。”   範衡文倒是未曾應付過這等奉承,訕訕地有些說不出話來,還是李均達出言接了過去。寒暄了幾句之後,李均達頓時對這個和自己同姓的掌櫃刮目相看,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裏,沒有本事的人根本無法看顧這樣的酒樓,果然是人情練達。他瞥了一眼身邊的同伴,不由在心底暗自惋惜,風無痕先前和兩人談話時,曾經單獨將他留下了一陣子,那幾句吩咐他現在還記着。   “衡文是那種性情執拗的人,因此孤是把他當作御史的料子培養。以他如今的位分,進監察院還不相宜,所以還得好生歷練一陣子。均達,你雖然也是古道熱腸,但比起衡文的不識世事卻要明智許多,得空了也好好勸勸他,別讓他惹出太大的麻煩來。遇事執着本是好事,但過猶不及,得罪了太多權貴對你們兩個小官沒有好處,到時即便是孤也不一定護得住你們。你們都是直臣的材料,只希望孤的一番苦心不要白費。”   李均達一邊回想一邊朝樓上走,這些話還真是苦口婆心,可惜範衡文是那等聽勸的人麼?他無奈地衝着範衡文的背影多看了幾眼,這才搖頭露出一個苦笑,只希望自己的同伴不要給太子殿下闖什麼禍就好。 第四十章 賀壽   六月初的天氣格外悶熱,京城裏不僅一絲風都沒有,樹上的知了還沒完沒了地叫着,直讓人們心煩意亂。各家顯貴的府上,小廝們都頂着烈日在樹下小心翼翼地粘着這些討厭的蟲子,心底無不咒罵着該死的天氣。這大太陽底下就是連泥都能化了,更不用提大活人了,就連往日小街上活蹦亂跳的大黃狗也在屋檐下耷拉着腦袋,一點精神都沒有。苦的是那些在烈日下討口飯喫的貧民苦力,他們只能一邊賣着力氣一邊用殷羨的目光瞧着那往來的官轎。   這官轎中坐着的老爺遠沒有他們想象中那般得意,這種日頭下出來跑動的大多不是什麼大員,因此少有能在官轎中放一盆冰塊解暑的。若是不怕御史彈劾一個不受官箴,他們倒是寧可乘涼轎趕路,可惜如今京城裏邊是羣臣都忌憚那幫監察院的老爺,因此即便再熱,他們也只能捂着一身大衣裳,搖着扇子趕路。   這不,理親王風懷章的府邸前停着好幾乘大轎,雖說前面隔着風無昭的喪事,但身爲皇帝的堂兄輩,這位王爺的六十壽誕卻是不能不做。他是一向低調慣了的人,因此本意也就是請上幾個老王爺,慶賀一番也就完了。雖說外邊極熱,但花廳裏擺着上不少冰盆,再加上幾個丫鬟不住地在冰盆旁邊扇着風,因此屋裏還算涼爽。   此時正是午後傍晚之前日頭未落的時分,暑氣已是消了不少,但還是酷熱難當。青郡王風懷德雖然是個瘦高個,卻是極怕熱的,兀自敞開着衣襟扇着扇子,一邊還在嘴裏嘟囔着:“五哥,你這壽誕實在不是時候,這大熱天的,若不是我們和你交情深,哪個有功夫跑這個路,不看外邊的石子路都要被曬化了?今兒個可是你的六十大壽,如今倒好,門前冷冷清清的,哪有個做壽的樣子!就連那些個朝廷的官員也比你排場些,如今我們這些老的是愈發沒人理會了!”他說着火氣就上來了,重重地把手中扇子一擱,正要發火的當口,彷彿想到了什麼,又訕訕地坐了下來。   一旁的胖子不滿地瞥了風懷德一眼,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老九,不是我說你,遇事老是那個火爆性子怎麼行?今兒個是五哥的壽誕,我等都是客人,你怎麼還反客爲主了?”他又瞧瞧陰沉着臉的理親王風懷章,這才低聲道,“眼下是什麼時候,外邊的那個朝臣敢大張旗鼓地做壽辦喜?就連前次賀家的侄子辦喜事,那也是悄無聲息地就把事情操持完了。這個時候論體面,你可以不管不顧,五哥可是要過日子的。”   風懷德低聲嘀咕了幾句,這纔將身子全靠在藤椅上,端起旁邊几案上的酸梅湯就往肚子裏灌,總算鎮壓下幾分暑氣。“算了,不和你們爭這麼多,橫豎如今是隻有瞧着的分。”他掏出懷錶看了看,這才疑惑地抬起頭來,“今兒個究竟怎麼回事,別人不來湊趣也就算了,怎麼二哥也不見人影?難道他還在和那個人……”話一出口他便覺着了破綻,連忙打哈哈遮掩了過去。   饒是如此,其他兩人也是臉色大變,不安地掃視了一眼四周伺候的丫鬟後,理親王風懷章才沉聲吩咐道:“這邊不用你們伺候了,你們全都退下!未得本王吩咐,誰都不許進來!”那些丫鬟哪還有不知機地,偏身萬福之後便匆匆退了出去,花廳中頓時顯得空蕩蕩的。   “老九,以後你若是說話還這般無遮無攔的,我們遲早會被你害死!”風懷章憤憤地斥道,“這種事情旁人都是諱莫如深,你怎可輕言?二哥來晚了不過是小事,你這話要是傳出去,我們全都陪着倒黴!”   風懷德本來就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一聽教訓頓時火氣更盛,張嘴便反駁道:“當時你們都答應得好好的,現在一見事機有變就全都作了縮頭烏龜,怪不得如今都沒有人正眼瞧我們一眼!做大事便不能縮手縮腳的,若都是學了你們,那幾個小的還不知囂張到什麼地去了!”   風懷章的臉色頓時無比難看,但要論起伶牙俐齒,他又怎比得上這個弟弟,因此只得用求救的眼光瞟向一旁的胖子。“老八,你雖然也是郡王,但朝堂上的事情卻比他清楚,你來說說,如今這個地步是我們不想動還是不敢動?王爺當到這個份上,他也實在能耐太大了!”   這胖子就是皇帝風寰照的親弟弟,當年奪嫡之爭中剩下爲數不多的先帝親子,肅郡王風懷引。能在那等混亂的局勢下生存下來,而且還撈到一個不高不低的爵位,他的逢源之道確是非同一般。   “老九,二哥所言當然是有理,你就不要和他慪氣了。如今我們老一輩的就剩下了沒幾個人,若是還起內訌,不是徒惹人笑?皇上的手段你不是沒見識過,即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是死的死,囚的囚,哪有一絲心慈手軟?若是不小心露一個破綻,怕是我們這些老骨頭全要被一鍋端了!”   風懷德對這個哥哥的話卻是不敢怠慢,因此雖然臉色猶自不愉,氣話卻是不說了,只是還是坐在藤椅上生氣,顯然還是不樂意兩人的態度。三人正在各自想着心事,突然,一個小廝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進來,熱得渾身燥汗,卻是喘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風懷章卻是火了,他剛纔吩咐過不許人進來,纔沒過片刻便被人壞了規矩,臉上立刻掛不住了。“怎麼回事,你還有沒有規矩,本王不是吩咐過不許打擾麼!”他劈頭蓋臉地訓斥道,“便是天塌下來也得過了這會,還不滾出去!”   那小廝卻是順過了氣來,見主子要攆他出去,連忙跪地稟道:“王爺,奴才是沒法子才壞了規矩,外邊門上來報,太子殿下親自給您賀壽來了!”   風懷章頓時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趨前一步攥住那小廝的衣領,大爲緊張地問道:“太子殿下當真來了?”就連一旁的風懷德和風懷引也都愣了,須知風懷章不過是一個不得勢的親王,徒具尊榮而沒有實權,而風無痕如今正是勢頭最勁的時候,實在沒有道理爲了區區一個皇叔的壽誕而前來道賀。話雖如此,兩人見那小廝如同小雞啄米般點頭的架勢便知道事情不假,連忙扯了風懷章迎了出去。他們雖是長輩,但在這將來的新君面前可是不敢擺架子,否則傳揚出去便是不遵禮數。   風無痕也是早上才從幾個明松軒的書吏那邊得知了風懷章的六十大壽,因此略一思量便命範慶丞備下了禮物,趕着將事務都處理妥當,這才急匆匆地來到了理親王府。在門上僅僅耽擱片刻,風懷章等人便迎了出來,態度甚是恭謹。風無痕臉帶微笑地將三人一一扶起,凝神細看之下,這才認出了其他兩位老王爺。凌雲皇室一直都是興旺繁盛,皇族中人更是衆多,光是有爵位的就不下百人,就是襲着王爵的也有十數人,因此他倒是一怔之後才辨出了那兩人的身份。   “原來是肅郡王和青郡王兩位皇叔,敢情今日是聯袂前來給理親王道賀的。”他笑吟吟地從小方子手中取過一個裝飾精美的錦盒,“理親王的六十大壽,孤也尋不出什麼好物事,這裏的東西無非是一點心意而已。”他一邊說一邊將錦盒遞了過去,“只望皇伯能長命百歲,身子康健,我們這些年輕一輩的也就安心了。”   風懷章心情複雜地接過那個錦盒,卻不敢輕易打開,打點了一堆奉承話之後,他便連忙將風無痕往正廳裏讓。“太子殿下實在是客氣了,本王不過是老朽之身,區區六十歲的壽誕,本意就是請幾個閒散王爺松乏一下而已,就連不少親戚也沒有下帖子,誰料竟然驚動了殿下,實在是慚愧。”他向身邊伺候的小廝打了個眼色,這才把風無痕引到了正位上。   風無痕沒有接話茬,環視四周,這才若有所思地問道:“孤聽說皇伯和莊親王交情甚佳,爲何今日不見他的人影?老一輩的王爺中,如今碩果僅存的也就是你們幾位了,平日多多走動也好散散心,否則一直悶在府中豈不是遭罪?”   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頓時讓三人如坐鍼氈,就連開始還大放狂言的風懷德也偃旗息鼓,大氣都不敢出一聲。這種時候,風無痕突然提起此事,用意實在撲朔迷離,若僅僅是心有所感倒也罷了,但若是早有懷疑而存心試探,那便是多說多錯,誰也不敢輕易接話。沉默良久,倒是肅郡王風懷引先開了口。   “太子殿下的這話說得有理,其實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懶散慣了,平常在府中無非是修身養性,再不就是享享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也沒什麼功夫頻頻相聚。不過每月抽出個半天的功夫閒話家常倒是常有的事。”風懷引的話說得異常真誠,“人倒是顯貴忘親情,我們這些人都老了,也沒興致沒能力和年輕人去爭,因此還是在府裏享清福的好。說到莊親王,想必他正在安排戲班子的事,今日不比常時,若是讓五哥的壽誕冷冷清清,怎麼也不好看不是?”   這話雖然妥帖,但風懷章和風懷引同時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到時莊親王風懷起來的時候沒有戲班子,那此次的紕漏就捅得大了。畢竟此時此刻,沒人知道風懷起爲何拖到現在還不現身。 第四十一章 開席   莊親王風懷起卻真的是讓事情絆住了,他原本早就打算去理親王府賀壽,就連禮物也打點了周全,正要上轎的時候卻出了岔子。一直沒事就往他府上走動的輔國公賈茗昶巴巴地趕了過來,硬是拖住了他的步子,好說歹說地讓風懷起回了書房。兩人乃是親家,雖說賈家沒有出色的兒子,但風懷起對於自己的媳婦卻是滿意到了十分,賢良淑惠自是不用說,就連持家也是有一套本事,因此對於賈茗昶才屢屢高看一眼。   “老賈,究竟是怎麼回事?”風懷起的臉上頗有幾分不耐煩,“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理親王雖說沒請幾個客人,但本王若是去晚了,別人會如何想?你究竟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非要放在今天說?”   賈茗昶卻是一臉的苦相,就差沒有哀求了,“王爺,若是沒有要事,我怎敢這樣勞煩您?實在是這幾天的消息太過繁雜,我那是被嚇的!”他無奈地搖搖頭道,“您也知道,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孩子……”   賈茗昶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風懷起不耐煩地打斷了,“你的這些話本王都聽了無數遍了,不用再重複。”他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若非是爲了你的事情,本王何必拉下老臉去向皇上陳情?結果不僅自討沒趣,還落下一個笑柄。你當初不是送了安親王一柄上好的寶刀麼,花費了那麼多銀兩卻連一個結果都沒有,還好意思在我這裏磨牙?”他一邊說一邊朝外走,“你自個回去解決吧,本王沒功夫再理會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賈茗昶不由慌了,趨前兩步攔住風懷起,這才厚顏陪笑道:“我知道王爺的心情,哪敢拿那些上不得檯面的事勞煩您,實在是得了一個奇怪的消息。”他左右看看,見沒有閒雜人窺伺,這才低聲道,“王爺,我府裏有兩個不安分的下人,老是喜歡在外頭道聽途說的,少不得在府裏搬弄是非。不過,此次他們倒是得了一個奇怪的消息,聽說太子殿下從敬陵回來的時候收留了一個女子,但又沒有收在房裏,反而是放在了外頭……”   “就爲了這點小事?”風懷起眉頭一揚,眼看又要發火,只見賈茗昶慌忙附耳道,“此女非比尋常,似乎是當年我逐出府門的媳婦。”   風懷起只覺腦際轟地一聲,大驚失色地抬起頭來,這才發覺賈茗昶一樣面色難看。他定定神,這才低聲出言問道:“此事絕不可外露,可還有外人知曉?”   賈茗昶忙不迭地搖頭,“我哪有那膽子,就連那兩個嚼舌的下人也讓我關在了柴房裏頭,府中上下更是梳理了一遍,唯恐有什麼疏失。說來也是家門不幸,若非當年安兒死得早,我也不會這麼絕情地將那個女人趕了出去,如今竟是連個能養老的可靠人都沒有,那幾個小兔崽子全都不爭氣……”他嘮嘮叨叨地還想往下說,卻瞥見了風懷起難看的臉色,連忙知機地閉上了嘴。   風懷起卻在考慮此事背後的勾當,以他對風無痕的瞭解,壓根無法想象這種奇怪的舉動。若是不知那女子的身份也就罷了,可是爲何收容了她卻是一樁奇事。他想得頭都痛了也沒弄明白一個所以然來,索性暫時丟在了腦後,臉色凝重地看了賈茗昶一眼,這才沉聲說道:“本王似乎曾經聽你說過,你那長子娶妻就是爲了沖喜,後來他故去之後那女人便不知所蹤,原來竟是幹下了這等勾當,她究竟是哪家人?”   賈茗昶吞吞吐吐地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風懷起的臉色頓時愈來愈難看。須知聶家也曾經是官宦之家,即便敗落也由不得賈茗昶這般妄爲,幸好當初京城沒人注意一個的境遇,這纔沒出大事。可是如今就不同了,他瞧着賈茗昶滿面諛笑的臉,當下恨不得一個耳光甩過去,可最終還是忍住了。   被這事一攪和,風懷起趕到理親王府的時候已經是將近酉時,所幸先前他和肅郡王風懷引商議好了,因此早半個時辰先打發了聞名京城的順慶班去助興,自己則是隨後便到。誰料想一到王府門口便得知了風無痕的駕到,他不由心中打鼓,但此時勢必不能退縮,因此他鎮定了一下心情,神態自若地踱了進去。   大約是風無痕這位太子爺光臨的緣故,聞風而來的皇族親貴擠滿了大半個理親王府,就連幾個不常露面的權臣也都巴巴地趕了過來,頓時讓王府中的下人慌了陣腳。風懷起一路走去,碰到的官員不計其數,不少人的臉上都堆滿了諛笑。雖然風懷章是個不管事的王爺,但太子殿下親至,誰也說不準是否會有其他名堂。這些人都是鑽營慣了的人,哪會放過這等機會,因此禮物雖是菲薄,卻也厚顏擠進了王府。   不過,正廳裏的官員卻是寥寥無幾,風懷起一跨進門,便聽得肅郡王風懷引的聲音:“二哥,你總算來了,真是姍姍來遲啊!你若是再遲來片刻,我在太子殿下面前打的包票可就要穿幫了。這麼多人都在等你一個,你的面子可就大發了!”   風懷起早就瞧見了風無痕含笑坐在風懷章身邊的正位上,哪裏敢怠慢,連忙上前跪拜行禮。風無痕卻只受了半禮就扶了他起來,口中還調笑道:“適才肅郡王說王爺是在安排戲班子,孤起先還不信,如今看那外邊順慶班都已經搭好了戲臺子,這纔信了。不過這等準備工作原該事先做好纔是,拖到這壽誕的日子卻是不妥。”   風懷起連忙陪笑道:“太子殿下說得是,本王不過是和肅郡王商議好的,想給五弟一個驚喜而已。他的脾氣執拗,不願意張揚,就連這次六十大壽也想悄悄地操辦了,我們兩個拗不過他,只得暗地裏張羅了一點玩意,想熱鬧個三天,沒想到今日卻驚動了殿下,想來也是五弟的福分。”   這幾句話把事情撇得一清二楚,雖然風無痕心中仍有疑惑,口中卻不再追問了。旁邊幾位剛剛剛來的皇族親貴也都上來打招呼,風懷章連忙吩咐開筵。他今日準備本就不足,所幸青郡王風懷德給出了一個主意,趕着派人和魏文龍打了個商量,將水玉生煙的廚子請來了一批,這才勉強備足了酒菜,否則今次就免不了出洋相。   酒酣之際,風懷章這個壽星翁自然是執壺勸酒,就連他的世子也出面一席席地敬酒過去,平日蕭索的理親王府自是熱鬧非凡。風懷章已是好久沒有這般風光,因此紅光滿面地在衆人面前連幹了三大杯,這才心滿意足地坐了下來。他還不忘奉承身邊的風無痕幾句,“本王的區區壽筵今日能引來這麼多貴賓,無非是託了太子殿下的福,這心頭真是感動得很。殿下仁德如今是京城皆知,皇上真是目光如炬,眼力非凡啊!”   他這句話一出,無疑是得罪了一旁的風無惜。這位寧郡王本就心中不忿,此來賀壽也不過是被府中幕僚所勸,總有幾分不情不願的。雖然他連遭大變,胸中城府已是深了許多,但又哪裏及得上席中的這幾個老狐狸,因此勉強按下心中不悅,自顧自地喝酒挾菜。   風無痕也是注意到了那邊莊親王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霾,已是分外留上了心,因此淡淡地謙遜了幾句後,便再度舉杯向莊親王賀壽。鬧哄哄了足足一個時辰,這酒筵纔算結了八分,由於天氣悶熱,不少人也就無心酒菜,只是不停地用眼睛瞟着主席這邊的動靜。   好容易等到那邊大戲開場,衆人的目光也就被吸引了過去。順慶班中京城有名的角兒確實不少,平日達官顯貴的壽筵酒席更是常常以請到他們爲榮,因此莊親王風懷起也費了許多功夫纔將他們請到了理親王府。班主羅順慶本來是想着借這些王爺的架勢把名聲再打得響亮一些,誰想今日竟撞着了當朝太子,不由更是下令一班角兒賣力到了十分。這些戲子都知道風無痕對於這等娛興之事是無可無不可的,因此今日若是能投了他的緣法,得一個好字,將來在京城的梨園行當裏自是可以橫着走。   臺上演得雖然熱鬧,但風無痕的心思卻不在上頭,他正想着對這些老王爺的相處之道。今日前來本就帶着籠絡之意,不過此時人多嘴雜,他卻勢必不能深談,再加上旁邊坐着莊親王風懷起這個老奸巨猾的貨色,他的言語便更加小心,到後來乾脆把話茬都扔給了他們,自己卻是坐在一旁間或插個一兩句話。   臺上的武生突然來了一個漂亮的三筋斗,臺下的一衆人等頓時發出了震天好聲,剛纔的幾齣都是順慶班的壓軸戲,很少拿出來顯擺,他們已是過足了癮,此時見臺上角兒愈加賣力,他們頓時忘了今日來意,只顧自己欣賞起來。須知這等喧鬧時刻根本沒法巴結談話,因此衆人見風無痕坐在那裏含笑不語,都認爲這位太子殿下也在那邊看戲入了迷,誰也不敢打擾。   風無痕見那大戲一時半會還沒有結束的架勢,瞅瞅天色不早,回頭便和理親王風懷章打了個招呼:“今日也擾了王爺這麼久,孤也該回去了,那些公務也得再費些功夫才能處置完。”他回頭看了看臺上臺下熱鬧非凡的架勢,不由又笑道,“莊親王請來的這個戲班子着實出彩,趕明兒若是得空開筵的時候,孤也請上這麼一出,到時各位老王爺可得賞光纔是。”   這些人哪還有不知機的,又沒話找話地逢迎了幾句,這才恭恭敬敬地想要起身相送。風無痕卻微微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驚動了其他人,自己便帶了幾個侍衛從人悄悄地從一旁退了出去。 第四十二章 高處   風無痕前腳剛踏進王府,便聽得身後響起了一陣蹄聲。他在理親王府足足待了一個晚上,因此這時按理已是入夜的宵禁時分,別說在大街上打馬飛馳,尋常百姓就是在路上閒逛也會被五城兵馬司巡夜緝盜的人逮住。他不由吩咐徐春書去張望一眼,果然,那馬在東宮前面停下,汪海幾乎是從馬背上直接跳了下來,氣喘吁吁地奔到門前,卻正好趕上了。   “奴才叩見太子殿下。”他跪下叩頭請安畢,便匆忙稟道,“皇上有旨,命殿下即刻入宮覲見!”剛纔那一陣狂奔幾乎要了他的小命,因此此時未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感覺,額上也是沁滿了密密的汗珠。   風無痕心中一緊,第一個感覺就是宮中有變,但一看汪海還算鎮定的神情,他便自嘲起自己的多心來。所幸此時他的轎馬仍在,進宮也不費什麼功夫,當下他吩咐範慶丞知會內院四女幾句之後,便重新坐回了轎子裏。   這時宮門早已下鑰,但汪海先前奉了皇帝旨意十萬火急地出宮,現在又和風無痕這個東宮太子一起迴轉了來入宮面聖,把門的侍衛自是忙不迭地放行。不過雖然眼看着這些人進了皇城,這些侍衛的心底卻犯起了嘀咕,皇帝少有深夜召見人的,此時這般火燒火燎,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不過想歸想,這些人誰也不敢宣之於口,畢竟妄議天家大事可是掉腦袋的罪名。   風無痕進了勤政殿,才發現裏頭只有皇帝一個人,一干平日伺候在側的太監宮女全都不見了蹤影,就是最得寵信的石六順,此時也在外頭看着大門。行禮請安之後,他便垂手而立,心中已是隱隱約約地察覺到,西北的安親王估計是來消息了。   皇帝卻沒有立刻提起正事,反而問起風無痕今日到理親王府賀壽的經過來,一邊聽還不時地點點頭以示讚許。“無痕,這一次你做得很好,這些老王爺雖然沒了實權,但畢竟都是經營了多年的人物,潛藏的勢力也應該不小。朕雖然一直懶得追究他們背地裏的勾當,但總得提防着些。理親王是皇族中出了名的老好人,膽子又小,你若是籠絡了他,對於將來大有好處。”   風無痕自是恭敬地答應了下來,“多謝父皇提點,兒臣謹受教。這些王爺都是兒臣的長輩,若是他們能安分守己,自然應該加以尊榮禮遇。”   “你懂得這些就好。”皇帝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便是先前對無昭的處置,你也沒讓朕失望。須知身爲儲君,人心民望纔是最重要的。你不過是收容了一個孤兒,爲死去的老五求了一個情,便得了仁德的名聲,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買賣。百姓可不懂什麼天下大事,他們津津樂道的只是小恩小惠,你將來若是爲君,瞅準時機輪流免除幾省錢糧,自然是天下歸心。朕這些年壓着此事一直不準,也就是爲了你將來的考量。”   風無痕心中不由感動萬分,但面上不由更加惶恐。“兒臣多謝父皇恩典,但如今天下太平,父皇也正是鼎盛之年,豁免賦稅的事依兒臣之見,若是眼下合適也不必留到以後。兒臣資歷人望都還淺,正需要在父皇身邊多多歷練學習,安排那些事情未免折了父皇的福壽。”自古皇子易當,儲君難爲,因此風無痕不得不小心謹慎。雖然現在皇帝和他父子和睦,政務上頭也異常順暢,但萬一因小事而招惹疑忌,那便是自惹麻煩。   “已經不早了。”皇帝突兀地冒出一句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今日安親王已經差人送來了消息,號稱西北大捷,其實不過是斬首千餘級的一場小勝而已。他在密函中已是說得清清楚楚,由於蒙古各部聯合施壓,庫爾騰部又態度堅決,因此準噶爾人雖是狼子野心不死,此時卻不得不讓步。他們先前雖然得到了倫肅部的投靠,但也是犯了衆怒,再加上與西北大營的幾次交戰,實力總是有些損傷,因此趁着這次小敗的機會答應了會盟的要求。雖然正式的奏摺還要明日纔到,但朕不得不先和你打一個招呼。”   儘管心中早有準備,但風無痕還是心中一驚,這幾日他如同連軸轉一般在各處作了安排,但真要說天衣無縫卻還是一點把握都沒有。若是在蒙古會盟期間父皇沒有差池還好,若是真有什麼萬一,自古趁着主事者缺席的時候陰謀自立的皇族或是權臣不在少數,那後果如何就很難預料了。   風無痕正在斟酌着如何開口,皇帝卻又先發話了。“朕知道如今的局勢還遠未明朗,你坐上太子之位時間又短,京中的事情還沒有到廖若指掌的光景。若是你一出京城,那些背地裏的跳樑小醜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皇帝瞟了一眼滿面震驚的兒子,這才沉聲說道,“有朕在一日,這些人就休想得逞,所以京城之事你無需考慮過多。倒是此次會盟你務必將事情辦妥,回京之後朕就命禮部擬定禪位之事。朕的帝位也坐了多年,該讓你顯顯身手了,否則若是將來再鬧騰起來,朝局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饒是風無痕自制力再強,此時也不由大驚失色。這話皇帝雖然和海觀羽他們說過,但在這個兒子面前卻還是第一次透露,因此震撼不可謂不大。自古老皇退位不是爲大勢所逼就是因爲權臣獨攬大權,再無極盛之時思量退路的道理。須知太上皇雖然尊榮,卻是再難享羣臣逢迎的實權,因此帝王很少取這一途徑。如今皇帝驟出這等言語,風無痕自是不知該說什麼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話:“父皇如今身體康健,執掌朝政又從無缺失,怎可輕言禪位?兒臣懇請父皇三思。”   “此事你不用再勸諫了,朕早就和海愛卿他們商議過,再者即便朕退居太上皇,朝政也能點撥你一番,遠比……”皇帝突然閉口不言,顯然也是忌諱提到那種事情。他沉吟片刻,又岔開話題道,“無痕,朕知道你和安親王風無方一向交好,你對他這個人如何看?”   風無痕不由有些摸不着頭腦,但細細思量了這句話的含義之後,臉色不由大變。自古鎮守西北的都是皇族大將,雖然尊榮和威勢皆是十足,但卻鮮有好下場者,因此後人爲大將軍一職不是循規蹈矩,就是仿效前人尸位素餐,竟是少有真正將才的。皇帝突然提起此事,莫不是對風無方有所疑忌?   他只能斟酌着話語答道:“兒臣和安親王確實交情菲淺,以前在京城時,皇族子弟只有他毫不在意兒臣當時的處境。當年兒臣作爲欽差到福建巡視災情時,又是他大力幫助剿除了倭寇,自己卻毫不居功。而在西北的這些年,安親王也是履有建樹,也算是朝廷的西北棟樑。”   皇帝搖搖頭道,“無痕,你雖然在政務上見解不錯,但看人還是太淺。”他負手在大殿中踱着步子,若有所思地想起當年情形,“風無方的父親是朕的親弟弟,當年何嘗不是統兵有道,戰功彪炳?愈是得力的將才自視就愈高,因此往往會在一些卑鄙小人的挑唆下不服朝廷詔令,即便是興兵作亂也是指不定的事。當初宋太祖杯酒釋兵權,看似放任了契丹女真橫行,使得民風積弱,其實也是保江山之道,否則若是蹈了盛唐覆轍,身爲人君也未必能討得好去。”   風無痕見皇帝將話引到那上頭去,心中愈發冰冷。想當初風無方在福建一味韜光養晦,這才從那邊調回了京城,繼而就任大將軍去了西北。他本以爲皇帝對於這位堂兄極其信任,誰想到至尊的心思永遠是那般難以琢磨,從剛纔字裏行間流露出的心意,他已經覺察到一絲危機。   “無痕,你此去西北務必將風無方安撫住了,他手掌兵權,朕手裏又沒有可以代替他的人物,因此萬一有所差池便是難以挽回的局面。”皇帝終於說出了心底的意思,“一個展破寒朕可以壓得住,他就算再有野心也不過是出身微賤的平民,因此遠遠達不到一呼百諾的地步。但風無方卻不同,若是他真的有心,只需旁人微微煽動,他就可能動起別樣的心思。同爲皇族,他可是同樣可以問鼎大位。”   風無痕沉默地點了點頭,皇帝的提點無疑是對他的當頭一棒。風無方爽朗的笑容,親切的舉止,還有時而露出無拘無束的天性,都是他在其他皇族子弟身上找不到的。即便是如今風無清和他走得最近,風無痕也沒法子像對風無方那般交心。皇帝的話重重撞擊着他的心防,等於無時不刻地提醒他要保持帝王的孤傲和寂寞。   盛夏的季節,即便是夜晚,論理也應該是酷熱難當,但出宮的時候,風無痕卻情不自禁地感覺到一絲寒冷。皇帝的意思很明確,要成爲人君,必定就得犧牲感情,在那個位子上被個人情感所誘,那作出的決定就十有八九會危害社稷。至尊,命中註定就只能品味至高處的寒意,風無痕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無痕篇 第八卷 新君 第一章 出發   皇帝宣佈了由風無痕親自前去西北主持會盟的消息之後,整個京城頓時又是一陣忙亂,有心人自然琢磨起先前皇帝急於立儲的用心來。皇族親貴們則是更加緊張,三五成羣地隔日便要碰一次頭,而來往東宮的官員則更多了。此時此刻,誰不想趁機從這位太子爺口中再套一點什麼話出來。只可惜風無痕沒有那麼好的興致,除了幾個熟絡的官員之外,其他的人全都被範慶丞攔了下來,藉口則是光明正大得很——太子殿下遠行在即,外人不得打擾。   東宮詹事府的官員正如風無痕所料那般,皇帝全然准奏了他報上的名單,自然,範衡文和李均達的名字讓不少朝臣詫異不已。畢竟,此次到任少詹事的左晉煥還有一個已經升任江蘇巡撫的老爹,而且出仕至今,一直是宦途坦蕩,而範李兩人卻是名不見經傳,此次越級升遷左右春坊庶子,不啻是爲將來的前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一時之間,京城中關於兩人的流言紛紛,誰都知道又有兩個青年才俊即將前程似錦。   不過,這兩個新貴卻沒有那等覺悟,相比他們治理一縣一州之地的輕鬆自如,詹事府的差使遠遠不如想象中那般容易。倒是左晉煥比兩人上手快得多,時時提點一陣,讓範李兩個科場前輩分外窘迫。雖然詹事一職最終由皇帝委任了左都御史馮之繁兼任,但誰都看得出來,這位老人連監察院的差使都多半撂給了鮑華晟,哪裏還會管這檔子閒事。因此,左晉煥這個少詹事便擔負起了東宮屬官的所有事務。   不過風無痕最頭痛的卻是自己將來不在京城的時日,到時詹事府這些官員是否能壓住陣腳還很難說。左晉煥自知自己在京裏頭交遊有限,那些大員沒幾個熟悉的,因此趁着這位太子還有些功夫的當口,死纏爛打地磨着風無痕帶他引見了不少人物,至於蕭氏一黨的幾個中堅人物更是全都攀上了關係。而賀甫榮的府邸他也親自去拜會了一次,也算勉強結識了賀莫彬這位戶部左侍郎。   因是會盟,理藩院尚書虞榮期自然是一併隨行,而爲了表示對庫爾騰部的重視和拉攏,皇帝又從諸王之女中挑了一位相貌出衆,人品大方的女子認爲己女,命禮部冊爲清寧公主,賜婚給正好喪偶的賴善作爲繼室。而同行的還有三位有着郡主封號的宗室親貴之女,若是會盟順利,其中一人便會許配給準噶爾的客圖策零,至於另兩位則是許配草原另兩大部落索圖部和薩克部的兩位親王。作爲交換,蒙古的這三大部已經將幾位身份不凡的子弟和女子送進了京城,皇帝已經下旨將這些人配與宗室中的適婚子弟以示籠絡。   雖然凌雲前幾代君王在每次會盟時不過是遣大臣前往,但眼下的局勢不明,再者準噶爾野心愈來愈大,另外草原上被其收買拉攏的部落不知有多少,皇帝不得不讓風無痕親至,以昭顯朝廷對此事的重視。最要緊的是,皇帝已經有心禪位,便不得不讓兒子再建功勳,如此雖然冒險,但若是一朝功成,風無痕凱旋的時候便能順理成章地命禮部籌備大典,那他也就能安心了。   風無痕此時正在東宮作最後一點準備,海若欣等四女曾經經歷過他去敬陵的這段時日,因此雖然心中不捨,但面上卻還是撐住了。倒是庶妃平氏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心中難受。她在上次跟去敬陵的四個侍女中是最低調的一個,誰想卻在其他三人動靜皆無的時候懷上了孩子,此次藉着風無痕登上儲位的光,她一躍從丫鬟變成了庶妃,而且還得了名分,自是最擔心主子有什麼差池。她自知位分低微,也不敢開口言語,只是低頭揉捏着手中帕子,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   風無痕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落在她的身上,他摸摸底下三個孩子的腦袋,親暱地在他們耳邊咕噥了一陣,頓時,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便興奮起來。雖然他們和父親相處的機會極少,但各自的生母還是老在他們面前敘說父親的形象,無非是風無痕有多威武之類的。轉眼最大的一對龍鳳胎姐弟霽月和浩揚已經七歲了,而海若蘭之女如依也已經五歲,而海若欣和越起煙卻仍舊無出,此時的臉上不由都有幾分黯然。   安慰了自己的三個孩子之後,風無痕的目光不由投注在了一旁的風浩容身上。儘管收養這個孩子不過是爲自己造勢,但每次看到這個孩子漆黑不見底的瞳仁,風無痕就有幾分心悸的感覺。然而,孩子終究是孩子,風無痕有足夠的自信可以教導好這個沒有父親照顧的侄兒,因此他面上待這個孩子極爲親切和藹。   “浩容,你已經是十歲的大人了,孤的這些兒女們都還小,你平日也照顧他們一些,讀書上進的話孤也就不說了,想必你知道進退。若是想你娘了就回王府看看,不用藏着掖着。總而言之,你是五哥留在世上的唯一一點骨血,千萬不要自誤。”   那孩子也不點頭,只是怔怔地瞪着風無痕,許久才迸出一個字:“好。”旁的就再也不多說了。   一旁的海若欣眸子中透着一縷寒光,這幾天雖然其他三女都多少去探視過這個孩子幾回,她卻只是去了一次,而且不過是淡淡地說了幾句話就回轉了來。她雖然在人情世故方面遠不如越起煙和紅如,但看人卻是極準。這個孩子雖然年幼,但那神氣卻非同一般,五皇子風無昭的去世若是說和自己丈夫獲封皇太子沒有半點關係,說出去也沒人相信。因此她寧可揣着一份懷疑,否則到時讓孩子算計,那事情就太可笑了。她已是打定主意將這個孩子栓在自己身邊看着,這種孩子的心性已被多年的屈辱生涯玷污,要糾正便得費好大一番功夫。   到了上路的時刻,此次相送的卻不是別人,正是皇帝。雖然前幾次他都是讓珉親王風珉致代爲送行,但此次事務非比尋常,風無痕身份也不比往昔,因此皇帝也顧不上自己身體不佳,執意送到了郊外。雖然西北大營駐紮有數十萬大軍,但皇帝猶自擔心路上有什麼閃失,因此特意從豐臺大營調來了一千精兵護送,而展破寒爲表示鄭重,也讓心腹展容隨行。他雖然離開破擊營已久,但展容和那些營中將校都相熟,若是有什麼萬一還可以見機行事。   “無痕,西北有蕭雲朝在督軍,他也是大學士,此次會盟你就把他一起拉上。雖然蕭雲朝這個人似乎沒有什麼大見識,但爲官多年,在審時度勢方面總還是有些心得,所以你有時不妨聽聽他的意見。”風珉致趁着無人注意,低聲對風無痕道,此時此刻,他更像一位長輩,就連稱呼也忘了上下之分,直到話說完才覺察到自己的失禮。   “皇叔祖放心,我記下了。”風無痕微微一笑,重重地在風珉致手上捏了一下,顯然並不在意。“此次我離京沒有帶自己府上的幕僚,而是把蕭府養的那幾人全都帶上了,無非就是爲了這個意思。”他見時候已是差不多了,這才走到皇帝面前拜別。剛纔的一舉一動,他知道父皇都看在了眼裏,此次一別最爲兇險,因此父子兩人沉默良久,皇帝才勉強說道:“無痕,此去路途遙遠,你自己珍重。”   “父皇放心,兒臣一定不負重託。”風無痕語帶雙關地道,隨後深深俯首行了一禮。   皇帝目視着車馬逐漸遠去,突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連忙用絲帕捂住嘴。幾聲過後,他疲憊地取下了那帕子,看也不看就塞進了懷裏。他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若非明方真人用針石拖着,怕是根本就熬不過來。雖然平日在百官跟前他總是一副康健的模樣,但在心底,他卻是盼着日子過得慢一些,好歹也讓他安排完一切再走。   皇帝剛纔的舉動雖然看似隨意,但有心人還是看在眼裏。畢竟如今的情形特殊,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在幾個大人物身上,比如說這次跟來的何蔚濤,他就清清楚楚地發現了皇帝剛纔將絲帕捏在手裏時露出的一縷鮮紅,那種觸目驚心的紅色讓他心驚肉跳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而其他幾個心細的朝臣也發現了一點端倪,但面上都是不露毫分。   年嘉誠心思重重地坐在車中,雖然旁邊的幾個同伴都在極有興致地談天說地,他卻一點精神都提不起來。自從進了蕭府爲一幕僚,他都不知道有多久沒出京城了,成天都是聚在一起審視局勢,若非時時提醒自己,他都幾乎忘卻自己也是一個不到三十的年輕人。   可惜,雖然外人看他們風光無限,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蕭雲朝對於自己這些幕僚的態度。那是一種漠視,雖然蕭雲朝面上總是還對他們客客氣氣,但要說信任,卻是還不及府中那些其他善於奉承的清客。若非皇后蕭氏時時派人送來賞賜和讚賞的話語,但要伺候這樣一個主子,年嘉誠卻多少有些不忿。   這次風無痕討了皇后的懿旨將他們都帶了出來,年嘉誠便有一種衝動,與其在蕭府繼續消磨歲月,還不如投靠了這位風頭正勁的太子殿下。須知蕭府如今雖然鼎盛,平日裏幾乎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但極盛之下必有隱憂,將來怎樣卻要看風無痕的心思了。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將來的事情還是現在預作打算的好。 第二章 教導   由於此次前去西北的隊伍浩大,因此行程便怎麼都快不起來。不說隊伍裏的那四位身份尊貴的女子,便是龐大的軍隊和隨從也使得路過的州縣疲於應付。可是,誰都知道隊伍中有風無痕這位當朝太子,哪個州官縣令敢應付差使,不由都拿出十萬分精神巴結着。畢竟先前詹事府已經有了先例,若是能對上太子殿下的緣法,那飛黃騰達無疑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然而,這卻苦了風無痕,不說路過的州縣父母官,就連鄰近地方的官員也全都湧過來巴結他這個太子,竟是讓他忙得精疲力竭。雖說他可以推故不見,但爲了給人一個親民的印象,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和那些齷齪官吏周旋。   當然,這其中還是有些風骨不凡的官員。路過普定縣時,那位縣令就去巡視了河堤,直到接報後兩個時辰才滿身是泥趕了回來。雖然隨從的理藩院尚書虞榮期大爲光火,但風無痕見這位一縣父母官泥濘不堪,臉上大汗淋漓的模樣,又瞥見那一雙粗糙不堪的手,他看便知這位縣令不屬於那種養尊處優的官員,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好感。   對於這等百姓稱道的官員,他不僅一句重話都沒有,反而好言勸慰了幾句,讓這個因爲執拗脾氣而不得升遷的縣令心中極是妥帖。也正是因爲如此,風無痕記下了這個縣令的名字,這種人雖不能用於廟堂之上,但治理一方之地還是極其穩妥的。不過,一路經過的州縣之中,似這等官員竟是極其罕見,一張張幾乎無二的阿諛嘴臉讓風無痕着實厭煩了一陣。   清寧公主風凡珂雖然出身皇族,但家世卻不過普通,父親只是一個鬱郁不得志的郡王。此次皇帝命皇后蕭氏在宗女中遴選了幾次,身家清白,儀容端方的她便得了青睞,不僅蕭氏親自將她認爲己女,又晉封了公主,便連她的父親也沾了女兒的光,在太常寺兼管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差使。然而,一個妙齡少女遠嫁蒙古,而且還是賴善這樣的老人,不免讓年少的風凡珂黯然神傷,因此她在途中幾乎一言不發,眼看着便一天天消瘦了下去。   風無痕和這個堂妹先前並沒有見過,但此次他責任在身,勢必不能坐視風凡珂這般鬱郁下去。凌雲皇族和蒙古諸王幾乎是世代聯姻,就連當今皇帝的生母孝慈皇后也是蒙古庫爾騰部的貴女,現任親王賴善的姑姑,讓草原上奔放慣了的女子嫁入深宮,這也同樣是一種折磨。不過,身爲王女,她們的命運早就不由自主,因此即便風無痕心中憐惜,卻仍只能按照祖制辦事。   這一日傍晚歇息在驛館的時候,四個皇族貴女不約而同地聚在了一起。此去西北大營只有十天不到的路程,她們在行前早就被宗人府派人教導過,深知中原蒙古習性不同,因此便在一起想象着將來的歲月。除了年歲最長的平昭郡主風凡琳尚能自持外,其他三女說着說着便垂下淚來,其中風凡珂最爲悽楚。無論是準噶爾客圖策零還是索圖及薩克部的兩位親王,都是正當壯年,而她嫁的卻是老頭子,想到今後再難面見父母,她的心便若刀絞一般。   風無痕纔到門口便聽得了一陣抽泣聲,臉色不由沉了下來,只得示意身邊的小方子進去打個招呼。裏邊的四女聽得太子殿下駕到,不由都有些慌了,她們臉上的妝容都被眼淚衝得一片糊塗,怎能以這副模樣相見?她們忙不迭地令侍女稍稍替自己補妝之後,這才盈盈立了起來迎接。   “臣妹叩見太子殿下!”四女參差不齊地跪下請安,嗓音裏猶帶着幾縷悽意。雖然男女有別,但太子乃是君,再者風無痕此來的用意不言自明,她們心中都有些緊張。   “都起來吧,今日就當是兄妹相見,你們不用那麼拘禮。”風無痕的目光一一從幾人臉上掃過,她們各異的神情立時收入了他的眼底,“四位皇妹此次離京遠嫁,心中的悲楚孤都知道,不過,一味地想着壞處總不是辦法。像適才這般大放悲聲,若是傳揚到那些王爺耳中,不免就看輕了我凌雲的女兒。”   風凡琳瞥了一眼其他女子,便勉強微笑道:“皇兄願意寬慰她們自是最好,身爲天家女兒,身不由己的道理臣妹還是懂的。古有昭君出塞,如今朝廷用聯姻羈索蒙古諸王,這是本朝一直的國策,臣妹既然身在皇家,喫着朝廷奉養,婚姻大事同國事連在一起也早有準備。”話雖如此,她的臉上總還有幾分不自然,但這番說辭已是讓風無痕大喫一驚。   在遠嫁蒙古的四女中,風凡琳的年紀最長,容貌也不甚出色,但她是莊親王的侄女,又尚未婚配,因此皇后遴選宗女時便把她也選了進來。風無痕仔細地打量着風凡琳,心中已是有了定計,似這等聰慧的女子,嫁到準噶爾是最合適的,若是換了旁邊那兩人,恐怕在那裏的日子都沒法過了。   “凡珂。”風無痕突然將目光轉向了一旁默不作聲的風凡珂,“四女之中,你的身份最爲貴重,須知庫爾騰部乃是草原第一部族,朝廷一直都極爲重視,否則此次也不會爲你晉封,你若是明白這些,就該知道自己的責任重大。凡珂,留在京城固然可以常伴父母身側,但是如今局勢紛亂,若是你的夫婿一朝不慎,也可能累及家人,還不如遠嫁來得尊貴。庫爾騰親王賴善雖然並非你的良配,但他看在朝廷面上,一定會給你與身份相配的尊榮禮遇,草原的人比中原心胸更爲寬廣,你到了那邊也就知道了。”   風凡珂畢竟是從小就被灌輸了女訓女則的大家閨秀,先前心中並不願意,但在皇帝和皇后面前答應此事,也正是因爲她的這點婦德。此時風無痕將家國的帽子扣下來,她又怎敢再有他想,當下就低頭輕輕應了一聲。不過,答應歸答應,她心中究竟想的是什麼卻是無人知曉。   風無痕又轉向了其他兩個女子,言語便沒有那般顧忌了。“你們要嫁的是蒙古頂尖部落的親王,不是那等小角色。若是留在京城,按照朝廷律例,尚主的臣子不等居於六部堂官之職,不得位居宰輔,你等的夫婿又能有什麼出息?再者索圖親王和薩克親王都是正當盛年,又有哪點配不上你們?以後把這樣的臉色都收起來,否則若是被人詬病我凌雲女兒不識大體,就連你們的父母也臉上無光。”   那兩位小郡主都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平日在家裏也是嬌養的女兒,被風無痕幾句話就嚇住了。回想起已經出嫁的幾個姊妹,她們的臉色也隨即緩和了下來,凌雲的公主郡主極多,嫁得如意的卻着實沒有幾個,她們留在京城也得由皇帝賜婚,說不定還不如這次的聯姻。畢竟都是小女孩,因此風無痕又勸慰了兩句之後,她們的臉上竟露出了幾許笑意。   總算安撫了四女,風無痕走出房門的時候不由吁了一口氣。回房之時,他突兀地問了一句:“你覺得孤剛纔的話是否過分了些?”   小方子環視左右,發現主子是和自己說話,不由愣了神,半晌才迸出一句話:“奴才見公主和三位郡主都已經擱下了心事,殿下開導的沒錯。”其實他的心底卻是有些同情那幾個女子,不過她們自打從孃胎出來就得享尊榮,那皇帝要將她們遠嫁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天家給了她們富貴,她們便得付出終生,這點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她們其實都還是孩子。”風無痕又嘆了一口氣,“和這些長在王府中的天之嬌女說什麼大道理都沒用,倒是像孤這樣嚇唬一下,說不定還有些效果。老是用女訓和女則羈索這些皇族貴女其實遠遠不夠,依照孤的想法,對於這些註定要嫁到蒙古去的宗室女子,若是從小教她們如何輔佐夫婿,一定可以讓蒙古更爲樂意和我凌雲聯姻。”   小方子倒是沒想到主子一瞬間轉過了這麼多念頭,不過他知道這個時候沒自己插嘴的份,因此只是應了一聲便閉口不言,亦步亦趨地跟在了風無痕身後。   剛走到自己的那個院子,風無痕便發覺一個人影在那邊踱着步子,腳下不由一慢,身後的小方子措手不及,幾乎撞了上去。那人也察覺到有旁人到來,倏地回過了頭,忙不迭地跪下行禮。   “學生叩見太子殿下。”年嘉誠朗聲請安道。他已是在這邊徘徊了許久,由於風無痕事先的關照,他們這些幕僚無不進出自由,因此他才能輕易進到這裏。“冒昧求見,還請殿下不要見怪。”   風無痕曾經聽母后蕭氏提過這個人,再加上又曾經在蕭府見過此人一次,不由留上了心。“嘉誠,你起來吧,孤知道你不會沒事過來叨擾。”他微微一笑,目光在對方臉上打量了好一陣,這才繼續道,“到房裏說話吧,也讓孤見識一下你這個蕭府第一幕僚的本事。”   年嘉誠的臉不由漲得通紅,但一見風無痕認真的神色,他便醒悟到這位太子殿下並非在嘲諷自己。蕭雲朝就是去西北也沒有把他帶上,這對於心高氣傲的他來說不啻是一個打擊。但如今卻是不同了,只要能博得風無痕的賞識,遠比在蕭府作一個名不副實的幕僚更強。 第三章 詳談   經過一夜的詳談,第二日啓程時,年嘉誠便榮幸地獲准和風無痕同坐一車,這種殊遇讓其他的幾個幕僚嘖嘖稱羨。不過他們都和年嘉誠交好,因此儘管在那邊擠眉弄眼,心底卻在爲這個年輕人高興。畢竟年嘉誠歲數還小,若是在蕭府這樣不尷不尬地混着,那今後的前程就全耽擱了。   “小年,昨晚你曾經說過,賀莫林如今被你們收留在蕭府的一處莊子裏?”風無痕饒有興致地問道,雖然只是一晚上的功夫,但他對於年嘉誠已是有相當的好感,畢竟彼此年紀相仿,因此甚至也學其他人那般喚他作小年。特別是年嘉誠儘管也屬於年少老成的那一類,說起話來卻還是帶着幾分意氣,比起那些中年人便要爽利很多。“身爲蕭府幕僚,你當初就不怕別人責怪你們自作主張?須知賀莫林身份尷尬,可不是尋常紈絝子弟。”   “殿下,若是尋常紈絝子弟,學生也犯不着用那等水磨功夫。”年嘉誠和風無痕有些熟稔了,說話便也不再吞吞吐吐,顧忌萬分,“賀甫榮當年是讓這個兒子代父受過,雖然賀莫林的胡作非爲確實讓皇帝惱火,可他去甘肅軍前效力了幾年,什麼苦頭都喫過了,回去卻還得看家人那幅嘴臉,一個花花公子出身的人又怎會受得了?賀家起初沒有好好管教兒子,到末了卻還是不知安撫,賀甫榮真是枉爲一任權臣!”話出口之後他才察覺到了自己過於偏激的態度,不由臉色大變,一個微末小民妄議朝中大員,若是風無痕有心追究,那罪過就大了。   “你這話說得在理,孤不會在意這些。”風無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纔將目光集中在了手中書卷上,再也不曾言語。年嘉誠忐忑不安地偷眼看着這位太子的神情,心中卻始終安定不下來。昨夜他和風無痕秉燭夜談,彼此似乎都很滿意,但他遠遠不滿足這些。權貴之流的馭下之道往往是高深莫測,若是他以此自矜,恐怕將來連如何死都不知道。而且這位太子身邊還有其他得用的人,他並不能保證自己就一定能得蒙重用。   整整一個上午,風無痕一直在翻閱着手中那本厚厚的《資治通鑑》,目光幾乎沒有向年嘉誠掃過一眼。身爲太子,他的車馬當然是無比奢華,不說外邊拉車的四匹駿馬都是萬中選一的貨色,就連這朱廂大車也是額外的富麗堂皇,足足能容納五六個人。雖然總有些顛簸,但小方子卻一直跪侍在風無痕身側,時刻聽候着差遣。足足兩個時辰下來,年嘉誠已是如坐鍼氈,他又不敢逾制,只能強自耐着性子。   “小年,你是一個既聰明又有才幹的人,但你的閱歷還淺了一些。”風無痕突兀地說了一句話,打破了車廂中那種難言的靜寂。只見年嘉誠詫異地抬起頭來,略有些迷惑地看着眼前這位身份尊貴的太子殿下。   “賀甫榮這等極品權臣的心思,不是你我輕言揣測便能摸透的。”風無痕隨手擱下手中書卷,這才目光炯炯地說道,“爲人父母者自然當盡力教導子女,不過龍生九子尚且各不相同,賀甫榮的長子和次子都算過得去,獨有幼子頑劣,無非是當年疏失而已。況且當初並非他想讓賀莫林代父受過,而是父皇親自發落,那賀家起復之後,循着聖意,便絕不可能輕易對幼子露出疼惜,否則豈不是對人言不滿皇上責罰?”   年嘉誠聽得冷汗淋漓,他並非名門顯貴出身,自是不明白其中干係,如今聽風無痕一一道來,他已是清楚了大半。怪不得當日收納賀莫林時,對方曾言其兄長贈之以隨身玉器,想必賀家也是希望這個兒子在外頭再避一避,誰想到賀莫林居然因怨生恨,竟不惜和家中反目。   “你先前既然坦白了曾經利用賀家幫助舅舅謀奪過宰輔之位,孤在此便不得不說一句,你這一計雖然是爲了蕭府能脫離困境,卻是一步極險的棋。以賀甫榮胸有山川之險的城府,怎會讓一個不成器的兒子輕易探知家中隱祕,又怎會因爲這個兒子而輕易摻和進一灘渾水?他當日之所以一反常態地攪了進來,無非是見有利可圖而已。那個時候牆倒衆人推,否則,你以爲他會和海家過不去?”風無痕又是一串連珠炮似的發問。   年嘉誠從未想過自己的設想居然如此淺薄,抬頭見風無痕似笑非笑的模樣,他便感到一陣慚愧。“太子殿下,學生自詡算無遺策,今日才真正領教了。往日學生實在過於自負,行事也屢屢乖張,所幸蕭大人一直不理會,若是換作別個東翁,恐怕早就將學生開革了。”   他許是回想起了自己在蕭府的多年經歷,“學生早年中舉,會試卻名落孫山,託庇於蕭府之後,卻得了娘娘看重,也算是異數。無論是節下的賞賜還是平日獻策,總是能得皇后娘娘讚許,因此自視愈高。現在想來,天底下能人不計其數,學生卻連科舉這道關坎都未邁過,又豈能奢談國事?今後學生一定用心讀書,這用謀一論還真是差得很遠。”   風無痕並未反駁,微微點頭後又建議道:“尋常大員府中所用幕僚都是年長穩重之人,就是爲的他們閱歷豐富,不易出紕漏。不過,孤還是很看重你的品性,此次隨行去西北事畢,孤就去向舅舅討了你過來,保舉一個功名後,你入仕幾年之後便知其中深淺。以你在蕭府多年參贊政務的經驗,想必十年之後便能不同凡響。”   年嘉誠心中大爲意動,面上卻絲毫不肯露出,唯恐被人看輕了去,只是起身深深行禮道:“學生若有所成,全靠殿下栽培。”   一路旅途勞頓之後,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終於抵達了蕭雲朝欽差行轅的所在地龍青縣。蕭雲朝早從探馬那邊得了消息,因此率着自己這邊的一衆屬官迎出了城外,至於那些正駐紮在城中的將領則是也一同跟了出來。畢竟來人身份非比尋常,他們不過是微末武將,若是能攀上當朝太子,將來的仕途無疑能少很多波折。   “卑職等叩見太子殿下!”衆人見風無痕下車,便齊齊跪地請安道,“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唯有蕭雲朝皇命在身,待風無痕命衆人起身後才大禮晉見。   “殿下總算來了,微臣在西北這地方窩了快兩年,總算盼到了清淨的時候。”蕭雲朝的臉上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這軍務上的事情安親王又不讓我插手,就連軍報也是幾天前的,像我這樣窩囊的欽差大臣,恐怕朝中再也尋不出第二個。”他滿是不忿地抱怨道。安親王風無方不比尋常宗室,他這個國舅雖然在朝中勢大,卻絲毫奈何不得這位王爺,因此即便知道風無痕和風無方一向交好,此時也不免在外甥面前埋怨兩句。   “舅舅此言未必言重了,安親王處事周全,此次若是孤能一舉建功,舅舅也一樣能載譽返朝。”風無痕安慰了蕭雲朝兩句,便示意他和自己一同行進。蕭雲朝雖然平素自負欽差之名,此時卻不得不慮到風無痕的身份,還是退後了兩步,以示不敢並肩之意。   甥舅兩人一前一後走在一起,身後的一衆官員連忙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就連理藩院尚書虞榮期也知機地沒有上前打擾,只有一衆士卒便趨前開道。龍青縣縣令康慕譙早就讓百姓做好了準備,雖然礙於情勢沒用黃土鋪地,但焚香迎接這一套還是做足了十分,只見大街兩頭跪滿了衣衫各異的百姓,不少膽大的孩子還不是偷眼瞧着徐徐走來的那些大人物。   “太費心了。”風無痕不由搖頭嘆道,突然停下了步子,沉聲喝道,“龍青縣縣令何在?”   康慕譙連忙一溜小跑地衝上前來,利索地躬身行禮道:“下官康慕譙在此,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孤奉旨前來主持會盟之事,你爲何如此大肆地驚動百姓?這裏雖非戰場,卻也是西北前沿之地,難保沒有奸細,你這等做作,豈不是讓人有了窺伺之機?”風無痕冷冷地打量了康慕譙一眼,這才指指那一干跪着的百姓,“你瞧瞧這些人,有幾個是那等衣食富足無憂的?你耽誤了他們謀生的功夫,豈不是讓他們受苦?”   此時是初秋時分,雖然天氣還未轉涼,但風中總帶有幾分悽意,再加上風無痕這句話說得無比肅然,康慕譙竟感到周身一陣發涼,想要開口辯解卻沒法出口。這位太子殿下雖然沒有大放高聲,但平和的聲音卻是傳進了四周百姓的耳中,不由讓這些見慣了官派的平民一陣面面相覷。   好半晌,人羣中傳來了一個老人的聲音:“太子殿下,縣太爺是一片好意,在那位大人來之前,這裏也到過欽差,因爲老爺沒有盡心接待,所以便給通縣百姓帶來了不少麻煩。這次小民等人都是自願的,請殿下不要怪罪縣太爺。”這個老人大約是縣裏有些聲望的人物,說起話來也是極有條理,但這些言語卻讓蕭雲朝和他身後的一衆屬官臉色大變。 第四章 籠絡   理藩院尚書虞榮期是出名的古板人,上下禮儀分得最爲清楚,此刻見一個微賤草民居然敢直言和太子說話,不由厲聲出口斥道:“大膽刁民,居然敢以下犯上?來人,將他拿下!”   一衆護衛的士卒正想依令拿人,卻聽得後面傳來了風無痕溫和的聲音:“些許小事而已,不要驚嚇了百姓!”他撇開了後面的衆人,慢步踱到了那老者跟前,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周圍的百姓哪曾見過這等架勢,身子俯伏得更低了,恨不得將頭埋進塵土裏。就連剛纔那個乍着膽子出言的老人也心中惴惴然,剛纔虞榮期的話無疑把他的魂靈都嚇飛了。   “這位老人家,你抬起頭來。”風無痕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地下的老者,平和地吩咐道。那老人的身子明顯顫抖了一下,口中連稱不敢。   “你剛纔的膽子不是挺大麼?孤又不是長得青面獠牙,有這麼可怕麼?”風無痕半是調笑地問道,“你若是一直不敢答話,連累的可是你們的縣令大人。剛纔那位大人的話你也聽到了,倘若追究下來,康慕譙不免要得一個管教不嚴的罪名。”   這話卻有幾分效用,不僅那老人抬起了頭來,就連身邊的幾個其他百姓也一樣挺直了腰桿。“太子殿下,請千萬不要怪罪縣太爺,他一個大才子在我們這個地方窩了十年,愛民如子,就連俸祿也時常用來賙濟百姓,實在是個好官啊!”老人這話一出口,周圍的附和聲就是一片,這些小民百姓哪知道好歹,一個個就七嘴八舌地說起康慕譙的功績來。   風無痕起先還有幾分懷疑,聽到後來便是悚然動容,只見從近處到遠處,那些百姓一提到這位縣太爺便是眉飛色舞的模樣,敢情康慕譙這位縣令的官聲着實不錯。他緩緩點了點頭,“各位父老鄉親,你們的嘉許孤都明白了,康大人治理有方,朝廷不會忘了這等能員,也不會加罪於他。”他揮手召過了康慕譙,這才吩咐道,“孤知道你的苦處,不過眼下就不必委屈這些百姓跪在這兒了,都是硬地,對老人的身體不好。”   康慕譙從適才風無痕的臉色變換中便察覺到了一絲滿意,心下立時大喜。他這個山東才子在西北苦寒之地待了足足十年,一來是不會巴結上憲,二來就是此地過於窮困,吏部考評能得一箇中平就已是難得,更枉論卓異升遷?如今治下百姓在太子殿下面前稱讚幾句,那是比什麼奉承都有效用。他連聲應了後,便招呼一堆堆百姓四散了去。   “卻是西北百姓民風淳樸,說話句句屬實。”風無痕不無感慨地說了一句,這才轉頭對身後愣着的一衆官員說道,“諸位,百姓面上的恭敬遠遠比不上那種心中的感激,康慕譙能使得這些市井草民得識大體,實在是分外不易。”他這個太子殿下既然發了話,那些官員哪裏還敢有二話,無非是唯唯諾諾而已,只有蕭雲朝倒是湊趣地說了幾句好話。他起先唬了一跳,滿以爲是康慕譙藉着百姓給他上眼藥,後來聽聽又不像,因此也就釋了懷。   待到行至欽差行轅,風無痕便回頭吩咐跟隨的諸位官員不必跟從,這些人都是聞風從其他州縣趕過來的,其中就有陝甘總督方明漸。他本是三皇子風無言的親信,卻被皇帝從浙江調到了西北,如今風無言一朝失勢,他就更加沒了靠山,此時此刻便不得尋求一個能夠倚靠的貴人。不過風無痕既然已經發了話,這些人即便心中再不願,也只能怏怏地散去。不過虞榮期身爲理藩院尚書,自然不在那些地方官之列,也就跟着一同進了欽差行轅。   三人進了屋子,蕭雲朝便沒了起初的笑意,待賓主坐定之後,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太子殿下,雖然安親王稟報準噶爾已經同意了會盟,但客圖策零乃是反覆無常的小人,狼子野心又是路人皆知,殿下若是真的深入險地,還得多加小心纔是。”   一旁的虞榮期沒想到蕭雲朝這麼直截了當,一時之間竟是愣了。風無痕卻知道蕭雲朝的深意,他在西北的兩年近乎虛度,自然想顯露一二。再者蕭家如今是極盛的時候,若是自己這個太子出了什麼紕漏,那對於蕭氏一黨絕無任何好處。想到這裏,他含笑點頭道:“多謝舅舅提點,孤一定會小心謹慎。不過此去草原還得送幾位公主郡主前去完婚,所以庫爾騰部、索圖部和薩克部那一頭暫時還用不着擔心,只要這三大部落還能爲我凌雲所用,準噶爾人的狼子野心便一時得不了逞。”   對於那些註定要遠嫁的公主郡主,蕭雲朝倒沒有多大重視,凌雲自古以來許嫁外藩的宗室女子多了,就連真正的金枝玉葉也是不下數十,但能震懾住夫婿的卻是不多。倒是開國太祖的幼女榮慶公主曾經憑着一己之力壓服了部落中有意反叛的貴族,助夫婿成爲了當時的盟主,一時之間被譽爲草原天女。不過,凌雲和蒙古世代聯姻之後,也拉近了兩邊王公貴族的血統,朝廷一聲號令之下,蒙古諸多強部的軍馬往往能爲其所用,因此從羈索蒙古這一點來看,這些宗女無疑還是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虞榮期見兩人沉默了一陣,連忙問道:“蕭大人,此地離西北大營不過兩個時辰的路途,爲何安親王至今未曾前來相迎?安親王雖然貴爲親王,又是統兵的大將軍,但畢竟和太子殿下乃是份屬君臣,豈可如此怠慢?”   被虞榮期一提醒,風無痕這纔想到風無方還沒有來,他本是不以爲意,但在另兩人跟前卻是不能露出這等神情,因此只是淡淡地答道:“安親王乃是大將,許是西北軍營軍務繁雜,一時脫不開身而已。虞大人就不用計較那麼多了,你年歲大了,連趕了這麼多天的路,也應該好生歇息一下。”   虞榮期見蕭雲朝也在一旁默不做聲,知道風無痕也是不想追究此事,當下也不再糾纏,深施一禮便先退開了去。這甥舅倆許久未見,應該有什麼知心話要說,他若是還杵在這裏就太不知趣了。   蕭雲朝終於吁了一口氣,剛纔接二連三的事情已經讓他有些疲憊了,儘管慮到眼前的人是當朝太子,但風無痕畢竟還是他的外甥,因此他的神情不免就有幾分放鬆。“太子殿下,如今你雖然已是登上儲位,但未到那一刻便不能鬆懈。皇上此次派您主持會盟,一來是想讓你建下功勳,二來恐怕也是考驗。賀家平白無故地失去了角逐皇位的機會,還結下了你這個大敵,怕是沒那麼快善罷甘休的。”   風無痕點了點頭,“舅舅所言極是,孤不會忘了這些。不過,此次父皇有旨意在先,會盟的時候由你我同去,所以你也要格外小心纔是。”他沉吟半晌,終於語帶雙關地道,“蕭府的幾位表兄尚無人能繼承舅舅的衣鉢,而且往來的人員複雜,就連避嫌也顧不上。到孤這裏來告狀的人也不少,甚至還有到母后那邊抱怨的,所以舅舅倘若回朝,還得多留心纔是。”   蕭雲朝臉色已是完全變了,他當然知道自己那些兒子的德行,因此平日呆在京城時,也少有包庇縱容的時候,管教甚嚴,畢竟賀甫榮幼子賀莫林的前車之鑑猶在,他也不敢過於放恣。但風無痕突然提起此事的用意卻讓他琢磨不透,照他對這個外甥的理解,應該不會爲了那一丁點小事,除非……他突然打了一個寒戰,除非是他的兒子在外邊招惹了其他皇子或是皇族。   他偷眼瞥了瞥風無痕的臉色,這才正容道:“殿下放心,微臣一旦回京,必定好生教導他們。”他實在想不出自己該說些什麼好,因此只能迸出了這句話。   晚飯之後,風無痕便召見了康慕譙,這位縣令一臉畢恭畢敬的模樣,顯然是已經有了準備。他上午把一衆百姓全都安置妥當之後,便回到縣衙處理公務,雖說今天因爲那些百姓而得了好評,但他也不敢怠慢,畢竟若是有心人追究起來,他便少不了一個煽動民衆的罪名。   可是,風無痕的第一句話卻讓他着實尷尬得緊。“康慕譙,你這個名字倒是不錯,朝中如今充斥着那等所謂的雅字,竟是胡亂篡改父母賜下的名字。”康慕譙兒時曾經因爲這個拗口的名字被私塾中的同學嘲笑過多次,誰想到此時竟被讚了,頓時滿臉通紅。   “殿下說笑了,卑職已經按照殿下旨意安頓好了這些百姓,之前自作主張地驚擾了治下地方,還請殿下恕罪。”康慕譙畢竟是在一介縣令任上蹉跎了十年光陰的老人,即便風無痕此刻再客氣,他也不敢過於自矜,反而是深深頓首謝罪道,“卑職雖然始終不得升遷,但並不敢怨天尤人,治理一縣,讓轄下百姓得以安居乃是本分,並不敢虛言誇大……”   “你不用多說了。”風無痕突然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起身踱了幾步,這才倏地轉過身來,“孰是孰非孤還分得清楚,你這西北邊遠之地,朝廷或是上憲即便派下小吏,你也得裝着笑臉應承着,久而久之,百姓當然是不勝其擾,所幸有你這個父母官周旋,也算是他們的幸事。”風無痕見康慕譙臉上已是帶了悲色,又補充了一句,“像你這等誠心爲官的,孤不會輕易因爲小事加罪,也不會因爲一人之言而加以重用,這一點希望你能永遠記着。”   康慕譙怔怔半晌,終於心悅誠服地叩首道:“太子殿下的提點,卑職永遠銘記在心,今後一定努力報效。”不管怎樣,他終於成功地在風無痕心底留下了一個名字,這就足夠了。 第五章 分際   風無方趕到的時候,已經是風無痕抵達後的次日清晨,滿身風塵僕僕的樣子,再加上眉宇間掩飾不住的疲憊,讓徐春書直覺地感到一陣危機。他自知身份,不敢多問緣由就將風無方引了進去,心中卻着實不安。   甫進門,風無方便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才依禮晉見。風無痕哪會和這個堂哥客氣,還不等他下拜便雙手將其扶起,口中還調笑道:“無方哥什麼時候這般拘禮了起來?多年不見,你可是絲毫未變啊!”儘管他早就瞥見了風無方奇怪的臉色,但仍是知機地不聞不問,憑着兩人不凡的交情和此時的情勢,若是有什麼不妥之處,風無方絕不會瞞着他。   風無方這才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如今不同以往,你可是堂堂儲君,將來凌雲的至尊,我這個小小的王爺若是敢還像以前那般隨便,就算御史能放過,也免不了在你心裏留下疙瘩。太子殿下,上下之分乃是君臣之間的大義,本王不過是一個統兵親王,萬萬不敢失禮。”   風無痕愣了一愣,這才搖頭答道:“上下之分自然不可廢,不過孤還沒有登上皇位之前,彼此之間還是可以從權。”他彷彿是有些不快,隨即便轉開了話題,“安親王這幅匆忙的模樣,難道是西北戰事又有什麼問題?”   風無方當然察覺到了風無痕的心情,不過他並不想因爲目前的一時放肆而壞了將來的大事,見對方問起了正事,便坦然道:“回稟太子殿下,庫爾騰部、索圖部和薩克部都已經派來使者造訪了西北大營,說是準噶爾人似乎屢屢有暗中的小動作,因此三位親王聞聽太子殿下已經抵達西北後,催請您儘快趕到庫爾騰部。此次會盟的東道主是庫爾騰親王賴善,他已經下令部下騎兵日夜巡邏以防不測。”   風無痕沉吟一陣,突然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孤此次前來西北本就是主持會盟的,因此今晚略略休整一次之後,明日即刻就動身。不過以安親王您的雄才大略,應該不會爲了這些許小事而露出愁容吧?”   風無方頓感一陣氣苦,不滿地瞪了這位尊貴的太子殿下一眼,這才低聲道:“我今日得到了線報,說是賴善的幼子布托似乎和幾個準噶爾人來往甚密,已經持續了好一段時日。賴善由於寵妃博特氏的緣故,對這個幼子平素偏愛有加,不過他的世子克爾泰乃是皇上御封的,又是已故嫡妃所出,因此廢長立幼這種事卻是不能妄爲。我擔心萬一準噶爾人居中煽動,怕是會盟的結果就無法預料了。”   風無痕的眉頭頓時皺成了一團,不說賴善專寵一女這種情勢對於朝廷賜婚大爲不利,就是庫爾騰部的這種家務也給會盟的前景帶來了無線陰影。蒙古人生性豪爽,原本立後嗣之事就是決之於衆長老或是幹送淘武力決定,而自從和中原結下姻親之後,便每每仿效了立嫡立長的規矩。他倒是沒想到這次會盟居然還未牽扯進草原第一部落的家族事務,想來也確實心煩。   風無方大約是想起了同風無痕一起來的四個女子,不由灑然一笑道:“太子殿下莫不是想到了那幾個嬌滴滴的公主郡主,其實她們用不着你操心。皇上既然已經下了賜婚詔書,賴善便是再寵愛那個側妃也得掂量一下,更何況男人喜新厭舊是常有的事。清寧公主當初脫穎而出也是因爲容貌端麗,想必和那個博特氏有的一拼,您這個太子爺再考慮這些就太過了。歷年我凌雲遠嫁蒙古的女兒不計其數,哪個不是被丈夫高高供起的,除非她們自己太過驕橫,否則至少可以充裕無憂,得享宗女雍容。”   風無痕倒並沒有聯想那幾個女子的遭遇,只要凌雲還佔據了中原之地,只要凌雲的國勢依舊強盛,那這些草原部落便不可能做得太過。雖然比不上中原的富饒,但這些宗室女子得享富貴總還是沒問題的。他最憂慮的便是有人趁機謀劃着其他打算,若是真有朝中親貴裏通了準噶爾人,那自己的安全便實在堪憂。   “無方哥,你少給孤打馬虎眼!”風無痕突然笑罵道,“你的心思孤還會不知道?不過就是想趁着孤主持會盟的時候,染指庫爾騰部的廢立事宜而已。若是這個黃金部族出了問題或是被準噶爾人沾上了手,怕是你這個大將軍也要坐立不安了。你放心,孤既然領着父皇旨意,便絕不會坐視。不過你此次也得給點實際的纔是,你這個統兵大將坐鎮大營自然不能遠行,但調動軍馬卻還是可以的,說吧,你準備派西北諸營中的哪一營隨孤前往?”   風無方見風無痕突然改了稱呼,臉上的肅穆之色也就淡下了許多,“太子殿下不用憂心,破擊和雙月兩營的人馬雖然已經撤回來了不少,但呂原昌和張雲鋒卻還是各領着兩千軍馬駐紮在庫爾騰部附近。這些都是西北軍中征戰多年的老兵,前次還剛經歷過一場鏖戰,有了他們定能護你周全。至於路上麼,三部都派了精兵前來護衛,本王再派遣中軍親衛隨侍,總不至於在這個時候出紕漏。”   正事說完,風無痕便留住風無方又說了幾句閒話,風無方便趁機提醒堂弟多多提防一下蕭雲朝,倒是讓風無痕一愣。這兩人的說辭都是驚人的一致,可想而知平日相處之間定有嫌隙,然而,風無痕又想起皇帝先前的關照提點,便不由多留了幾分心。   風無方踏出行轅大門,頭也不回地跨上了自己的坐騎,沉聲喝道:“回營!”幾十個親兵立刻緊緊扈從在他的身後,一行人風馳電掣般地飛奔而去。   迎面而來的大風足以讓普通人無法睜開雙眼,但對於早已習慣了西北氣候的風無方而言,這無疑是小事一樁。他還在回想着剛纔的交談,雖然先前是他固守着上下之別,但待到後來,他卻憑藉着多年曆練下的本能察覺到了風無痕身上不尋常的氣息。看來,這個當年和自己熟絡非常的堂弟,已經真正將整個人代入到太子殿下這個身份中了。   雖然風無方自信平日舉止都合乎法度,絕不至於露出讓外人中傷的餘地,但還是決定今後更加小心謹慎。只要兵權一日在手,他便是名副其實的西北王,沒人能動搖他的地位。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甚至還有些盼望這次會盟中的意外,倘若能憑藉自己的手腕將這些鎮壓下去,那無疑可以爲將來撈得更多的籌碼。只希望京城中的那些人不要太愚蠢就好,想着想着,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笑容,橫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是自己找死,應該不會介意他踩着他們的屍體朝上爬纔對。   由於風無痕的離開,京城中自然是一副暗流湧動的態勢。東宮詹事府的幾個屬官頻頻出沒於達官貴人府上,卻往往是虛張聲勢,並不談政務,這讓有心人懷疑起他們的用心來。然而,奉了風無痕密令的左晉煥每次造訪賀府時,卻總是流露出一些不同尋常的意味,讓賀莫彬頭痛不已。若是賀甫榮此時身在京城,肯定能根據情勢有所決斷,可是賀莫彬資歷畢竟還淺,那些賀氏一黨的其他大員一旦有其他心意,他就沒法決斷。   賀莫彬一人坐在寬敞的書房內,心中卻在回想着父親行前的交待。凡事三思而後行,這一點誰都知道,然而,對於他來說,反反覆覆思量後的結果就是更加難下決斷,之前草率地決定支持風無言的教訓猶在,他實在不敢再有任何差錯。賀莫彬不是傻子,這幾次上朝時皇帝看向他的目光中總是多了一縷不悅,這讓他分外心驚,可是,大錯早已鑄成,如今除了設法彌補還有什麼法子?   他正在沉思對策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稟報聲:“二少爺,莊親王府總管求見。”   賀莫彬不由眉頭一揚,賀家和那些老王爺向來就沒有多大的交情,莊親王雖然聖眷不錯,但也鮮有打發一個總管來賀府的時候,今次又有什麼勾當?他思量半晌,只得出言吩咐道:“引他到偏廳等候,我這就去見他。”   賀莫彬遠遠地在院子裏就見莊親王府總管任國平那有些猥瑣的身影,只見他不安地斜簽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眼睛還不住地四處打量。任國平一見賀莫彬踏進偏廳,急忙起身趨前行禮,“奴才參見賀大人。”   對於這等王府豪奴,即便賀莫彬位高權重,也不敢拿出十二分的架子,笑吟吟地便示意他起身,這纔在主位上坐下。任國平見此間主人已來,便不敢造次,死活都不肯落座,恭謹地躬身報道:“奴才是奉了我家王爺的令前來送帖子,七日後乃是小世子的滿月禮,雖然不是什麼十分的大事,但王爺膝下的孫女雖多,孫兒卻只得了這麼一個,不免寶貝非常,因此還請賀大人賞一個薄面。王爺本想親自前來相請,誰想得孫之後卻感了風寒,因此只得令奴才送來帖子,還請賀大人恕罪。”   賀莫彬有心拒絕,卻又不想駁了這位老王爺的面子,無奈之下只得接了帖子,卻應承有空就去賀喜。任國平見自己的差事已經辦妥,立刻喜上眉梢,也不敢多加打擾,又說了幾句閒話之後便連忙辭了出去。 第六章 清除   東宮中的諸人並沒有因爲風無痕不在而感到清閒,相反,他們現在要處置的事務比平時更多。羣臣的蠢蠢欲動讓每個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畢竟風無痕初登儲位不久,萬一他不在京城的時候有人趁機謀逆,那就無可挽回了。   身爲正妃,海若欣自然是知機地每日入宮請安,常常在坤寧宮中徘徊一上午纔會歸來。皇后蕭氏對於這個背後勢力龐大的媳婦自然是另眼相待,不僅時常賞賜一些小玩意,而且還抽空指點一二。畢竟她知道這個媳婦也是早晚要掌控六宮的人物,光有家世背景遠遠不夠,當初的皇后賀氏還不是有着那樣強勢的靠山,結果一朝失敗卻幾乎連家族都賠進去了。若非她和風無昭的妄爲,又怎會讓賀家如今這等被動?   蕭氏登上後位也不過兩年不到的功夫,但氣度儀態卻是變了許多。權攝六宮的貴妃和皇后之間的差別遠比旁人想象中更大,以往若是看不慣哪個嬪妃,她可以拿出臉色不理不睬,可如今卻是不能這般隨意。就連已失去了貴妃秩位的德妃蘭氏來覲見,她也得擺出好臉色勸慰着,母儀天下就得爲天下女子典範,不是可以隨意放恣的。   “若欣,一直以來,你都是最受寵的,不過如今你是太子妃了,行事就得注意一些,不能再像以往那般任性了。”蕭氏示意海若欣坐到自己身旁,這才語重心長地教導道,“你的脾氣如何本宮也聽海相說過,能容忍到現在也着實不易。不過,是你自己在當初衆多的王公子弟中選擇了無痕,那就得想到今天的結果。他以後是要登基爲帝的人,縱是如今再喜歡你,將來也可能會移情,男人都是如此,所以本宮不得不把話說在前面。”   海若欣聞言不免低下了頭,儘管她的性子天生就是如此,但在坤寧宮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使小性子。“母后,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氣。不過,這些年來我也沒給無痕添過亂子。”她的臉上掠過一縷潮紅,這才若有所思地道,“其實當年爺爺去提親的時候,我心中起先還犯過嘀咕,若是那等平常公卿之家,憑着爺爺的面子,他們也不敢三妻四妾地往家裏迎。不過那些人看重的都是容貌家世,無痕那時追得也緊,所以我最後也就應承了爺爺。”   “本想着無痕那時的性子不會流連於女色,誰知最後還是招惹了這麼多。”雖然已是少婦,但海若欣那種時而嬌嗔的態度仍在,“母后,若蘭曾經建議過,待庶妃平氏生產之後,讓我將那孩子收到身邊撫育。我思量着自己如今年歲還小,一直還未應承,您以爲究竟應該如何?”海若欣不安地問道,說到底,她雖然在外頭能擺出正室的威嚴,卻在這些小事上不甚在意,如今見內室的女子愈來愈多,不免有幾分心慌,畢竟她至今仍然無出。   蕭氏略有些意外地瞧着海若欣,好半晌纔開口道:“欣兒,不是本宮說你,上次無痕中毒的時候你不是很鎮定麼?一邊往宮裏訴苦一邊操持內外,怎麼在這等小事上便分不清厲害了?平氏左右不過是一個沒人扶持的庶妃,她即便生了兒子,即便這個兒子再成器,將來就連紅如也爭不過,畢竟浩揚還是長子呢。你還年輕,若是過了三十還未有子息,將來可以另選一個兒子接到身邊來撫育。你是正妃,誰敢說你的不是?”蕭氏倒是從未在他人面前說這麼多話,今次是着實破例了。   “欣兒,你和本宮當年的性子很相象,不過要在後宮這種地方站住腳,卻還是欠了一點深思熟慮,這一點起煙那個丫頭就要強多了。”蕭氏又補充了一句,隨即便把話題轉到了越起煙身上,“她雖是商賈之家出身,容貌也遠遜於你,但在掌握人心上頭卻是更強。你不是說過她曾經輕易讓你妹妹若蘭敞開了心扉麼?若欣,越家如今在朝中也有越千繁這個戶部尚書作爲靠山,雖然不及海家門生滿天下,但也不容小覷,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海若欣這時才嫣然一笑,“母后這卻是多慮了,不說無痕對於太聰明的女子總是心存疑慮,就是起煙老是鋒芒畢露的性子,她在宮裏恐怕比我更爲難忍。”她似乎是想到了和越起煙的幾次深談,不由若有所思地道,“相比而言,當年起煙是自個選擇了無痕,而並非無痕上門求親,光是這一點就能看出她的心氣高傲。若是依我凌雲法度,後宮嬪妃不得干政,她就是再有才,今後也沒有用武之地,因此我總覺得,她不會滿足一個貴妃的封號,說不定無痕登基之後,她便會有什麼驚人之舉。”   蕭氏卻被海若欣的這番話驚得怔住了,她倒是直覺地從皇后的角度審視兒子的這幾個妻子,從未從深處想過越起煙的一舉一動。她深深地看了眼前這個媳婦一眼,這纔出言道:“若欣,看來你和無痕一樣,在男女之事上老是缺一個心眼,在旁的方面卻是強多了。”   越起煙並不知道坤寧宮的兩個女人正在討論着自己的是非,眼前她要做的事情實在不少。雖然文書方面的事務早就由師京奇手下的那幫龐大幕僚團幫辦,但越家和羅家兩邊的雜務卻是離不開她。風無痕登上儲位之後,越家的年輕一輩果然埋怨起那些老古板的愚蠢短視來,於是,當初還有幾分猶豫的子弟便買通了諸執事身邊的親信,將這些老者全都囚禁了起來,而這些事情,卻是在病榻上掙命的越明鐘沒有料到的。   利用宗族大會廢黜了這些掌權數十載的執事,越家年輕一代的風頭頓時蓋過了垂垂老矣的長輩。在越起煙的暗中指使下,她的生父越千節被推舉爲了名義上的總執事,在越明鍾病重期間代行家主之權。而實際上,和越家父女關係極佳的越樂卻充當了真正的掌權人物,光是風無痕成爲儲君後的一個月,他奉命清理的越家不安分人物就足有數十人。   一個商賈世家的權力傾軋能夠演變到如此程度,即便是冷眼旁觀的羅家諸主事者也全都乍舌不已。他們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做出不利的抉擇,在家主羅允謙的首肯下,羅生綱頻頻造訪越千繁的府邸,爲的就是能和越家結下最鞏固的關係。   可是,越起煙乃是堂堂東宮側妃,又哪是羅生綱這個草民可以隨意麪見的?一來二往的,越千繁也是着實頭疼,便打發人去女兒那裏求援,好歹也派一個能應付場面的人過來。否則他可顧不上什麼厲害關係,準備閉門不納了。越起煙也是煩惱得很,自從風無痕登上儲位以來,她彷彿就沒有過上一天的安生日子,爲了將家族的權力捏得更緊,她已是不惜用強權力壓,誰料到羅家竟然始終在打着她的主意。   不過,越起煙也確實準備換一批越家在京城的主事者,原先的那幾人雖然可靠,但她慮到本家新近清理了一大批老人,便不得不忍痛將這些忠心可靠的自己人安插進去。當初正是那些所謂爲家族着想的人架空了越明鍾,她可再也不敢犯這種錯誤。不過,派去和羅生綱聯絡的人卻着實難爲了她,不過,在聽說了這位羅家未來的內定家主尚未婚配的消息之後,她終於有了決斷。   越家適婚女子確實不少,但是真能派得上用場的卻不多。重男輕女本就是中原一直以來的傳統,越起煙由於自小聰慧,又得了家主越明鍾寵愛,這才能夠飽讀詩書,進而插手家族事務,但其他的越家女子便沒有這種運氣了。那些老古板執事信奉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一套,恨不得將自己的女兒孫女全都禁足在屋裏,哪會養得出大見識的姑娘家來敗壞祖宗的規矩?越起煙思前想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越樂的妹妹越起媛。   沒過幾日,越千繁聽了女兒的指使後,派人造訪了羅家在京城的總店。一直心懷懊惱的羅生綱在聽得邀請之後不由大爲欣喜。雖說早已知道越起煙的身份,但他還是禁不住有所遐思,因此頻頻拜訪越府,明裏是爲了家族事務,實際上卻也有會佳人的意思。對於他來說,一道屏風使得他難窺佳人面目,反而更是讓他好奇起來。   然而,當他興沖沖地來到越府時,越起煙卻沒有出現,代替主子前來傳話的是越起煙的心腹丫鬟纖兒。這個伶俐的丫頭打定了主意隨侍小姐左右,因此竟是擱下了成親的事。這次越起煙讓她扮了男裝前來,就是想詢問羅生綱是否願意和越氏聯姻,而這個要求卻讓這位羅家的新貴目瞪口呆。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這點癡心用在別人身上,也許還有水到渠成的一日,與其一直想着那個可望不可及的女子,還不如與越氏聯姻。他一個旁系子弟能夠成就今天的事業,靠的只是家主的扶持,倘若能得越氏作爲臂助,將來一定能大放異彩。   “請姑娘回去稟報閩妃,草民萬分感激她的好意,待回報家主之後,草民一定親至越氏家門提親。”羅生綱一揖到地,恭謹地答道。 第七章 收養   紅如怔怔地託着下巴坐在窗前,眼睛已是迷離一片。自從風無痕得蒙皇帝重用以後,能平安地待在府中的時候便愈來愈少了。她自知身份,在後院諸女中也是一向言行謹慎,因此也落得一個好人緣。可是,風無痕不在的時候,她的心卻是空蕩蕩的,一點做事情的興致都沒有。   “娘,娘!”外頭又響起一陣大呼小叫,紅如頓時恍過神來,臉上也露出了喜色,“是霽月和浩揚麼,快進來!”   門口的丫鬟連忙趨前打門,只見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顧盼之間皆是極爲得意。“娘,今日師傅誇我了,說我的書念得好!”霽月高高地昂着頭,一臉期盼的模樣。話音剛落,旁邊的浩揚便不滿地開口了,“你那算什麼本事,不過是對出了一個對子而已,再好也沒有我的詩作得好!”他三兩步便蹦到紅如跟前,一個勁地往母親懷裏撒嬌,“娘,姐姐又欺負我!”   紅如見一雙兒女爭先恐後地討自己歡喜,心頭不由一熱,正要開口誇獎兩句,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角落中那個略顯畏縮的孩子。   “這不是浩容麼,難得見你自己過來,在這裏不用拘束,橫豎都不是外人。”紅如示意身邊的兩個孩子先讓開,然後便幾步走上前去,輕輕地拉起了那孩子的手,柔聲問道,“跟着洗先生還習慣麼?”   浩容大約是從未受到這等善待,見紅如溫柔的模樣,竟然脫口喚了一聲:“娘!”紅如不由一怔,頗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這才輕輕地將他擁入了懷中,“浩容,我不是你娘,你的孃親不是還在恭王府中麼?若是想她,你可以隨時回去探視,只需和範慶丞打一聲招呼就行了。”話才說完,她便感覺到懷中的軀體似乎僵硬了一下,不由鬆開了手,驚訝地看着這個侄兒。   “適才失禮了,還請紅妃見諒。”浩容突然恭謹地躬身一揖,轉身便欲離去。儘管他裝着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但紅如還是瞥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傷心。誰料他不過行出了幾步,便被霽月攔住了。儘管她比浩容小三歲,神色中卻沒有半分對年長者的畏懼,反而氣呼呼地道:“弟弟好心帶你來見娘,你幹嗎擺出那種臉色?我娘既溫柔又體貼,你就是想作她兒子也還沒有那個福分呢!”   浩容雖小,心思卻是機敏得很,聽了這話不由渾身一震,狠狠地瞪了霽月一眼,這才從她身邊繞了過去,一摔門簾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紅如頓時感到幾分蹊蹺,若是起先被這孩子喚作娘還是他一時起意,那如今的模樣便有些奇怪了。她還來不及考慮這麼多,身旁的兩個孩子便一左一右地依偎了過來,幾聲孩童的軟語便讓她暫時將浩容的事丟在了腦後。   風浩容拖着沉重的步子,跌跌撞撞地想在東宮裏尋一個清淨的地方大哭一場。自打兒時起,母親的溫柔對於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奢望。由於楊氏不過是側妃,平時寵眷本就是一般,得了一子後更是如獲至寶,風無昭獲罪之後,其元妃也隨之病逝,楊氏一心想母以子貴,因此對於風浩容相當嚴苛,只想讓他早日襲爵。如今他在東宮雖是衣食無憂,衆人也不禁他探視生母,但他連一點興致都沒有。   他疲憊地躲入了花園中的一處樹叢下,仰天掉着眼淚,卻猶自剋制着自己不發出聲音來。即便是得知了父親死訊的那一日,他也沒有哭出聲來,對於這個父親的印象,他甚至連面貌體態都記不起來,更枉論父子親情了。雖說是宗室親貴,但在府中經歷大變之後,他已經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藏在心底,只在一個人的時候才偷偷發泄一下。今次在紅如面前失了儀態,他已是大爲懊悔,畢竟這個紅妃雖然待他溫柔,卻不是真正的母親。   旁邊遞過來一塊絲絹,風浩容也沒注意,徑直取過在臉上擦拭了過來。才抹了兩下,他就頓感渾身一僵,愣了一愣方纔轉過頭來。只見身後佇立着一個優美的人影,一身蘭色宮衣,漆黑的眸子中閃動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臉色卻是少有的溫和。   “你是男孩子,怎麼能軟弱成這個樣子?”海若欣饒有興致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孩子,突然伸出手來輕撫他的面頰,“想哭就一次全哭出來,以後就再也不能這樣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可是將來恭王府的主事人,若是這樣子被別人看見,那又如何服衆?”   風浩容對這個太子妃的印象一直不深,此時見她和顏悅色地對自己說話,已是愣了。好半晌他才點了點頭,起身之後卻又問了一句,“太子妃殿下,您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海若欣突然露出了一個頗有深意的微笑,“浩容,你願不願意答應我一件事?”   風浩容畢竟還小,被海若欣東一句西一句耍弄得夠嗆,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抬頭目視着眼前這位太子妃。他不得不承認,從小到大,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般風姿的女子。   “浩容,我知道你從小沒有得過多少關愛,恭王太妃雖然是你的生母,不過似乎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如今太子殿下既然將你接來東宮教導,而你的年紀也和浩揚霽月他們相仿,我又至今還沒有子嗣。所以,我想親自撫養你。”   風浩容已是完全傻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海若欣會提出這種要求。他雖然比一般的孩子要早熟,但畢竟當初王府條件有限,《三字經》和《千字文》之類的書還好,那些《論語》之類的經史典籍就完全是囫圇吞棗,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讓他費心猜度這些大人的心意,實在是近乎天方夜譚。   “爲什麼?”風浩容的臉上寫滿了驚訝和疑惑,“太子妃您可以在宗室裏頭選擇別的孩子,爲何要選我?”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儘管他清楚,只要答應了這個要求,今後便沒人敢用那種不屑的眼光注視他。   “爲了一個約定。”海若欣鄭重地俯下身來,低聲在風浩容耳畔說道,“將來若是我有了兒子,你便要盡力輔佐於他。你應該知道,凌雲朝中履有皇后撫育宗室子弟作爲嫡太子臂助的先例,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風浩容的眼睛頓時大放異彩,一動不動地和海若欣對視良久,這才恭恭敬敬地俯伏跪拜了下去。   “孩兒拜見母親大人!”   這句話無疑確定了兩人今後的關係,海若欣將他扶起,這才微笑道:“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兒子,若是誰敢欺負你,自有我替你作主!明日我會帶你進宮,將此事稟告父皇母后。他們兩位若是問起,你應該知道如何回答。記住,日後你襲爵的時候,就再也不會是一個閒散的郡王而已。”   越起煙選中越樂的妹妹越起媛,一來是爲了她對這個堂妹的兒時心性很是瞭解,而且知道她是越氏女兒中少有的識文斷字之人;二來則是爲了更大程度地拉攏越樂。雖然她知道越樂此人並非野心極大之輩,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乍登高位,誰也難以擔保是否會有居心叵測的小人挑唆使壞,因此越起煙便想用這門親事把越羅兩家栓緊,甚至準備今後把越樂的兒子接進京城來。以丈夫如今的地位,爲這個孩子安排一個前程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將來如果有意,甚至可以安排這個孩子執掌越家,如此一來便天衣無縫了。   羅家對於這樁親事自然是極爲贊成,越家之前的清洗深深震懾了他們。雖然越起煙履行承諾讓羅家的生意染指到了原先越家獨佔的幾省,但他們心中的忌憚卻一絲一毫都沒有減弱過。越家背靠的這位閩妃實在過於強勢,若是羅家不知收斂,一味想得到好處,那下場如何未必可知。   越起煙願意讓羅允謙看重的羅生綱娶越家的女兒,雖然家主和大部分執事都是欣喜萬分,但羅家內部那些年輕一輩自然是心中不忿。家主大力提拔這個旁系子弟本就是犯了衆人的忌諱,如今竟把和越家聯姻的大好機會給了他,不啻是在明裏奠定了他繼承人的地位。對於心高氣傲的嫡系子弟來說,這簡直是最大的屈辱,因此,在家主和諸執事面前抱怨的不在少數,甚至還有人打算暗下殺手。   好不容易爲羅家盼來了一個大好時機,家主羅允謙自然不會允許因爲一些家中敗類的短視而壞了大事。於是,在越家之後,羅家也展開了大肆的整肅,光是死在家法杖責之下的子弟僕役就不下數十人,這種極度殘酷的死法立刻讓一衆蠢蠢欲動的人噤若寒蟬。不僅如此,藉着這次的震懾,羅允謙將不少早就有意簡拔的年輕英才提上了高位,甚至還聲稱,若是嫡系子弟始終不成器,將剝奪他們繼承家產的資格,這一道命令無疑是對那些飽食終日的紈絝子弟的沉重一擊。   儘管福建總督宋峻閒接連收到了幾道狀子,但他早非當年初至此地的吳下阿蒙,無論是官場手段還是心計,他已經足以獨當一面。在他的暗示下,藩司和臬司都壓下了此事。世家大族之中,哪年沒有因爲私刑而死幾個人,更何況羅家的豪富。因此,官府的不聞不問,越羅兩家的大肆整肅,使得福建一帶靠着家族勢力橫行鄉里的公子哥兒銷聲匿跡,誰都不想撞在了這次的矛頭上。   宛烈二十九年七月十八日,羅氏子弟羅生綱迎娶越家執事越樂之妹越起媛,幾十年來從未通婚的越羅兩家終於成爲了姻親。 第八章 抵達   進入草原已經是第五日了,這還是風無痕第一次經歷這種“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緻。他可不像虞榮期的沉悶,因此倒是始終興致盎然。儘管那些牧民遠遠地看見這大隊人馬就避了開去,但還是有不少好奇的人會跟着軍馬行上一陣子。與中原百姓上下規矩森嚴不同,草原上的這些孩童顯然還未習得這等禮數,所以在旁嘻笑打鬧的人雖多,那些蒙古精銳也最多隻是呵斥兩句,大多數人都是臉帶笑意地看着這些孩子。   此時已是深入了草原,展容便緊跟在了風無痕身後,不時向這位殿下解釋着蒙古諸部的一些情況。他當初隨展破寒在這裏打過好幾次硬仗,甚至曾經奉命殲滅過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部族。在草原上,弱肉強食乃是天理,像庫爾騰部這樣的黃金大族佔據着最肥美的草場,最豐沛的水源,牛羊甚至是那等小部族的幾十倍乃至上百倍。他們的貴女可以和中原女子一樣習字,也可以像草原男兒一樣騎馬射獵。總而言之,在這個地方,實力決定一切。   風無痕一邊聽着展容的敘述,一邊回想着自己看過的史書。歷來每逢中原之地戰亂一起,各邊塞部族便會蠢蠢欲動,甚至縱馬劫掠中原腹地。兩晉之後有五胡亂華,盛唐之後是主弱臣強,而兩宋之後更是爲異族所趁,九州大地皆淪落外族之手。而凌雲自開國太祖以來,卻能夠將邊地牢牢掌控在手中,雖然履有小疾,卻從未殃及江山社稷,民衆更是幾乎忘了外族之苦,不能不說是治軍有方的功勞。   只可惜盛世之下,即便是鐵軍也被消磨了壯志,就以風無痕在西北軍營停留的那片刻功夫,他就能看出許多軍士的懈怠。這還是邊塞重地,若是換了中原諸省的駐軍,還不知是否有一戰的實力。況且一旦大戰開始,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怕是在快速取勝不果的態勢下,人數衆多的凌雲將士能否支撐下去還很難說。怪不得皇帝一意留下了展破寒,在多年太平的局勢下,找一個能帶兵的將才還真是困難到了十分。   雖然貴爲儲君,但風無痕卻拒絕了三個特使讓他始終坐在馬車中的要求,不時從車中出來騎馬透口氣,畢竟坐了這麼多天的車,他實在是有些煩悶了。一旁的庫爾騰部特使巴圖格乃是親王賴善的侄兒,按照輩分也算是風無痕的表兄,他倒是滿身蒙古漢子的豪爽,就是在這位太子殿下面前也是聲若洪鐘,聽得虞榮期老是皺緊眉頭,顯然是不滿這種不合禮數的舉動。   “太子殿下,從這裏開始就要進入庫爾騰部所屬的牧場了。”巴圖格自豪地一指遠處,眉飛色舞地道,“這些牧民都是隸屬於我們光輝的庫爾騰部,每年,他們向親王敬獻的牛羊駿馬能擠滿一望無際的汗帳領地。他們都是精通騎射的勇士,只要他們能跨上馬,就能平添數十萬大軍。不過,我們庫爾騰部除了駿馬和勇士之外,也是整個草原出產美女最多的部落,想當年……”   “好了,想必特使大人又要提起孤的祖母孝慈皇后了。”風無痕微笑着打斷道,“就這麼一點路,孤已經聽你說了三遍。不過,孤雖然沒見過這位祖母,卻能從畫像上看出孝慈皇后的風姿。”他突然瞥了一眼身後的車馬,這才低聲道,“表兄,依着凌雲法度,皇后講究的是賢德,若是你老把孝慈皇后的美貌掛在嘴邊,恐怕虞大人不會放過你。一路上你可是領教過,他是最講究禮法的。”   巴圖格被風無痕的一句表兄稱呼得渾身舒坦,此時竟是猶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還心有餘悸地朝後頭的馬車瞟了一眼。理藩院本就是協調管理蒙古各部的地方,虞榮期這個老古板尚書就連各部王公也高看一眼,惹急了此人可是不合算。巴圖格顯然是對風無痕這個架子不大的皇太子很有好感,既然不能誇讚孝慈皇后,他便大肆吹噓起部落中的美女來,說得是天花亂墜,連旁邊的另兩位特使也頻頻側目。   草原三大部落雖說也是世代聯姻,但彼此之間卻始終憋着一口氣,畢竟第一部落的聲名太過誘人,更何況他們彼此間的牧場牛羊,都是靠實力爭來的。於是,只要這三大部落的年輕人碰在一起,鮮有不比一個高低的,誰若是輸給了其他兩部的人,回去不僅抬不起頭來,甚至還會丟失到手的官職和榮譽。然而,這一次巴圖格雖然耀武揚威,卻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提出挑戰,這兩個特使行前就得了吩咐,絕不能在風無痕面前作出不合適的舉動來。   不過,他們見巴圖格還在自吹自擂,索圖部的雷欽便再也忍不住了,只聽他冷笑一聲,突然出言譏諷道:“庫爾騰部確實出產美女,不過,你們的男人卻只會靠着女人成事,就說你們那個左旗領,若非把自己心愛的女兒獻給了賴善親王的幼子布托,又哪裏輪得到他這個酒囊飯袋就任旗領之職?”   一句話將巴圖格說得勃然色變,他咆哮了一聲,總滿便馳了上去,拳頭更是高高揚起。“你居然敢嘲笑我庫爾騰部沒有勇士?”雖然他知道對方所言屬實,但此事關係到部族男人的臉面,他不得不出言反擊。   雷欽也不甘示弱,手已是按在了腰側的佩刀柄上,“靠出賣自己女兒升官的傢伙,你居然還爲他出頭?”他顯然不想正面衝突,但嘴裏的話卻一點都不含糊,“巴圖格,你都是要獲封郡王的人了,在部族中就連這點說話的權力都沒有麼?”   這句話不啻是火上澆油,巴圖格本就是憑藉勇力馳名於草原的勇士,哪會費心思想這麼多,目光中的怒火更盛了。眼看兩人之間的衝突無法避免,一旁的薩克部特使,郡王渥爾極不得不開口勸道:“你們兩個住手,別忘了這是什麼地方,大呼小叫的,豈不是讓太子殿下看了我們三大部的笑話!”   若是在平時,巴圖格和雷欽非得分出一個勝負不可,然而,此時他們卻同時停止了劍拔弩張的態勢,一起訕訕地往風無痕這邊瞥了一眼。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兩人同時心中一驚。只見風無痕一臉嚴肅,冷冷的目光中再也沒了往日的溫和,看上去似乎發怒了。巴圖格雖然是個莽人,但還知道好歹,滾鞍下馬後幾步衝到這位太子的坐騎前,單膝跪下道:“尊敬的太子殿下,巴圖格爲剛纔的失禮向您道歉,您的心胸就像這草原一般寬廣,請千萬寬恕我的一時衝動。”他跪下的同時,那雷欽也一樣下馬請罪,口中的言辭竟都是差不多。   所幸此時一行人略略偏出了車隊,這纔沒有因爲這一突發事件耽擱了隊伍的前進。對於剛纔的衝突,風無痕心中並沒有什麼芥蒂,蒙古諸部的族人好勇鬥狠是人盡皆知的事,他之所以露出那種表情,只是爲了在這兩個漢子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存在。   “孤當然不會因爲一點小事而發怒,你們剛纔的口角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三大部都是脣齒相依的盟友,如此意氣相爭,若是給有心人看見了,再到處散佈謠言,不是讓外人得益麼?”風無痕裝出了一幅痛心的模樣,“孤知道你們都是勇士,不過如今草原上不是隻有庫爾騰、索圖和薩克三大部鼎足而立,準噶爾人時時刻刻都在盯着你們的位子。誰是勇士不是這種尋常武鬥中可以決出來的,若是你們彼此不服氣的話,爲何不在沙場上較量一個高下?”   三人都默不做聲地低下了頭,三大部落多年來的相互扶持和競爭早已形成了習慣,倒是沒發覺什麼不妥。被風無痕這番似是而非的話一敲,他們都不由琢磨起其中的得失來。接下來的一段路上,不僅巴圖格的話少了許多,就連雷欽和渥爾極也很少開口,只是不時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風無痕。   一行人足足用了十天才抵達了庫爾騰部的汗帳,這裏的繁盛景象就連風無痕也是覺得大爲詫異。此地乃是親王賴善的直系親族和衆多親兵護衛的大營,光是四周巡視的騎兵斥候就足足有幾百人,枉論屯紮在此地的重兵了。親王賴善率了部下衆人迎出了百里地,奉承話更是打疊了一籮筐,但風無痕早就領教了這些人近乎相同的說辭,因此只是一笑置之而已。   破擊營統領呂原昌和雙月營統領張雲鋒自然也是一同趕了過來,他們奉了風無方將令,各自率着兩千軍馬駐紮在此地,剩餘的人卻全都遣回了大營。雖然他們起先還犯着嘀咕,會盟的消息傳出後卻全都醒悟了過來。若是朝廷沒有軍馬駐紮在此,這位太子殿下的安危就沒有保證,因此他們都是卯足了勁要達成任務。畢竟,展破寒的例子擺在前頭,誰不想力爭上進,到時候加官晉爵?   對於這兩個西北軍營的大將,風無痕的態度既非冷淡也非熱情,略略寒暄了幾句便示意徐春書將他們倆送了出去,讓有意奉承的呂原昌和張雲鋒摸不着頭腦,心中都有些惴惴然的。不過,兩人都知道此時身處外人之地,風無痕又已經抵達,提防之心已是完全提了起來。 第九章 宴客   此次名曰會盟,實際上還有不少部族仍在觀望中,或是在等待準噶爾人的到來,先期抵達的都是和凌雲世代交好的大部,而一些實力確實弱小的部族也派人前來以示友好。庫爾騰部忝爲東主,索圖和薩克兩部親王的聯袂齊至,再加上凌雲皇太子親至主持會盟事宜,又給這一次的盛會帶來了無窮吸引。   不過,答應了會盟的準噶爾人卻遲遲不見蹤影,這讓風無痕心中極爲不安。草原漢子中天性豪爽的自然佔了多數,但也不乏那種陰險狡詐的類型,而歷次交戰中,唯有準噶爾人給了凌雲朝廷最大的教訓。這些人反覆無常,歷代君主卻始終騰不出手來將其一網打盡,因此這個問題便一直遺留至今。唯有當今皇帝繼位之初,曾經打過一次漂亮的大勝仗,幾乎讓準噶爾部遭到滅頂之災。沒想到如今他們居然又恢復了元氣,甚至還不惜再次招惹中原。   不過,風無痕此次的任務不是準噶爾的問題,而是穩住漠南蒙古的諸多部落。在皇帝心目中,漠西蒙古諸部時常自相殘殺,而漠南蒙古由於嚮往中原文化,漢蒙通婚的後代也已經遍佈草原,勉強可以算是自己的族類。就連皇帝自己,身上也有黃金部族庫爾騰部的血統,因此,把這些實力強勁的部族和其下轄的土地全數不留餘地囊括在凌雲的版圖中無疑就是帝王的第一要務。   賴善早就得知了皇帝賜婚的消息,雖說他和風凡珂在輩分上有所差異,但他對此並不在乎。草原上,只要你有實力,即便是將世仇的妻子搶來也沒有關係,更何況風凡珂不過是和他有着名義上的血緣關係。儘管已經年過五十,但賴善的身子比之中原老人卻是康健許多,臉上紅光滿面,說起話來聲若洪鐘,竟是和他的侄子巴克圖一個架勢。在賴善看來,像他這般的勇士自然配得上風凡珂這樣的尊貴少女,因此只是隔着簾子掃了裏邊的女子一眼,他便滿意地前去準備晚上的筵席。   這一晚的宴會格外熱鬧,爲了表示對尊貴客人的禮遇,賴善早早地吩咐人備好了全羊席,席上堆滿了美酒和各色奶製品。風無痕落座之後,賴善親自以部落的最高禮節獻上了馬奶酒。這一習俗風無痕離京前就由虞榮期教導過,因此他雙手接過碗之後,右手無名指蘸上酒向空中連彈三下,以示對天、地、神靈以及主人的尊崇。   賴善顯然對風無痕的舉動很是滿意,立刻擊掌三下,只見十幾個衣着鮮豔的嫵媚少女且歌且舞地行了出來,爲首的姑娘生得明眸皓齒,但比之中原少女卻又多了幾分純真豪爽。她捧着一碗美酒,唱起了美妙動聽的祝酒歌,就這般圍着風無痕跳起了舞。雖說早有準備,但少女那近乎撩撥的態度還是讓風無痕有些尷尬,臉色也微微一紅。   好容易一曲結束,他如蒙大赦地接過了那少女手中的酒碗,利索地一飲而盡。這烈酒嗆得他喉嚨火辣辣的,卻是絲毫不敢露出異態。蒙古漢子皆有這等嗜好飲酒的習俗,他又怎敢在這等小節上讓人看輕了,因此在祝酒歌唱完,另兩位親王和一衆貴族的頻頻勸酒下,他幾乎是糊里糊塗地就灌下了十幾碗烈酒。所幸他在京城時就早已試驗過,九煉陰陽罡雖然沒有別的效用,但解酒的功效卻是一等一的,因此他一邊進一邊出,竟是無人察覺,只是喉嚨已是辣得沙啞了。   此時,賴善才命人將一大木盤盛的全羊擺上餐桌,只見羊臥盤中,羊的脖頸繫有一紅色的綢帶,待風無痕觀看之後,他才令人將全羊抬到衆人中央,一個赤膊的力士手持亮晃晃的尖刀,飛快地切割起來,並碼放得整整齊齊,又從每一塊肉上割下一點放在羊頭上。這些步驟完成之後,只見他力士大吼一聲,幾步向前單膝跪下,將整個木盤高高托起,羊頭朝上,舉向風無痕。於是,風無痕便依次從羊頭上取小塊肉品嚐,並微笑着目視賴善,以表示對主人的敬意全部接受。   這一套繁瑣的禮儀過後,衆人便開始享用起這全羊席來。當然,依照古老的風俗,羊尾和小腿不能喫,必須回敬給主人。不過,在隨從風無痕的這些人當中,理藩院尚書虞榮期這個老人自然只是略微動手喫了兩塊便不再用了,而風無痕也是從小被調教慣了,讓他學着那些豪放的漢子大快朵頤也不可能。蕭雲朝更是受不得那等腥臊的氣息,勉強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裏送。   因此,席上喫得最爲痛快的便是呂原昌和張雲鋒以及他們部下的那幾個心腹將領。他們原本雖然沒有資格列席,但出於對凌雲軍士的尊敬,再加上賴善對這兩個將領都很有好感,因此便一起邀了前來,風無痕也樂得他們充當護衛,賴善一提出便一口答應了。   幾輪祝酒結束後,那一幫少女又換了服飾上來歌舞,這些草原女子雖然不如中原之地的美女,但少了脂粉氣息,多了幾分水土滋養的靈秀,個個都洋溢着一種亮麗的風采。蕭雲朝已是看得放下了手中的酒碗,他也是喝了不少,眼中滿是被烈酒美女激出來的慾火。就連虞榮期這等老頭也是難以剋制,畢竟這等激情奔放的舞蹈在京城是決計欣賞不到的,不過他仍然是竭力剋制着自己,不停地用手捋着鬍鬚。   賴善笑吟吟地看着這些朝中權貴難以自制的模樣,心中極爲自豪。什麼道貌岸然,正襟危坐,碰到了美人不是一樣都現了原形?部族中人口衆多,這等容貌誘人的少女要多少有多少,還怕這些人不上鉤?他見對面的風無痕仍舊是面帶微笑地側頭欣賞着歌舞,不由皺起了眉頭,今次的準備本就是爲了這位太子殿下,若是不能吸引到他,那什麼都是白費功夫。想到這裏,他悄悄地對那領舞的少女作了一個手勢。   少女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果然,曲調突然更爲急促奔放,那一羣伴舞少女的姿態頓時顯得更加撩人了。饒是風無痕起先強自抑制心神,此時的呼吸中也帶着幾分粗氣。呂原昌和張雲鋒已是完全看呆了眼,儘管前次已是享盡了溫柔,但此次再觀這等豔舞,他們還是同樣無法自持。反倒是那些平素就見慣了這等熱舞的各族漢子只是大聲叫好,仍舊一碗碗地往肚中灌着美酒。誰都知道庫爾騰親王賴善的大方,待會一定有美女侍寢,他們又何必去和那幫朝中權貴爭女人?   曲終人散之際,席上也已經是杯盤狼藉,一隻只烤全羊都已經只剩下了骨架,而一衆貴賓也是頗有些東倒西歪的架勢。賴善趁勢起身,沉聲吩咐道:“各位都是我庫爾騰部的貴客,今日路途勞頓,本王已經爲你們準備了營帳休息。來人,爲各位貴客引路。”   風無痕和蕭雲朝等人卻猶自巋然不動,賴善早早就遣人吩咐過了,讓他們務必再留片刻,因此即便喝得已經有些暈乎乎的,他們也只得再撐上一會。賴善待其他諸部的賓客都離開之後,這才笑吟吟地走到風無痕跟前,指着那些還未退去的少女道:“太子殿下,蕭大人,虞大人,怎樣,我庫爾騰部的待客之道還算周全吧?”   這句話說得大爲曖昧,風無痕頓時一怔,還是蕭雲朝搶先開口道:“王爺盛情,我等自然拜領。草原風情和中原大不相同,今次纔算真正領略了。”虞榮期不滿地斜睨了這位國舅一眼,顯然是不滿他在風無痕之前插話。不過,這次就連他自己也是看得目弛神搖,全然沒了往日道學的架勢,因此也不好說什麼。   風無痕恍過神來,見賴善一臉得意的模樣,也不由出口讚道:“中原之地的歌舞多脂粉之氣,卻不似這草原少女,即便是歌舞中也能帶上殺伐,不愧是精擅騎射的庫爾騰部。今日想必累得王爺費了不少心思,孤也算是大開眼界了。”   賴善是個粗人,雖然也爲了景仰中原文化而學了文字,但對於這等暗藏機鋒的詞句便不甚了了,因此只是大笑一陣便遮掩了過去,心中卻着實疑惑。他隨手對那領舞的少女招了招手,“雅娜,過來見過殿下!”只見那少女疾步行來屈膝行了一禮,“雅娜拜見太子殿下!”   賴善見風無痕一臉不解,這才笑着解釋道:“太子殿下,雅娜乃是小王失散多年的愛女,前一陣子她母親過世之後,她才持着信物找到了此地,因此還未給她郡主的身份。”他愛憐地看了女兒一眼,又繼續道,“今次本是不應由她出來獻舞,但她說是仰慕天朝,死活要來湊一個熱鬧,因此小王拗不過,也只得隨她去了。”   風無痕見那少女黑漆漆的眸子總是朝他這邊瞥來,不由有些詫異。他倒是沒想到乃此女原來是賴善在外邊風流之後的結果,這位庫爾騰親王竟然還如此不避諱,換作是朝廷的其他官員,怕是她連相認的機會都沒有。   “王爺父女重逢,真是萬幸之至。不過,難道王爺就從來未去尋找過她們母女麼?”雖然知道這話有些不當,但風無痕還是問了出來,畢竟這位雅娜郡主在此時找上門來,難免引人懷疑。   “這就說來話長了!”賴善長嘆一聲,目光中頗有些奇異之色,“不過這邊不是說話的地方,小王已經爲太子殿下備好了營帳,不妨移駕那邊如何?” 第十章 敵友   燈火通明的大帳內,風無痕席地而坐,背後侍立着小方子和冥絕,對面則是賴善父女。蕭雲朝早就知機地回帳享豔福去了,就連虞榮期也不想摻和進人家部落的私事中。更何況,這位閱遍世事的老人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賴善的心意,不就是想借着這個女兒攀上當朝太子麼?宛轉地扯出這許多名堂來,他倒是沒想到草原漢子如今也多了這麼多花花腸子。   雅娜此時早已沒了開始獻舞時的熱辣奔放,坐在父親身後一聲不吭,只是不時抬頭偷眼朝對面的風無痕看上一眼,也不知心中在想什麼。風無痕瞅着她頭上精緻的髮辮,竟似回到了兒時,一時竟有些愣了。   賴善卻是顧不上女兒的這等心思,直截了當地道:“太子殿下既然已經問了,小王也不敢隱瞞。當年奉父王之命前去掃除一股馬賊的時候,小王在一個小部落歇過一陣,族長見我族勢大,小王又生得儀表非凡,因此便讓他的女兒伺候了我幾天,那就是雅娜的母親了,離開的時候她已經有了身孕,因此小王便將信物給了她,囑咐不論生男生女,都務必來庫爾騰部稟告一聲。不想最後得勝返回時,那個小部族卻早已離開了那塊牧場,自此小王便再也沒了她們的消息。”   他這話剛說完,雅娜便抬頭續道:“阿媽不過是聘給了另一個部族,她雖然想着父王,但知道憑那個小部落是絕不可能嫁到庫爾騰部的,又不想受人欺負,因此便允了婚。不過她還是記着阿爸,我降生的時候,她曾經派人送信給父王,只是以後便再沒了聯繫。”   這錯綜複雜的關係讓風無痕一陣頭暈,不過這個少女嬌嗔的模樣極其可愛,他倒是沒生出煩悶的情緒。此時,賴善見時候差不多了,就開口提道:“太子殿下,本王雖然有好幾個兒子,但女兒卻都已經遠嫁,身邊就只剩下了雅娜一個。雖然還未來得及給她一個名分,但想必皇上也不會駁我這個面子,因此她好歹也算一個郡主。本王知道太子殿下未必看得上她,但仍舊想冒昧地請求殿下允諾這樁婚事,將來我庫爾騰部定將竭盡全力爲殿下效勞!”   風無痕早已從賴善的言行中看出了端倪,敢情這位王爺是想用這個女兒再次和凌雲聯姻。自己已是貴爲太子,登基之後,此女至不濟也能憑着家世冊封爲妃,如此一來,庫爾騰部頓時又能借着這一層關係壓過其他部落,真真是好算盤。不過,光從利益得失上看,此事百利而無一弊,不僅可以拉攏這個黃金部族,而且還可以完成父皇的囑託。然而,自從有了越起煙的例子之後,風無痕對於那等純粹的利益聯姻已是有幾分戒心,因此即便知道這件事幾乎已成定局,但也只得朦朦朧朧得透出意思。   “王爺的好意,孤心領了。不過這等大事必須奏請父皇,否則若是傳揚出去,不僅壞了雅娜郡主的名聲,也對王爺有所不利。”風無痕儘量讓話說得宛轉一些,“不若會盟期間的餘遐時刻,讓郡主陪孤四處逛逛,免得她不情不願的,豈不是煞風景?”他知道皇帝一定會允諾這樁婚事,因此只得想方設法多瞭解一下這個少女,順便培養一下感情,否則若是讓一個身份性情不明的人待在自己身邊,那就着實無趣了。   賴善頓時大喜,風無痕的這番說辭與其說是推脫,還不如說是指點了他一條明路。他早就準備好了爲女兒請封的奏摺,幸好還未送出,如今只需在奏摺中再加上一筆請求賜婚即可。他忙不迭地站起身來,恭謹地行下禮去:“多謝太子殿下看重,小女能有一個歸宿,小王這個當父親的也就能夠安心了。”   風無痕慌忙起身扶住了這位漠南蒙古最尊貴的王爺,“王爺言重了,若是父皇允婚,那今後你我就是翁婿,又怎能行此大禮?這次會盟事關重大,便全靠王爺的輔助了。”他深深看了賴善一眼,頗有深意地在他手上重重捏了一下,顯然是提點對方不可大意。   賴善長笑一聲,臉上已是帶了一縷肅煞之色,說話也有些殺氣騰騰的。“太子殿下放心,小王已經知會了索圖和薩克兩部,帶甲騎兵已經全數就位。若是有人想借機來襲,怕是來得了,回不去!”他這話一出,背後的女兒卻不安地瑟縮了一下,顯然有些害怕。   好容易等這父女倆退去,風無痕才深深嘆了一口氣。看那雅娜郡主的模樣,似乎對父親的提議並不反對,再加上她在席中的那些挑逗,顯然是得了賴善的首肯,他哪裏還有拒絕的餘地。自己的祖母孝慈皇后當年入宮時也不過是獲封妃位,最後是皇帝繼位之後方晉封了她爲孝慈皇太后,安享了幾年的尊榮後才辭世。如今賴善有此前例在先,因此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當夜無人來擾,風無痕倒是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好覺。只是待到次日清晨和蕭雲朝他們相見之時,他發現兩人的臉上都是深深的倦色,不由微微一笑。就連那些各族的親貴也都是打着呵欠出了營帳,顯然昨夜都是經歷了一場大戰。   由於昨夜衆人都將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些少女身上,因此今日他們纔算是和賴善幾個兒子初次相見。除了世子克爾泰以及幼子布托之外,旁人倒是沒引起風無痕的多大注意,畢竟下一任的親王應該就出自這兩人之中。不過,照風無痕從兩人的面相舉止來看,世子克爾泰無疑是繼位的最佳人選,只見他待人接物的得體架勢,就知其素養並非一般,顯然是受過中原文化的薰陶。而幼子布托一看便是那等陰險狡猾的人物,不論是從哪個角度看,風無痕都找不到一點可靠的感覺。   姍姍來遲的準噶爾使節也在這一日趕了過來,正是先前血洗倫肅部,殺死了前任倫肅親王富爾答的兇手特古。呂原昌和張雲鋒先前和他對戰過一次,當然不會有任何好臉色,就連那些其他部族的實權人物也個個露出了不屑鄙夷之色。特古卻是一臉渾然未覺的模樣周旋於衆王公之間,彷彿絲毫沒感到冷遇。   特古不過是準噶爾客圖策零部下的大將,因此賴善並沒有爲他引見風無痕,而特古也是知機地未曾提起。由於各部王公都未到齊,來的人中有些是純粹觀風色的小角色,因此賴善爲了安全起見,自從那次宴會之後就再也沒有讓風無痕露面。呂原昌和張雲鋒自然是最爲高興的,他們的軍馬牢牢地將風無痕的營帳護住,不虞出什麼意外。   雖然限制了自由,但這回風無痕便再也不敢造次,賴善的此舉無疑是善意,會盟之前龍蛇混雜,若是再度被人盯上,那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因此他只是在自己的營帳中祕密會見了幾個大部的王公,其餘的人則是由賴善負責引見。除此之外,賴善的女兒雅娜也時常找各種藉口過來待上一會,不時纏着風無痕講一些京城中的趣事見聞,因此風無痕的日子過得頗爲愜意。   直到風無痕抵達後的第十日,準噶爾汗客圖策零才率五百親衛抵達了庫爾騰部的汗帳。那些適才還悠閒自得的王公一見了他便臉色大變,幾個漠西蒙古的親王郡王更是露出了仇恨的怒容,顯然,這些年在準噶爾的逐步復甦之後,他們的日子便愈發難過了。然而,客圖策零彷彿沒有注意到這些含義各異的目光,只是直接走到了賴善跟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感謝王爺派人捎來的信,我如今已是聽命而來。”客圖策零神色自若地徐徐說道,“不過,庫爾騰部不愧是草原上的黃金部族,一呼百諾自是不在話下!”這句話中顯露出赤裸裸的敵意,衆人無不側目,就連隱身在側的冥絕也是臉色微動,顯然對此不智之舉心感詫異。   賴善還來不及發話,客圖便向四周掃視了一圈,突然又仰天長笑了一陣。笑聲剛止,他便沉聲道:“我蒙古鐵騎聞名天下,如今卻要聽旁人驅策,實在是令人遺憾。不過,諸位王爺一邊仰慕着中原天朝,一邊只是居於這一隅之地,未免言行不一。我聞聽當今太子殿下已經駕臨,此次會盟之後,倒是想向他討一個人情,到中原大地遊覽一番,這纔是真正好男兒的壯舉!”   這番原本沒有問題的話從客圖口中說出,卻自有那麼一種睥睨一世的豪情,因此除了幾個大部的親王郡王,一些小部族的王公都是悄悄地退了兩步,唯恐起衝突的時候遭了池魚之殃。不過,和客圖策零一個鼻孔出氣的部落也同樣不少,他們都是當年在漠南蒙古三大部手中喫過大虧的部族,後來見準噶爾勢大便投了過去,如今客圖這般大發悖論,聽在他們耳中卻是又一種別樣的滋味。 第十一章 大汗   “畢竟是漠西蒙古的霸主,準噶爾的大汗,客圖策零的話實在是令人血脈賁張啊。”正在衆人面面相覷之際,他們的身後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賴善第一個回過神來,連忙躬身施禮,“太子殿下!”諸王公也忙不迭地轉身迎接行禮,心中卻全都轉着一個念頭,不知這個剛纔還狂妄自大的客圖策零會如何舉動。   出乎衆人意料的是,客圖策零竟也是恭恭敬敬地右手撫胸行了一禮。“尊貴的太子殿下,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願您如同草原上的雄鷹一般展翅飛翔。”他低頭祝道,但誰都知道這番說辭的言不由衷。準噶爾前次纔在安親王風無方的手下損兵折將,此次參加會盟不過是多方施壓的結果,又哪會輕易對朝廷表現出善意?   “王爺能前來參加本次會盟,實在是天大的幸事。孤還年輕,最多不過是雄鷹剛剛展翅,怎比得上王爺早已經揚名漠西,馳騁大漠?”風無痕趨前幾步,雙手將客圖策零扶起,這才頗有深意地道,“孤早已聞聽王爺威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怪不得連漠南蒙古諸部的牧民中尚且傳說着王爺的雄才大略呢!”他口口聲聲稱呼客圖策零爲王爺,不啻是提醒衆人當年太祖對準噶爾汗的封號,而此時的諸王公中,支持朝廷的乃是多數,因此他並不擔心客圖策零有什麼過激舉動。   賴善和其他漠南蒙古諸部的王公卻在思量着風無痕最後幾句話的深意,準噶爾人稱霸漠西也就算了,但客圖策零的威勢日盛之下,就難免對他們這些大部造成威脅。如此看來,今次的會盟必須給準噶爾人一個下馬威纔是。   客圖策零微微一笑,就這麼直挺挺地抬起頭來,雙目光芒大盛地與風無痕對視着。剛纔的那些話他當然能夠理解,無論是狂妄還是謙卑,亦或是骨子裏流露出的謹慎,一切都是他的表相而已,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身軀裏的是怎樣一個矛盾的靈魂,也正是因爲如此,他,準噶爾客圖策零汗,纔可以揚威草原,視數萬大軍爲無物。   “太子殿下的讚許實在令我汗顏,準噶爾不過是天朝土地中最貧瘠的地方,哪裏配得上您的如此關注?”他彷彿是自嘲地一笑,這才環視周圍的諸王公道,“只有肥沃的漠南蒙古諸部,纔是朝廷的支柱棟樑。我雖然仰慕中原,卻始終沒有機會得見天朝光輝,趁着這次會盟的機會,一定要向太子殿下好好請教纔是。”   真是赤裸裸的欺騙和謊言,賴善與索圖和薩克部的兩位親王對視了一眼,彼此的感受出奇的一致。聽客圖策零剛纔的一番話,若是不知情者,甚至難以想到就是此人率了數十萬騎兵南下復仇,甚至裹脅了諸多小部落。不過,賴善心底卻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眼前這個男人興風作浪還有另一番打算。   他見衆人猶自站着,不由笑吟吟地上前招呼道:“太子殿下,各位王爺,若是你們一直站在此地,恐怕遠來的客圖策零汗要責怪小王這個東道主不懂待客之道了。小王早已命人備好了地方,不如到那裏詳談吧?”   衆人這才各自成羣地跟着賴善朝佈置好的會場行去,而客圖策零則故意留在最後,肩並肩地和自己的心腹特古走在一起。風無痕只是瞥了一眼,便若有所思地和蕭雲朝他們同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虞榮期商議着一些細節上的問題。   “特古,你和這些人都接觸過了,有什麼感想嗎?”客圖策零緩緩踱着步子,悠閒自得地道,“你親手殺了當年的仇人富爾答,這些人應該不會給你好臉色看纔對。倫肅部畢竟也曾經風光一時,如今淪爲我準噶爾的附庸,這些自負的漠南蒙古親王也許早就暴跳如雷了!”   特古露出了一個毫不在意的笑容,大大咧咧地道:“賴善王爺只是隨便領我見了幾個不相干的人,真正的大人物一個都沒見着。不過,王爺,那個凌雲的皇太子似乎不是那種普通貨色,剛纔的那些話實在漂亮啊,畢竟是從中原京城出來的人。”他嘖嘖稱羨道,“可惜了,若是大汗您能夠在那種地方出生,說不定整個天下就是您的了。”   客圖策零知道這個屬下口無遮攔的本性,因此也不過是置之一笑而已。特古雖然身世多桀,用兵卻極爲獨道,因此他一直放手任其施爲,甚至連那次損兵折將的突襲也從未責怪。說到用人,客圖策零自忖絕對高於蒙古諸王公。“你若是待會還這麼說話,恐怕那些中原人絕對放不過你!”他冷冷一笑道,“我雖然只學了那些漢人的一點皮毛,但還是知道自古成王敗寇的道理,那個皇太子能從諸多兄弟中脫穎而出,就不能夠輕視。走吧,若是到晚了,說不定其他人又要以爲我們太張狂了!”   雖然蒙古漢子天性豪爽,但是受了中原文化的影響日深,對於尊卑坐次也就日益講究了起來。賴善忝爲東主,坐了主位也就沒什麼問題,而風無痕身爲當朝太子,和蕭雲朝虞榮期兩個朝廷重臣的位次也早就議定了,但那些諸部王公貴族則是有些麻煩。索圖部和薩克部的兩位親王當仁不讓地佔據了左右上首的兩個席位,而漠南蒙古的不少大部王爺臺吉也是搶佔了貼近風無痕的座位,反倒是客圖策零滿不在乎地隨意找了一個地方坐下,臉上猶帶着饒有興致的笑容,自顧自地看着那些人爭搶。   賴善本是早已苦心安排好了坐次,誰想到不過晚一步就變成了這等態勢,臉上不由惱火萬分。好容易用自己的威勢壓了下去,那幾個爭搶最兇的王爺才怏怏地落座。風無痕冷眼旁觀之餘,心中卻若有所思,漠南蒙古向來是朝廷最爲倚重的,但這些部落鐵板一塊也並非好事,這些部落太強,則會未及中原腹地,若是太弱,則根本無法震懾漠西漠北,進而對西藏產生威懾力。分而化之,合而治之,自古便是這等尺度最難把握。風無痕已是瞥見了客圖策零臉上的微妙表情,因此對於那個男人的忌憚更深了。   這次的議事不過是會盟的前奏,因此自然不可能順利,光是各部王公提出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意見就讓風無痕大開眼界。不過,客圖策零始終像一個旁觀者,最多隻不過不痛不癢地說上幾句廢話,和他起先的狂妄和精明大相徑庭。   朝廷此次主張的會盟和以前那些照本宣科似的形式遠遠不同,羈索諸部纔是最重要的核心。至於準噶爾部,則是要確保他們在數年之內不會再度興兵,因此風無痕的責任不可謂不重。毫無建樹的初次會議結束之後,風無痕便遣人向客圖策零送上了邀請,就連特古也同樣在邀見的人之列。   “在庫爾騰部的地盤上如此不避嫌疑,這位太子殿下還真是……”特古在客圖策零的營帳中玩味着那張帖子,臉上卻滿是奇特的笑意,“大汗,你說會不會我們踏進他的營帳,然後裏邊就躍出幾百個刀斧手?”他的目光中突然多了幾許促狹,“須知中原的不少書中可都是這麼寫的。”   雖然明知屬下是在開玩笑,客圖策零還是狠狠地瞪了特古一眼,隨即皺着眉頭繼續思量。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如今是一個不好就會激起衝突,這一點他清楚得很。儘管他早已派人和賴善幼子布托暗地裏商議好了,助他奪取親王之位,但現在他卻絲毫不看好這筆買賣。先前和賴善的長子幼子只是打了一個照面,他已是看出了兩者的分別,就連風無痕的心意他也察覺了一二,這件大事絕不是能輕易功成的。不過,若是真能暗中掌控庫爾騰部事務,對於本族能有多大好處,這一點卻讓他撂不開手。   “特古,今晚你若是還像現在這般胡言亂語,得罪了人就不用指望我救你了!”客圖策零不得不出言提醒一句,“我是早習慣了你的脾性,別人可是不見得能容忍。今次的會面非同小可,說不定那兩個和你交戰過的漢人將軍也會列席,你說話當心點。我總覺得那位太子殿下指名邀你出席有些不對勁,其中應該有說不出的名堂。”   特古收起了始終掛在臉上的笑意,躬身正容答道:“大汗放心,我不會爲您帶來麻煩的。那位太子殿下的話再傷人,也不會比昔日的背叛對我傷害更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涼的意味,隨即又現出了那等嬉皮笑臉的神情,“倒是大汗須得小心一些,說不定天朝會塞一位美人給你。”   客圖策零無奈地搖搖頭,對於這個屬下,他雖然是愛護到了極點,但對於那張利口,他有時還真是痛恨萬分。今夜的會面還真是令人期待啊,他的嘴角露出一縷笑意,拳頭已然握得緊緊的。他和已故的父親感情本就淡薄,出兵報仇不過是一個藉口,試探朝廷反應纔是真,厲兵秣馬了十年,學習了漢人文化十年,他的家底遠比朝廷想象中更厚。是戰是和,恐怕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第十二章 衝突   莊親王小世子的滿月禮異常熱鬧,來往的賓客中,朝中大臣佔了七成。雖然大員們來得並不多,但對於一個不理政務的閒散親王來說,這種場面已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了。不過,前有理親王的六十大壽,後有莊親王此次爲孫兒操辦的滿月酒,這些老王爺一個接一個地露了一回臉,這種奇特的情景讓不少有心人猜測紛紛。   許是上次風無痕親自爲理親王拜壽的緣故,此次何蔚濤和越千繁等權臣雖然未曾親至,卻也派人送來了賀禮,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賀莫彬的大駕光臨。雖然這位賀家二公子還算不上極品大員,但無論是從聖眷還是家世來看,他無疑就是賀家龐大勢力的繼承者。經歷過兩次黨爭的失敗,如今賀家的聲勢已經大不如前,但在朝中,能和蕭氏一黨分庭抗禮的也就唯有賀家而已。因此,賀莫彬一踏進莊親王府大門,簇擁上的官員就令他皺緊了眉頭。   千篇一律的阿諛笑臉,口若懸河地自報家門,那種唾沫星子亂噴的架勢令這位養尊處優慣了的公子哥不厭其煩。若非莊親王知機地將他迎進了書房,怕是賀莫彬一刻都不想多停留。饒是如此,他整潔的衣衫上也多了幾條皺褶。   “王爺真是好大的面子,就看這副人頭攢動的模樣,怕是那些大員也來了五六成吧?”賀莫彬似笑非笑地開口說道,“若是不知底細的人,難保不會有其他想法,若是他們以爲爲王爺在暗中交接朝臣,傳到皇上耳中,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他的城府自然難比乃父的深沉,再說對莊親王也並無幾分瞭解,因此開門見山地便說出了心意。   莊親王風懷起不以爲意地微微一笑,但目光中卻掠過一絲異色。“賀大人真是說笑了,似你這般年富力強又位高權重的官員,皇上也許還會有所注意,本王不過是閒散宗室,除了珉親王他老人家閒暇時管管,京城又有哪個衙門會管我們的閒事?”他盯着賀莫彬看了半晌,這才繼續道,“除非賀大人心有所感,這才思慮太多了。”   賀莫彬不由大惱,雖然風懷起貴爲親王,但畢竟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人物,如今卻屢屢露出一絲譏諷之意,他又如何忍受得住?前次莊親王府總管任國平雖然話說得極爲謙卑,但風懷起在帖子裏卻是隱晦地點了點賀家在暗中的一些舉動,這無疑是促使賀莫彬此行的關鍵。若是明面上,他自然是嚴守禮數,但書房中此時並無外人,因此他也不啻有人聽見兩人的談話。   “王爺這話真是可笑,如今朝中事務紛亂,哪個王公大臣沒有一點小心思?”賀莫彬嘴角上揚,反脣相譏道,“倒是王爺的人比那些皇家密探還要厲害,居然窺伺別人的一舉一動,若是此事爲那些言官所知,恐怕彈劾你一個圖謀不軌也不爲過吧?”   風懷起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盞品了一口,保養得極好的雙手在乳白色鈞窯茶盞的襯托下顯得瑩白如玉,竟有幾分女人的意味。他也不多言,從桌上取過一個小摺子,笑吟吟地放在賀莫彬身旁的几案上,這才悠悠道:“究竟本王如何,賀大人不妨看看這上邊的東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賀家家大業大,若是有差池,恐怕牽累的人總比本王多吧?”   賀莫彬隨手取過那個摺子,纔看了幾行就變了臉色,身子更是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他心中很清楚,這上頭的不少東西皇帝都知道,只不過未曾發作出來,但若是其他一些關係更爲重大的東西傳出去,恐怕就是言官的彈劾也足以毀掉整個家族。莊親王風懷起不過是一個閒置的親王,他哪裏來的這等本事?   風懷起毫不畏懼地正對着這位賀家公子似要噴火般的目光,食指還不緊不慢地敲擊着身旁的几案,那有節奏的響聲不免帶來一種沉重的壓力。他自然是心無所懼,如今該擔心的是賀家,他就不信賀莫彬敢賭這一次,畢竟其中的不少勾當都是夠得上抄家的罪名。   賀莫彬的額頭已是沁滿了細密的汗珠,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話道:“沒想到莊親王竟然用了這等絕戶計,你說吧,究竟要我賀家如何?”   風懷起心中大喜,面上卻僅僅一笑道:“賀大人未免多心了,本王不過是提點一下而已,並無他意。將來若有需要大人幫忙之處,本王自會派人聯繫。”他見賀莫彬臉色大變,又輕飄飄地勸慰了一句,“賀大人放心,用這等東西要挾絕非本王本意,況且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是我等臣子該做的。不過是以後做一些互惠互利的小事而已,賀大人又何必如此爲難?”   賀莫彬哪會相信事情會這等輕易,當下只是哼了一聲,便將那摺子放進了懷中,顯然是默認了事實。兩人的談話既然已經結束,賀莫彬便不想再多待,在王府大廳盤桓了一陣後便匆匆告辭離去。旁人也不以爲意,畢竟權臣都有權臣的架勢,莊親王能請得他來已是不易,這賀莫彬又怎會磨到曲終人散才離開?   不過,賓客漸漸散去的時候,王府又多了一位不速之客,當然,來人顯然是衝着莊親王風懷起的姻親賈茗昶而來。誰都沒想到聶明裳居然會這樣扮着男裝大喇喇地進了王府,然而,跟在她身後的聶其手持的是當初勤親王府的腰牌,因此門上諸人竟是無人敢攔,就這麼眼睜睜地放了這個身份不明的公子哥兒進去。   聶明裳此行顯然就是爲了找茬,而且從深處說,還有一些給風無痕找麻煩的意味。雖說她的院子門外守了不少人,但畢竟只是監視之意,卻並沒有限她走動,因此她才能順利出了宅子。不過,那些人並未想到聶明裳居然如此大膽,見她真的進了王府,不免有些亂了方寸,因此爲首的人在留下幾個部屬繼續看着之後,便匆匆往東宮報訊去了。   賈茗昶自然是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刻碰見聶明裳,由於風無痕早關照過那邊的幾個丫鬟照着王府最高的月例供其花銷,因此她一身貴公子打扮,顯得極爲雍容華貴。畢竟她也是大家出身,雖然聶家早已因爲其父的死而敗落,但她的舉止中仍然帶着那等官家氣派。賈茗昶第一眼幾乎沒認出她來,直到聶明裳單獨將他請到一旁,並有意無意地提點了幾句之後,他才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被自己逐出家門的媳婦,因此已是瞠目結舌,做聲不得。   敏感的風懷起也注意到了這個神態奇怪的青年,因此便招來了總管任國平問一個究竟,結果立刻大喫一驚。憑着先前得到的訊息,他已是猜到了此人身份,此刻他只得狠狠地瞪了賈茗昶一眼,隨即裝聾作啞地走開了去,此女身份尷尬,他摻和在裏頭只會讓事情更糟,因此只能吩咐幾個下人盯着一點。   東宮的範慶丞得了回報之後立刻傻了眼,風無痕自己尚且不知該如何處置此女,所以他也只能令人多多看着,誰想到竟然出了這等紕漏。當初的那一干侍衛大多隨着風無痕去了西北,奉命護持東宮的就只有廖隨卿和張金榮,他只得忙不迭地令人去請了他倆來,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原由告知了兩人。   當日風無痕在得知了聶明裳的夫家後,就是遣了他倆去回覆聶明裳,允諾將其恩養,因此他們對此事都有所耳聞。對於這個曾經捨身相救主子的少婦,他們曾經還有幾分感激,但此刻卻只能爲了她的莽撞大膽而煩惱不已。兩人也沒時間多話,立刻策馬朝莊親王府馳了過去。他們已是打定了主意,待到將人帶回之後便命人看住那宅子,免得再捅出什麼漏子來。   早先東宮便奉命送過賀禮,因此莊親王府門上的幾個下人見了廖隨卿和張金榮便有幾分奇怪,但聯想到先前那奇怪的主僕倆便釋了懷。在他們看來,這兩個侍衛無疑是和那兩人是一路的,誰也沒想到,賈茗昶已是和聶明裳針尖對麥芒,只差發生直接衝突了。   身爲閱遍世事的老狐狸,賈茗昶自打一開始的驚訝過後就看出了聶明裳並非完璧,因而滿腔怒火早就燒了起來。他不管當年是否自己鑄成的大錯,只是認爲眼前這個女人不守婦道地令他蒙羞,恨不得一個巴掌甩過去。不過,他心頭最後的一點清明提醒他,這個女人碰不得,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他纔在聶明裳的冷嘲熱諷中忍了下來。   然而,聶明裳瞥見廖隨卿和張金榮出現的那一刻,立刻把本就極爲尖酸的言辭變爲無比的刻薄而歹毒,最終成功激怒了她的這位公公。賈茗昶氣急敗壞之下,揮手便掄了她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和聶明裳臉上的紅印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同樣將正在尋人的兩個侍衛引了過來。   雖然並不識賈茗昶此人,但見這兩人的架勢,廖隨卿和張金榮便覺察到了他們的關係。而性情衝動的廖隨卿最看不得男人的這般嘴臉,所以早就忘了聶明裳帶來的麻煩,自然不會給賈茗昶什麼好臉色。他微微躬身地對捂着臉的聶明裳道:“聶公子,時候不早了,您還是回去吧。”   雖然捱了一巴掌,但聶明裳成功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因此立刻趁勢離去,臨走前還不忘給賈茗昶一個冰冷的眼神。自知剛纔舉止失當的賈茗昶只得呆立在原地,臉上滿是懊悔和恨意。 第十三章 禮物   既然是凌雲太子召見,那在禮物上頭,客圖策零便不得不費一點心思。據特古探聽到的消息,風無痕的大帳是護衛最周全的地方,除了漠南蒙古幾大強勢部落的親王之外,其餘的王公還未有受到單獨接見的資格,因此今次他這個準噶爾汗無疑會成爲衆人注意的焦點。   奇珍異寶中原是應有盡有,因此不足爲奇,客圖策零自知草原物產豐富,但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並不多。自古中原君王最愛的就是草原上的駿馬,只可惜此次來得匆忙,客圖策零也未來得及備上一匹寶馬。他正在思量之際,卻見一旁的特古滿面看好戲的神情,不由笑罵道:“時候都快到了,若是真的找不出什麼上臺面的東西,到時我這個主子被人看輕了,你這個屬下也連帶着倒黴!”   特古不由縮了縮脖子,不過臉上還是帶着玩笑之色。“大汗,你此次前來不過是試探中原朝廷的心意,說不定這會那個消息就已經傳過來了,還這麼正經幹什麼?”他大約是想到了戰場上的殺伐,眼睛中露出了幾許殘酷之色,“既然要試探,不妨做的大一些,大汗前次不是命那些羅剎人繪過地圖麼,給那位太子殿下送一份就行了。聽說依照中原人的規矩,獻上地圖就相當於送上降表,甘願臣服之意,如此一來,朝廷怕是沒有表示也難了。”   客圖策零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的部屬,許久才迸出一句話:“特古,看來有的時候你比那些中原的漢人還要狡猾,你這一招正中那些朝廷官員的軟肋。要知道,那些羅剎人可是送過似是而非的兩張圖,可謂是咫尺千里,只差毫分而已。如果西北的軍馬按照這圖上的線路出兵,到時可是會喫大虧的,哈哈!”他突然大笑了幾聲,神情中滿是歡愉,“幸好你是我的部屬,否則若是在別個部落手中,我就是搶也要把你搶來!”   特古滿不在乎地咂咂嘴,似乎對主人的這種說辭嗤之以鼻。不過,他心裏清楚得很,他和客圖策零一拍即合的緣由,除了那個落魄人得遇明主的破爛藉口之外,更多的是從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託庇於準噶爾部,除了復仇之外,就是爲了看一場好戲,而遇到一個不會猜忌部屬的主人之後,他便自然而然地輔助那人圖謀大業。   是夜,客圖策零和特古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風無痕的大帳。爲了表示誠意和信任,兩人竟是一個從人都沒帶,臉上泰然自若的神情彷彿是在自家地盤上一般。一左一右侍立在風無痕身側的呂原昌和張雲鋒雖然面色不變,拳頭卻是握得緊緊的,在他們看來,只要此時將眼前這兩個男人拿下,那準噶爾之亂自然而然地就能平息。只可惜他們雖然看不見風無痕的面色,卻知道以中原朝廷的慣例,這種事情卻不可能實現,因此只能暗自腹謗不已。   客圖策零的禮數極爲周到,完全是按着蒙古番邦親王朝見朝廷欽差的禮儀,累得身後的特古也是跟着行了大禮,肚裏不由極爲鬱悶。不過,這一招顯然極爲管用,風無痕倒是面色平常,一旁的蕭雲朝和虞榮期卻已是面帶自矜之色,理所當然地把自己放在了高位上。   “王爺請坐。”儘管知道客圖策零這般做作必有所圖,但風無痕只能把這些疑惑放在心底。行前風無方早就告誡過他有關這個準噶爾汗的情況,客圖策零身爲幼子,卻能在父汗留有遺命的情況下隱忍三年,直至兩個兄長因爲爭位互相殘殺得兩敗俱傷之後,以奇兵滅了兩人,最終登上汗位,因此絕非等閒人物。“今次孤請王爺過來,無非是討教一些有關漠西諸部的情況。王爺無須有所顧忌,就當是閒話家常好了。”   客圖策零微微欠身道:“太子殿下若是有所疑問,下臣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頓了一頓,又側頭看了看身後的特古,這才神情恭謹地繼續道,“不過,請太子殿下稍待片刻。下臣居邊遠番邦,屢次對天朝有所冒犯,卻蒙朝廷慈悲寬恕,不予加罪,因此心中極爲愧疚。今次能得太子殿下召見,乃是我準噶爾部最大的榮耀。不過此次下臣和部屬行前過於倉促,未來得及備好朝貢之禮,所以思前想後,決定獻上一件珍貴的東西以作代替。”   他的話音剛落,身後的特古便知機地從主人背後跨出一步,雙膝跪倒在地,將一個長長的匣子高舉過頭。客圖策零趁勢起身,在屬下的身後微微躬身,顯然是示意風無痕取過此物。   雖然眼前的兩個準噶爾人都極爲恭敬,但風無痕哪敢大意,不待他吩咐,侍立身後的小方子就疾步走了出來,取過那匣子後,小心翼翼地跪獻了上去。冥絕搶先一步爲主子打開了匣子,只見其中是一卷簇新的羊皮,這才退了開去。   風無痕輕輕展開,只看了一眼,就不由深吸了一口氣。上頭清楚詳盡地繪着準噶爾的全圖,竟是不論牧場還是山巒都標註於其上,而且還有不少小徑。蕭雲朝和虞榮期儘管遠遠地看不分明,但也從風無痕的臉上瞧出了一點端倪,心下也是愕然。兩人對視一眼,竟同時想起了當初荊軻刺秦王的典故,目光中便有幾分頗不尋常的意味。羊皮盡展之後,卻沒有什麼別樣的名堂,這讓兩人不禁暗笑起自己的大驚小怪來。   風無痕心念數轉,但還是難以猜度準噶爾部此舉的用意。邊遠番邦獻圖乞降或是歸順的先例,本朝曾有過數次,但像眼前這等奇事卻是從未有過。須知準噶爾人雖然小敗過數次,但從未傷筋動骨,絕對犯不着有此示弱之舉,因此他面上雖然露出了喜色,心底卻更爲警惕。   “王爺有如此誠意,孤便卻之不恭了。”他示意小方子將羊皮收起,這才溫和地道:“準噶爾部乃是漠西霸主,自太祖開國之後便早已臣服,不過先帝在位時履興叛舉,不免讓朝中上下多爲不安。王爺既然並非那等不識大體之人,待此次會盟結束之後,不妨遣使或是和孤一同返回京城向皇上朝貢,得到封號之後,號令漠西各部就更爲名正言順了。”他有意不提準噶爾人的這一次出兵,話語中卻是藏頭露尾,銳利的目光緊盯着客圖策零的眼睛。   客圖策零和特古早已歸位,兩人在風無痕低頭看圖的時候便着意觀察在場諸人的反應,對他們的秉性高低便都有了計較。此時,客圖策零低頭答道:“太子殿下的盛情,下臣不勝榮幸。這次會盟結束之後,如果真能解決一切麻煩,下臣定會親至天朝京城,爲先前的多次逆舉賠罪。不過,下臣聞聽天朝貴女溫柔賢淑,乃是男子的最大臂助,下臣的妻子早年去世,一直未曾續娶,因此想冒昧求親。”   風無痕心頭一震,不由朝這個男人多看了兩眼。若是換作旁人,自然會以爲這是謙卑示好的表示,但他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此次隨行的四位宗室貴女中,本就有一人是要許婚準噶爾的,路途中他更是已經選定了平昭郡主風凡琳。此刻客圖策零提出這等要求,卻是似乎早已知道這些事,消息着實靈通。   不過此時風無痕自然不會拒絕,微微一笑便順水推舟地道:“王爺的膽略見識均是不凡,本朝貴女能得這般夫婿,自然也是她們的榮幸。此事孤一定回報父皇,然後給王爺一個滿意的答覆。”蕭雲朝和虞榮期倒是沒想到這位太子殿下會居然未立刻允准,臉上不由現出幾分異色,這一切都被特古看在眼裏,心中不禁暗自嗤笑。   接下來的一些談話便沒有多大意義了,周圍的人聽着風無痕和客圖策零兩人的相互恭維,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言不由衷,卻也不加揭破,繼續聽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讚譽。好容易到了告辭時分,客圖策零和特古走出大帳的時候,竟同時籲出了一口粗氣,今次這樣暗含機鋒的對答,是兩人從未遇到過的。蒙古漢子講究的是以實力決一勝負,哪像中原漢人這般虛僞世故?   出了風無痕所在的營地,一干準噶爾親衛便呼啦啦地圍了上來,他們剛纔擔足了心思,就怕主人遭人留難。爲首的親衛也不多話,號令諸人簇擁着客圖策零,一行人就浩浩蕩蕩地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此人心機之深,恐怕就是朝中的老人也未必能匹敵!”風無痕沉默良久,突然說了一句話。他見蕭雲朝和虞榮期竭露出訝色,又自失地一笑道:“兩位今夜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孤想一個人獨自靜一會。”   蕭雲朝和虞榮期立刻知機地告辭離去,以他們多年的閱歷,自然不難看出風無痕的興致並不高,哪還會杵在這裏礙事。呂原昌和張雲鋒自感留在此地也無趣,見兩個大員都走了,也急忙找個藉口溜了。大帳中只餘了風無痕和冥絕、小方子三人,那兩人又不敢打擾主子的心緒,頓時一片靜謐。 第十四章 真相   自從風無痕離開了京城,風無惜的日子便過得滋潤了起來。好歹他也是皇后嫡子,皇帝親封的郡王,如今雖然在爭奪儲君的時候敗下陣來,但不少朝臣都認爲,有皇后蕭氏在背後撐着,即便太子登基爲帝,也不會逆母后心意而加罪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有甚者還想起了太后操縱廢立的往事,因此對風無惜的前景更爲看好。凌雲各朝的太后均是位分尊崇,若是皇帝不合太后心意,動輒以廢立相脅,蕭氏偏愛幼子又是人盡皆知的事,外人又怎會領悟到其中奧妙?   即便是風無惜自己,此時也是自信滿滿,母后的頻頻召見又讓傲氣重新迴歸到了他的身上,他甚至感覺到連父皇的目光中都帶了幾分平日少有的溫和。有的時候,他幾乎難以避免自己的胡思亂想,父皇是不是爲了替他鋪路而將風無痕冊封爲太子,然後名正言順地將其打發出了京城,而真實目的卻是讓自己繼位?在巨大的利益誘惑之下,風無惜已是失卻了平常心,如今的他,眼裏就只有那個高高的御座。   有心人當然不會忽視這位皇子的蠢蠢欲動,相反,他們從中還嗅到了一股驚人的氣息。自儲位確定以來一直不問正事的四皇子風無候,自八皇子風無景獲罪以後始終韜光養晦的九皇子風無傷,領着風無痕的囑咐而時刻注意局勢的六皇子風無清,還有因爲受到忽視而心有不滿的十二皇子風無浩,每個人都在注意着各方的一舉一動。如今的局勢正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也不敢走錯一步。   然而,一向敏感的皇帝對於這些暗流卻似乎並不在意。除了上朝和批覆奏摺之外,這些天來,這位至尊幾乎沒有召見一位外官,就連晚上也大多歇在皇后宮裏。當然,後宮諸嬪妃中,還有一位妃子的寵眷日增,長清宮的純妃王氏憑藉着自己的聰慧乖巧,以及比其他妃子更年輕的優勢,成功地從皇后蕭氏那邊分走了三成的寵幸。   此刻,她如同小貓一般蜷縮在皇帝身邊,臉上盡是滿足的笑意,長長的睫毛顯示出無比的靈動。皇帝看着面前這張年輕的俏臉,深深嘆了一口氣。他畢竟已經老了,要應付那些需索無度的嬪妃便有些力不從心,而正是爲了這個原因,他當初才冷落了身邊的這個女人,誰想那不多的幾次臨幸當中竟爲他又帶來了一個兒子。   如今,王氏再也不復剛入宮時的那般年少輕狂,行事更是張弛有度,就連賀雪茗生產的那次,她也表現得禮數十足。看來,自己的擔心有些多餘了。皇帝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炯炯有神,他毫無睡意地盯着牀頂的幔帳,心中卻在想着身後之事。   雖然後宮嬪妃衆多,但他留心的也只有寥寥數人,像純妃王氏這般身世不顯的,平日確實也很少留心,只是偶爾臨幸一兩次而已。一旦大行,這些嬪妃便會以太妃的身份搬出原來的宮室,也許就得對着冰冷的宮牆度過一輩子,這便是祖制。後宮之中,他對於皇后蕭氏自是用情最深,也對她的舉止最爲滿意,冊封皇后的兩年中,蕭氏的脾性收斂了許多,將來尊爲太后也應該能夠服衆。只是到現在爲止,皇帝仍然未能完全確定蕭氏對兩子的喜好。這些天來,廢長立幼的後果每每在他腦海中出現,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不寒而慄的感覺。   “皇上,都已經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睡?”身側響起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皇帝轉頭看去,只見王氏已是醒了,一臉倦意地望着他,“明日還要處理國事,您若是再不睡,便是臣妾的罪過了。”   皇帝自失地一笑,“好了,就你計較最多。”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心中卻仍舊想着心事。這些年來,他每晚能睡足兩個時辰便已難得,因此早就習慣了。   王氏仍在盯着身旁的這個男人,他是至尊,是天下的主子,然而,對於她來說,卻是一個令人愛恨難分的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當初的紅杏出牆究竟是爲了怨恨還是爲了地位,如今,她晉封妃位,膝下還有一子,雖然本錢仍舊不多,卻還是能夠勉強一搏。風絕,她的心中又閃過這個名字,她絕不會相信,這個手段多端的男人就這麼死了,如果沒有料錯的話,那個人來找她的時刻不遠了。   風絕佇立在莊親王府的圍牆前,久久沒有挪動一步。自從以假死從宮中脫身之後,他便不在以真面目示人。不過,即便是當初爲皇帝所信任倚賴的時候,他的臉上也始終帶着那層面具,這是從父親死亡之後就一直伴隨他度日的東西,沒有那個惟妙惟肖的面具,也許皇帝一眼就能識穿他的身份。如今,那面具已經隨着那具屍體而煙消雲散,大約沒人能夠想到,居然天底下有那等巧奪天工的東西,即便用在死人身上也不虞被人發現,這麼浪費了還真是可惜。然而,爲了復仇,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   此刻,他用來矇住頭臉的黑巾下,藏着那從未示人的真實臉孔,他有十足的把握能震懾住莊親王風懷引。旁人也許不知,但他絕不會忘記父親和這個老狐狸的關係,也該是造訪他的時候了。   丈許高的圍牆對他來說無疑是兒戲,乘着夜色,風絕輕盈地在王府中飛掠。在皇宮中作爲密探首領的時候,他已是看過多次這裏的地形圖,因此對尋常人來說近乎迷宮的龐大地域,他卻是如履平地。   這天夜裏風懷起並未在美貌侍妾身邊度過,在賀莫彬那裏得勝之後,他的信心更加充足了起來。風寰宇的實力風懷起清楚得很,儘管至今不知道此人如何逃過當年那場解難而生存至今,但他仍然確信,那人有足夠一拼的實力。沒有經歷過先帝那一朝奪嫡慘劇的人絕不會料到風寰宇的手段有多麼冷酷,如今御座上的那位至尊,登基道路上的每一步都沾滿了鮮血,而這一切,正是風寰宇的傑作。   風懷起心懷感觸地把玩着手中玉佩,先帝欽賜的這個物件不知讓多少人心驚膽戰,即便是理親王青郡王這些老王爺,在時隔許久之後仍然睹物色變,可想而知它當年主人的聲威。儘管不知道風寰宇一舉一動的深意,但風懷起仍然相信,跟着這個人能讓自己更上一步。同樣是皇室血脈,同樣是親王,他,風懷起,爲何要屈居那些朝官之下,爲何只能虛享尊榮?   突然,他感到一陣微風拂過面龐,不由詫異地轉過了頭。他駭然發現原本關得好好的窗戶突然打開了,而一個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正靜靜地立在窗前。來人完全隱藏在燭光的陰影之下,只有眸子閃着微光,這讓他想起了風寰宇身邊那些始終神出鬼沒的心腹。   “莊親王果然好膽色,在下憊夜前來,王爺居然能如此鎮定,實在令在下佩服。”風絕有意沙啞着嗓子說道。   然而,這句話卻成功地讓風懷起變了臉色,他原本以爲來人定是風寰宇所派,卻壓根沒料到這竟是真的不速之客,因此不由攥緊了手中玉佩。“閣下何人,深夜闖入王府,難道就不怕王法無情麼?”   風絕這才發覺風懷起的色厲內荏,不由發出一陣笑聲。“王爺此話未免可笑,在下既然敢夜闖王府,自然就不懼那勞什子的王法。說來和王爺也已經多年未見了,今日一會,也算是圓了心願。難道王爺就完了當年故人了麼?”他一邊說一邊迎面擲去一物。   風懷引疑惑地伸手抓住那物件,一看之下就辨出是一枚小巧的玉墜,待到細細端詳之後,他立時變了臉色,“你究竟是誰?爲何本王先前沒有見過你?”   風絕猛地將矇住頭臉的帕子向下一拉,露出了一張英俊蒼白的臉。此時,他正似笑非笑地敲着眼前這位王爺,目光中盡是譏誚的笑意。   風懷引頓時如遭雷擊,整個人都似木了,口中喃喃自語地不知在說些什麼。這副反應自然令風絕很是滿意,他期望的就是這個結果。說來剛纔此舉實在冒險,若是風懷起大叫大嚷地招來王府護衛,那他固然可以平安脫身,卻不免打草驚蛇地引人注意。如今他看着風懷起那驚駭欲絕的模樣,心中頓時大定,竟然隨意找了一個地方熟絡地坐了下來。   風懷引好容易才恍過神來,趨前幾步衝到風絕跟前,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他的頭臉,甚至幾乎失態地用手掐上去。風絕的臉上不由掠過一絲怒色,這才讓這位王爺停住了手。然而,沉默半晌之後,風懷引還是聲音顫抖地問道:“你是無凜?”   風絕傲然答道:“沒錯,我就是無凜!”他的目光中透出濃濃的怨毒之色,一字一句地說道,“王爺大概沒想到我還活在世間吧?”   風懷引幾乎有一種狂笑的衝動,臉上的肥肉抖動了許久才抑制住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這個侄兒一眼,彷彿仍在品味對方和其父酷似的面容,最終迸出了一句話:“無凜,你可知道,你的父王還活在世間?” 第十五章 團圓   饒是風絕事先想過莊親王風懷引的所有託詞,此時也被那句話驚得臉色煞白。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嘴脣蠕動了幾分又隨即閉上,就連指甲掐進了肉裏也未曾察覺。“二叔,你不要拿謊話來唬弄我!”他突然滿面憤怒地道,就連稱呼也回覆了當年的叫法,“父皇被賜死,仰藥自盡的消息傳遍天下,又怎會還在世間?”他雙目殺機大盛,“難道你在拖延時間,想要遣人來拿我麼?”   風懷引倒是沒想到這個侄兒如此多疑,苦笑一聲坐了下來,“若是本王真要騙你,早應該找一個好些的藉口,何必那麼麻煩?”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你還是和你父王一個脾性,唉,若是他知道自己還有後人留在世間,也該老懷大慰了。”   風絕這是才覺得渾身發軟,多年來就是這股報仇的心願支撐着他,哪怕是服侍仇人,爲的就是胸中憋着的那一口氣。如今乍聽得父親還在人世的消息,他竟感到一陣茫然和頭暈目眩,那他這些年來辛苦打拼又有什麼意義?   風寰宇從天一那邊得知風懷起要見自己的消息,不由露出十二分的詫異。對於這個老謀深算的堂弟,他的提防並非一星半點,因此除了第一次會面之外,平日都是遣天一居中聯繫,就是怕風懷起了異心。屢遭大變之後,風寰宇已是再世爲人,他深知若是再栽一次,怕是金剛再世也無能爲力,所以行事不得不謹慎非常。   不過,天一再次前去詢問之後,帶回的消息卻讓風寰宇失了方寸。當年他被先行軟禁之後,幾個兒女也全都被束之高牆,聽說是瘋的瘋,傻的傻,竟是難存一個完好的後人。他心中清楚是皇帝風寰照搞得鬼,爲了不留一個誅殺皇親的罪名,皇帝就用了這等手段,就連逼自己自裁這一點也做得天衣無縫。這些年他雖然努力想留下一兒半女承繼血脈,卻始終未得動靜,久而久之,也就斷了那點心思。如今,風懷起居然說找到了當年他刻意保全的兒子風無凜,他又怎能不欣喜若狂?   起先的驚喜勁兒不過,他的思慮便愈加清明,不論此事是真是假,他都必須去見一次,然而,他必須保證絕對的安全。若是讓皇家密探得知他的蹤跡,說不定皇帝會有所行動。當年他是靠了那道密旨才逃出生天,指不定先帝殯天之際,也同時暗示了他的存在。在如今這等非常時刻,他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風絕起先是跟着風懷起,後來卻在幾個神祕黑衣人的指引下,蒙着眼睛四處瞎轉。他是熟透了這一套的人,這點底細自然瞞不過他,不過就是讓有心人難以摸準其中奧妙而已,他清楚得很,儘管繞了將近半個時辰,他還是在原地的山神廟附近。真正讓他心動的卻是那幾個黑衣漢子,他們身上那股冷肅的煞氣也不知是經過多少磨練方纔得以成功。若是父王真的活着還有了這批屬下,再加上自己先前在宮裏的佈置,又何愁大事不成?   解下矇頭布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面前的人影,可是,不同於想象中的熟悉臉龐,眼前的老人似乎一點表情都沒有,甚至就連五官都是平板一片。出於謹慎,他事先就在臉上作了些手腳,因此面目頗有些似是而非的模樣,此時此刻,他分外慶幸自己的選擇。   風寰宇揮手斥退了身邊的所有人,他剛纔就確定了來人確實是孤身,因此自負武功的他也不怕遭人偷襲。雙目炯炯地看了對方好一陣子,他這才沉聲喝道:“把你的僞裝都除了,這般遮遮掩掩的,哪裏像是我的兒子!”   風絕不可思議地抬起了頭,只見風寰宇一個旋身,回過頭時已露出了本來面貌,正是那熟悉的臉孔,只是多了幾分蒼老和疲憊。“父王!”風絕驚叫一聲,隨手在臉上抹了兩下,頓時恢復了本色。此時若是有人窺伺在側,定能看出這父子倆幾乎沒有差別的模樣,只可惜風寰宇積威之下,哪有人敢冒這等風險。   兩人都不是尋常人物,因此父子重逢之後的喜悅並沒有維持多久。哪怕是當年情分最濃的時候,風寰宇膝下的兒女也有不少,最受寵的也輪不到風無凜(風絕本名,以後就用風無凜稱呼)。之所以風寰宇將這個兒子的存在消去,也是因爲庶出的風無凜不引人注意而已。   “無凜,這幾年你都在做什麼?”風寰宇立刻將話題轉到了正事上,“以你的脾氣,應該不會僅僅如同幽魂般東躲西藏吧?”他露出了一絲頗含深意的笑容,“就說你去找莊親王風懷起那個老狐狸,應該就不是爲了小事。來,給父王說說你的大計!”   饒是風無凜城府再深,此時也不由尷尬了一番。他不是傻瓜,見到父王之後,他就立刻領略到了當年的那幾樁疑案。原來幕後的黑手就是自己的父親,這個答案無疑讓他萬分興奮,如此一來,只要兩人聯手,那事情就要簡單多了。   風寰宇聽着兒子的敘述,心頭不由翻起了驚濤駭浪,眼光也變得深邃起來。風無凜的一舉一動無疑比他料想的更好,能有這樣的繼承者,他還有什麼好遺憾的?當風無凜輕描淡寫地提到十三皇子時,風寰宇終於勃然色變,對於他來說,一切的目的就在於復仇,至於能夠接掌大位的人選卻始終未曾決定,畢竟,要掌控風寰照的那些心思各異的皇子,他自忖還沒有完全的把握。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風寰宇突然仰天狂笑道,巨大的聲波居然震得風無凜耳膜陣陣疼痛。“想我當年自負天才,看不上那個位子,這纔在風寰照的拉攏下替他賣命,換取了一個屁都不值的承諾。什麼世襲罔替,什麼免死不罪,全都是騙人的玩意!如今,我的好兒子居然給那個老傢伙戴了綠帽子,就連兒子都有了,實在是絕妙的諷刺,哈哈!”他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眼中竟是現出了幾許不知是欣喜還是憤恨的水光。   風無凜怔怔地看着父親失態的模樣,心中卻浮現出一股寒意。想當年父親雖然武力不凡,但還沒有這等可怕的氣勢,如今卻愈來愈磣人了。他這些年苦練不綴,就是爲了能夠有自保的實力,如今在失散多年的父親面前一比,他才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的不濟。   “無凜,那個女人可靠麼?”風寰宇又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神情,彷彿適才的失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若是她的野心太大,將來恐怕無法駕馭。女人都是不可靠的,她們會爲了一丁點蠅頭小利而出賣你,貧賤夫妻百日恩,一旦富貴卻可以毫不留情地將你拋棄。她如今可是正兒八經的皇妃娘娘,是否會念着你的情還說不準。不過,當然也有例外……”風寰宇先是一陣咬牙切齒,眼神愈來愈冷,隨後又突然變得溫和起來,看在風無凜眼中便是一種別樣的意味。   他和王氏彼此之間也是利用而已,因此感情雖然不錯,卻算不上什麼刻骨銘心。“那個女人很特別,當然,野心也不小。父王,如今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我手上還有其他的實力。”風無凜想了想,還是把杜氏的事情兜了出來,不料風寰宇的臉色變換居然比先前更甚,竟是有些不可思議的模樣。   “沒想到所有人都湊到一起去了。”風寰宇的神情突然變得微妙無比,“無凜,你的運氣還真是不錯,杜氏雖然和你沒有親緣關係,不過她卻和你娘自小相識。我當年也曾經和她荒唐過一陣,最終她還是嫁人了。不過若非如此,她恐怕也活不到今日。”他大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這才殺氣騰騰地道,“不過如今好了,只要你們都在,何愁大事不成?”   風無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倒是沒有想到事情會如此巧合,如今可好,自己這一邊的人竟全都湊攏了來。不過,對於杜氏他卻仍然不放心,這個女人就如同純妃王氏的翻版,只不過卻由於閱歷的成熟而更加可怕。他絕對不信這樣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會爲了父王而改變,直到現在,他還是認爲杜氏在暗處隱瞞着更加驚人的東西。   風懷起不安地等在外邊,心中卻仍在考慮着得失。今次他表現得這般積極,就是爲了能夠取得風寰宇的完全信任,不過看來火候仍然不夠。他微微嘆了一口氣,這才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周圍的幾個神祕黑衣人絲毫沒有引起他的注意,現在的他已經習慣了這些神出鬼沒的傢伙。   他突然想到前幾日突然來訪的十一皇子風無惜,那種糅合着高傲和賣好的架勢實在是太好笑了,敢情這位寧郡王還真認爲有從前的強勢?風無惜的動作不算太小,不過皇帝卻始終未曾過問,在他看來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對於皇帝風寰照來說,只要屠刀一出就必定見血,又有哪個皇子能夠避過那雷霆?局勢已然到了白熱化的邊緣,就看如何掌握了。 第十六章 暗圖   儘管風無痕已經接受了客圖策零獻上的地圖,但並不意味着一切已經水到渠成。隨着各部王公的不斷趕來,會盟的各方終於聚齊了。不過,隨之而來的還有另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準噶爾部的鐵騎再次踏平了漠西蒙古的塞弗部,數千的青壯牧民被虜走,整個部落積攢下的家底也全都被掃得一乾二淨,就連部落的王族也沒有逃出一個。   然而,參與會盟的諸王公雖然憤怒,卻沒有絲毫的辦法。此次,漠西的部族除了準噶爾之外,便只有兩個部族的親王費盡周折來到了庫爾騰部的汗帳所在地,而其餘的不是臣服在客圖策零腳下,就是仍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儘管客圖策零此次只帶了五百親衛與會,但沒有人敢忽視這個男人,就如同沒有人能夠真正摸清準噶爾部的底細一般。   傳來消息的是一支漢人商隊,他們曾在半路上遇到過一隊逃出生天的塞弗部騎兵,而且出於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商隊收留了這些異族人。得知會盟消息後,這支商隊又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庫爾騰部,將那些倖存者交給了賴善的親兵。如今,賴善就在親自會見這些逃過了劫難的勇士。   爲首者是一個很年輕的蒙族漢子,只見他恭恭敬敬地單膝跪下行禮道:“塞弗部霍布,見過王爺,願黃金部族的榮光能夠覆蓋整個草原。”他的衣衫雖然整潔,但還是露出了周身的累累傷痕,顯然,能在鐵騎的蹄下倖存,他付出的代價着實巨大。不過,比起那些長眠的部族勇士,他能夠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請求王爺稟告那位皇太子殿下,將準噶爾人從草原上除名!”   前面一句話聽得賴善心中非常舒坦,他何嘗不想將部族的榮光灑遍草原,但這無疑是奢望。庫爾騰部雖然強大,但要和所有部族抗衡,它的實力還是太弱了。然而,那個霍布的後一句話卻讓他非常惱火,什麼叫做把準噶爾人從草原上除名?倘若朝廷真的有這等決心和兵力,那根本就不會存在今次的會盟,風無痕也不會以太子之尊來到此地。不過,讓這樣一個勇士去動腦子,確實太困難了一些。   “霍布,你們部族的遭遇本王非常同情,準噶爾人遲早會受到懲罰,但不是現在。”賴善的話立時讓對方的面色變得無比難看,“朝廷的太子是來會盟的,他沒有權力,也沒有兵力來干涉漠西的事務。你不要忘記,那個特古還曾經率兵和西北大營的軍士大戰過一場。”   霍布失望地低下了頭,他並沒有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他,霍布·阿齊格,是已經戰死的塞弗郡王的幼子,塞弗部的最後繼承者。他握緊了拳頭,卻依舊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感謝王爺的提醒和收容,但是,作爲戰士,我一定會取得部族失去的東西,請容許我先告退。”   賴善點頭示意他離去,等營帳的簾子合上之後,他才重重冷哼了一聲。準噶爾人確實可惡,他們的此舉無疑是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算算時間,應該是一個月之前發生的戰事。然而,在客圖策零的主力仍在漠南草原上游蕩的時候,他們留守部族的兵力還能輕而易舉地覆滅一個小部族,實在是可怕的戰力。他心頭的忌憚又上升了幾分,如此一來,漠南幾大部族在草原上的威勢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那些蠢貨,如果我是那種只會被動等待的人,又怎麼能夠登上大汗的位子?”客圖策零雖然從未反對過那個王爺的稱呼,但骨子裏卻依然固執地自認大汗,親王的封號是朝廷給的,而大汗的位置確實靠着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可不像漠南蒙古諸部的謙恭,實力,實力纔是讓他服從的唯一。   “大汗,這都是一個月之前的事了,你老是念念不忘可不行。”特古頗有些沒上沒下地提醒道,“那位太子殿下一定還在琢磨地圖的真假和我們的用意,接下來你究竟準備怎麼做?”他好奇地盯着自己的主人,也只有他知道,看似鐵板一塊的漠南蒙古,早有王爺投靠了準噶爾這一邊,否則戰事哪有這般輕易?   “一個字,等。”客圖策零輕輕笑道,臉上佈滿了驚人的光彩,“即便會盟結束,中原也會有別的亂子,我們的機會還很多,用不着心急。難道你忘了賴善的兩個兒子嗎?”   特古心有所悟地點了點頭,知機地沒有詢問主人爲何會知道中原朝廷的狀況。作爲下屬,他知道自己應該在什麼時候保持沉默。   賴善迎娶繼妃的婚禮終於在會盟期間內舉行了,已經年過五十的他和正當妙齡的風凡珂比起來,實在是不夠相稱。然而,比起凌雲和庫爾騰能從聯姻中得到的巨大利益,這婚姻不免受到雙方的真摯祝福。不過,除了索圖和薩克部的兩位親王之外,其他諸王公都揣着一種既羨且妒的心情。   進了蒙古包之後,新娘頭上的紅蓋頭就已經被揭下,不過庫爾騰部沒有比賴善更爲年長的親族,因此拜長輩這一禮也就免了。風凡柯的容貌在燈光映襯下顯得格外嬌媚,一種庫爾騰親貴都看得嘖嘖稱羨,他們的主子能娶到這般身世才貌都出衆的女子,實在是部族的一大幸事。   不過,賴善的寵妃博特氏就高興不起來了,她已經是生育過一個成年王子的女人了,和一個年輕美貌的正妃相比,光是歲月就足以讓她失去所有的勝算。她不想奢望那個身份尊貴的公主會討厭一個老人,即便是中原朝廷也一定早就有所關照,一定會將庫爾騰牢牢綁在朝廷的那一駕馬車上。她的兒子布托曾經有意無意地透露過自己的圖謀,出於懼怕,博特氏始終未曾表態,如今看來卻是不得不有所抉擇了。   風無痕滿面笑容地擔當了爲新人祝福的角色,就連雅娜也好奇地擠在人羣中,彷彿絲毫不在意父親將再度迎娶一位妻子。她仍然梳着那精巧的髮辮,臉上的神情卻是疑惑中帶着好奇,眼睛卻不時從父親身上移到風無痕那裏,顯然是在比較兩人的優劣。   婚禮既簡單又隆重,無論是庫爾騰部還是凌雲,誰都不想繼續拖下去。各個部族之間的矛盾從未像此次這般繁雜,原本該順利進行的各種權責劃分,也因爲一些突發事件也變得棘手。漠南的三大部已經完全提起了警惕,這一次的婚禮之後,索圖和薩克部的兩位親王也同樣準備在此期間完婚。只要這三場婚禮能夠順利完成,那朝廷和三大部的關係將幾乎牢不可破。   雅娜仍然在注視着那個青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當初的一時性起成就了一樁婚事,即便朝廷的旨意還沒有抵達,但她仍然從父親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她,一個曾經在繼父部族中被隨意欺凌的少女,如今不僅即將得到郡主的封號,甚至可以嫁給那樣高貴的人嗎?她的眼神已經迷離了,也許這纔是她的真實命運也說不定。   “恭喜賴善王爺,如此嬌妻,怕是庫爾騰部美女再多也比不上吧?”客圖策零趨前道喜,臉上的笑意卻顯得有些奇特,“您看,您的女兒似乎都在羨慕您的好運呢!”   賴善不由一怔,果然,他看到了女兒有些呆滯的眼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唉,都是本王寵壞了她,這是男人們集會的地方,她跑過來豈不是壞了規矩?”他瞥了那邊容色沉靜的風凡珂一眼,這才笑吟吟地對客圖策零道,“你也用不着調笑本王,太子殿下說了,你不是同樣向朝廷求親了麼?”   特古毫無自覺地在主人身後偷笑了一陣,毫不在意衆人投在他身上的責難目光。就連賴善也覺得這個準噶爾汗馭下實在過於寬鬆,如此沒有上下之分的人居然能成爲漠西霸主,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不過,客圖策零隻是回頭瞪了屬下一眼便不再追究,“哈哈,王爺說笑了,我怎麼比得上您?清寧公主尊貴非凡,我在此預祝王爺能再添上幾位英武不凡的王子。”他躬身一禮後便反身回到了人羣中。   風無痕也聽到了那句話,心中不由叫糟。果然,剛纔還滿面笑容地和賓客們聊天的克爾泰和布托都變了臉色,兄弟兩人竟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隨後立刻把頭扭開了去,這一幕卻只有幾個有心人看在眼裏。   看來庫爾騰部的後繼者之爭也要開始了,風無痕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突然,他的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太子殿下,您是不是覺得這次會盟的過程太慢了些?”雖然來人聲音不高,但風無痕身側的幾個王爺還是聽了個分明,一個個都轉過了頭去,臉上滿是怒色。   客圖策零卻絲毫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過分的話,“這麼多部族的王公齊會一堂,說得卻全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是再耗下去,可是浪費時間。我的族裏每日都會有事情要處理,太子殿下,再這麼下去,我就只能遺憾地告辭了。”   “你這個毀了我部族的傢伙,不要在這裏說風涼話!”人羣中響起一聲怒喝,原來是塞弗部的霍布,也不知他是怎麼混了進來。此次他換上了一身庫爾騰部親兵的盛裝,幾步衝上前來,當着風無痕的面單膝跪下道,“太子殿下,正是這個人違反了以前的盟約,使我的部族遭受了大難。”他雙手托起一方閃閃發光的金印,沉聲稟告道,“我,霍布·阿齊格,塞弗郡王的幼子,在此向您奉上朝廷賜予部族的信物。” 第十七章 預備   客圖策零頓時目現兇光,吞併塞弗部是他行前就決定好的事情,爲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早已向麾下大將佈置得清清楚楚。如今,被眼前這個身份干礙甚大的霍布逃出來還不算,居然連塞弗部的重寶都拿了出來,這無疑是一件最麻煩的事情。心中憤恨的他不由抬頭向賴善看去,只見這位今晚的新郎官也是滿面驚愕,顯然對此並未有所準備。客圖策零已是明白,先前定是庫爾騰部庇護收容了此人,但想必這個霍布對賴善隱瞞了自己身份,而且並未托出實情,如此一來,此人可是把黃金部族的賴善親王大大得罪了。   既然有了計較,客圖策零的臉上便重現了那種懶散的笑容,他趨前幾步,朝着風無痕躬身一揖道:“太子殿下,今日乃是賴善親王大喜的日子,說起這等刀兵之事未免煞風景了。”他不屑地瞥了霍布一眼,這才傲然道,“他若是想找下臣的麻煩,不妨就到外邊去說,在這裏攪了別人好事算什麼勇士?”他大約嫌撩撥得還不夠,又朝着賴善一笑道,“不過賴善王爺還真是好心腸,居然收了他作護衛親兵,真是要恭喜啊!”   賴善頓時省到了重點,臉色不由大變,心中對這個霍布的不識好歹更是震怒不已。然而,今日乃是他的大喜之日,因此儘管他極爲光火,此時卻只能強自裝出笑臉道:“多謝客圖策零汗的好意了,各位,今日不談戰事,違者就是不給我賴善面子。草原的勇士就得有寬厚的心胸,如今烈酒美食都在眼前,各位就好好享用吧!”   霍布神情悲憤地仍然跪在地上,然而,瞟向他的目光雖多,卻沒有一人過來相詢,這讓他既尷尬又憤怒。有心人都知道他剛纔的莽撞舉動得罪了賴善,再加之他又是客圖策零的仇人,因此無人敢上前安慰或是將他扶起。   風無痕看着眼前的這個漢子,深深嘆了一口氣,客圖策零的這些挑唆話實在是比得上中原朝廷的那些大臣,陰毒而狡詐,甚至把賴善也給牽扯了進來。這個霍布雖然有膽略,卻哪比得上別人的陰險算計,這麼一來,他算是難以在漠南安身了。不過,身爲當朝太子,他勢必不能就放任此人遭難,如此勇武之士,即便不能爲他復仇,也至少要爲己所用。漠西蒙古的不少部族都曾經受過冊封,只是這些年被準噶爾滅族的不在少數,能像此人這般逃出生天的幾乎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淡淡地吩咐身旁的冥絕將霍布扶起,並半推半拽地命人將其帶出了此地。客圖策零目中現出一縷寒光,隨即又恢復了若無其事的模樣,繞有深意地看了賴善那對新人一眼,找了個藉口先行退了下去。索圖和薩克部的兩位親王將剛纔發生的事都看在眼裏,兩人是兒女親家,交換了一個眼色後便幾步來到了風無痕身側。   “太子殿下,那個人中了客圖策零的詭計,恐怕賴善這裏他是留不住了。”索圖親王鄂裏若有所思地道,“漠南蒙古諸部時常會收納那些因爲漠西戰事而流落至此的牧民親貴,但此人確實太不識好歹了。”   旁邊的薩克親王赫德也附和道:“太子殿下若是真要了解漠西諸部的情況,收留此人便是上上之策。不過,客圖策零和他那個部下都是詭計多端的貨色,雖然前次屢屢向殿下示好,但誰知道他們居心如何。”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突然彷彿又想到了什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風無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目示他繼續把話說完。薩克親王赫德猶豫了半晌,這才低聲報道:“小王聽說準噶爾部曾經收容了一個從中原流落過去的漢人,此人是客圖策零的心腹幕僚,爲人極爲陰險毒辣。正是聽了此人的計策,漠西的那些小部族才倒了大黴,一個個接連滅族,就連曾經和準噶爾並稱漠西兩強的土爾謝部,如今也是快支撐不住了。我們蒙古漢子講的是馬背上分出勝負,哪有中原人那般狡詐!”他憤憤地說出這句話後,立刻覺得極爲不妥,臉色大變之下連忙躬下身去謝罪不迭。   風無痕知道這些蒙古人的心性,哪裏會對此苛責,因此只是淡淡一笑便揭過去了。打發走了兩位親王之後,他的神色頓時陰沉到了極點,當下轉頭對身側的小方子吩咐道:“待會將年嘉誠他們幾人帶到孤的大帳,你把此地的事情告訴他們,讓他們拿幾個法子出來。”他又看了那邊言談甚歡的布托和克爾泰一眼,眼中立時又是一片陰霾,不過此事他卻不想現在露出,因此揮手讓小方子先行離去。   諸王公很快在烈酒的幫助下忘記了那些突發事件,身爲新郎的賴善自然也灌了不少,然而,當他一想起帳中的美貌少女,心中的喜悅和驕傲立刻佔據了上風。他算是皇帝的表親,如今當朝太子又屢屢籠絡,就連自己那位繼妃的封號也是公主,高出索圖和薩克部兩位親王一頭。黃金部族的實力已經在他的手底下達到了頂峯,他還有什麼遺憾的?   滿身酒氣的賴善終於步進了自己的新婚之帳,是夜,即便是那些巡邏的親兵也可以聽到帳中傳出的陣陣蕩魂奪魄的聲音。已經年過五旬的庫爾騰親王賴善,彷彿覺得久違的青春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   同樣是這一晚,賴善寵妃博特氏的大帳內,同樣也是燈火輝煌。不安的布托在帳中不住地踱着步子,口中唸唸有詞。他的狡詐不過是表象,內中的卻是一種強烈的自卑,即便是父王的寵愛也難以掩蓋這種骨子裏流傳下來的東西。因爲,只有他知道母親的底細,一個卑微出身的牧民之女,甚至曾經淪落爲女奴,若非是機緣巧合讓她李代桃僵地成爲了一個部落郡王的孤女,恐怕他就是一個卑賤到極點的奴隸了。正是因爲如此,他對於權力和富貴有一種難以自持的渴望,只有這些,才能讓他忘卻那隨時可能被揭穿的表象。   “以前有一個嫡出的大哥壓在頭上也就算了,至少還有母親你幫我撐着。現在可好,他居然又娶了繼妃,早知這樣,當初無論如何我也會逼着他冊封你爲正妃。母親,不能再等了,他的身體至今仍然壯得很,一時半會絕不會出問題。要是那個什麼公主的給他生下兒子,那王位就更加輪不到我了,說不定爲了討好朝廷,連大哥也一樣沒份!”布托的臉上陰雲密佈,狠狠地撂下一句話道,“橫豎此次客圖策零也在這裏,倘若我們裏應外合,未必沒有成功的希望!”   博特氏神色複雜地看了看周圍的幾個漢子,這些人都是布托的班底,雖然不如世子克爾泰那般掌握大權,但在她多年的幫襯下,兒子的實力也不可小視。她確實已到了年華老去的時候,三十六歲的年紀對於草原女子來說,已是失去了能博得男人歡心的最大資本。原本的如雪肌膚已經不可避免地鬆弛了下來,原本纖細柔美的身段也開始長出了贅肉,就連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也不在煥發出誘人的神采。這些年來,她苦苦地拴住了賴善的心,爲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如今,是否真的要捨命搏一次呢?   “夫人,請下決心吧!”一個面相陰騖的漢子起身深施一禮道,“如今小王子的優勢已經沒有了,再說,即便王爺此刻故去,登位的必定是世子。如果沒有那個天朝公主,他也許會爲了安撫人心而給您一個太妃的封號,但現在卻不可能了。王爺若是始終身子康健,那位公主有孕的可能性就極大,您再猶豫就不會有現在這麼好的機會了。”   “是啊,母親,如今天朝太子正好在此地,我們大事成功後,如果能夠脅持他,朝廷必定不敢輕舉妄動。到時只要迫使朝廷能冊封我爲庫爾騰親王,那就萬無一失了。”布托也急忙上前勸說道,“這幾年母親您也時常插手部族事務,部分親貴們也會聽您的,只要我們能成功,那個客圖策零就扣下送給天朝太子作爲賀禮好了。該用的時候就利用他一下,用完了就除掉這個陰險的傢伙,天朝一定會因此寬恕我們的罪行。”   博特氏愕然抬頭看着兒子,臉色變幻不定,怔了半晌,她才重重點頭道:“就聽你們的吧,我會設法聯絡那些支持我們這邊的親貴。不過,此事實在過於驚人,這麼幾天功夫,能成功拉到幾個人我也沒把握,你們一定得萬分小心,否則就全完了!”   雖然對於母親的不吉言語有些不滿,但布托還是面帶欣喜地答應了一聲。什麼事出倉促,他都已經準備很久了,只是一直未曾覓得良機。十日之後就是那達慕的節慶了。趁着這個機會出手,應該可以一舉功成纔對。他的嘴角露出一絲陰狠的微笑,而幾個心腹的臉上也神情各異,誰都不知道各自究竟在打着什麼樣的算盤。 第十八章 人賄   霍布雖然如願以償地見到了天朝太子,但從對方口中說出的話卻讓他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塞弗部不過是一個只有萬人左右的小部族,因此並不知曉外邊的情況,風無痕不過是略微透露了一二,霍布便已經色變。在庫爾騰部的這幾天,他雖然聽說了一些會盟的事情,卻還是不以爲意,此刻他已是醒悟到自己無法輕易復仇,整個人都似乎木了。   風無痕命侍衛將霍布安置在了自己的營地之內,又遣人去把那些和他同來的塞弗部勇士要了過來。那些賴善的心腹早得了主人的命令,更不會再收留這些滅族之人,因此也沒說二話就把人交了出來。這些已經沒有了部族的人,風無痕並不想把他們留在草原上,若是把他們交給風無方的西北大營,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畢竟這樣他們還有報仇的機會。   除了冥絕坐在營帳的門口之外,帳中的便都是當初蕭府的一衆幕僚。此時,他們都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風無痕遠至西北,身邊卻連一個東宮的幕僚書吏都未曾跟隨,凡事都委於他們之手,這些人又怎能不感恩戴德,努力報效,這其中當然就以年嘉誠爲最。   “如今看來,各方面的危機因素都已經佔滿了。”風無痕沒有坐下,而是若有所思地站在一副地圖之前。客圖策零送來的那捲羊皮地圖他早就命人臨摹下副本之後送往了西北大營,而此時掛在營帳中的,僅僅只是一份臨摹完好的贗品而已。“你們看看,客圖策零事先就將漠西蒙古全境幾乎都畫了進去,顯然早就有此野心。準噶爾人如果是真心會盟,又豈會用一次次的事件來試探朝廷的底線?”   年嘉誠等一衆幕僚頓時全都沉默了,會盟乃是安親王的建議,再加上皇帝已經首肯,他們這些連官身都沒有的人又哪敢妄加評述?不過,風無痕既然都已經問了對策,先前又已經遣人讓他們設法,這些人便動足了心思,此時卻得推一個人出來打頭陣。   年嘉誠見同僚都將目光轉向了他,不由自嘲地一笑,這便開口建議道:“太子殿下,先前抵達之時,賴善王爺就遣人知會過,八月初十乃是一年一度的那達慕,屆時將讓與會的衆位蒙古王公一併派人蔘加。這等人羣聚集的機會極少,若是準噶爾人真有意作亂,無疑時最好的機會。太子殿下不妨與賴善王爺定計之後,設法逼客圖策零露出馬腳就是。”   風無痕無奈地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他也不想隱瞞了。“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庫爾騰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的,賴善的世子克爾泰和幼子布托如今正在暗地裏爭鬥不休,而今日的婚宴過後,他們倆定會對清寧公主心懷忌憚,怕人分了他們的權勢。與其說那達慕是準噶爾人的機會,還不如說是這兩個人的機會。”   那些幕僚倒是頭一次聽說此事,原本這種他族密辛就是不外傳的事,他們這些天又都是久居營帳,少有外出走動,因此不免面面相覷了一陣子。幾個心思靈動的已是把準噶爾人和賴善的兩個兒子牽扯到了一塊思量,當下臉色大變的不在少數。   “殿下,如此說來,怕是短期內就可能有變?”年嘉誠忍不住開口問道,“倘若真的如此,此地只駐紮了四千凌雲軍馬,決計敵不過那些心有異志的傢伙!”他這話一說完,便頗覺後悔,身在他人之地,若是還駐兵數萬,那便是不合情理了。他剛纔一時心急,居然說了這樣的話,心中頓時後悔不迭,生怕遭人看輕。   “光是軍馬倒在於其次,怕就怕勾結準噶爾的還有別人。”風無痕倒是沒露出異色,反而是用奇特的目光瞥了一眼坐在門口閉目養神的冥絕。“不過,身爲天朝上國,恐怕那達慕大會上孤也得派人蔘加,若是不能奪得一項魁首,怕是那天即便沒有紛亂,也會遭人議論。”他說着就將話題一轉,“倒是依你們的意見,是否需要遣人去通知安親王預作準備?”   旁人還未答話,一個年長幕僚就沉聲道:“殿下大可不必憂心,安親王鎮守西北多年,草原各部的情況也絕不會忽視,說不定從細作那邊瞭解到的情況遠比我等更多。再者太子殿下身份尊貴,有些部族巴結您都來不及,因此絕對會護您周全。”   衆人皆是一愣,幾個心中早有計較的幕僚也未想到這個向來穩重的同伴會出這等驚人之語,然而,細細一品,那話還真是有理。如今的蒙古諸部也已經不復當年的盛況了,尤其是漠南諸部,由於受中原漢化日深,對朝廷的仰慕也已是遠遠超過從前。更有甚者,往往在節慶之日攀比朝廷賞賜的厚薄,以此顯示皇恩深重。因此,倘若此次會盟真的有人懷有異心,那些三大部之外的中等部族,一定會爲了博朝廷歡心而有所動作。畢竟,西北風無方的大軍只消幾日就能出現在這無邊無際的草原之上。   “子靜兄所言甚是。”年嘉誠點頭贊同道,“太子殿下,如今乃多事之秋,呂將軍和張將軍都是西北重將,不如略微對他們露一點風聲。若是事情真的有變,也好讓他們護着您。蒙古漢子都是那等彪悍萬分的人,最重的就是血性,對尊者之命從不違背。他們雖然尊崇中原,但若是那些王爺們下令,怕是他們的刀劍也不會避諱您的身份。”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孤犯過一次錯誤,便不會再冒風險,須知這一身可是牽扯着千百人的性命。”風無痕冷冷地道,目光已是變得深邃無比,“這次孤把人都留在了京城,而是把你們帶了出來,就是爲了以防萬一。”他倏地轉過身來,掃視了衆人一眼,這才說道,“父皇行前就有吩咐,此次即便無法一舉功成,消除準噶爾這個隱患,那至少也得牢牢掌控漠南諸部。重點便是看住賴善的兩個兒子,你們雖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謀臣,但在草原上卻是比勇士更爲貴重的人物,諸部的王爺如今無不求賢若渴,正是你等大展身手的時機。”   年嘉誠等人愕然之餘,隨即便省到了重點。各族王公中,用漢人作爲心腹幕僚的不在少數,聽風無痕的意思,似乎頗有些要揀選人留在草原的意思。回想起此次出行前風無痕的暗示,他們已是恍然大悟,怪不得衆人之中的都是些沒有家室之累的,敢情這位太子殿下是早就有了計較。   不過,要讓他們這些自視甚高的士子跟隨那些以勇力爲尊的蒙古王公,衆人不免有幾分不情願,年嘉誠更是湧起一陣荒謬的感覺。但是,從風無痕鄭重的神情上看,他們知道事情恐怕已是到了那等地步,雖然以後情勢兇險,但若是他們真能得到器重,怕是將來回朝之日,榮華富貴便唾手可得了。朝廷畢竟是論資排輩的地方,即便風無痕登基爲帝,他們身無寸功,那也是難居高位的。   “太子殿下放心,學生等知道如何做了。”幾人對視一眼,齊齊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躬身應道。他們中年紀最長的已是年逾不惑,若是在蹉跎歲月,怕是今生今世也無法光耀門楣。託庇於異族王公之下雖然不夠光彩,但那是風無痕之令,他們至少能有五成的勝算取得對方的信任,畢竟那是將來的皇帝送給那些王公的大禮。   “什麼,那個太子殿下居然給漠南各部送了一個幕僚?”客圖策零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那些王公瘋了麼?居然敢接受這種所謂的‘好意’?說吧,究竟是哪幾個部落有這等福分,居然勞太子殿下如此費心?”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顯然對此極爲不屑。   特古一五一十地將他打探到的情況一一報上,他乍聽線報也覺得詫異,但後來卻是暗自佩服風無痕的用心。若是那些搖擺不定的部族,自然不會因爲區區一個漢人而有所決斷,但若是換作庫爾騰部這樣的強大部族,多了一個詭計多端,而且又和朝廷關係密切的漢人臂助會有什麼好處,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實。   客圖策零越聽越覺得心中惱恨,這些年他不停地派人往漠南諸部滲透,但卻僅僅限於那些中小部族,像索圖部這樣的強大敵人,他自然不會奢望能和他們交好。如今,風無痕彷彿是預作防範般地將那些和朝廷關係密切的部族王公邀了一個遍,顯然是有所承諾。那個人乃是堂堂天朝太子,也許還有什麼更大的手筆,難道真的識破了自己暗中的佈置?   “特古,那達慕的那一天你一定得給我掙臉!”客圖策零突然斬釘截鐵地說道,“射箭、摔跤、賽馬,我知道你哪一項是擅長的。至於其他的,我自會派人頂着,絕不會讓人掃了面子去!”他雙目光芒大盛,一字一句地說道,“讓他們看看準噶爾第一勇士的風采,當然,也因爲一定要把水攪渾了!”他的臉上再度浮現出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布托要機會,我就讓他試試,他的成功與否,就是這次會盟的關鍵!” 第十九章 賽事   轉眼已是到了八月初十的那達慕,由於索圖和薩克部兩位親王的堅持,因此他們的婚禮也趕在這十日之內完成了。雖然身在他人的地盤上,但鑑於夜長夢多的道理,這兩位親王還是早早地把新娘娶了回去。只有客圖策零在那一次求婚之後分外悠閒,彷彿完全忘了這件事,而風無痕也同樣閉口不談此事,兩人竟是出奇得默契。   這一日的草原上,四處是穿着喜慶服裝的牧民,隨處可見那些打扮得美麗動人的年輕少女。平日被部族奉爲勇士的年輕人更是早早地裝束停當,盡顯彪悍氣息。賴善早就把消息放了出去,此次的那達慕和往年一樣,三項重頭戲就是摔跤、賽馬和射箭。誰都知道,這次天朝太子將親自出席,若是真能在人前一顯身手,恐怕不止能博得部族王公的青睞,還可能被中原朝廷相中。   按照慣例,能擠進前三名的勇士往往都能夠得到豐厚的犒賞,倘若是像庫爾騰部這樣的強盛部族,甚至可能直接被舉薦到朝廷,那種風光是所有年輕人夢寐以求的。即便沒有拔得頭籌,只要能大大地露臉一回,草原少女的熱情也足以將他們融化,若是能得貴女青睞,他們無疑將飛黃騰達。   高臺上坐着的諸部王公也難掩心中興奮,以他們的尊崇身份自然不可能下場和那些民衆一起較量,但這是顯示部族聲威的最好機會。較技鬥狠的事誰都說不準,小部族若是能出一個難得的勇士,指不定就能蓋過大部落一頭。若是尋常牧民輸了比賽自然是不打緊,但作爲這些王公的麾下勇士,輸了這樣重要的大戲,那就得用生命來償還過失了。   不持寸鐵以手搏,手如鐵煅足鐵鑄。   班分左右以耦進,桓桓勁敵猝相遇。   未敢輕身便陷堅,各自迴旋鍵踏步,   注目審勢睫不交,握攀作力筋盡露。   伺隙忽爲疊陣衝,持虛又遇夾寨團。   明修暗渡詭道攻,聲東擊西多方誤。   少焉肉搏緊交紐,要決雌雄肯相顧,   翻身側入若擘鷂,拗肩急避似脫兔。   垂勝或敗弱或強,頃刻利鈍難逆睹。   忽然得間乘便利,拉肋摧胸倏已僕。   看着臺下鬥得難解難分的幾對摔跤漢子,年嘉誠突然輕吟出聲,引得賴善不由側目。對於這個年輕人,賴善很有好感,不僅如此,他去謁見風無痕的幾次,時常見年嘉誠伺候在側,顯然是親信人物。   幾日前風無痕竟然流露出有意將此人留在庫爾騰部,賴善立時應承了下來,須知草原上來往的漢人商隊雖然衆多,肯留在諸部的真正才學之士卻是少之又少,難得的幾個有本事的人也往往是躲避官司或是身有干礙的貨色,沒法上得大臺面。此次風無痕居然肯用這麼大的手筆,顯然是大意籠絡漠南諸部。賴善搖頭晃腦地得意萬分,眼睛也不由向下面的賽場掃去。   庫爾騰部此次派出的勇士是賴善長子克爾泰從小養大的奴隸努巴,雖然早已脫去了奴籍,但他肩膀上的那個烙印仍然分外刺眼。不過,以他的年紀而言,在摔跤上卻是屢屢敗敵,因此這回才能輪到他在衆人面前顯擺。   只見努巴身穿一襲駝皮的“昭德格”,中央部分飾有精美的怪獸型圖案,鑲着幾排銀質的泡釘,顯得格外英武壯碩。他身穿的套褲各色綢料做成,寬大多褶,褲套前面雙膝部位繡有別致的圖案,腳上則是一雙馬靴,腰纏一寬皮帶,他古銅色的肌肉高高鼓起,那股巨大的威懾力竟然讓對手有些畏縮。最顯眼的則是他脖子上帶着的“江嘎”,這是他曾經在比賽中取勝的標誌。   這一場比賽毫無懸念,面對那個初次上場的年輕人,努巴僅僅是一個漂亮的攔腰抱,再加上他巨大的腰背力量,對手就狠狠地被他摔出了圈子,跌了一個頭昏眼花。初戰得勝的努巴很是得意,高高地揮舞着手錶示慶賀,並恭恭敬敬地向高臺上的權貴致敬。   “沒想到連世子的家奴也是這等勇武不凡,真是庫爾騰部的驕傲啊!”賴善身旁的一位親王不由出口讚道,在他看來,克爾泰繼承父業乃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便想不落痕跡地奉承一下這位將來的親王。   克爾泰不由露出幾分自矜之色,而和他隔着幾步的布托則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不過是一個出身微賤的奴隸而已。那達慕這樣的盛事居然派這樣一個人參加,父王還真是老朽不堪了。坐在風無痕身側的客圖策零也聽到了那邊的話,卻只是微微一笑,隨後便低聲問道:“太子殿下,怎麼沒看見您派人蔘加這下頭的摔跤?”   “王爺太心急了,不過是纔開始而已。”風無痕頗有深意地看了客圖策零一眼,這才答道,“中原之地,摔跤之術本就不盛,孤也不想多派人手,免得到時出醜。不過,若是論賽馬騎射之術,卻是未必會輸於你們。”   客圖策零頓時眼睛一亮,人又湊上來幾分,神祕兮兮地說:“殿下既然如此有把握,不如和下臣賭一個東道如何?若是您的部屬沒能拿到賽馬或是射箭兩項中的任何彩頭,就答應下臣一個小小的要求如何?下臣可是對中原之地早就心懷嚮往,雖然此次不見得有空,但卻想讓特古隨殿下回京,希望能一睹天朝上國的風采。”   風無痕頓時一愣,他倒沒想到客圖策零兜圈子說了那麼多,最終竟是隻爲了這個目的。“好,孤就和你賭一次便是。”他突然放聲大笑,許久才神祕地道,“賽馬雖然要看馬匹是否神竣,但射箭一項卻是要容易幾分,不知王爺究竟是看上了哪一項賽事?”   風無痕既然問了,客圖策零也就不再客氣,嘿嘿連笑兩聲後,他這才指指身後的特古道:“殿下,如果您真的想要在射箭這一項上奪魁,那可能要失望了。特古的箭術是在戰場上習練出來的,百步穿楊這一套不過是兒戲,所以嘛……”   客圖策零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冷冷的聲音,“沒有比過誰都不知道,客圖策零汗恐怕誇大了事實。”說話的正是索圖親王鄂裏,“不說賴善王爺麾下勇士如雲,就是太子殿下有如此把握,怕也不是你那個特古可以輕言取勝的。”   他走過來躬身一禮道,“太子殿下,小王也願意來賭一賭,若是客圖策零汗的部下沒有奪得頭名,那就按照慣例,處死那個爲他的主人丟臉的傢伙。如果他的部下奪得了頭名,除了在殿下答應他的彩頭之外,小王願意以部族中的一匹汗血寶馬相贈,再加上十個美貌女奴。”   鄂裏的話讓風無痕也不由變了臉色,客圖策零卻只是灑然一笑,彷彿討論的不是其心腹大將的生死。“鄂裏親王既然有此雅興,那我自然奉陪。”他深深地凝視了身後的特古一眼,這才起身朝風無痕一揖,“如此就請殿下爲證,看來特古那份天大的彩物是拿定了。”   風無痕倒是沒想到這個準噶爾汗居然會如此自信,須知鄂裏親王的話深具挑撥之意,畢竟他的條件是一定要特古拔得射箭這一項的頭籌,否則就要客圖策零處死特古,條件可謂是苛刻至極。饒是他對準噶爾人並無好感,此時也不由多看了特古兩眼,只見這個人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臉上似笑非笑,彷彿絲毫不覺別人以他的性命爲賭注。   “好,既然兩位王爺都有這等豪情,那孤就拭目以待了。”風無痕撫掌笑道,“不過,節慶之日見血未必不雅,鄂裏王爺別忘了,特古可是準噶爾的大將。”   “尊敬的殿下,依照草原的規矩,若是僕人無法爲主人奪得至高的榮譽,那他倘若還是勇士,便應當一死謝罪。”鄂裏親王鄭重其事地道,他一邊說一邊揮手示意,只見一個身材頎長,目光沉靜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過來,不待主人吩咐便單膝跪下行禮。“這就是我索圖部的第一射手朗寧,今次小王也不佔客圖策零汗的便宜,若是特古得勝,他也不會再有臉活下去了。”   風無痕不動聲色地輕輕擰了擰眉,只聽客圖策零仰天大笑道:“好,如此公平的條件,確實大快人心!”他倏地轉身便對自己的心腹大將,厲聲喝道,“特古,今次正是你揚威的時候,就讓太子殿下和各王公看看,什麼是準噶爾的第一勇士!”   特古躬身應諾,神色間竟彷彿變了一個人,鋒芒畢露,那如同利箭般的目光分外令人心悸。就連跪在地上猶未起身的朗寧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畢竟,以他今日的地位而言,生死爲賭確是過於冒險,但主人既然已經誇下海口,他便沒有退縮的餘地了。   這邊的賭賽很快引起了其他王公的注意,於是乎,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摔跤大賽便被這些權貴放在了一旁。誰都知道特古對於準噶爾的重要,幾個漠南蒙古的王爺甚至在惡意地猜想最後結局,畢竟,在高手如雲的射藝場上,取勝並非容易的事。   “子煦。”風無痕突然輕聲喚道,侍立身後的徐春書立刻趨前一步,低下頭等待吩咐。“你確定石宗的射術無人能敵?”雖然風無痕自己並未以部屬生死爲賭,但他畢竟也是發話在先,若是被客圖策零和鄂裏佔去了風頭,那朝廷的面子可就丟盡了。   “殿下儘管放心。”徐春書極有把握地應承道,“石宗當初能通過遴選成爲皇家侍衛,除了他一身不弱的功夫之外,便是因爲他在禁衛中乃是射術第一高手,其技藝師承武林中一位以射藝名動天下的高手,更曾根據沙場鏖鬥加以改良,決計不是這等勇夫可以比擬的。” 第二十章 射藝   由於參加射箭大賽的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因此立射這樣沒有難度的項目自然沒有列在其中。賴善見諸王公都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又想到那以人命爲注的賭約,心中未必沒有一點考量。他又瞥了風無痕一眼,這纔出言建議道:“各位王爺,本次那達慕中射箭賽事比的只有兩項,騎射和遠射。本王看各位如此興致,建議最後選出三個優勝者再表演一輪,以各部所有王爺的意見決勝負如何?”   索圖親王鄂裏不由一愣,隨即才省起了自己剛纔的大意。他不安地瞧了那邊悠然自得的風無痕一眼,這才勉強附和道:“賴善王爺的建議不錯,我等都是尊貴之人,評判的事情當然不能全部交給那些屬下,不如最後加一輪表演賽就是。”   客圖策零露出了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顯然對此心懷不滿,不過大約是對特古極具信心,他並沒有出言反對。其他諸部的王公自然不會反對賴善提出的建議,在他們看來,比賽愈是激烈,後果愈是難料愈好,否則他們藉此取樂的機會不就沒了。   預賽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無論是石宗還是特古,亦或是索圖親王鄂裏部下的朗寧,射術都不是那些尋常勇士可比,因此三輪下來無一箭脫靶,箭箭落在靶中紅心之處,迎來陣陣彩聲。   風無痕冷眼旁觀之下,見那些參賽的普通牧民或是有職將領無非是神情沮喪些而已,而那些各族王公親派的射手則是面如死灰。他想起鄂裏先前的話,心中不免一凜,看來在這草原之上,同樣是人命如草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眼中,所謂的勇士若是不能爲己增榮,唯有一死而已,就是逃得性命,將來也不會再加以重用。   “子煦,你看好了,若是有那等比較出色但不幸出局的,你都記下來。”風無痕側頭輕聲對徐春書道,“他們看不上的,孤可不會輕易放過,真是暴殄天物啊!”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屑的冷笑,不知愛惜屬下的人還能讓人效死,這實在是中原人看起來不可思議的怪事。他隨意地瞟了那邊的客圖策零一眼,見其一副篤定萬分的模樣,心頭的疑惑不由更濃了。   最終入圍決賽的只有十二人,其中僅有一人是以個人身份參賽,這不由引起了衆王公的格外注意。不過,這個年輕牧民畢竟還相當年輕,座下的馬匹也不過是尋常貨色,所以倒是沒人看好他能在決賽中脫穎而出。石宗和特古都是一臉笑意,不時伸手撫着座下的愛駒,就連背上的弓箭看上去也是極爲不凡。朗寧則是一副深沉的模樣,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他可不像特古和石宗那般有一個好主子,萬一有什麼閃失,他知道鄂裏絕不會放過他。   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牧民自然是第一個出手,只見他雙腳緊夾馬腹,倏地便衝了出去,手中硬弓已是完全打開,第一支箭在瞬息之間就射了出去。待到駿馬又衝出十幾步之後,他的第二支箭才堪堪射出,至於第三支箭則是有些力盡了,雖然勉強未曾脫靶,卻是離着紅心還有老遠,這讓他的臉色立刻便陰了下來。   決賽的靶位足足比預賽往後挪了二十步,因此即便是在預賽中表現極爲出色的選手,在這一輪中也是表現平平,那個年輕牧民之後,接連三個射手都有一箭脫靶,頓時激起一陣惋惜聲。   特古輕輕摩挲着那具幾乎和他血肉相聯的強弓,臉上逐漸現出一股煞氣。剛纔還和其他人嬉皮笑臉的他已經完全消失了,出現在衆人面前的便只有那個曾經在沙場上鏖戰多年,斬首無數的大將。他突然仰天怒喝一聲,策馬飛奔了出去。只見他壓根不需手持馬繮,純靠雙腿和馬鐙發力,卻仍然能保持驚人的高速。取箭,挽弓,瞄準,放手,每一個動作都顯得迅疾無倫,就連那些恨他入骨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準噶爾大將的射術確實不同尋常。   高臺上的人只聽得噗噗噗三聲輕響,眼力好的人便能看到遠處的靶心上出現了三支箭,幾乎都是緊挨着沒有一點縫隙。蒙古漢子最重的便是藝高之人,此時不待高臺上的王公作出反應,觀戰的年輕人已是爆出了漫天的喝彩聲。   下一個出場的朗寧也絲毫未曾慌張,騎射之術講究的是心靜,這才能在萬軍之中取人性命。他穩穩地坐在馬上,深吸一口氣,舉重若輕地連射出三箭,同樣是連中,竟是與特古不分勝負,就是那靶心上三箭的位置也是幾乎相同。他示威式地瞥了對手一眼,這才縱馬回到了自己起初的位置。   爲了表示對當朝太子的尊崇,代表凌雲出場的石宗排在了最後一個。他早已將先前衆人的表現都看在眼裏,神色絲毫未變,只是眼中的精芒更加盛了。他也不學特古的怒喝作勢,直接縱馬馳了出去,速度竟是無比迅捷,比之先前所有人都要快上兩分。不僅如此,他竟是一次取出三支箭,以迅捷無倫的手法,連珠似的挽弓射出。那站在靶子旁的評判幾乎只聽到一次聲響,三支利箭便同時現於靶心之上,只有微微顫動的箭羽提醒着人們剛纔的絕妙射藝。   觀戰的人羣頓時沸騰了,每年的那達慕中,雖然高手層出,但能用這樣手法出場的絕無僅有。今次他們竟然能看到這般神技,頓時忘記了剛纔的射手乃是漢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近乎震耳欲聾。   朗寧的臉色頓時更陰沉了,索圖部曾經來過一位漢人的射藝高手,因此他也領略過這等連珠奇術,甚至還學過一陣子,最終才因爲天賦不濟而放棄。若是平常,他一定會上前虛心求教,但此刻,他的心卻已經沉到了無底深淵。光是一個特古他便沒有十分把握,枉論這個連深淺都喫不準的漢人。   “三輪不過才過了一輪而已,剛纔的賽事實在精彩,孤竟是看得愣了。人說草原多勇士,此言果然不假。”風無痕見那些王爺臉上都有些震驚的模樣,不由出言道,“再者騎射之後還有遠射,今次看來必定要惡鬥一場了。”   賴善幼子布托臉上不由現出了微妙的表情,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比賽上,他要關心的僅僅是那邊的成敗。他偷眼瞧了瞧不遠處安之若素的長兄克爾泰,神情中現出幾許陰狠。世子又怎樣,只要父王一句話就可以讓克爾泰丟掉那個位子。若是趁機能再出一點岔子,恐怕庫爾騰部就要換主事人了。他突然瞥見人羣中的一個心腹朝他打着繁複的手勢,心中頓時欣喜若狂,現在便只需等到這次射藝大賽結束就行了。   三輪騎射結束後,除了石宗、特古和朗寧三人一支獨秀之外,其餘的衆人便都落後了。畢竟每輪都會將靶子後移二十步,這對於臂力和準星都是極爲困難的考量,因此最後一輪就幾乎是那三人的表演而已。   到了遠射這一輪,前面的幾個選手便存心求穩,畢竟箭箭中靶總比脫靶要來得光彩。倒是頭一個年輕牧民毅然在自己的三輪中選了兩百步、兩百二十步和兩百四十步,九箭居然全部中靶,引來了人們的陣陣讚歎。畢竟,憑着他那普通的弓箭,能有如此成績已是分外難得。不少高臺上的王公甚至打聽起此人的名姓來歷,欲圖將他收歸麾下。   特古見自己這三人都是最後出場,不由臉帶微笑地朝石宗和朗寧走了過去。“二位真是好箭術啊,不過前三名想必都是我等包攬的,這遠射賽不如藏一點拙如何?”他見那兩人一皺眉頭,便自顧自地繼續道,“不妨由我提出建議,我們三人都用三百五十步、四百步和四百五十步的距離如何?想必兩位也不會去挑戰那五百步的難度吧?”   石宗無所謂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特古的建議,而朗寧在猶豫一陣後,也點頭答應了。畢竟他在特古之後出場,對方鐵定作不了什麼手腳。壓箱底的本領沒必要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到時打動那些最重要的王公纔是正理。   饒是如此,三百五十步至四百五十步的距離還是讓觀戰的人悚然心驚,那可不是兒戲。尋常的強弓能射出兩百步就不錯了,只有那些名匠特製的弓箭纔可能射到極遠之地。當年稱霸整個草原的喀拉圖可汗的侄子也松歌曾一箭射出五百步遠,由此得到了豎碑紀念。而如今那樣臂力深厚的勇士已經尋不到了,今次有人挑戰四百五十步也已經是令人驚駭。   由於特古的要求,最後三人竟是同時出場,靶子的距離也是一模一樣,這讓高臺上的衆人都有些驚愕。不過,誰都知道最後一決勝負的是表演賽,因此都知機地沒有出言詢問,只有索圖親王鄂裏恨恨地瞪了客圖策零一眼,顯然是想到了其中玄機。   三人同時取箭挽弓,三支箭不分先後地離弦而出,同時命中了三百步遠的靶子,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一直到靶子移到四百五十步遠,三人的最後一支箭也始終牢牢地不離靶心。這種高超的技藝無疑是令人驚歎的,平常難得一見的情景居然發生在三個人身上,觀戰的人羣已是鴉雀無聲,許久才迸發出一陣轟然喝彩。 第二十一章 意外   佔了前三甲的這三人縱馬來到高臺下,跳下馬來瀟灑地行了一禮,其中便以特古最爲神氣,還不時揮手回應四周的少女。石宗和朗寧都是一臉沉着,誰都知道剛纔的賽事不過是一個幌子,真正的壓軸戲還在後頭。若是誰能以絕技力壓其他人,那勝負才能真正分出。   爲了表示公平,三人的先後順序由抽籤決定,結果特古奇蹟般地抽到了上上籤,居然撈到了最後一個出場的名額。而朗寧卻看着自己手中那張標着“一”的紙條,眉頭已是皺成了大疙瘩。壓軸的人雖然需要表現出最精湛的技藝才能博得青睞,但無疑可以更有針對性地選擇射藝的種類,他這個打頭陣的便只能冒險一賭了。   朗寧咬牙取下背上那張已經用了多年的強弓,趨前幾步躍上了馬背,竟是倒騎着開始了疾馳。他側身上箭張弓,須臾之間已是射出了十箭,居然無一脫靶。這還不算,他一手執繮,僅用一腿挽住馬鐙,居然平躺了下來,竟是用另一腿蹬弓,隨後一手對準方向挽開了弓弦,只見一支箭如同閃電般直插靶心,顫顫巍巍地搖晃着,彷彿在昭顯着主人的高超技藝。   看慣了這些驚人的技藝,人們反倒是啞了,剛纔決賽時的歡呼已經讓他們費盡了精神,如今還是省力看完之後再作計較。反倒是高臺上的諸位王公悚然動容,幾個和索圖親王鄂裏交好的便忙不迭地稱讚起來,彷彿下頭掙臉的是自己部族的勇士一般。鄂裏更是捋須大慰,這樣高難度的十一箭不脫靶,就是朗寧平日也沒有做到過,想必今次是真的拼命一搏了。回去得好好賞他纔行,鄂裏一瞬間定了主意。   特古的臉色絲毫未變,仍然是嘴角微微上揚,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反倒是朝石宗多看了兩眼。石宗也不羅嗦,上馬之後朝高臺上風無痕所坐之處看了一眼,便飛馳了出去。他竟是一次從箭囊中取出了四箭,一齊搭在了弦上,略一瞄準便將其一併放了出去。衆人盡皆大愕,連珠箭絕技在中原時有傳人,諸王公也曾經見識過,只不過像石宗先前那等後發齊至的水準實在過於玄妙而已。但像現在這般一弦四箭的奇術,他們不僅沒看過,就連耳聞也未曾有過,因此都不由探了探身子,緊張地看着最後的結果。   石宗雖然以往練習過多次,但此時也不免心中緊張,因此一動不動地挺身看着最終結果。由於出手時的細微差別,因此三箭的角度到了最終竟有了少許偏差,其中兩箭先後中的,但眼看其中一箭便要擦靶飛出。正當衆人惋惜之際,只見那最後一支箭在離靶兩步遠時奇蹟般地迴轉了小小一個角度,居然正中靶心。石宗見狀方纔鬆了一口氣,胸中信心大增,接着朝另兩個靶子又是如法施爲,竟是十二箭全在紅心,甚至還有一支箭直中前面一箭的箭羽之上,神乎奇技的表演讓一衆人全都看呆了。   有了兩個人的精彩表演在先,特古的難度無疑就更大了,不過他天生就是一個豁達人,因此絲毫不理會衆人投注在他身上的炯炯目光,一陣長笑之後便飛身上了馬。飛奔了幾步之後,他就從馬背上消失了,只有幾個眼尖的看到馬腹下多了一個人影。嗖嗖嗖,一連三箭從馬腹下射出,竟是同時射中了三個靶子的紅心。這還不算,只見他仿若雜耍般地又從馬腹躍向馬背,高高地立了起來,只是瞄了一下又是三箭。輪到最後一擊的時候,他先是射出兩箭,然後就失去了重心,在馬背上搖晃了一陣,眼看就要失去平衡落地的當口,他終於射出了最終的一箭。   不過,那一箭卻不是朝靶子射出的,而是朝着高臺的方向,帶起一陣破空聲,頓時激起一陣驚呼。風無痕身後的徐春書和冥絕立刻往前跨上了一步,雖然看那箭的落勢似乎只是衝着高臺底下的某一處,但此時此刻,他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然而,那箭去勢不減,在離着高臺數丈遠處,狠狠地和一個漢子撞在了一起,頓時將他釘在了一旁的木樁上,隨後就是一陣轟然巨響,連那搭得嚴嚴實實的高臺也是震動了幾下,上頭的人幾乎感到有崩塌的危險。   “那廝身上綁着火藥!”年嘉誠不由驚呼道,他雖是書生,卻曾經研究過這玩意,深知其中厲害,“王爺,有人慾圖行刺,請趕快派人追查!”   賴善愣了一下,便臉色鐵青地喚來自己的管家,厲聲吩咐了幾句。其他的王爺也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剛纔那幾下震動確實厲害,幾個膽子小的甚至幾乎鑽進了桌子底下,儘管出來得也快,但還是出了大洋相,因此惱羞成怒的不在少數。風無痕雖然被徐春書等幾個侍衛護在了當中,但仍不忘目視周圍的各色人等,希望能找出一點端倪。   一場鬧劇幾乎攪了一個時辰,這才無奈地不了了之。儘管特古被盤問了多次,但他卻只是聳肩聲稱自己只是依直覺行事,顯然是不欲透露此舉用心。他是準噶爾大將,諸王也不好勉強,更別說剛纔就是他救了衆人性命,因此只得怏怏作罷。但是,那個意圖不軌的人已經隨着爆炸化作了一堆碎肉,因此根本無法弄清他的真實身份。   這段插曲使得射箭大賽的冠軍變得難以決定,雖然特古放棄了最後一箭,但正是他的“突發其想”救了其他人,若是讓那個漢子混上高臺,還不知要捅出什麼漏子來。不過,索圖親王鄂裏卻一再堅持特古敗了,顯然是一心要取這個男人的性命。風無痕也是在展容的解釋下方纔得知,倫肅部被殺的富爾答親王是鄂裏的表弟,平時兩人關係甚佳,鄂裏的此舉無疑是公報私仇。   “各位,不過是區區小賽而已,何必如此較真?”風無痕只得站起來打圓場道,“今日大家已是失了興頭,不若明日再比就是。這次的那達慕比以往的規模大多了,今日的賽馬和摔跤都未分出勝負,就留在明日再來一次好了。”   風無痕既然發了話,鄂裏也就不再堅持,只是狠狠地瞪了特古一眼。不過,不少依附於庫爾騰的小部族趁着那達慕的機會準備了不少好東西進貢,因此雖然賽事暫時告一段落,各色玩物特產卻是如同流水般送了上來。   賴善的注意力已經全被那匹渾身沒有一點雜色的白馬吸引了去,他本就是愛馬之人,馬廄中的稀世珍品足足有十幾匹,但下頭的那匹神駿卻仍然讓他大喜過望。   “父王,這匹駿馬是我無意中從一羣彪悍的野馬中捕獲的,經過半年的馴養才勉強服帖了一些,不過仍然是桀驁非凡。”克爾泰起身介紹道,眉宇間得意萬分,顯然是準備了許久,“也只有父王這樣的勇士才配得上神駿,因此今次我特地命人送來以供父皇試騎。”   冥絕的眼中不動聲色地閃過一絲寒光,他已是覺得有些不對,剛纔那陣混亂的時候,克爾泰並不在高臺之上,而是趁着人們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時候才溜回了位子。不僅如此,那個布托也顯得鬼鬼祟祟,老是和下頭人羣中的一些人眉來眼去的,似乎有些說不出的勾當。曾經浸淫於生死多年的他注意力最爲敏銳,因此已是提起了全部的精神,甚至還向徐春書等幾人發出了警示。   風無痕直覺地感到了身邊幾人的異樣,心神也不由緊張起來。不過,人家兒子向父親獻馬,他總不可能在一旁說什麼,因此只得默默地觀察動態。賴善旁邊的布托也一反常態地建議父親去試試,甚至還不着痕跡地拍了幾句馬屁,這種奇怪的舉動讓風無痕似乎領悟到了什麼。此時幾個侍衛中只有石宗仍在下面,風無痕立刻朝他作了一個隱蔽的手勢,指指那匹馬,顯然是讓他多留心。   賴善躍上馬背,先是持着繮繩慢慢小跑了幾步,見那駿馬並無暴躁之舉,心中不由大喜。第一等的神駿都是倨傲的貨色,他即便是喜歡也拿它們沒法子,只有這等磨去了大多數野性的駿馬,憑着他的騎術和閱歷自可輕鬆駕馭。許久未曾恣意的他立刻迫不及待地策馬馳騁,一干親衛緊緊護持在他身後,因此石宗只是遠遠看着。不過,一衆人回程時,馬力優劣就顯得清清楚楚,全力飛馳的賴善奔在了最前頭,足足領先後面的親衛五丈的距離。然而,這個時候,他身下原來還頗爲馴服的駿馬突然一陣長嘶,猛地撩起了前面的兩支馬蹄。   開始還提防着的賴善沒想到會在最後出了岔子,因此猝不及防地被掀了下來。雖然他一手緊緊抓住了繮繩,腳也還掛在馬鐙上,但卻是不可避免地被那匹白馬拖着向前馳去。儘管四周衝出了不少親兵,但那駿馬的氣力極大,連着將幾個上前救主的人踢飛了出去,因此一時之間無人敢再上前。   賴善正在努力維繫着身子平衡,希望能撐到最後,突然感覺馬背上多了一個人。他還來不及細看,就聽那人大喝一聲,便覺自己的衣領被人拽住,騰雲駕霧般朝後方飛去。待到落地的時候,他才發現出現在自己馬上的是那個射藝超羣的石宗,卻沒覺察到自己已經安然落地,連皮也沒有蹭破一處。不過,他畢竟年紀大了,剛纔的一番折騰讓他心驚肉跳,因此隨即便昏厥了過去。 第二十二章 驟變   石宗雖然救得賴善,但對於一個已經年過五十的老者,剛纔那幾下實在夠嗆。一衆親兵忙不迭地下馬扶起主子時,駭然發覺賴善竟是昏厥了過去。下頭髮生的這一幕自然是被高臺上的衆人看在眼裏,幾個心急的王爺已是衝了下去,賴善的兩個兒子也在其中,神色中雖然顯露出焦急之態,細看之下卻極爲詭異。   這一天的那達慕自然就只能草草收場,然而,待衆人安頓了賴善,又請來醫生診治之後,布托當先向其長兄發難。   “大哥,你不是聲稱那匹馬已經馴服了麼?”布托怒道,“若非父王信了你的說辭,怎會出這樣的事情?如今父王臥病,生死未卜,你滿意了吧?”他環視四周的一衆王公,憤然道,“各位王爺,請你們評一個道理,此事究竟是意外還是存心,請你們還我父王一個公道!”   雖然這是庫爾騰部的家務,但眼前正值會盟的時候,賴善又是東主,乍出如此事變,任是這些王爺再不想管閒事,此時也不得不有所決斷。索圖親王鄂裏瞥了一眼面色陰沉的克爾泰,這纔開口道:“雖然事情的緣由還沒有結果,但克爾泰,今日的事情你最好能解釋清楚,否則就是太子殿下這兒你也交待不過去!”他沉吟半晌,又建議道,“不如將那幾個照看馴養馬匹的奴隸一併召來,說不定是有人買通了他們謀害王爺。”   克爾泰的正妻就是這位索圖親王的侄女,因此他知道對方這是指點自己一條明路,頓時如蒙大赦。他正想開口示意屬下將那些人全都帶來審問,就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各位王爺,那些馬伕之類的不過是小角色,大刑之下胡言亂語都是可能的。賴善親王身份貴重,再者剛纔試馬之時你們也看得清清楚楚,是最後快抵達時纔出的事故,顯然是有人摸準了王爺的脾性。恕我說一句題外話,剛纔特古一箭射死那個心懷叵測男人的時候,克爾泰王子似乎並不在高臺之上。”   說話的正是客圖策零,他的言語雖然不中聽,但後面一句話卻讓衆人心中大凜。包括索圖親王鄂裏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克爾泰身上。那次小小的爆炸只是因爲箭頭和炸藥的摩擦起火而致,倘若在高臺之上發生,怕是不知要殃及多少人。饒是鄂裏心中懷疑,此時也不敢再出言幫腔。   詭異,這是風無痕此時唯一的感覺。雖然冥絕也曾經對他說過那時克爾泰不知所蹤,但他的疑慮仍然集中在客圖策零和布托身上,這兩人一唱一和顯然是心有所圖。“諸位王爺,此時還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賴善王爺只是受了驚,論理應該不會有大變。孤倒是懷疑有人栽贓嫁禍,先前特古將軍的那一箭未必太巧了一些,怕是現在不能再以直覺二字糊弄過去了吧?”   “太子殿下,卑臣不過是得了隨從密報,窺見那個男人鬼鬼祟祟的,似乎別有所圖,這才起了殺心。須知卑臣的主子孤身在險地,所以不得不預作防範。見他的樣子不過是尋常牧民,他並非貴族,卻能出沒於那高臺底下,實在是可疑。卑臣不過是想除去一個礙事的傢伙,最多不過賠賴善王爺幾頭牛羊而已,他的命總比不上我家主子貴重吧?”賴善不以爲意地聳聳肩,一套說辭講得萬分懇切,倒是讓其他人找不到什麼可以反駁的地方。   衆人還想說話,只見帳簾一掀,剛纔那個爲賴善診治的大夫臉色凝重地走了進來,躬身朝諸位王公一禮道:“啓稟各位王爺,賴善王爺似乎受驚過度,竟是有中風痰湧的跡象,怕是這一會沒法醒過來,情況兇險得很。”   帳內頓時鴉雀無聲,儘管表情近乎相同,但衆人心底的情緒卻大相徑庭。克爾泰是驚駭,布托則是狂喜,其他王公也都在打着各自的小算盤。風無痕卻朝那個大夫多看了兩眼,他決計不信,一次小小的墜馬未遂能讓身體康健的賴善落到這般地步,事情的玄機怕是萬般複雜。   “孤此次前來草原,也有太醫隨行,不如讓他去診治試試。賴善王爺一向壯碩,一次受驚居然能導致中風痰湧,這實在是匪夷所思!”風無痕一邊說一邊示意徐春書帶人去看看情形,雖然這次他沒有帶陳令誠前來,但隨行的從人中,還有一位醫術精湛的太醫院中人。若是真有蹊蹺,這些蒙古漢子的手段應該瞞不過去。   這次就輪到布托大驚失色了,他正想出言阻止,大喜過望的克爾泰就趕忙上前一揖道:“多謝太子殿下,父王剛纔的受驚不過是引子,一定有人趁機謀害。來人,將這個大夫拿下審問!”他大喝一聲,帳中頓時衝進來數十個親衛,爲首的一把揪住了那個大夫。   情勢的混亂頓時讓一衆王公手足無措,賴善的生死還未有最終結果,他的兩個兒子就針尖對麥芒地衝突起來,顯然兩人事先就有所準備。就連客圖策零也感到心中一沉,剛纔特古輕聲對他稟報了庫爾騰部親王直屬衛隊的異動,因此他不得不打起警惕。若是利用不成被反噬一口,那他丟的臉就大了。   “大哥,你欺人太甚,自己犯下了弒父大罪,這時居然還來誣賴我!”布托毫不相讓地斥道,他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陰狠,“別以爲你身爲世子就能順理成章地繼位,在父王出事的緣由沒有弄清楚之前,你就是罪人!”他狠狠地撂下一句話後也高喝道,“忠心於我庫爾騰部的勇士何在?”   帳外頓時是一陣轟然應諾聲,激得諸王公勃然色變。那聲響他們聽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足有數百之衆。他們剛纔來得匆忙,雖然帶了幾個從人,但要護佑安全卻着實不夠人手,看布托的架勢,彷彿此刻就要動手,他們怎能不驚駭欲絕?   布托也不理會呆愣着的克爾泰,在身邊幾個親衛的護佑下,趨前幾步走到風無痕跟前,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地,撫胸行禮道:“尊貴的太子殿下,剛纔的情形您都看到了。下臣的兄長克爾泰雖然是世子,但他的罪行已經顯示在大家的面前,這樣的人應該加以嚴懲,絕不能由他繼承父王的王位。現在會盟還在進行之中,庫爾騰部忝爲東主,在父王臥病期間,請求您授予下臣主事的權力,由下臣代表部族參與餘下的議事。”   這無疑是赤裸裸的威逼,雖然不知帳外情勢如何,但諸王公全都聽到了外間傳來的陣陣刀兵之聲,也不知有多少人將這頂大帳團團圍住。布托剛纔的話他們全都聽在了耳中,但對其含義卻各有理解。客圖策零已是從字裏行間體會到了布托的陰狠,此人顯然想借助朝廷的力量得到承認,一旦風無痕開口,那至少部族的親貴中多半都會倒向布托這一邊。現在外邊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真刀真槍無從得知,但布托敢在諸多王公跟前展開威逼,顯然是心有所恃,難道他就真的不怕朝廷追究?   客圖策零心中一跳,頓時省到了重點。這樣的奪位風波朝廷絕不可能放任不理,那布托的下一步棋肯定也是已經備好了。拿住他這個準噶爾汗向朝廷請功,這無疑就是布托的如意算盤!想到這裏,客圖策零向身旁的特古打了一個眼色,立即朝風無痕那邊靠近了幾步,頓時引來冥絕的一陣殺意。   特古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個哨子,用足了中氣一吹,頓時帳中響起了一陣無比尖銳的聲音。幾乎與此同時,冥絕仰天長嘯,兩股各不相同的聲音竟是無比分明,聽在衆人耳中分得一清二楚。外頭頓時喧譁不已,突如其來的幾聲叫罵和呼喝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布托在聲音突起後就迅速站起了身來,強壓心中不安退後了兩步,“太子殿下,您這是何意?難道朝廷要庇護一個弒父的罪人麼?”他已是來不及追究特古的行跡,只要能最後爭取到朝廷的承認,他今次的冒險就沒有白費。   風無痕還未發話,衆人身後的帳簾就突然掀起,徐春書揪着一個人的領子面色陰沉地走了進來,幾個眼尖的王爺立刻讓出了一條路。布托立時臉色大變,先前徐春書出去時,他自恃早就埋伏好了人手,因此並未驚惶失措,而此時見這個風無痕的侍衛不費周折就進了大帳,他不由想到了剛纔詭異的情形。   “啓稟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庫爾騰部左右佐領和參領早早地做好了準備,應對得當,外邊的叛軍兩百二十人已得到了控制。”徐春書面無表情地道,這句話便如同巨錘一般敲打着布托本就已經脆弱不已的心防,若不是身邊親衛撐着,他幾乎癱軟在地。   “先前,幾位佐領和參領已在賴善王爺側妃博特氏處搜得一包用意不明的粉末,並可疑書信若干,博特氏自殺未遂。”徐春書又繼續稟道,“另外,客圖策零的隨行武士佔據了大帳外另一邊的要地,據半日前派出的探子來報,準噶爾大軍五千,在庫爾騰部汗帳東南現出行跡。”徐春書的每一句話都讓諸王公極度震驚,聽到準噶爾的大軍來臨時,漠南蒙古諸部王爺的臉上更是無比驚駭。 第二十三章 傳訊   風無痕早在先前幾天覺察到一點行跡時,就和賴善密談了一次,但是這位庫爾騰親王還覺得他小題大做,但爲了謹慎起見,還是知會了麾下所有隻忠於他的一衆部屬,吩咐他們在事機有變的情況下,暫時聽從風無痕的號令。在墜馬事件發生後,風無痕的另兩名侍衛就早早通知了這些庫爾騰部的親貴,更是吩咐呂原昌和張雲鋒嚴加戒備,甚至讓蕭雲朝和虞榮期兩個文官乾脆搬到了軍營中。   不過,準噶爾大軍的出現卻是意料之外的事,即便想到了客圖策零絕不至於不作準備就涉入險地,但這些兵馬的快速就位無不預示着一個事實,那就是漠南蒙古三大部中,至少有一部與準噶爾人有了勾結。風無痕的目光頓時集中在了始終低調的薩克親王身上,那種冷肅的神情讓諸王公都是一愣。   “賴善王爺的病情雖然無法確定幾時能夠好轉,但確實是人爲的,不過用金針壓制後,暫時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徐春書終於說出了這一句讓人如釋重負的話,“如今各佐領和參領正在賴善王爺的大帳中,汗帳的所有親兵已經全數就位。”   克爾泰立時激動得跪倒在地,“感謝仁慈的天神,倘若父王能夠轉危爲安,我一定向您奉獻最珍貴的貢品!”他今日算是經歷了幾次大起大落,要說取賴善而代之的心他是起過,問題是他絕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再者世子之位雖然有威脅,畢竟還未現出端倪,因此他怎麼都不敢冒險弒父。他又朝着風無痕恭謹地伏拜了下去,“感謝太子殿下替下臣洗脫了嫌疑,否則若是揹負着這樣的罪名,即便是死下臣也無法甘心。”   “哈哈哈哈!”布托突然是一陣狂笑,隨後便是滿臉的怨毒。衆人還來不及說話,只見他猛地拔出腰間匕首,脫手就朝地上的克爾泰擲去。誰都沒想到他會這般瘋狂,就連客圖策零也是臉現異色,特古更是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卻見徐春書迅捷無倫地閃過幾步,正好夾住了那柄匕首,順便還將克爾泰拖了起來掩在身後。   “中原的話叫成王敗寇,我今日領教了!”布托狠狠地甩出一句話,他身後的兩個親衛立刻拔刀斬破了帳篷,挾着主子飛快向外間竄去。   逃過一劫的克爾泰頓時大怒,正想下令追擊,就聽得風無痕淡淡地道:“外頭各參領佐領帶着的親兵多了,他們逃不掉的。”他一句話安頓了克爾泰,便又轉頭對諸王公道,“孤有話想對薩克親王和客圖策零汗說,各位王爺今日也受驚了,就請先行散去吧。”   一衆王公儘管疑慮重重,也只得怏怏退下,這一天下來,他們是飽了眼福,但也是大大地受了驚嚇。因此,他們雖然有心想要弄明白風無痕的心意,此時也不得不先回去處理好自己的事,誰知道準噶爾的大軍究竟還會攪出什麼名堂來。   “孤也就不說題外話了,會盟拖到現在,彷彿都是和二位的心意相符吧?”風無痕直截了當地道,“先前孤就懷疑過,準噶爾的大軍能在漠南草原上出沒,就絕對少不了內應的角色,只不過沒想到居然是薩克親王罷了。若是沒猜錯,有了親王居中策應,你聯絡的部族應該還有不少吧?客圖策零汗,孤的耐心也是有限,前來會盟不過是因爲朝廷不想百姓負擔過重,但若是你始終意圖撩撥,那一戰的後果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冷冽無比,“你帶的親兵雖然不少,那五千軍馬也着實是一個威脅,但此地畢竟是庫爾騰部的地盤,西北大營也有四千軍馬駐紮在此,孤的侍衛更都是以一敵百的角色,你最好掂量清楚。”   風無痕還是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態,不過,客圖策零顯然早有準備。“既然太子殿下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下臣也就不再兜圈子了。”他傲然道,“準噶爾的興盛靠的並不下臣我一人,此行前更早立下了遺命,所以即便殿下想留下我,準噶爾的勇士也會爲我復仇。下臣的要求很簡單,下臣要的是漠西,名正言順的漠西蒙古大汗,朝廷不能干涉下臣在漠西的任何作爲!至於漠南蒙古,庫爾騰部這個黃金家族佔了那麼多年的鰲頭,是否應該讓別人沾點光了?”他狡黠地一笑,朝一旁的薩克親王努努嘴。   薩克親王胡裏奇卻沒有客圖策零這般膽量,見風無痕拆穿事實,他就弱了三分膽氣。先前靠着準噶爾大軍之助,他暗中吞併了好幾個小部族,實力隱隱已是超出了庫爾騰部,但漠南蒙古和漠西蒙古不同,那邊是朝廷鞭長莫及之地,要發兵打過去至少得經過不少的準備時間。而漠南受中原影響本就巨大,西北軍營若是有心,不費多少周折就能大軍壓境。爲了得到準噶爾人的幫助,他已是付出了相當的代價,牛羊和青壯牧民送去了不少,這才讓準噶爾人在明處替他牽制了朝廷的注意。   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縮的餘地了,他趨前兩步深深一揖:“太子殿下,小王乃是天朝番邦,這一點將永遠不會改變,只是懇請殿下考慮剛纔的話。如今薩克部的實力已是比從前更盛,庫爾騰部的內部爭鬥諸部王公都看到了,再加上賴善生死不知,克爾泰年輕不能服衆,他們這一部沒有資格再當漠南的盟主。”   “很好,你們的意見孤都知道了。”風無痕目光中的殺機更甚,“如果事情順利,那明日的會盟就是最後一日,孤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他丟下這句話之後,便頭也不回地在衆侍衛簇擁下離去。   “他究竟是什麼意思?”胡裏奇感到一陣心悸,“剛纔他似乎殺機畢露,難道……”   客圖策零卻搖了搖頭,“他會考慮的,這不過是一個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反悔的承諾。歷次會盟的盟約你也看到了,鮮有能真正遵守的。他要的不過是時間,而我們也一樣,否則先前議事時的爭論和討價還價也就沒有必要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這才沉聲道,“他要的是登基前的太平,我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次獲得的實力,待到彼此都準備好了,這纔是真正的大戰!”   風無痕出了大帳就收起了那冷肅的神情,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待回到自己的大帳後,他剛想遣人去請蕭雲朝和虞榮期,就見留守此地的葉風急匆匆地掀簾進來,連行禮都忘了,“殿下,京城有人送信來了!”   風無痕眼皮一跳,心中頓時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快宣他進來!”   來人並不是東宮的人,就連徐春書一時也沒認出他的身份,反倒是小方子不可思議地驚呼了一聲。   “阿才!”   風無痕一怔之下,臉色頓時大變,來人竟是小方子的親弟弟,郎哥的得意弟子方勇。這些年來爲了避嫌,小方子兄弟倆幾乎沒見過幾次,此時方勇竟然千里迢迢來到了這裏,顯然是京中出了大事。   方勇大約是知道帳中衆人都是風無痕心腹,因此顧不上和哥哥打一個招呼,不避嫌疑地開口說道:“太子殿下,大約是二十天前,皇上就開始稱病未曾上朝,期間一點音訊也沒有。在這二十天中,除了寧郡王之外,皇上沒有接見過其他官員。如今九門提督張乾已經封鎖了城門,師父怕事機有變,猜測宮中應該發生了什麼大事,因此讓我來稟報一聲!”   風無痕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虧得徐春書在他身後扶着,他纔沒有倒下。好容易平復了一陣情緒,他才勉強開口問道:“孤行前父皇還是好好的,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皇帝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但風無痕離京前,皇帝曾經向他暗示過,明方真人已經用密法壓住了他的病情,因此撐個一年絕無問題。   “京城的消息都被封鎖了,雖然得不到準確情報,但師父推測可能是有人暗地有所圖謀。”方勇沉着地道,“當初,宮裏傳出的消息是皇上有恙,暫不上朝,這引起了不少議論,但還沒人疑到那一方面。但自那一天起,皇宮裏出來溜達的太監就再也沒了,內廷的侍衛也輪班住在宮裏。不僅如此,寧郡王頻頻出入皇宮,還不時接見各大重臣,幾個老王爺似乎也有不少動作,就連九門提督張乾的舉止也非常可疑。師父已經派人去通知了豐臺大營提督展破寒,以殿下的名義讓他早作準備。”   “母后有什麼動作?”風無痕終於恢復了最終的冷靜,既然事已至此,那再暴跳如雷也沒有作用,“她身爲皇后,應該有所抉擇纔是。”   “草民沒聽說皇后有什麼舉動。”方勇搖搖頭道。   風無痕知道郎哥能把信送出來已是不易,因此也就不再多問,示意小方子兄弟自行出去敘話之後,他便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宮裏究竟有什麼變故還不得而知,若是父皇真有什麼萬一,密不發喪的情況以往歷朝也曾經有過,不是太后藉此另立新君就是權臣趁機謀朝篡位。如今看來,母后蕭氏顯然還未下決斷,否則只需假稱宣皇帝遺詔即可。她居皇后之尊,就是這般做作也不會招人懷疑,因此蕭氏目前顯然還在觀望。   “子煦,你把所有人都召集過來,時間緊迫,不能再拖了。”雖然遭遇大變,但徐春書還是顯得分外冷靜,聞言之後便立刻領命離去。風無痕冷笑一聲,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自言自語道:“雖然身邊的人手不夠,但是以父皇的精明,若是配合京城中的佈置,未必就沒有勝算,何況還有那個物事。母后,就看你是否能做出正確的選擇了。” 第二十四章 躁動   皇帝的病重來得很突然,就連鮑華晟和海觀羽幾個老臣也感到心中不安,他們早上面聖的時候,皇帝仍然一副精神熠熠的模樣,到了下午居然就不能接見臣子了。然而,這僅僅是開始,九門提督張乾調派兵力護持各重臣府邸,寧郡王風無惜的頻頻出入宮闈,彷彿一切都在像最複雜的局面發展。   東宮的諸人已經是形同軟禁,儘管前來護持的軍士聲稱乃是奉皇帝旨意,全城戒嚴,但封鎖太子東宮無疑就是天大的叛逆。海若欣有心出面駁斥,卻被其他人勸住了,如今的情勢已是不容有任何差錯,更何況海若欣身爲太子妃,又是海氏一門的長孫女,用處還在後頭。雖然東宮的正門和側門已被封鎖,但是陳令誠當日正好不在宮裏,衆人的希望就全寄託在了他的身上。   明方真人獨自站立在窗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擔心的這一天還是無可避免地到來了。以一人之力違背天意,哪怕他修爲再高也是枉費,可是,那難以琢磨的命運就真的不可逆轉麼?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以他的閱歷和眼光,怎麼會看不出來皇帝早已將護身至寶傳給了風無痕,只是,這種飲鴆止渴的舉止讓這位至尊如今陷入了困境。內憂外患,無非如此,可是,自己還擔心這些有何用?   屋內悄無聲息地現出了兩個人影,正是皇帝身邊從不稍離片刻的那兩個影子侍衛。“真人,皇上有旨,若是他一病不起,便讓我倆聽你之命行事。”其中一人冷冰冰地發話道,彷彿談論的不是病榻上那個沉痾累累的至尊,彷彿皇帝不是他們的主人。   明方真人嘴角牽動出一絲苦笑,聽自己的命令?若非皇帝確定自己早就相中了風無痕,恐怕此刻的命令就是斬殺吧。他抬手看了看自己已經呈現出灰黑之色的肌膚,這才吩咐道:“皇上的日子恐怕不長了,貧道知道先前他留有很多步棋子,你們也應該知道如何利用。不過,太子殿下遠在西北,若是有人鼓動誘惑了安親王,或是給了他什麼承諾,那事情就不好收場了。貧道只是提醒,該怎麼做貧道並不想插手,天下大劫,唉,果真是命中的妖星麼?”他沒頭沒腦地說了最後一句奇怪的話,便再也不肯開口。   兩個影子侍衛對視了一眼,身形頓時如煙霧中消散了開去,彷彿屋裏從未出現過人影。“唉,時候快到了,倘若嚴修能勘破那最後一關,我也就沒有遺憾了。”明方真人喃喃自語地說道,“大道無形,只是我已經不得而證了。”他的面上也現出了幾許灰黑之色,隨即又詭異地轉瞬即逝。   皇后蕭氏自從皇帝病倒的那天起就命侍衛護住了整個勤政殿,並命太醫院的所有人全數居於勤政殿的偏宮之內,所有人出入都必須由她許可。不僅如此,她還以皇后的身份下了懿旨,六宮嬪妃非允准不得串連,那些禁衛們幾乎是緊緊看住了每一處寢殿。此時此刻,即便是恭惠皇貴妃賀雪茗這樣有權有勢的妃子也不敢妄動,誰也不想因爲小事而帶來殺身之禍。   風無惜自打知道皇帝的病重之後便加緊了謀劃的腳步,甚至幾次三番地進宮求見皇后蕭氏。果然,從小就寵溺他的蕭氏對於他的很多暗示都給了肯定的回覆,這讓自負的風無惜分外得意,父皇一旦駕崩,母后就能夠暫時以皇太后的身份掌握大權,再加上賀蕭兩家的第一主事者都不在,情勢對於他是分外有利。只要買通了西北王風無方,再矯詔一道,隨意給風無痕安一個罪名,那他這個太子就當到頭了。已經有些飄飄然的風無惜決計沒有想到,身後覬覦的人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多。   九門提督張乾本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寵眷甚至在駐守城外的豐臺大營提督展破寒之上。步軍統領衙門下轄着整個京城的防衛力量,因此歷代提督都是天子信臣,無一例外,怕的就是有人勾結其謀逆。只是,自宛烈五年當上九門提督,從來沒有挪動過秩位,只是不停地受到各種恩賞的張乾,內心中未必就沒有其他的算盤。   雖說護持重臣府邸乃是皇后的懿旨,但張乾的作法卻格外詭異。海觀羽和鮑華晟等皇帝最爲信任的臣子府上,他派的是麾下精銳,而像那些立場曖昧,又和各皇子纏夾不清的諸位大臣那裏,他派的卻是些敷衍的角色。因此,這些心思靈動的官員都趁着這個難得的機會,買通了守門的軍士之後,派出府中心腹聯絡各自的主子,整個京城中儼然一副羣魔亂舞的架勢。   皇帝病重的消息讓風寰宇疑神疑鬼了好一陣子,他纔不會輕易相信朝中的那些鬼話和市井傳聞。對於皇帝風寰照的諸多手段,他是喫過大虧的人,因此在屢屢出手之後,他決計不信一向精明的風寰照會參透不出半點端倪。不過,在風無凜暗中聯絡了宮中的內線之後,風寰宇終於確定,那個讓他喫盡了苦頭的皇帝風寰照,彷彿是真的到了最後的日子。   由於整合了幾方面的勢力,如今的風寰宇可謂是實力大漲,然而,他許諾出去的東西也同樣不在少數。莊親王風懷起等幾個王爺可不是口頭承諾能夠打發的,他們在皇帝的威勢下戰戰兢兢韜光養晦了多年,自然不甘心徒富尊榮而沒有實權,因此,他們幾乎是每個人都索要了相當的權力,各省幾乎都被他們瓜分了一個乾淨。然而,風寰宇的心計非同小可,雖然手諭不知道出去了多少,但他這麼多年來也學會了一招鳥盡弓藏,因此也不懼這些王爺獅子大開口的要挾。   不過,幾個老王爺的助力同樣非同小可,僅僅是幾個月功夫,風寰宇的觸手就已經伸到了各部深處,各省的勢力也日漸增大,只要能捧起一個名正言順的傀儡,號令天下就不再是夢想。如此大好形勢下,風寰宇也在隱隱期待着即將到來的風暴。因爲,他的人手已經到了西南緬陽族的地盤,只等着來一次絕殺。   皇后蕭氏怔怔地站在坤寧宮中,身邊除了寸步不離的柔萍,其他的下人都被她趕出了寢殿。自從皇帝突然病重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必須有所抉擇,無論是爲了家族亦或是爲了自己。歷朝歷代,既有掌握大權,號令天下的皇太后,也有孤守寒宮,垂淚度日的寂寞女子,更有那等和皇帝兒子不和,甚至被一杯鴆酒賜死的皇太后。無論是風無痕還是風無惜,都是她的親生兒子,然而,她深深知曉,能夠坐穩江山的只有一個人。   柔萍心驚膽戰地站在主子身後,知機地一聲不吭。寧郡王風無惜已經差人和她打過了多次招呼,各色金銀珠寶更是送來了一匣又一匣,就是想讓她在皇后面前說幾句好話。然而,在宮裏浸淫多年的柔萍哪敢在這個時候摻和,爲了安風無惜的心,東西她是一件不拉地全都收了,可話卻是一句沒說,唯恐觸怒了主子心底的那根底線。   “柔萍,你說京城的情況無痕是否已然知曉?”蕭氏看似毫不經意地問道。   柔萍頓感渾身一顫,許久才低聲答道:“雖然九門提督張大人已經封鎖了京城,不過依奴婢看來,太子殿下興許已是得了消息。”   “嗯,這纔對,無痕爲人謹慎,絕不會因爲別人的刻意隱瞞而被矇在鼓裏。”蕭氏點點頭道,“你派人去知會無惜一聲,他若是有本事不妨試試,本宮懶得插手他的勾當。”   這句話猶如五雷轟頂,饒是柔萍事先已經有所準備,此時此刻也不由心悸萬分。蕭氏這話無疑是默許了風無惜的舉動,可若是真的如此,她先前那句話又是何意?   蕭氏也不解釋,直接揮手令心腹侍女退了下去。雖然對柔萍並無半點疑忌,但這個時候,她不得不萬分小心,覬覦皇位的遠遠不止她自己的兩個兒子,不說京城中有資格問鼎大寶的皇子還有三人,就是那些老王爺也不是好對付的。   但是,蕭氏自信能夠壓下局面,不說是皇帝親手交與她的遺詔,就是豐臺大營的那數萬軍馬就不是喫素的。九門提督張乾的抉擇是投靠風無惜以求富貴,這無疑是最最愚蠢的舉動。若非她爲了觀風色而沒有下達懿旨,怕是張乾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沒錯,無論是爲了名正言順還是爲了江山大統,她勢必都得支持無痕,不過,爲了替自己爭取更多的籌碼,局面愈亂愈能顯示出自己這個皇后的重要。如此一來,將來無痕登基之後,對她這個太后也不會陽奉陰違,這就是蕭氏的真正盤算。   不過,展破寒那裏也應該派人去聯繫了。蕭氏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張乾先前進宮稟報時曾經隔着簾子和她見了一面,馬匹拍的震天響,真不知道皇帝當年爲何會看上這樣的貨色。也託了此人的福,如今她的人進出城門不會有任何限制,但去西北報訊卻是不必了,倘若無痕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帝位也決計坐不穩。   風無方,風無方……蕭氏不由唸叨起了這個名字,他又會如何自處呢? 第二十五章 價碼   西北大營的風無方也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因此,得知消息的時機不過比風無方晚六個時辰。儘管已是半晚,但被人從行軍牀上驚醒的他沒有半分怒意,這種消息若是還不驚動他,恐怕那幾個心腹親兵就該掉腦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度回味了一遍那人傳來的口信,臉色由茫然轉向了疑惑,然後又是全然的堅決。可以說,風無痕能否順利回京全都操之於他一人之手,倘若是他有意留難,或是乾脆扣下這位太子,那將來的大位就鐵定屬於別人。或者說,他,安親王風無方,如今正是皇位歸屬的關鍵!   手握生殺大權的感覺真好,風無方突然露出一絲輕笑,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的大將軍,又硬生生地將父親遺留下的郡王提升到了親王,離當年的風寰宇也只差一個世襲罔替而已。風無方知道,要做人情就得賣一個大的,像風寰宇當年殫精竭慮,鞍前馬後的勞頓,反而顯示不出價值來,這才遭到一個兔死狗烹的下場。若是京城真有哪個皇子或是王爺來人籠絡,他在考慮是否演一場好戲給風無痕這個堂弟瞧瞧。他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但是,將來的新君至少要保住他現有的權勢和地位纔行。   諸部王公真正意義上的會議至今還是第一次召開,雖說前幾次也商議過不少條約和要事,不過大多是吵吵嚷嚷地場面。而今卻大不相同,賴善雖然仍未曾甦醒,但其長子克爾泰得到了風無痕的支持,因此作爲代理者出席了這一次強者的會議。吸取了前幾次徒勞無功的教訓之後,這一次的會議只有草原上公認的七大部族參加,其中漠南三部,漠西一部,漠北三部,而準噶爾部以一個部族之力幾乎囊括了整個漠西,因此真正實力最強。   這無疑是一次瓜分的會談,對於那些小部族來說,挑選一個值得信賴並可以依靠的強大部落自然是第一選擇,因此漠南蒙古三大部纔會你追我趕,薩克親王胡裏奇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和準噶爾部相勾結,無非都是爲了提升部族的實力。此刻,他們全都是一聲不響,目光全都集中在一張地圖上。   同樣,這也是一張羅剎人精心繪製的地圖,草原疆域瞬息萬變,那些羅剎人對於這塊肥肉虎視眈眈,因此也不知派人打探過多少次,在這一方面反而比中原更具優勢。這張地圖便是索圖親王鄂裏的珍藏,他在昨天夜裏就受到了風無痕的緊急召見,已是知曉了薩克親王胡裏奇的暗中勾當,這才貢獻出了自己的寶貝以供大家參考。   眼看着衆人熱切的目光都集中在地圖上,風無痕的眼神頓時變得無比清明。然而,他知道,那幾個恨不得把身體伏在地圖上的人當中,至少有兩人就懷着別樣的心思。客圖策零和胡裏奇,這是兩個自他來到草原後見過的最深藏不露的傢伙,而今天,也應該作一個暫時的了結了。   許久,客圖策零才抬起頭來,滿是奸猾地笑道:“太子殿下今次可是爽快,光這張圖可就不是尋常貨色。漠西乃是我準噶爾部的發源之地,根本中的根本,下臣看各位王爺似乎都有看中的地方,也都想爭取更大的好處,所以下臣就退出好了。只要太子殿下能令朝廷給下臣冊封一個實實在在的名分,下臣就準備安安分分地在那裏養老了。”   這話誰都不信,就憑這些天來客圖策零表現出來的態度,各王公誰不是對其抱有戒心。不過,客圖策零據有漠西的大片地盤,此次的要求不過是順勢而爲,畢竟漠南漠北各部若是聯合起來,他就是實力再強也討不了好去。   薩克親王胡裏奇也不客氣,笑吟吟地捋着鬍子第二個開口道:“小王的部族在漠南也算是世代居住了,雖然以前不及庫爾騰部黃金部族的榮光,但也算是強盛。不過,中原有一句老話,滄海桑田,庫爾騰部佔着漠南蒙古盟主的位子也已經有幾十年了,期間我部謹遵皇上旨意,從未試圖染指。如今小王不才,懇請朝廷重新裁定,立一位大家都服帖的新盟主。”   胡裏奇這話萬分突然,除了索圖親王鄂裏以及和朝廷一向關係密切的漠北蒙古欽察部之外,就只有克爾泰隱隱約約察覺到一點端倪,其他王公全是愕然。不過,衆人全都清楚,庫爾騰部雖然爲漠南蒙古的領袖,但其地位卻是靠着和凌雲皇族的聯姻而來,後來更是在孝慈皇后晉封后達到了頂峯。如今賴善生死不明,其幼子布托陰謀弒父不果被囚,部族中能壓得住陣腳的便只有克爾泰,實力肯定會大不如前。胡裏奇這等做法雖然是趁人之危,但秉着草原上弱肉強食的道理,衆人也倒是無話可說。   克爾泰強自抑制心中憤怒,沉着地不發一言,他事先已是按照風無痕的吩咐準備好了奏報朝廷的奏摺,無非就是請求襲封以及賜婚而已。賴善突然蒙受這樣的打擊,即便能夠甦醒,怕是也再難理部落之事,因此他這個親王算是承襲定了。除此之外,父王的另一樁大事他也未曾忘記,雅娜雖然不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但倘若能嫁進後宮,那庫爾騰部將來也有復興的希望。   “小王知道此事也許讓太子殿下爲難,不過在此的七位王公都是尊貴之人,應該可以決定此事。”胡裏奇站起來撫胸一禮道,“小王承諾,若是真能成爲漠南盟主,一定會盡力讓漠南草原的民衆得以安居。當然,我薩克部鐵騎十萬也不是喫素的,朝廷一聲令下,自當竭力效勞。”   他又朝風無痕看了一眼,神情恭謹地低下頭道,“爲了表示我部的誠意,小王願意以嫡妃所出的幼女明秀侍奉殿下。除此之外,先前太子殿下也應該見過小王次子雷欽,他一向仰慕天朝學問,因此這次小王想令他隨同殿下一同回京,一是進京納貢,二則是爲了表示,我薩克部將世世代代臣服於尊貴的皇帝陛下。”   饒是風無痕先前已經知曉胡裏奇和客圖策零之間的勾當,此時也不由驚得面色一凜。比之庫爾騰部先前所爲,胡裏奇竟然不惜先以女許之皇室,再以次子爲質,用心良苦就只爲了那漠南盟主的虛銜,這簡直是天大的荒謬。風無痕僅僅掃視了衆人一眼,就發覺了客圖策零臉上的微妙神情,看來他對此不僅早就知曉,甚至是贊成的。對方已經把話說到了這種程度,若是再沒有半分表示,今天的會議也就白開了。   “薩克親王的意思,無非就是爲了漠南盟主的榮耀而已,這個孤雖然不能立刻答應,但也會即刻向父皇稟報。”風無痕沉吟半晌,這才露出了一個大有意味的笑容,“如今賴善王爺因故不能行盟主之事,而克爾泰世子也還年輕,漠南蒙古確實需要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來操持。”他見對面的索圖親王鄂裏露出不忿之色,只能無奈地微微搖頭,“既然薩克親王剛纔也說了請諸位王爺共同決斷,孤也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克爾泰自然是不會有反對意見,他新近掌權,人微言輕,所以即便事關部族利益,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不痛不癢的話。這年頭,他只有肅清了部族的所有勢力,理出頭緒之後,纔是真正的庫爾騰之主。索圖親王鄂裏有心反對,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上佳的理由,更何況三大部中,薩克部本就比他的部族略勝一籌,再加上還有準噶爾部暗中撐着,他還不如退而求其次,先着意和庫爾騰部結成最堅實的同盟,免得那位昔日的盟友把自己賣了。   如此一來,胡裏奇便穩穩當當地拿到了四個部落的支持,其他三部見與己無關,也就爽快地表示答應。接下來的事情便容易多了,除了一些有特殊出產的小部族成爲了香餑餑之外,其他的無非就是討價還價而已。足足討論了三個時辰,衆人終於將該議的事情處理完了,心思不由就轉到了其他方面去。   由於賴善的突然變故,那達慕也就只能草草收場,不過從賽場的表現來看,各部都有所收穫。特別是那個在射藝場上橫空出世的年輕牧民更是得到了諸多王公的青睞,所幸他只是來自於一個小部落,倒是索圖親王鄂裏命人和那位臺吉作了交涉,用了百匹駿馬交換了他過來。就連風無痕也是在賽場上的敗將中揀選了不少勇士,用極小的代價就從他們的主子那裏買了這些人的性命,自然是換得了別人得感恩戴德。   但滿心火氣的鄂裏卻不想放過特古,儘管不能和此人背後的主子過不去,但只要能羞辱一下客圖策零的部屬,他還是覺得分外解氣。中午克爾泰請諸王公赴宴的時候,他便傲慢地朝着客圖策零背後的特古發話道:“前一次客圖策零汗曾經誇下海口,說是你的這位部下一定能在射箭一項中奪得魁首,可惜那一日的表演賽被迫中斷,否則恐怕他就要爲準噶爾部丟臉了。” 第二十六章 完結   特古的眼中瞬息閃過一絲寒光,隨即又變作了那等若無其事的神情,他這些天來的舉止衆人都看在眼裏,深知其秉性的諸王公也沒有注意他的表情,只是觀察着客圖策零的一舉一動。倘若他連這種挑釁也能輕易容忍,那這些王公對他的戒心便又得上升幾分。   然而,這一次客圖策零顯然並不想再忍氣吞聲,他霍地站了起來,冷笑連連,目光中更是殺機畢露。“鄂裏王爺,你不過是派了一個小小的只會射箭的傢伙出來,就想讓我麾下的猛將和他拼個死活麼?若是我此刻派一個精通摔跤的奴隸,讓他和你的將軍來一場對決,輸者便立刻處死,不知你是否能夠接受?”   他又重重地冷哼一聲,隨即正眼都不瞧鄂裏一下,躬身對風無痕道,“之前下臣曾經向殿下表達過想和天朝皇族聯姻的心願,還請殿下大力周全。下臣再次發誓,迎娶天朝貴女之後絕不另立側妃,倘若貴女有子嗣,定將立其爲世子,絕不食言!”   先是薩克親王胡裏奇,後是準噶爾汗客圖策零,竟然輪流向朝廷提出了這等誘人至極的交換條件,這無疑讓其他人萬分驚訝。就連索圖親王鄂裏也幾乎忘記了客圖策零先前刻薄的言辭,定下心來思索這兩人刻意示好的用心。   風無痕卻已經沒有考慮的餘地了,這個時候再保持矜持怎麼都不合適,不管客圖策零的真實意圖如何,他畢竟都已經明確表達了意願,即便彼此撕破臉也是將來的事。“王爺的心意孤明白了,此次前來西北,一共有四位宗女隨行,前次已奉皇上旨意將三位宗女許配漠南蒙古的三位王爺。之前孤也曾有意,若是會盟順利而王爺確實也有臣服之心的話,便可代表朝廷將她許配於你。如今王爺既然有此誠意,那便不用再等朝廷旨意了,擇日即可完婚。”   客圖策零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盛了些,儘管他早就得知了此事,但風無痕親口應承卻是另一回事。將來是否會翻臉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朝廷的大軍只要還是那個安親王風無方領銜,他的準噶爾大軍確實難越雷池一步。   “多謝太子殿下成全。”客圖策零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下,撫胸一禮道。顯然,作爲王者,他看重的是真實的利益,對於那些繁瑣的世俗禮節,他並不十分在意,否則也不會忍受那些王公的冷嘲熱諷。   將各大親王全都撫平了之後,風無痕也無暇再耽誤時間,直截了當地將其餘各部的大小王公召集了起來,然後一口氣宣佈了此次會盟的所有條約。先前還以爲有便宜可佔的衆人全都是大失所望,風無痕一直都是那種輕描淡寫的態度,又始終不緊不慢地拖着議事的進程,這讓他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這位太子殿下根本就是爲了打壓那些強勢部落的氣焰,順便扶持各小部族一把。事實的巨大落差讓他們全都傻了眼,不過,看着對面那些臉上掛着高深莫測表情的親王們,他們不約而同地將憤恨藏在了心底。   風無痕也在衡量着此次的得失,他奉了父皇旨意不遠千里來到西北,爲的就是爲朝廷安撫住這些王公。如今看來,既定目的最多隻完成了一小半。時間,他最缺少的就是時間,雖然非常想弄清楚京城的局勢,但他知道,只有在消息未曾外瀉的時候,他的安全和將來纔有保障。否則,就憑客圖策零和胡裏奇這兩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他能否能順利返京還難說。   幾個善於察言觀色的小王公一邊耐着性子審閱那些五花八門的盟約,一邊情不自禁地偷眼打量着上座上風無痕的臉色。雖然這位太子殿下始終一副沉靜自持的模樣,但他們還是察覺出一絲異樣。說不定這份盟約是那幾個親王聯手施壓的結果,他們的心中幾乎同時轉過這樣一個念頭,不少人甚至暗自盤算起如何見上風無痕一面來。   鬧哄哄的局面一直持續到傍晚時分,風無痕婉拒了克爾泰的邀請,帶着從人先行回到了自己的大帳。一進營地,他的臉色頓時就陰沉了下來,除了方勇,其餘的報訊人一個都沒有,顯然是都被堵在了京城中。這副情景讓他輕易就猜出了那個變節的混戰——九門提督張乾,若非他的默許,京城又怎會不通訊息?   由於薩克親王胡裏奇和準噶爾的勾結,原本派到薩克部的那個幕僚便異常尷尬了,因此,風無痕思前想後,還是將人撤了回來。他現在能信任的人並不多,因此不想犧牲屬下。有了朝廷這一層關係,怕是那人要得到信任也不容易,更何況西北戰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一舉爆發。於是,此人就代替了原本駐紮在庫爾騰部的年嘉誠,而年嘉誠自然是萬分喜悅地再度回到了這位太子殿下身邊。   京城中發生的一系列變故,蕭雲朝和虞榮期都還矇在鼓裏。自從和那些王公打過一次交道之後,蕭雲朝就失卻了和他們議事的興致,中原世族的矜持和驕傲讓他分外看不起這些只會打打殺殺的蠻子,所以也就在帳中享着無邊豔福,偶爾纔到風無痕這邊來打個轉。他是篤定得很,從風無痕先前的態度來看,對他這個舅舅至少還是存着籠絡之心,所以即便他再不出力,回京也不至於喫掛落,甚至還能撈到好處。   至於虞榮期就沒有這麼幸運了,理藩院本就是兼着羈索蒙古各部的差使,所以他雖然不用參與每一次會談,暗中卻也是接觸了不少王公,當然,打着的卻是風無痕這個太子的旗號。這一夜也同樣如此,風無痕自然是不便接見那些心懷不滿的小部王公,但虞榮期就沒有這個顧忌了。領會了風無痕的心意之後,他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見了十幾個人,忙地連一口茶都喝不上,最後幾乎沒累倒。   不過,看在快要回京的份上,虞榮期還是相當積極。畢竟,以文臣的身份成爲理藩院尚書,他還是第一人。按照慣例,那些從西北軍營統帥之位退下來的皇親國戚,纔是這個職務的第一人選。他已經老了,若是能在致休前撈上一個大功,那以後的爵位和子孫的恩蔭就能再升上一步。   年嘉誠現在儼然已是成爲了風無痕的心腹,雖然他身上仍然只有進蕭府前的那個舉人功名,但爲太子幕僚和權臣清客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他自負滿腹學問經綸,將來必得重用,因此在風無痕面前非但不敢賣弄,反而比平時更謹慎了幾分。   如今,他就在拼命消化風無痕透露的消息,京城的變故猶如寒風一般,幾乎將他的心凍成了冰塊。可以想見,一旦這個消息泄漏,其後果幾乎是毀滅性的。許久之後,他方纔艱難地開口道:“殿下的意思是說,您還要撐着將客圖策零的婚事辦完才能動身回京?”   風無痕的臉色幾乎可以凝出霜來,他當然想長出翅膀飛回京城去,可情勢決計不容許他這麼隨意。“沒錯,若是孤急匆匆地離開,恐怕謠言立刻會傳遍整個草原,這次的會盟就再也沒有半點約束力。”他沉聲道,“小年,如今你必須擬定出萬全的說辭,畢竟朝廷也不可能沉默太久。倘若有人給了安親王什麼無法抗拒的條件,那孤就被動了。近日之內,你必須回西北軍營,一定要爭取到安親王的支持。”   年嘉誠不由悚然動容,雖然事先有所準備,但風無痕驟然託此大任,他還是感到一陣心悸。安親王領着西北大營的數十萬軍馬,若是真的被人拉攏過去,那風無痕這個太子無疑就是困在籠中的巨獸,半點動彈不得。   風無痕又轉向了角落中的徐春書,“子煦,這一次你也必須跑一趟了,奮威將軍段致遠的兵力雖然不及西北大營,但好歹也是一股牽制力量。段致遠是一個聰明人,你只需稍稍提點一下,他就應該知道如何抉擇,若是真的事情有變,他那邊應該也可以依靠一下。”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即便他當初和風無方再交好,此時也難保這個堂兄是否會在利益驅動下做出不當舉動。   徐春書躬身應是,比起安親王風無方來,段致遠無疑要好對付許多,因此風無痕才把能言善辯的年嘉誠派去了西北大營。徐春書既然身爲風無痕的心腹侍衛,這一點當然看得很清楚。“殿下,卑職不在此地,那些侍衛就暫時讓石宗代領好了。”他沉吟半晌,又出言建議道,他不提冥絕,自然是因爲這個冰塊一切都以風無痕的安危爲優先,對於整合別人的力量並沒有什麼心得。反倒是石宗習了多年射藝,心靜如水自是不在話下,等閒不會有任何閃失。   風無痕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徐春書的提議,對於那八個跟隨了多年的侍衛,他當然是不會有什麼別樣的想法。他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猶如沒事人一般的石宗,眼中又閃過一絲讚許。“石宗,你現在就去見客圖策零,把婚期先定下來,借庫爾騰部的地方把婚事趕緊辦了。橫豎已是有兩位親王的先例在,不怕別人說閒話。”他彷彿是想到了嫁到準噶爾和薩克部的兩位宗女,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能否在草原立足,就看她們自己的本事了。” 第二十七章 交涉   風無痕屬下的兩個人離開庫爾騰部,這個消息在其他王公中並沒有引起多大重視,然而,客圖策零卻是思量了好一陣子。不過,如今他也沒大功夫一直注意風無痕這個太子,所以見沒什麼異動之後也就作罷。比起這些來,他更重視的是即將到來的婚禮,將來即便撕破臉,他也能憑着姻親關係得到好處。與大業不同,在他心裏,女人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然而,當新娘真正在衆人面前出現的時候,客圖策零還是大喫一驚。中原女子向以溫柔沉靜而聞名,草原少女從小就練習騎射畜牧,因此少有那種氣質。不過,平昭郡主風凡琳顯然並不是他先前猜想的那種女子。不僅是舉止還是寥寥幾句言語,光是“得體”二字已經難以形容這種感覺,客圖策零甚至可以隱隱覺察到她眸子裏閃過的智慧光芒。看來自己是撿到寶了,他得意地一笑,猛地將滿滿一碗烈酒一飲而盡。   儘管面對着諸多王公的審視,風凡琳仍然是鎮定自若。不同於其他三個宗女,她嫁的人可以說是朝廷的大敵,因此奢談什麼幸福之類的話無非是妄想。她瞥了一眼那個自己命中註定的男人,目光復雜不已。爲了不嫁給那些權貴子弟蹉跎歲月,爲了不讓父母利用自己的婚姻,她這纔有意被挑中嫁到蒙古。   “王妃。”身邊的陪嫁侍女怯生生地開口道,“王爺過來了。”   風凡琳這才見到客圖策零略有些搖晃地走了過來,一手捧着一碗馬奶酒,其中一份顯然是爲她準備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心卻在砰砰直跳。   “王妃,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能娶到像你這樣的皇族貴女,乃是我的福分。”客圖策零彷彿醉了一般,絲毫未覺身邊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兩人身上,“若是你不嫌棄,請飲下這碗馬奶酒,從今往後,我將像珍愛月亮一樣善待你,絕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草原漢子有幾個會說這樣的情話,因此幾個好事的王公已是在旁邊嗤笑起來,就連索圖親王鄂裏也不由莞爾,隨即又把臉繃得緊緊的。   風凡琳大大方方地接過那碗酒,端起碗便大口喝了起來,不過她顯然沒料到這種看似香醇的酒居然有那等勁道,因此一飲而盡之後便禁不住咳嗽了兩聲,臉上也閃過一絲紅暈。   “好,王妃真是女中豪傑!”特古在旁邊唯恐天下不亂地叫好道,激起了衆人的一陣斜視。不過,風凡琳的這種氣度無疑讓許多王公稱羨不已,甚至有人也開始盤算向朝廷求親。對於妻子的配合,客圖策零更是心花怒放,毫不在乎地仰頭把酒全灌進了口中。“王妃,太子殿下正在那邊看着我們,不如前去謝一聲如何?”他大有深意地朝風無痕那邊看了一眼,這纔開口建議道。   風凡琳自然不可能拒絕,點點頭便隨在夫婿一起走了過去,旁人連忙讓了一條道出來。“下臣多謝朝廷賜予準噶爾這麼一個美貌動人,善解人意的王妃。”客圖策零深深地彎腰謝道,“殿下,平昭郡主已經以她的美貌和性情征服了所有人,在此,下臣也要感謝殿下將這位尊貴的皇族之女留給了準噶爾部。”這番話雖然得體,但卻暗含機鋒,索圖親王鄂裏和薩克親王胡裏奇同時一愣,隨即便露出了幾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風凡琳微微一笑,她並不屬於那種容貌萬分出色的美女,先前被客圖策零這麼一說,反倒是覺得有幾分不適,此時見夫婿彷彿又有意挑撥,便出言道:“凡琳不過是一介普通女子,哪來的什麼美貌性情?我家王爺大約是喝醉了,各位王爺,單單你們剛纔灌他的酒怕是不知十數碗吧?”她趨前一步扶住了丈夫的身子,這才繼續道,“若是再這樣喝下去,怕是明日他就不用起來了。”   鄂裏和胡裏奇又仔細打量了風凡琳一眼,這才發覺此女相貌不過清秀,遠遠比不上自己的新王妃,也就釋了懷,乾笑兩聲便退開了去。對於風凡琳輕描淡寫的兩句話,風無痕分外滿意,當下謙遜了一番之後也就打發這一對新婚夫婦進了他們自己的大帳。太子殿下既然都作了主,一幫有意留難的王公也就悻悻地自己喝起悶酒來。   客圖策零對這門親事異常滿意,新婦的舉止無不表明瞭她的內涵遠非尋常貴婦,所以他倒是覺得更有趣了。對他這個縱橫漠西的霸主來說,尋一個夠得上挑戰性的妻子也是一件可喜的事。第二天一早,他就攜着新婦來向風無痕道別,這次會盟對他來說不僅分毫無損,反而還撿了現成便宜,不能不說是收穫頗豐,因此他就連臨別的語氣也是分外殷勤。   準噶爾部的大軍正是借道薩克部的地盤撤離了漠南草原,這一點雖然隱祕,卻還是被索圖親王鄂裏宣揚了出去。然而,漠南蒙古諸部本就和漠西各部沒有太多往來,所以即便知道準噶爾人的狼子野心,對此卻沒有十分的重視。相反,如今誰都知道薩克部和準噶爾部的關係,那些本來還對薩克親王胡裏奇成爲漠南新盟主的結果不甚滿意的王公頓時全都閉上了嘴,一個個收拾利落踏上了回程。只有實力纔是王道,這些小部族雖然現在還不濟,但藉着那達慕的機會,風無痕從他們那邊搜刮了不少人才,所以王公們至少和朝廷攀上了關係,多少還有些收穫。   風無痕直到從段致遠那邊得到滿意的回覆後才準備離開,在此期間,庫爾騰親王賴善總算醒了過來,但身子卻虛弱得很。對於自己的寵妃和幼子做出了那等勾當,他幾乎沒有氣得再度昏厥,毫不猶豫地便下令將兩人驅逐出部族,甚至還令克爾泰清除所有相關親貴。想到當時的危難一刻,賴善恨不得將這對狠心的母子立地斬殺,最終還是由於一點情分而放了他們一條生路。   不過,對於克爾泰急於承襲爵位的心思,賴善還是有幾許不滿,但在風無痕的開導之下還是平息了下來。橫豎他是過一年算一年了,也沒必要再斤斤計較權勢,守着一個年輕美貌的妻子,他也該享享清福了。   克爾泰在得到父王的承諾之後萬分欣喜,當然,他可不會像父王那般大度。在部族驅逐了博特氏和布托母子以及相關親貴的當天夜裏,他就遣了心腹親兵將一行人全部斬殺,甚至還僞裝成馬賊所爲。而緊盯着克爾泰一舉一動的風無痕幾乎是即時得到了消息,心中對於這個未來的庫爾騰親王又有了新的認識。這種形同狼一般的王公很難駕馭,要把這種人馴服成獵犬,怕是得用十萬分的心思纔行。   踏上回程的風無痕多了不少累贅,賴善爲了表示鄭重,特意遣了侄兒巴圖格護送女兒雅娜郡主入京,而薩克親王胡裏奇也遣了此子雷欽護送女兒明秀。若非風無痕的態度堅決,怕是欲將部族貴女送往太子東宮的王公不在少數。饒是如此,風無痕也感到頭大不已,雅娜郡主倒還好,看上去不過是個孩子,但那個明秀卻顯然不是普通角色。他這次回京還不知道要遭遇什麼風險,因此已是打定主意,先見過安親王風無方之後,就把人留在起初蕭雲朝行轅所在地龍青縣。   雖然年嘉誠早已先期抵達,但安親王風無方的態度卻仍不明朗,一副一問三不知的態度。出於謹慎,年嘉誠並未提到京城的變故,只是繞着圈子探知風無方的心意,最終還是無功而返。因此,年嘉誠與風無痕一行會合的時候,臉上寫滿了沮喪和不服,面對風無方這樣一個曾經在地方和西北廝混過多年的皇族,他的閱歷其實還是淺了一些。   “無方哥,看來你是給孤的那個幕僚喫了不少苦頭。”風無痕一見面就毫不客氣地道,“說吧,不用和孤兜圈子了,京中的情勢你肯定知道,再裝成一無所知的樣子就未免太見外了。”他緊盯着對方的眼睛,突然自失地一笑,“是不是無惜派人聯絡過你?”   “我還沒答應呢!”風無方舒服地將身子全部陷在那張鋪着狐皮的太師椅中,許久才抬起頭來,目光中已是帶了幾許期望,“你也知道,他們想讓我做什麼。不過,無痕,即便我肯派人護送你進京,如果京中再有什麼變故,或是來一道矯詔,你該如何自處?”   風無痕冷笑一聲,殺機畢露地答道:“無方哥無非再問孤的決心而已,眼下還有選擇的餘地麼?”他反問了一句,突然又用一種玄妙的語氣道,“以父皇的精明,敢在那個時候讓孤出京城,又怎會沒有完全的打算?若是他們想借此起事,不過自尋死路罷了。再者,孤還有別的殺手鐧!”   風無方看着對方自信滿滿的模樣,心中陡然有幾分失落,但他乃是心志堅毅的人,輕易不會受別人的影響。沉思了好一會,他的雙目頓時精芒大盛,“一句話,太子殿下,若是你登基,是否能給我一個承諾!” 第二十八章 潛出   所謂承諾對帝王來說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因此往往是登基之前許諾無數,待到成功之後,卻總是誅殺功臣,剷除異己。風無痕雖然自忖不是那等兔死狗烹的陰騖之人,但他更知道風無方的精明,一個承諾若是就能讓他效力,怕是他早就投了別人麾下了。   “無方哥,你究竟要什麼?”他又走近了兩步,四目對視之下激起陣陣波瀾,“當年我落魄之時,便只有你未曾嫌棄,因此只要是能夠做到的,我絕不會吝惜。不過,這江山社稷乃是自太祖傳下來的,過分的要求便恕我無能爲力了。”風無方如此直接,實在不符合他平日的心性,所以風無痕已是犯了嘀咕。   風無方突然仰天長笑,他本就是內功精湛的武士,因此陣陣聲波在室內迴盪,刺得風無痕臉色大變。“好,你這句話說得痛快,若是你像風無惜那般直截了當地答應,也就太讓我失望了!”他突然伸出手扳住風無痕雙肩,一字一句地道,“我風無方不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人,不過父王的前車之鑑猶在,所以不得不討一個說法。一句話,你若是能夠順利登基,就放我在西北二十年,不要聽信讒言召我回去。作爲回報,我將在任期之內爲你平定準噶爾部,掃除朝廷在西北的最大禍根。”   風無痕不由悚然動容,他沒有料到風無方始終抱着這樣的想法。當年風無方之父,前任安郡王也曾經任過西北大營的統帥,英勇善戰不說,殺伐決斷不遜於以往任何大將軍。然而,皇帝因爲幾個御史和重臣的密奏,爲防萬一而將安郡王召回,並且從此再也沒有讓他上過疆場,導致一代名將鬱鬱而終。若非八年前端親王風寰傑的失勢,恐怕大將軍之位怎麼也輪不到風無方。   “無方哥,西北大營的主帥歷來是五年一任,要爲你破例雖然困難,但並無不可。”風無痕權衡再三,終於開口道,“當年皇叔的遭遇我也很遺憾,不過三人成虎,流言之說禍亂朝廷,擾亂民心卻是自古有之,不得不防。既爲人君,便不得不慮及江山社稷,將一切禍根掐斷於襁褓之中,父皇當年所爲便是如此。無方哥,我知道,此時此刻若得了你的支持便能平安返京,但我不想作無謂的保證。一句話,你若是能讓羣臣始終認爲有放你在西北的必要,那此事就再無半點疑慮。”   風無方深深地看了這個堂弟一眼,嘴角又露出了一絲微笑。“無痕,你這個樣子還算有點意思,頗有些高深莫測的意思啊!”他徐徐轉身,負手走到窗前,傲然道,“你此話無疑是讓我攪亂草原局勢,此事你放心,我派在各部的細作不在少數,收買的親貴更是直達諸王公的身側。客圖策零想要憑一己之力奪取蒙古霸業,他的火候還遠遠不夠。”他倏地轉過頭來,面上又現出了一絲狡黠,“還是你對我這個堂哥就這麼沒把握?”   見風無方這般做派,風無痕的心中已是大定,禁不住也打趣起來。“無方哥,你如今可是誇下了海口,孤就在這裏應承你了。你什麼時候能在戰略上來一場真正的大捷,那個世襲罔替的頭銜就跑不了。雖說具有這份榮耀的皇族子弟大多都沒有什麼好下場,但孤以爲,安親王你也許會成爲第一個例外。”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風無痕也就順理成章地改了稱呼,不過話中的深意依舊十足。   何蔚濤連連求見皇后蕭氏無果之後,心中未免惴惴然,和他一樣不安的還有戶部尚書越千繁。九門提督的人牢牢看住了兩人的府邸,要出去一次幾乎是難如登天,到了這等時候,兩人就是再愚鈍也猜出了張乾的用心,因此只得在心底痛罵不已。不過,他們心中卻仍抱有希望,不說豐臺大營的展破寒乃是一員猛將,就連駐守西山的銳健營裏還有數萬忠於皇帝的將士。只要皇后蕭氏在關鍵時刻能選對立場,大勢仍然是傾向於太子風無痕這一邊。   太子東宮之中,幾個主事人正坐在那裏議事,臉上均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事情到了如今,已經早沒有了可以轉圜的餘地,皇后蕭氏的態度無疑成了目前最重要的關鍵。然而,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無法出東宮一步,形同軟禁的局面讓他們既惱怒又無奈。饒是像越起煙和師京奇這樣平日自負智計的人,此時也有些亂了方寸。   “陳老還是沒有消息麼?”越起煙第一個開口問道,“已經足足五天了,張乾的人把東宮四處都守得嚴嚴實實,看來是早已成爲了叛逆。他們能選在這個時候動手,應該已經知道了皇上的病情。若非他們算準了皇上會一病不起,回天乏術,也絕不敢這樣膽大妄爲。”   越起煙這話雖然在理,但若是尋常人聽見,定是一個大不敬的罪名,就是海若欣等人也不由色變。許久,師京奇才艱難地開口道:“如今真的連一個人都出不去,東宮的採買差役都被封在了府裏,他們現在就只差沒進來拿人了。”事情到了現在的地步,他不由深恨自己的短視,但整個東宮都被封鎖了消息,他這樣的謀士頓時如同瞎子,半點主意也想不出來。   這種場合,紅如一向是保持沉默的時候居多,但此時,她卻想起了浩揚早晨向她提過的事,猶豫半晌還是說了出來。“你們可曾想過從東宮中另尋出路?”她皺着眉頭髮問道,“我曾經聽浩揚說過,那個一直在偏院中神神祕祕的名匠南宮凜說過,東宮的地勢險要,歷代皇帝都有所佈置,絕不止正門和側門幾個出入口。”   海若欣立時忍不住立起身來,“紅如,你這話當真?”也難怪她們忘了此事,須知風無痕將那人留在府中之後,只是不時供應他各色材料,四季蔬果並飲食衣料都不缺,就是命普通下人不得打擾。一直以來,只有幾個孩子時不時地去溜達一番,當中就屬浩揚和南宮凜來往最爲頻繁。   “王妃,我以爲不妨再去詢問試試,老是困在王府中也不是辦法。”紅如抬起頭來,面上滿是堅決,“如今只有義父一人在外,萬一有事連個可以託付的人都沒有。再者,殿下的音訊算是全都斷了,我們這些人不能總在府中坐以待斃,至不濟也得找到可以容身的地方。”   不過,當四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和師京奇這個書生終於面對着陰森的地道入口時,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只那股黴臭的氣味,衆人就明白這條道已經許久未曾啓用過。他們此時才醒悟到南宮凜那時一臉似笑非笑表情的深意,不由都是心中惱怒。思前想後,海若欣還是召來了張金榮和廖隨卿,這兩人跟隨風無痕幾近十年,在忠心上可保無虞。   但探過之後的結果卻讓衆人異常失望,張金榮和廖隨卿確實毅力絕佳,在那種渾濁的空氣下一連探了三次,但最後雖然找到了正確的途徑,卻已然精疲力竭,再者他們擔心出口還有其他佈置,若是一路奔到那裏卻無法出去,那就恐怕只有倒斃其中一途了。這種情況下,大家的情緒不由又低落了下來,然而,一個人的突然來訪讓他們又生出了希望。   儘管平素不喜管閒事,但宋奇恩卻常常到南宮凜這邊閒逛。踏進院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惹上了一個大麻煩。不過,在東宮待的這些日子,人家好喫好喝地供着他,鮮有勞動的時候,而且還讓他交上了南宮凜這個脾氣相投的朋友,因此雖然他也是倔脾氣,此時面對那幾個女人,也不得不應承了這個麻煩的差事。   他按照先前兩個侍衛的指點在地道中快速掠動身形,經過了一盞茶功夫的狂奔,終於看到了一點光亮,不過待到近前一看,他卻幾乎倒抽一口涼氣。那是幾根粗若手臂的鐵柵欄,雖然已經鏽跡斑斑,但也不是光憑蠻力就能解決的。所幸之前和南宮凜相交時,他曾經用一顆珍貴的解毒丸交換了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此時便恰好派上了用場。饒是如此,他也頗費了一些氣力作遮掩功夫,待到真正從地道中探出頭時,也已經是下午了。   宋奇恩隨手將外衣捲成一團,藏在一處不顯眼的角落之後,這才露出了裏頭的一身普通裝束。他施施然地在大街上負手而行,平常的面貌和衣物沒有引起巡丁的半點重視,也正是因爲如此,一路上他聽到了不少百姓的低聲議論,心中已是煩惱萬分。看這情形,東宮的那些人要最終逃過這一劫,就得看宮裏的皇后如何決斷,事情還不是普通的棘手。   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郎哥的隱匿之處,略一猶豫才掩了進去。雖然兩人還算熟絡,但這個時候,他卻不得不打起小心,若是此地早被人識破,那他今日的行止就免不了被人勘破,惹來的後患可不是那些嬌滴滴的女子能夠承受的。好在他很快發現了幾個熟人,一顆懸着的心也就落了地,不過還是謹慎地沒有露出行跡。   “陳老,你用不着擔心,那位主兒是逢凶化吉的人物,不會被這點小事難倒。”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若非宋奇恩耳力極其出衆,怕是根本聽不到半點聲響。他分辨出郎哥的方位後,毫不猶豫地朝那個地方潛行了過去。 第二十九章 辭世   陳令誠自從張乾下令封城之後,便悄悄地躲到了郎哥這裏。他待在風無痕身邊時間最長,而且信任也最高,所以很多外人摸不透的隱祕他都有涉足。不僅如此,哪怕在郎哥這種頂尖高手面前,他也能保持那種鎮定自若。   “擔心還輪不到我,此時此刻,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籌劃呢。”陳令誠爽朗地笑道,彷彿毫不在意外頭的風雨,“張乾一朝選錯了主子,就再也沒了迴旋的餘地,只是寧郡王要失望了。”他話音剛落,臉上便不由一變,“你既然來了,又何必鬼鬼祟祟的,難道要我揪你出來麼?”   郎哥倒是沒發覺有人潛進來,因此臉上的神情分外恐怖。他自忖此處不亞於龍潭虎穴,現在居然任人進出,豈不是在別人面前丟了大臉?這還不算,剛纔兩人雖然沒說什麼干礙太大的話,但倘若有人知道他這個小人物摻和進了朝堂之爭,往後的日子就更難過了。想到這裏,他聲色俱厲地喝道:“若是尊駕再不露面,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郎哥還未有動作就聽得陳令誠一陣長笑,聲音中似乎毫無敵意,立刻怔了一怔,隨即便醒悟到了真相。“宋先生,你就算玩笑也不用這種方法吧,現在什麼時候,你還來這一套!”他不滿地咕噥了一句,也不看來人是否顯露身形,便不解地問陳令誠道,“陳老,你怎麼知道是他來了?”   陳令誠待宋奇恩不聲不響地現形之後,便捋着鬍鬚笑道:“我們兩個都是同行,他身上的藥香雖然淡薄,但要瞞過我這個大行家可不容易。”說到這裏,他就再也保持不住鎮定的神情,略有些焦急地問道,“如今東宮已是守衛森嚴,你是怎麼出來的?”   宋奇恩言簡意賅地說了兩個字:“地道。”聽者不由氣結,雖然彼此知道對方的習性,但陳令誠倒是沒料到,宋奇恩和冥絕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居然感染了那個大冰塊的脾氣。不過,既然知道了有進出東宮的法子,他們便多了幾分勝算,如今唯一的未知數便只有皇后蕭氏這一頭了。   “對了,南宮凜讓我轉告一聲,他那裏備了不少雜七雜八的貨色,只要對方不會出動太多人攻打東宮,就用不着操心。”宋奇恩彷彿是想到了兩人的疑慮,又出言補充道。他大約是想起了先前郎哥出賣他行蹤的事實,又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郎哥只是滿不在乎地一笑,那時風無痕勢力還淺,他當然得多拖幾個人下水,再說了,風無痕又沒讓宋奇恩做什麼爲難的事,用得着這副深仇大恨的表情麼?   說到南宮凜,陳令誠立刻想到了風無痕始終隨身攜帶,形影不離的那個小金筒。當初皇帝鄭重其事地把這玩意交給了甚至還不是太子的風無痕,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慮到這個重點,陳令誠的表情立刻輕鬆了許多。   “總而言之,阿郎既然已經把消息送了出去,那殿下那邊就用不着操心。”陳令誠頗有深意地瞧了兩人一眼,這纔對宋奇恩關照道,“老宋,待會你帶我到地道入口,我也該回去交待一聲了。”   雖然皇后蕭氏用權力將後宮諸嬪妃牢牢地軟禁在了她們自己的宮裏,但並非所有人都那麼安分,尤其是純妃王氏這種表裏不一的女人。所幸她在皇后蕭氏面前一直都是畢恭畢敬,裝作一副服帖到了十分的架勢,這纔沒有招來厄運。須知皇帝在病倒前幾日都是歇在她的長清宮,若是蕭氏有意追究,怕是隨便安一個罪名就能讓王氏這個小小的妃子萬劫不復。   此時,王氏的寢宮裏一個下人都沒有,所有人都被她趕得遠遠的。誰都知道皇后下的懿旨,因此也都知機地不敢打攪自己的主子。雖然知道眼下情勢混亂,但王氏卻毫不慌張,十三皇子到底還年幼,沒有哪個年長的皇子會和一個孩子過不去,至於她也一向低調,應該不會惹來殺身之禍。可是,她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似乎那個生命中和她纏綿最久的男人又回來了。突然,她感到後背一陣發冷,似乎有一股寒氣沿着脊樑逐漸上竄,帶來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覺。   大駭之餘,王氏立刻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笑意,她仍然沒有回頭,揹着身子嬌嗔道:“你仍然只會玩這一套老樣子麼?這麼久都不知道回來探視人家,知不知道這宮裏一步走錯可是要沒命的!”   “你若是那麼容易死,也不會在後宮中活到今天,純妃娘娘。”風無凜冷冷笑道,面上一絲柔情也沒有,“不過,看在你沒有拆穿我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他一手搭上王氏的香肩,用力地將她扳轉過來,直瞪着對方的眼睛。“不過是兩年功夫沒見,你卻比當年更富風韻了。”   王氏嫣然一笑,彷彿沒注意情郎的嫉妒神色,反倒是伸手攏了攏幾近散開的亂髮,又露出了那一貫的嬌媚神態。“你總是那幅冷冰冰的樣子,用得着和老頭子喫醋麼?他已經在病榻上躺了那麼多天,說不定已經死了,你也不必耿耿於懷吧?”她嘴上說着這些,心中卻是大凜,在宮中侍衛頻繁調換的如今,此人居然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勢力之大恐怕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風無凜眼中精芒暴閃,他不發一言,手中寒光一閃,王氏的外袍就頓時從她身軀上滑落,竟是無比的精準。他一手粗暴地扯開眼前女人的束身內袍,瞬息就變出了一具赤裸的軀體。“記着,你永遠是我的。”他低沉地冷哼一聲之後,便把這個女人扔上了牀,反身拉上了身後的簾帳。   蕭氏獨自一人立在皇帝的病榻前,面上浮現出千種柔情。這是她生命中唯一愛過的男人,雖然中間摻雜着多種功利,甚至還起過別的念頭,但終究還是情分大於一切。她緩緩地坐下身來,右手輕柔地撫過皇帝的面龐,不由喃喃自語道:“若是我們只是生於尋常的富貴之家該有多好。”皇帝的花白髮色顯得那樣刺目,她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尚未消逝的美貌容顏,頓時又是一陣傷感,“人都說紅顏易老,可是如今竟是你先撐不住了,世事無常,莫過於此。”她苦笑一聲,又搖了搖頭。   突然,她感到耳邊傳來一個低不可聞的聲音。   “漣漪,漣漪……”   蕭氏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竟然發現皇帝奇蹟般地睜開了眼睛,立時大喜。“皇上,您……”她幾乎說不出任何話,只有眼淚情不自禁地落了下來。   “漣漪,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心思。”皇帝艱難地吐出一句話,聲音又弱了三分,“朕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今後的這段時間就要靠你操持,唉!”他嘆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陣,駭得蕭氏幾乎失色,“遺詔朕已經留給了你,若是你有其他打算,朕也不會責怪。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當年朕曾經漏過了一個賊子,你若是走錯一步,定會爲人所趁。”   蕭氏剛想開口勸慰,就被皇帝費力地止住了。“你不要否認,朕和你夫妻多年,這點事情還是知道的。那個人就是風寰宇,朕也是幾年前才得知這個消息,實在是沒有太多時間準備了。”他的面上又泛起一陣潮紅,好容易才平息了下去,“展破寒那邊你須得牢牢把持住,此人雖然有野心,但只要給予好處,就能輕鬆駕馭。反倒是西北的風無方……”說到這裏,皇帝頓時沉默了。   “皇上!”蕭氏忍不住插嘴道,“無痕如今就在西北,若是他真是有那個本事,自然應當可以說服安親王。他若是沒有這個能耐,也對不起您的識人之明。”她彷彿又想起了皇帝之前的疑慮,目光炯炯地看着丈夫道,“臣妾雖然只是一介女流,但該如何抉擇卻是心中清楚,皇上不用爲此憂慮。江山社稷和母子親情孰輕孰重,臣妾自然分得清楚。”   皇帝渾身一震,這才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好,很好!”他的聲音又低沉了下來,近乎喃喃自語道,“看來朕準備的那樣東西也許就派不上用場了。也好,母子相殘總是人間慘劇。”他又抬起了頭,幾乎是用盡最後一點氣力吩咐道,“你若是真的放棄了無惜,就不能心腸太軟,至少必須奪去他的王爵,然後送宗人府軟禁。他從小被你寵壞了,不知道什麼是退讓,倘若再不加以管束,恐怕將來還會捅出更多的亂子。漣漪,長痛不如短痛……”他的聲音突然嘎然而止,剛纔勉強還能挪動的手也軟軟垂了下來。   “皇上!”蕭氏驚呼道,不可思議地看着皇帝猶自帶着笑容的臉龐,她無法接受丈夫在說了這些就溘然長辭。“爲什麼不再多說幾句,難道你的心中就只有江山麼?”長久以來一直抑制在心底的情緒終於全數爆發了出來,人前總是端着一副高貴端莊神態的皇后蕭氏,猛地伏在皇帝身上痛哭起來,“你知不知道,從今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機會了!”   宛烈二十九年八月二十日,宛烈皇帝風寰照龍馭上賓。皇后蕭氏爲安局勢,下懿旨急召宗人府宗正珉親王風珉致,宰相海觀羽,右都御史鮑華晟入宮議事,密不發喪。此時,西北大營主帥——安親王風無方遣破擊營和雙月營精兵五百,明裏護送太子回京,暗中卻遣心腹親衛四人爲風無痕扈從,以奏報大捷爲由,經驛道送八百里報捷文書。 第三十章 密商   各州縣尚未得知皇帝病重的消息,因此對於風無痕一行並不敢阻攔,但誰都看得出來,這位太子殿下帶了足足五百軍馬,用心何在便清楚得很了。有心人紛紛揣測京中態勢是否嚴峻到這樣的地步,然而,覷着那一衆侍衛鐵青的臉色,沒有官員會不知好歹地上前打攪。   出於謹慎,風無痕將蕭雲朝和虞榮期全都留在了西北大營中,甚至連關照和藉口都沒有便獨自帶人離開。他實在不想再找時間和他們羅嗦,這些瑣事便都交由風無方辦了。而擔任扈從重任的呂原昌和張雲鋒都是興奮不已,雖然他們不知道風無痕行跡如此匆忙所爲何事,但仍然直覺地嗅出一點重大陰謀的味道,畢竟只有他倆知道其中奧妙。他們已是暗自下了決心,畢竟風無方已經暗示過,只要這次的任務能夠圓滿完成,兩人就算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以風無方的性子,又哪裏會耐煩去向那兩個傢伙解釋,因此只是淡淡吩咐了屬下幾句,便將這兩個極品大員安置在了龍青縣的一處府邸中,並派了重兵把守。蕭雲朝和虞榮期驚惶之餘,不由都在猜測外間的局勢,就連脾氣一向最爲暴躁的蕭雲朝也收斂了狂傲之態。風無方雖爲親王,但軟禁大臣乃是不得了的罪名,若沒有風無痕首肯,對方決計作不出這樣的舉動。當下兩人便只能安心等候消息,蕭雲朝甚至在暗暗祈禱京中的妹子不要走錯。   送走了風無痕,風無方並未停止動作,他緊接着便派出了一個心腹,以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上了急報。上頭清楚明白地奏明瞭會盟結束的經過,還奏報了一通子虛烏有的大捷。末了卻如同蜻蜓點水般地提了一筆已然派精兵護持風無痕回京。他有十足的把握,寧郡王風無惜定能在第一時間看到這封奏摺,當然,這也是逼着皇后蕭氏痛下決心。   “皇叔,海相,鮑大人,連夜召見雖然不合禮數,但如今已是顧不得這麼多了。”皇后蕭氏派了皇帝御前的十二名心腹侍衛,以懿旨之命壓服了看守三人府邸的士卒。這些軍士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精銳,張乾事先便曾有命,不得違抗皇后和寧郡王,所以沒費多大周折就將三位重臣接出了府。蕭氏心中清楚,此舉並不能瞞過風無惜,但是,在展破寒已經明言表示遵從的情勢下,她並不懼有人行謀逆之舉。   憊夜召見,事機緊急自是不在話下,但慮到背後隱情,饒是三人老成持重,此時也不由心神恍惚。珉親王風珉致勉強鎮定了一下情緒,這才欠身問道:“皇后娘娘,可是皇上病情有什麼不妥麼?”他知機地沒有詢問有關九門提督張乾的任何話語,須知皇帝遺詔並未交給他們三人,那麼,如今江山社稷便決之於蕭氏一婦人之手,萬萬不能因爲一時得失而壞了大事。   “皇上,已經於亥時駕崩了。”蕭氏雖然想保持冷靜,但聲音還是禁不住有幾分發抖,“如今外頭的情勢你們也看到了,皇上臨終前還有關係甚大的遺言囑託本宮,所以本宮不敢造次,只得先宣你們進宮計議。”   此話如同轟雷一般劈在衆人頭頂,雖然事先想過這種可能,但從蕭氏口中確認之後,他們還是一片木然。海觀羽見鮑華晟蠕動嘴脣,似乎有大放悲聲的意思,連忙出言阻止道:“鮑大人,如今不是哀慟的時候。皇上龍馭上賓,我等臣子須以遺命爲重,不可爲一時之感而耽誤了大事。皇后娘娘,不知皇上究竟有何遺命?”   海觀羽深知蕭氏行事高深莫測,之前風無惜的種種逆舉和九門提督張乾的倒戈,若是沒有她的默許絕不可能成事。然而,倘若蕭氏真的要廢長立幼,只需矯詔行事即可,大可不必頗費周折地宣他們進宮。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究竟在想什麼?   六道目光全都集中了蕭氏身上,似乎有融化一切障礙的勢頭,此時此刻,他們的心中全是惴惴不安,生怕蕭氏口中吐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名字。   “皇上在病重之前便早已將遺詔交給了本宮保管。”蕭氏徐徐立起,面上露出了幾許感傷之態,看也不看下頭三個焦急萬分的臣子,“至於皇嗣,諸位也應該早就明白了。先頭皇上早已冊立皇太子,並已告祭天地,宣之於天下。所以,詔書中的新君自然是皇七子風無痕。”   衆人頓時如釋重負,但是,他們不由又生出了疑慮。倘若蕭氏早就知道遺命,那又爲何在風無惜倒行逆施的時候不加以阻止,反倒是不聲不響地默許其行事?風珉致和海觀羽兩個老臣思慮深遠,已是隱隱約約猜到了幾分,心中頓時不寒而慄。蕭氏往昔行事他們都有所耳聞,在後宮諸多嬪妃中能脫穎而出,家世容貌固然重要,但心機膽略也同樣不可少。此時此刻,蕭氏的默許和不露聲色無疑是逼着暗處的人加快謀劃的步伐。   鮑華晟卻還無法體會這麼多,四人之中,便只有他還不知道風寰宇的存在,因此他在清楚了遺詔後便大大鬆了一口氣。只見他離座起身,恭敬地跪地建議道:“皇后娘娘,既然皇上已有遺詔,依微臣之見,請您明日一早立刻宣召羣臣回合於太和殿,由珉親王宣讀遺詔。如此,外頭紛亂的局勢和流言便可鎮壓,也不虞有人暗中再有圖謀。”   “鮑大人,本宮知道你所指爲何,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蕭氏正容道,“若是本宮未曾料錯,無痕應該已在日夜兼程趕回京城的路上。安親王風無方乃是西北統帥,行事又一向精明謹慎,定會多派甲士隨行。無痕又領太子之尊,路上想必也沒有州縣敢大膽攔阻,所以行程應該很快。不過,京城中虎視眈眈的遠不止露出苗頭的那幾個,倘若宣遺詔之時,無痕並不在場,有人趁機作亂又如何?”   “皇后娘娘,您力圖用強勢手腕鎮壓那些反叛之人,心思自然是好的。”風珉致斟酌着語句,謹慎地建議道,“想必皇上已經對您說了有人暗中窺伺,但那些宵小之輩覬覦大統又豈能得朝中諸多官員支持,無非是拉起一杆大旗,旗下三五跳樑小醜罷了。微臣已是聽說了,一些老一輩的皇族有蠢蠢欲動的架勢,但只要京城不亂,則天下不亂,若是再任由張乾這等卑鄙小人放肆下去,怕是人心都亂了。”   “珉親王放心,張乾雖然領着護衛京城的職責,但京城中至少還有一門是完全由本宮作主的。”蕭氏微微一笑,很是胸有成竹,“本宮已密令豐臺大營提督展破寒枕戈待發,只要一個命令,便可立即入京勤王。但是,你們應該明白,即便宣了遺詔,在無痕未曾回京之時,變數依舊存在。只要待無痕祕密潛回京師之後,一切才能塵埃落定。”   “皇后是說,安親王爲以大軍疾行爲餌,讓衆人的精力都集中在他們身上之後,其實是讓太子殿下混在小隊人馬中進京?”海觀羽幾乎難以相信風無痕會這樣冒險,“如此一來豈非是魚龍混雜,難以保護?”   “無妨,展破寒已經祕密遣人前去迎駕,應該不至於再出差錯。”蕭氏沉着冷靜地道,“如今之計,便是正式將皇上病重的消息散佈出去,讓那些人都動起來再說。本宮將知會張乾,讓他不要干涉你府中的實務,你們可以趁機見一些立場曖昧的官員,順便散佈一些謠言出去。皇上駕崩的消息本宮封鎖得極好,應該不至於在這幾日流傳出去。”   三位重臣剛剛告辭離開,寧郡王風無惜便氣沖沖地往宮裏來,兩邊人馬正好撞上。礙於禮數,他只得命人讓道,注意打量着三人的臉色,但遺憾地沒看出任何端倪。待到進了坤寧宮之後,風無惜立刻蠻橫地斥退了所有太監宮女,這才忿忿不平地埋怨母親道:“母后,您爲何將這三人召進了宮,難道不知道他們是七哥那一邊的麼?事到如今,眼看兒臣就是大位有望,難道您要反悔?”   看着這個從小寵溺,卻絲毫不爭氣的兒子,蕭氏深深嘆了一口氣,許久纔打起精神道:“爲娘做事你還不放心麼?他們都是國之重臣,哪怕是你將來登基爲君,難道就要爲了他們先前的過失而貶斥不用?你讓張乾把他們軟禁府中已經夠冒失了,如今還這副模樣,哪有人君的威嚴氣度?”   風無惜這才感到自己的失禮,臉上便有些訕訕的。對於母后蕭氏的忽冷忽熱,他始終琢磨不透,但今次能有這般成就,靠的都是他那個同爲皇后嫡子的頭銜。“母后,是兒臣錯怪了你。”他低頭道,不過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狂熱的表情,“兒臣已經給山東布政使閔致遠去了信,等在百官面前宣了遺詔之後,他便會第一個上書道賀。”   蕭氏幾乎難以相信兒子會這般短視愚蠢,奪位之事只需和京中大臣商量即可,只有他這個剛愎自用的傢伙纔會和外官通氣,這不是自尋死路麼?然而,此時說什麼都沒用了,棋子沒用時便只能成爲棄子,這便是唯一的取捨之道。 第三十一章 決意   “皇帝真的死了?”風寰宇不可思議地問道,“你是親眼所見還是從侍衛口中探聽到的消息?”對於皇帝的精明,他有着深深的忌憚,若是那個人利用詐死或是詐病逼他現形,那就得不償失了。在這種緊要關頭,過早暴露實力只會招來滅頂之災。   風無凜微微搖了搖頭,“消息只怕不假,那個女人被軟禁在宮裏,後宮的其他嬪妃也都是一樣,只有皇后日日出入勤政殿,時不時來幾道古怪的指令。”他頓了一頓,又若有所思地道,“昨夜她召見了風珉致那三個老臣,風無惜得了消息之後,又急匆匆地衝進了宮,然後滿臉喜色地迴轉了來。就在今早,又有太監宣皇后懿旨,說是皇帝病重,國事由海觀羽等人商議處置。”   這個時候宣佈皇帝病重的意思極爲明顯,因此風寰宇的眉頭終於舒展了開來。謠言已經沒有必要再放出去了,至於皇帝是否駕崩,這其實無關緊要,只要局勢一亂,怕是京中那幾個大佬再有本事也難以壓住局面。   “無凜,風無痕已經在回京的途中了麼?”他沉聲問道。   “安親王怕是已經投靠了這位太子,所以護衛極其森嚴。如果沒有料錯的話,怕是這些人全都是精銳,以一擋百固然不可能,尋常軍士也許根本抵擋不住這些人。”風無凜的消息極其靈通,他們這些年在各地收買了相當的耳目,因此對於扈從風無痕的士卒數目幾乎廖若指掌。   “你想風無痕會不會還像上次一樣,只帶幾個人先期潛返京城?”風寰宇不得不慮到這一手,如今時間緊迫,只能搶在風無痕回京之前發難,否則那就是天大的麻煩。“若是時間算不準,那一切就都泡湯了。”   風無凜思量了一會,這才否定道:“上次的變故應該讓他謹慎了許多,否則也不會接受風無方的好意,帶着這麼多精銳隨行,而且又是用急行軍的架勢,擺明了是往京城趕。若是他有意帶隨從先行返京,大可命那大隊人馬放慢速度以作掩飾,犯不着用這種如同狂風過境的架勢。”   風寰宇這才放下心來,西南那邊他早就用飛鳥傳信,此時怕是緬陽族已經遭到了變故,估計大戰一觸即發。西南可沒有風無方這樣的將領,賀甫榮雖然是朝廷重臣,但卻不通軍事,因此敗戰已是板上釘釘的結果。只要趁着訊息傳來的當口發難,怕是賀蕭兩家都壓不住局面。他露出一個冷冽的笑容,喃喃自語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雖然已經竭力趕路,但呂原昌和張雲鋒怕人看出底細,畢竟一行人中若有太子,則速度不可能放得太快。不僅如此,他們一行人的急行軍實在過於招搖了些,在官道上往往會遇到各府縣派來打聽的人。即便不算這些耽擱,他們也最少要十天之後才能抵達京城。只有那兩個爲首的統領知道,風無痕這個皇太子並不在他們之中,儘管留下了幾乎所有的隨行侍衛,但他本人已經隨着安親王風無方派去京城的報捷親兵,早一步趕往了京城。   陳令誠則是通過地道平安抵達了東宮,紅如一見到這位義父便立刻喜上眉梢,連對丈夫安危的憂慮也減去了幾分。雖然東宮諸人對於陳令誠的神通廣大頗爲詫異,但此時此刻,多了一個能出主意的人總是更好,因此,爲了保住一衆人等的性命和前程,他們不得不再次聚在一起商議。這一次,他們可以利用的消息就實在太多了。   與平時不同,這一天的東宮中還多了幾個人。由於皇后蕭氏的特別允准,詹事府的幾個人終於能夠出門,因此全聚到了這裏。少詹事左晉煥的臉上沒了往日的自信,耷拉着腦袋,顯得格外沮喪。他是真的感到一種無力,在京城這種實力決定一切的地方,風無痕這個太子不在,他這個少詹事說話的分量就輕了,如今甚至差點被人軟禁府中,想起來就令人哀嘆。就連範衡文和李均達也是同樣無可奈何,他們的品級比左晉煥更低,家世背景也遠遠不如,這幾日被人當囚犯看着的感覺着實令人憤怒。   由於一起商議的除了一衆男人外,還有風無痕的四位王妃,因此中間就不得不設了屏風,饒是如此,幾個外官還是顯得有些拘束。但是,交談了幾句之後,衆人的精神便逐漸集中了起來,如今本就是非常時刻,他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可以這麼說,即便文武百官中有半數以上支持風無痕,那也只是因爲他擁有太子的頭銜。倘若到時來一道遺詔,皇位就很有可能落到別人頭上,屆時又有誰敢不遵從皇帝的遺命,哪怕那很有可能是一道矯詔。   “所以說,母后的態度至關緊要。”越起煙沉穩地出言道,“雖然我和母后交往不多,但還是見過幾次,她給人的印象除了表面的雍容華貴之外,更深層的感覺的就是處事果決。照殿下之前說過的話,對於母后的立場至少有七成把握,所以我們不妨作這樣一個假設,那就是目前的一切都是母后造勢的結果。”她已經考慮這個問題多次,此時拋出來,不由就帶有一種驚世駭俗的意味。   衆人都在仔細回味越起煙適才的一段話,先前,他們對蕭氏莫名其妙的態度頗爲不滿,甚至不少人都認爲九門提督的膽大妄爲是出自這位皇后的幕後指使,如今看來,這個認識也許確有偏頗之處。   “確實,廢長立幼乃是古今帝王的大忌,更何況緊要關頭若真是來一道這樣的詔書,定會引起羣臣和百姓的懷疑。”師京奇點頭贊同道,“皇后娘娘以往走的每一步都深合要領,若是皇上真的有心,說不定傳位詔書就在她手裏。”   這一句話帶着強烈的猜測意味,但衆人不得不承認,此中含義也許就是事實。只看幾大重臣都被軟禁的態勢,就知道他們對詔書很可能一無所知,那麼,是死是活就真的要看皇后的決斷了。   “必須設法見母后一次。”許久沒有開口說話的海若欣終於忍不住了,“我必須入宮一趟,否則再這麼幹等下去極有可能出別的岔子。”她沒有理會別人愕然的情緒,自顧自地繼續道,“你們不明白,之前我每次入宮,母后都會指點許多東西,而倘若我沒有料錯,那個時候母后就已經有所決斷。”她的話雖然有些含糊,但斬釘截鐵的語氣讓其他人領會出一點別的意思。皇后蕭氏能指點這個正牌媳婦的不可能有別的東西,就只有母儀天下的氣度而已。須知海若欣乃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一旦風無痕登基,後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此事雖然算不上最難,不過冒的風險卻相當大。”陳令誠第一個作出了反應,“太子妃殿下,你確信真的要這麼做?皇宮裏如今可是亂成一團,稍有不慎就可能招來天大的麻煩。”雖然他也認爲有必要潛入宮中一次,但卻沒打算讓海若欣出頭做這種事情。   “我已經決定了,若是現在再坐以待斃,想必在殿下回來之前,我們這些人什麼事都做不了。”海若欣極爲堅決地反駁道,“與其在這裏乾等或是等別人找上門來挑釁,還不如我們自己先去摸清楚虛實。”   其他人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終於拗不過這位執拗的太子妃,不過要找到入宮的途徑,還是得靠陳令誠的本事。詹事府的那三人這次雖然進得了東宮,卻並不代表他們能夠再出去,所以能夠自由出入的,就只有那幾個身負武功的人了。   距離京城還有兩日路程的時候,風無痕終於下令暫時停馬暫歇一段時間。連着奔馳了八天,他就連睡覺都是在馬背上解決的,其中辛苦真是不足爲外人道。若非當年明方真人傳授的密法讓他的身體猶如脫胎換骨,恐怕他早就從疾馳的馬背上跌落了。不過,他們行色匆匆的模樣顯然符合那等報捷使者的身份,各處換馬的驛站在看了風無方的印信之後,沒有表示任何懷疑就爲他們更換了驛馬。倒是風無方精選出來的親兵中,有幾人露出了不可抑制的疲憊之態。   冥絕依然一言不發地侍立在風無痕身側,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彷彿連着八天的馳騁沒有帶來任何倦意。他看着主子把玩着那個從不離身的小金筒,不由嘴角微微上翹。他不知道里頭的東西是什麼,唯一的線索就是風無痕曾經說過,這是皇帝鄭重其事賜予的寶物。   “殿下,您還是打開看看吧。”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京城的情況誰都不清楚,你若是毫無憑藉地闖進去,後果如何實在難料。”   風無痕沒有回頭,只聽他重重嘆息一聲後,便開始動手除去那小金筒上頭的封泥。裏頭的東西正如金筒的分量一樣,相當輕盈,除了一枚扳指之外,就是兩卷薄薄的紙。然而,在場的兩人都很清楚,那兩卷東西恐怕就是決定一切的關鍵。 第三十二章 潛入   風無痕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展開了一卷紙,僅僅掃了一眼上頭的字跡,他的臉色便不由大變。這是一道寥寥數字的詔書,但內容卻無疑可以引起朝中的軒然大波,連風無痕自己都沒有想到父皇居然能夠這般狠心。廢后,詔書的大意竟是廢后,這是一道可以輕易廢黜蕭氏後位的詔書,罪名則是妄言干政,篡改遺命。不過,風無痕清楚得很,這只是父皇給自己的一道護身符,只要母后蕭氏仍然向着他,那這捲紙就永遠都沒有面世的必要。   他將這件關係重大的東西原封不動地塞進小金筒中,又緩緩展開了另一卷紙。第一樣東西就如此驚人,其他的恐怕也都不是凡物。他瞟了一眼那個扳指,隨即若有所思地將它套在了手指上。第二捲紙卻並非詔書,上頭清楚明白得寫着有關風寰宇的所有消息,其中更是隱隱約約點到了幾個老王爺的行止。最後還附帶提了一筆,言明那扳指乃是一件信物,其中妙用卻半句都沒有說明。   將兩卷東西放回原處之後,風無痕的臉色不由陰晴不定。裏邊的東西竟不是他猜想的傳位詔書,這讓他不由心中詫異。不過稍稍思量一番,他也就釋然了。父皇當初將此物交給自己時,自己尚未登上儲君之位,其中當然不可能有什麼傳位詔書。相反,無論傳位給誰,父皇都賦予了自己這樣一個近乎可怕的權力,置疑詔書是否屬實,相信父皇心中也清楚,只有真正清醒的人才能不誤江山社稷。   皇后蕭氏乃是他的生母,但是否會在關鍵時刻偏向風無惜,他卻沒有十分把握。所以,第一道詔書確實是真正的殺手鐧。然而,風寰宇的存在無疑是最棘手的事。僅僅從當年珉親王透露的那一星半點隱情中,他就知道這位王爺的手段非凡。多年的積怨又豈是一點點報復可以消除的,怕是此人奪取江山之意也有,萬一失敗之時,攪亂社稷之心也同樣存在。   風無痕使勁地揉了揉太陽穴,臉上一副無可奈何的神色。父皇點穿此事的用意,他已經隱隱約約有所察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爲君王者更是應該心狠手辣,這些他都明白。可是,若是他順利登基,一旦真的置那幾個心懷不軌的兄弟於死地,別人暫且不談,一旦欲誅殺風無惜,母后蕭氏定會站出來干預,屆時朝局動盪在所難免。   他的目光瞬間又陰冷了下來,只憑這一次風無惜的逆舉,軟禁終身的處分就已經算是格外開恩了。多年的拼打好不容易到了盡頭,正如父皇平素教訓的一樣,該下手時便不能手軟,哪怕前頭擋的是母后蕭氏也是一樣。即便是如今早已重修了母子親情,但當年的事仍然如同毒蛇噬心一般,這是橫在他和蕭氏之間最大的隔閡,就看能不能借這一次的機會解決一切了。當然,如果母后蕭氏能做出正確的選擇,他並不想在此時失卻一個強援。   東宮的人自然是不知道還有一個風寰宇在暗中窺伺,因此,在衆人商議如何送海若欣進宮之後,又打起了九門提督張乾的主意。雖然步軍統領衙門的兵力絕對及不上豐臺大營和西山銳健營,但一旦真的起了兵戈,怕是天下立時就要大亂。所以,兵戎相見只能是最後的手段。張乾雖然是從一品官員,但他身爲武將,身手卻不過尋常,也沒聽說過身邊有多少高手隨侍,衆人的主意也就打在了他個人的身上。只要能執下此人,皇后蕭氏那一頭也能順利過關的話,大勢就能定了。   雖然進宮比平時難了數倍,但陳令誠卻依舊有辦法。人人都知道他和東宮走得近,卻不知道他的喬裝打扮功夫也是一流。這一次,他索性把事情做大了,先是爲海若欣換裝,成功混進了外宮。然後,他又趁着太醫院醫正沈如海出內宮尋找醫案的功夫,直接迷昏了這位醫正,扮作了他的模樣後,又讓海若欣改作那個隨侍在後小太監的模樣。海若欣從來都是嬌貴的大小姐,雖然滿心不情願,卻還是擔憂的心情佔了上風,因此最終還是板臉換了裝。   海若欣雖然還矇在鼓裏,但是陳令誠適才已是從沈如海口中套出了事情經過。皇帝竟然已經駕崩,這個消息讓他震驚不已,因此,他知道今次不能出一點差錯,否則自己也許還能憑着詭異的功夫逃出去,海若欣便一定會被拆穿,那時事情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沈大人,您可真慢啊!”離坤寧宮還有老遠,一箇中年太監便氣喘吁吁地奔了過來,連聲埋怨道,“我可是擔了天大的干係才答應讓你出去這一遭,若是皇后娘娘追究下來,我可是不死也要脫一層皮。您倒好,這副慢騰騰的模樣。”他大約想到沈如海頗爲受寵,因此便悻悻地閉上了嘴,然後劈頭蓋臉地對陳令誠身後的海若欣斥責道:“小吳子,你好大的膽子,我怎麼吩咐你的,居然一會子全忘了,看我待會怎麼收拾你!”   陳令誠是見慣了宮裏頭大小太監的傾軋,因此只是一笑便放過了,倒是身後的海若欣眸子裏閃過一絲寒光,顯然是有些動怒了。她強自按住心頭怒火,一聲不吭地跟在陳令誠後面進了皇后寢殿。   “微臣叩見皇后娘娘!”陳令誠依禮跪地叩安道,身後的海若欣早得了關照,進門後便悄無聲息地跪在了一邊。   “沈大人起來吧。”皇后蕭氏淡淡地吩咐道,臉上帶出一縷倦意。“這些天來你也辛苦了,不過這些事情總得有個可靠的人擔當。陳大人雖然也是醫術精湛,奈何爲流言所累,一時竟沒了蹤影,便只能由你一人挑起這擔子了。”大約是心情不佳,即便隔着屏風,陳令誠也能瞧見蕭氏的身影似乎消瘦了些,看上去一副慵懶的模樣。   陳令誠不由一怔,僅僅從蕭氏的這一句話語中,他已是敏銳地察覺到轉機。看來正如越起煙和海若欣所說,蕭氏並沒有廢長立幼的意思。機不可失,他立刻垂首稟道:“能爲皇后娘娘效命,乃是微臣的榮幸,敢不殫精竭慮,以報殊恩?”他偷眼瞧了蕭氏一眼,又趁熱打鐵地繼續道,“微臣剛纔抽空去查了醫案,另有要事向娘娘稟奏。”   “哦?”蕭氏微微一愣,隨即目視四周侍立的衆人,“本宮和沈大人有要事商議,你們全都退下吧!”一衆太監宮女立刻躡手躡腳地退了下去,只有海若欣猶自跪在門口未動。蕭氏不由揚了揚眉,至今尚未有人敢這般無視她的旨意,那個小太監未免太不識禮數了。   陳令誠心中叫糟,連忙端起笑臉奏道:“啓稟皇后娘娘,那醫案便是他先前替微臣找着的。這小吳子還算機靈,就是不夠懂事。”他右手朝後打了個手勢,又連忙岔開話題道,“先前微臣不過是在內外宮之間行了幾步,便聽到了不少閒言碎語。小吳子也發現了不少敢嚼舌頭的奴才,因此纔想藉機向娘娘稟報。”   蕭氏這才釋然,她雖然早已下了旨意,但宮裏人的議論卻不可能就這樣消除,多兩個查探報訊的有心人也是好的。只不過,小小年紀就有這等心計……蕭氏的嘴角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小吳子,你上前來,本宮要好好犒賞你!”   海若欣見機連忙膝行上前,而陳令誠則是順勢後退了一些,牢牢把住了大門,唯恐有人偷窺裏頭的行徑。   “啓稟皇后娘娘,是有幾個不識好歹的宮人在那邊傳言娘娘要廢長立幼,鼓譟得煞有其事。”海若欣竟是直截了當地捏造了事實,“奴才尋思着那些人都是卑賤之人,若無人背後慫恿,絕對沒有這麼大的膽子,這才前來向娘娘稟報。”   蕭氏眼中厲芒乍現,居然敢有人公然議論這種事?她本就是小心翼翼地壓住宮中輿論的勢頭,屆時也好安撫人心,如今竟是傳出了這樣露骨的流言,若是無痕回來後當了真,以爲她是順勢而爲,那她的一番苦心豈不白費?   “好大的膽子!”蕭氏狠狠地吐出一句話,“小吳子,你將這些人的行止報出來,本宮倒要看看,他們究竟長了幾個腦袋!”   “但若是坊間流言皆是如此呢?”跪伏地上的人突然迸出一句讓蕭氏驚訝萬分的話,“九門提督張大人封鎖了全城,甚至軟禁朝廷重臣,百姓中議論紛紛,難道皇后娘娘能禁得了百姓的口舌?”   蕭氏頓感心中一震,厲聲喝道:“你是何人,喬裝打扮混進坤寧宮意欲何爲?”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她還不想大肆聲張,否則只要喚侍衛進來拿人即可。她冷冷地瞥了不遠處的陳令誠一眼,又沉聲道,“沈大人,你居然夾帶人進宮,膽子不小啊!”   “母后,難道你之前對兒臣所說的都是假話麼?”海若欣隨手將頭上的小帽一掀,露出了滿頭的青絲,“兒臣冒險進宮,只是爲了求母后一句真話,雖死無憾!”她毫不畏懼地抬起頭來,目光中滿是堅決。   蕭氏見底下的少年掀開帽子時就已經愣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海若欣居然敢這麼大膽地從東宮溜出來。她默許張乾封鎖東宮,其實也是爲了防止混入刺客,萬一傷了裏頭任何一人,將來的事情就棘手了。可是,能從戒備森嚴的東宮出來,再輾轉混入皇宮,這海若欣也未必太恣意了。   “欣兒!”蕭氏也顧不上什麼屏風,離座而起將其從地上拖了起來,然後又拉着她快步轉到了屏風之後,“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若是無痕回來見到你有什麼差池,本宮如何向他交待?如今外頭局勢複雜,就是本宮也不敢輕舉妄動,若是剛纔有人看出一點端倪,你又該如何自處?”蕭氏不由一陣後怕,“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掉這種莽撞的脾氣!” 第三十三章 返京   儘管京城戒備森嚴,但看守城門的士卒掃視了面前的六個人一眼,又驗證了公文無誤之後,便放了這幾人進城。“這大概是最後一撥到京城的公人了。”小隊長打扮的男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在他這個位分上,知道的事情遠比那些小卒多,所以也隱隱感到了京城中正在醞釀的風暴。在名義上,九門中只有西邊的那一處可供人進出,而且還需經過極其繁複的盤查。實際上,那位居於深宮的皇后娘娘,還掌握着自己的這一處入口。而安郡王風無方派出的報捷人馬,就恰恰知道這一條暗道。聽說,扈從那位太子殿下回京的隊伍,離京只有五天的路程了。   風無痕等人在城門口就換下了坐騎,每人那一身風塵僕僕的裝束便全都換了下來,變作了一身侍衛打扮。皇后蕭氏大約是早就在此地設下了接應,因此兩個年輕侍衛早早地迎了上來,一言不發地在前邊帶路。   六個人中除了風無痕和冥絕之外,便都是風無方派出的心腹親衛。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因此饒是鞍馬勞頓,卻是仍舊一臉堅毅之色。四人隱隱將風無痕和冥絕護在當中,因此並未引來多少人的目光。   遙遙看見坤寧宮時,風無痕的心中不由有幾分緊張。早在昨夜,他就派展容聯絡上了豐臺大營的展破寒,因此已是大約探知了母后蕭氏的心意。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如今的孤身進宮也是無奈,畢竟內宮侍衛統屬他平素並未插手,而海觀羽這個領侍衛內大臣更是早已被限制了進出。可以這麼說,如今宮中的侍衛,可以說都是操之於蕭氏一人之手。   展破寒的人已經依約開始動作,作爲最後的威懾力,風無痕並不打算輕易拿出來。就連直隸總督畢雲綸也僅僅是得了含糊的消息,不過,相信以畢雲綸和其夫人的精明,絕不至於捅出什麼漏子來。   他們一行人雖然都有着正式身份,但畢竟此時都是作了侍衛打扮,所以走不得坤寧宮正門,而是繞了老大一個圈子才進了大殿。風無方的心腹言靖先前覲見過蕭氏一回,這回就由他打了頭陣。   “安親王的膽子倒是着實不小,想必若是本宮沒有設法開一道門以供進出,他就要名正言順地用一道假的報捷訊息來叩門了?”蕭氏的臉上寫滿了不愉,先前風無方的奏報已是在京城引起了軒然大波,而風無惜更是頻頻進宮,讓她早些決斷,蕭氏卻始終未曾正式鬆口。她正想開口再詢問些什麼,倏地感到一陣心悸,連忙又朝後頭跪着的幾個人瞟去,臉色立時大變。她畢竟是在後位待了數年的人,養氣功夫不比尋常,所以很快便靜下了心來。   身邊的太監宮女早已退去,但皇后蕭氏知道,皇帝臨死前曾經派出的兩個影子侍衛已經暫時隨侍她左右,右手側則是一臉茫然神色的柔萍。“想不到你這麼快就歸來了,無痕。”蕭氏突然愉悅地笑道,“枉費本宮還將消息一直藏着掖着,就怕有人阻了你的行程。”   風無痕施施然地從自己的位置上立了起來,趨前幾步再度施禮下拜道:“兒臣叩見母后!”他先是伏地一叩首,隨後又鄭重地抬起頭來,“朝中如今已有奸人橫行,兒臣又怎能安心在外,自然只得日夜兼程趕了回來。不知父皇病情如何?”   不用蕭氏示意,那四個扈從風無痕進京的親衛便悄無聲息地散了開來,恰恰護住了門口的位置。冥絕則是仍留在原地,一雙眸子炯炯有神。   蕭氏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虧得你這麼快趕回來,否則事情真的就棘手了。就在三日前,皇上已經歸天了。”   一句話震得風無痕幾乎無法自持,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來得如此之快。原先只是以爲有人趁着父皇病重欲行謀逆,卻沒想到那位威嚴遠大於溫情的帝王竟是已然不治。“母后,父皇,父皇真的已經龍馭上賓了?”他幾乎難以剋制地又問了一遍,雙手已是微微顫抖。   “可惜你父皇臨終前竟是無法再見你一面。”蕭氏的聲音中也帶了幾許哽咽,突然,她又恢復了平素那種略帶冷漠的聲調,“既然你已經歸來,本宮也就放心了,皇上早在重病前就將傳位詔書交給了本宮,所以事不宜遲,明日本宮就宣召羣臣,宣佈新君繼位。”她發出了一陣輕笑,“你今次能夠如此快就趕了回來,怕是很多人都要失望了。”   風無痕心中一凜,立時感到了這話語中的重重寒意。蕭氏隻字不提風無惜的舉動,對於九門提督張乾的逆舉也不置可否,而是用“很多人”加以泛指,無疑是說明,她也知道暗中窺伺的還有別人。不管自己和風無惜如何相爭,皇位上的終究是她的兒子,可是,若是落到那橫刀殺出的人之手,那便是天大的笑話了。   蕭氏緩緩從屏風後步出,彎腰將風無痕攙扶了起來。“無痕,許久不見,你又消瘦了幾分。”她細細端詳着兒子的面龐,彷彿是天底下最慈愛的母親,“所幸這次回京沒有什麼差池,否則欣兒那丫頭怕是又得擔心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這才柔聲道,“你知不知道,這個丫頭居然從戒備森嚴的東宮裏逃了出來,昨夜進宮責問了本宮好一陣子,着實盡心呢!”   蕭氏先前難得的溫情舉動已是讓風無痕一愣,但隨即而來的話語更是讓他詫異。來的時候雖然有坤寧宮侍衛引導,但他已是發覺了京城中劍拔弩張的態勢。東宮身爲他的地盤,自然是看護的重點,海若欣一個嬌貴小姐能跑出來,無疑表示東宮諸人都有脫身的可能。   他正在思量事情來由,卻見柔萍引着一個人從後殿的門口出現,隨即便是一聲強自壓抑住的驚呼。“無痕,你居然已經回來了?”海若欣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先前她已經從蕭氏口中證實,西北大營的風無方已經派人扈從風無痕回京,但至少還得五六天才能抵達。如今風無痕居然一身侍衛服飾,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如何能不驚?   見到海若欣幾步衝上前來,猶自不停地上下打量,風無痕不免也有幾分尷尬,但更多的卻是感動。“欣兒,放心,已經沒事了。”他言不由衷地安慰着妻子。既然海若欣知道入宮求見,而且如今又安然無恙地待在坤寧宮,那想必母后蕭氏的態度就完全明朗了。   “母后,這段時日辛苦您了,兒臣未能在父皇臨終前伺候,實在不孝!”風無痕又深深行了一禮,“既然母后已然佈置停當,那就明日宣召衆臣吧。”他彷彿是想到了九門提督張乾的軍馬,心中已是不免打起了擒賊擒王的主意。   “母后,殿下,張乾那一頭你們倒是不用操心。”平復了心中的愁緒,海若欣也冷靜了下來,“之前我出來的時候,東宮中的人便已經商量好了。張乾不過是借了父皇和母后的權威才能爲所欲爲,一旦朝廷有其他令諭,他屬下的將士也不可能全數聽從。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收買了步軍統領衙門的那些參將佐領的可能。擒賊擒王,京畿要地來一場兵變總是不太好,所以東宮的幾個侍衛已經暗地潛往步軍統領衙門做準備,應該可以設法拿下這些人。”   儘管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無論是風無痕還是蕭氏,都從中聽出了決心和殺氣。深知自己實力底細的風無痕已然肯定,這一次張乾的舉動定是激怒了府中的人,因此他們居然已是決定動用那些暗處的人手。不過,張乾頂着皇帝的諸多恩賞,到頭來居然意圖不軌,也確實該好生處置。他似乎不經意地瞟了一眼母親的臉色,果然,蕭氏表情一連數變,最終卻定格在了冷漠上。   “也好,現在重要的不是一個小小的九門提督,讓他安分下來,以後的大局就容易佈置了。”蕭氏顯然是首肯了這種做法,“兵部尚書餘莘啓雖然庸碌,卻還是一個識時務的人,這一次不妨讓他下帖子佈局。誰都知道這位尚書沒有實權,手中更是沒一個兵丁,平素也是不偏不倚的,不易招人疑忌。”   “就依母后的意思吧。”風無痕點了點頭,他知道此時是母親在表明心跡。蕭氏這種針對實際情況出謀劃策的舉動,是他之前從未領受過的好意,“只要能將步軍統領衙門的軍權牢牢握在手中,那明日的朝議就容易了。”   傳訊之人當然是仍然頂着沈如海的身份,在宮中進出自由的陳令誠。先前就是蕭氏也完全被他矇騙了過去,更不用提那些對太醫院的上下人等並不熟悉的其他人了。爲了取信於人,蕭氏的密詔上蓋的是皇帝玉璽和皇后的小璽,如此一來便無人可以置疑。再者,陳令誠的身手雖然無人見過,但由於他可以在東宮祕道中帶了一個人還來去自如,衆人都對他寄予了無窮信心。   夕陽即將落下,而風無惜此刻,也正在急匆匆地向皇宮趕去。他自信已經完全掌控了京城的局勢,就連三位元老重臣,也在向其他官員宣揚皇帝病重的消息,甚至還有意無意地流露出幾分流言,這讓他喜不自勝。只要有母后在背後撐腰,再加上蕭家這個大援,那些以往圍繞在風無痕左右的人,還不是得拜倒在他的足下?坐在寬敞的八抬大轎中,他終於舒緩地笑了,該屬於他的,別人就休想拿走! 第三十四章 密旨   “啓稟皇后娘娘,寧郡王求見。”大太監平海匆匆趕到殿外,雙膝跪倒大聲報道,臉上的神色頗有幾分爲難。皇后蕭氏的秉性習慣他們都清楚得很,所以即便先前的那幾個侍衛在裏頭待了這麼長時間,仍然沒有任何人敢過問。恰恰相反,這些懂得察言觀色的太監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祥的訊息。   蕭氏神色一凜,隨即瞥了一眼身邊的風無痕,這才淡淡地吩咐道:“你去告訴無惜,就說本宮偶感不適,有什麼事待到明日再說。”她聽得平海應承一聲離去後,又揮手示意衆人退到後殿。對於風無惜這個兒子,蕭氏清楚得很,儘管剛纔的託詞能阻他片刻,但那些太監宮女定然攔不住氣頭上的風無惜。   果然,風無痕等人剛剛躲入後殿,風無惜就氣沖沖地推開門外攔阻的下人,幾步搶進了大殿。“母后,你爲何不肯見我?”他幾乎是連禮數都忘了,臉上滿是怨恨和失望,“這幾天您總是遣人安慰說立刻定下大局,卻一直拖到今日。母后,難道你在拖延時間,好等七哥趕回來?”他雙目炯炯地盯着自己的母親,拳頭已是握得緊緊的。   後殿偷聽的衆人不由心中大震,風無惜既然有此懷疑,想必是有些察覺了皇后蕭氏的態度。先前他們已經決定了明日揭破所有大事,甚至打算今晚將九門提督張乾的勢力清除,那風無惜的存在無疑是另一個變數,這個時候,蕭氏的舉措便是決定性的一擊。   “無惜,你這是在質問本宮麼?”蕭氏的臉上已是凝滿了寒霜,不動聲色地朝柔萍作了一個手勢,心中有數的柔萍立刻知機地退出了大殿,甚至還掩上了大門。風無惜頓時鬆了一口氣,滿心以爲母親是想透露心中打算。誰料,蕭氏的下一句話讓他的心不由沉入了無底深淵。   “無惜,你不要忘了,本宮從未給你任何承諾!”蕭氏冷冰冰地道,目光清冷而自持,“你和無痕都是本宮的兒子,也許自小你更爲受寵,但如今他纔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國之儲君!”她的話重重敲擊着風無惜的心防,“皇上病重,你身爲人子,不知日夜盡孝,反倒是頻頻逼迫本宮,難道這就是嫡皇子應該的表現麼?”   風無惜已是被這一輪猶如疾風暴雨般的打擊震得呆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始終對他的計劃抱着默許態度的母后居然會完全變了一個人。好半晌,他方纔艱難地開口道:“母后,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的就不管不顧了麼?”他突然完全爆發了,幾步衝上前去,近乎瘋狂地抓住蕭氏的肩膀,大聲吼道,“還是母后根本就是在耍弄我?”   “來人!”蕭氏早在風無惜舉止異常時便高聲喚道,“將這個逆子給本宮拿下!”即便如此,她也被這個兒子瘋狂的舉動駭住了,待到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將風無惜按住之後,她才撫胸劇烈咳嗽了一陣,許久才抬起頭來,臉上盡是陰霾。   “無惜,這是你逼本宮的!”蕭氏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曾經最寵愛的兒子,言語中已是失卻了興致,“你若是識時務,剛纔就不應該失態,那樣興許還能做一個富貴閒王。可惜,志大才疏,你永遠都不可能染指御座。”她彷彿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任何殘酷,“皇位歸屬早已由皇上定下了,本宮不過是代行遺命,沒有更改的餘地。”   本是一臉怨恨絕望之態的風無惜,在聽到“遺命”二字時終於醒悟了過來。他深深凝視了母親一眼,突然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枉我殫精竭慮想要博得母后的支持,原來竟是作了您的擋箭牌!”他的目光瞬間變得如利箭一般銳利,“若非是我替您遮擋了羣臣的視線,怕是父皇駕崩的消息早就傳出去了吧?”他已是隱隱明白了母親當初做作的含義,因此心中積累了無窮的怨憤。   蕭氏突然偏轉了頭,顯然不欲再和這個兒子糾纏下去。“將寧郡王帶下去看押起來,務必不能讓他接觸到任何官員。”她沉聲吩咐道。   風無惜被帶走時,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彷彿是無聲無息地接受了殘酷的事實。然而,從他那閃着寒光的眼眸中,蕭氏看出了絕望和憤恨,然而,她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要想真正保住自己和家族的地位權勢,她不得不作出犧牲一者的選擇。   見到閒雜人等均已退去,風無痕便從後殿走了出來,臉上的神情極爲古怪。從他心底來說,能獲得母后的支持無疑是登上皇位的最大保障,然而,適才的那一幕實在太過令人震驚。看到風無惜的絕望,他甚至可以想到,倘若自己的行爲舉止有一點缺失,甚至也同樣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那母后的態度也許也是完全相同的。母儀天下的皇后蕭氏,需要的是一個作爲強者的兒子,可以護佑她權勢的兒子,除此之外,什麼都可以捨棄。   陳令誠扮作沈如海的模樣,匆匆趕到了兵部尚書餘莘啓的府邸。雖然九門提督張乾封鎖了各大權臣的府邸,但對於餘莘啓這個兵部堂官卻沒有多少重視。此人是文臣出身,雖然憑着資歷和謹慎升遷到了兵部尚書的秩位,後臺卻並不強硬,僅僅是憑了皇帝的寵眷而已。一旦皇帝崩逝,他便不可能有幾分作爲,所以這些天來,餘莘啓的府邸前愈發門庭冷落了。   遞上自己的金質腰牌之後,陳令誠立刻感到了那幾個士卒的恭敬態度。如今的京城之中,往昔的權臣早已沒了平日的威勢,反倒是那些和風無惜來往頻繁的官員更爲喫香。當然,衆官之中,倘若能得皇后蕭氏惠賜一枚腰牌,則更是平添幾分身價。幾個軍士都是步軍統領衙門中的人,早已從上司口中領教了所有禁忌,自然不會忽略這枚腰牌的含義。   餘莘啓一見來人的模樣便愣了,他雖然和沈如海交往不多,但總還是知道此人頗得皇后蕭氏的歡心。此時此刻,這個太醫院醫正大駕光臨他的府邸,一定是領了皇后的懿旨,想到這裏,他的心思頓時活絡了起來。   只是寒暄了兩句,陳令誠便示意餘莘啓摒退一衆下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懷中密旨。“餘大人,皇后娘娘念你一直勤勞王事,忠心耿耿,所以才把一件大事交託給你操辦,你可萬萬不要自誤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對方,鄭重地起身捧起那密旨,“奉皇后懿旨,着餘莘啓按密旨所言行事,不得怠慢!”   餘莘啓慌忙跪地叩首,這才接過了那捲薄薄的紙片,額上已是沁出了冷汗。待到展開一看,他更是完全愣了,臉上滿是茫然,好半晌纔回過神來,雙手竟是微微顫抖。“沈大人,娘娘密旨上所言過於驚人,究竟……”他怎麼都沒想到事情會突然急轉直下,只看近幾日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囂張跋扈的模樣,誰會想到皇后蕭氏會突然拿九門提督張乾開刀?   “餘大人,不必多言,皇后娘娘的懿旨就是如此,你到底是遵從還是抗旨?”陳令誠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冷肅,“本官只是傳旨之人,到時自有人協助於你。當然,若是你執意抗旨不遵,本官也只有回覆皇后娘娘,請她另擇良臣,但餘大人的大好前程……”   餘莘啓立刻慌了,連忙起身應承道:“下官哪敢違抗皇后娘娘的懿旨,先前不過是有些許疑慮而已,還請沈大人替下官遮掩一二。”他大約是想起了這樁任務的艱難,又咬咬牙開口道,“只是,沈大人應該知道,下官雖然是兵部堂官,卻並無兵馬調派的實權。而九門提督張乾卻着實掌握了京城的所有防衛兵力,彼此相差懸殊。若是沒有貴人相助,恐怕下官會壞了娘娘的大計。”儘管事成之後功勞少不了,但餘莘啓還是不得不將心中顧慮吐出,他可不願意去送死。   “餘大人放心,既然皇后娘娘下了懿旨,那自然會有人襄助。”陳令誠高深莫測地道,“下官會隨同你一起去宣旨,到時瞅準時機將他們全部拿下即可。”陳令誠並沒有透露步軍統領衙門還有其他內應,對於餘莘啓這樣的人,只有事到臨頭讓他品味出雙方的實力對比,才能真正讓他心悅誠服。   張乾好容易才抽出一點空閒的時間,這纔有空在後衙散散心,打了一套太極拳。一整個套路打完之後,他已是感到額頭微微發汗,當下便直起身來懶散地伸了一個懶腰,臉上滿是自得的笑意。他這個九門提督雖然看似權大勢大,但卻是始終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凡事都得小心謹慎,從不敢私自串連。就是寧郡王風無惜,他也是在前年的時候才攀上關係,當初皇帝議立太子時,他失望了好一陣,後來才恍過神來。與其讓一個新人接替自己,還不如賭一賭運氣,若是能順利地將風無惜推上皇位,那他無疑是擎天保駕的第一功臣。 第三十五章 擒王   乍聽得兵部尚書餘莘啓來訪,張乾頓時覺得一陣荒謬。雖然兵馬調動隸屬兵部,但誰都知道,餘莘啓和自己向來沒有任何關係,平日也最多不過是點頭的交情。他沒有派多少軍士看住兵部衙門,只不過是因爲對餘莘啓此人根本就沒有大費力氣的必要。此時,這個沒有幾分實權的兵部堂官驟然來訪,究竟是所爲何事?   話雖如此,張乾還是吩咐親兵引他進來,自己卻並未出去迎接。彼此品級相差不大,他也就沒必要鬧那個虛禮。再者,張乾心底仍然有一種出身世家大族的矜持,因此對於餘莘啓這個寒門出生的大員,他並沒有幾分實在的尊重。   “張大人,你這衙門可是着實難進,下官一連經過了幾重盤查纔到了此地,真真是龍潭虎穴啊!”餘莘啓一進門便見到張乾一臉倨傲地立在那裏,眼神銳利得彷彿在審問犯人,因此言語也就不再客氣,“若非下官身具要務,也不敢隨意登門,免得自討沒趣。”   對方的冷嘲熱諷張乾又怎會聽不出來,當下就冷笑道:“餘大人,你這話說得未免尖酸了些。同是朝廷官員,下官也是爲皇上盡忠,爲朝廷效力,些許盤查就如此掛齒,你未必肚量太小了些吧?”他纔不相信餘莘啓會有什麼大事,因此臉上的譏誚之意愈發濃了,“不知餘大人有什麼事要帶挈下官的?”   餘莘啓強自抑制心頭的怒意,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下官奉皇后娘娘懿旨,前來犒賞步軍統領衙門的上下軍士,不知這個理由是否能讓張大人滿意?”   這句話不由讓張乾大愕,他怎麼都沒想到餘莘啓居然能得到皇后蕭氏的青睞。須知他雖然和寧郡王風無惜交好,但在喜怒難測的蕭氏面前,他根本就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無足輕重的餘莘啓驟得如此好運,他又怎能不心生嫉妒?然而,天生的謹慎究竟佔據了上風,他滿是懷疑地問道:“餘大人,非是本官多疑,不知可否請出皇后懿旨一觀?”   餘莘啓微微一笑,從袖子中取出一卷物事,抖手在張乾面前展開,卻又立刻迅疾無倫地收了回去。儘管張乾看得不甚清楚,但上頭蓋着的玉璽和皇后小璽卻還是看清了,臉色立刻大變。此時此刻,他終於信了眼前人的話,訝異和不服已是全然充滿了心頭。也不知餘莘啓究竟是怎麼攀上了皇后蕭氏這尊大靠山,但是,張乾自己卻必須彌補起初不恭的態度帶來的影響了。   “呵呵,恭喜餘大人得蒙重用!”張乾立刻改換了一張笑臉,態度也殷勤了起來,“之前冒昧之處還請餘大人海涵,下官這個人性子就是如此,也不知得罪了多少權貴。”雖然是睜着眼睛說瞎話,但他還是把言語說得萬分宛轉妥帖,“餘大人,不知娘娘所謂犒賞之意,是否恩澤步軍統領衙門上下所有將領?如若真是如此,下官立刻下令召集他們前來。”   餘莘啓雖然極爲不屑張乾的做作,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當下就笑容可掬地應道:“不知者不罪,張大人勤勞王事,剛纔那些盤問之舉自然是應當的。”他略略頓了一頓,又點頭繼續道,“皇后娘娘念步軍統領衙門上下人等在朝局動盪之時,始終忠心耿耿地站在皇上這一邊,所以令下官代爲犒賞,恩澤遍佈所有將校。張大人不妨讓他們將事務交與副手,然後召集他們到這邊來,下官也好論功行賞。”   他說完之後,便側身示意張乾朝外邊看。只見十幾個太監打扮的人守着一大堆各色箱子,其中還有貼着御用標示的酒罈。“這都是娘娘惠賜的,請張大人務必把訊息傳到。”他稍稍加重了一些語氣,“如今皇后娘娘說話的分量他們應該很清楚,想必不會傻到拒絕這份好意吧?”   餘莘啓的這些話雖然不甚張揚,但張乾還是省到了皇后蕭氏的用心,不就是藉機籠絡這些京城最具兵權的將領麼?不過,他當然不敢有二話,蕭氏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忽冷忽熱,永遠令人琢磨不透,更不用提背後還有蕭家這個靠山。他這些時日雖然照着風無惜的吩咐封鎖了各權臣的府邸,但一旦這位寧郡王登基,要倚靠的還是這些臣子,而自己得罪的人就多了,難保沒有人暗中圖謀報復。爲今之計,他只有牢牢靠住蕭氏這個後臺,如此一來,就再也沒人敢動他了。   因此,他滿口應承之後,便遣了心腹親兵前往召集屬下各將佐。不到半個時辰,數十位身穿武官服色的將佐都匆匆趕了過來,最大的已經官至副將,至不濟的也有一個千總的官職在身,統共竟是擠滿了大半個後衙。皇后蕭氏的犒賞,誰品不出其中滋味,又哪敢輕易推脫?於是乎,斛籌交錯,吆五喝六,在上頭兩位大員殷勤勸酒的鼓動下,他們都灌下了一肚子黃湯。   所謂御酒不外乎貴州茅臺之類的頂級貨色,這些將佐平日雖然也是油水頗豐,但也置辦不起這樣豐盛的酒席,因此大塊朵頤之餘也不忘稱道皇后仁德。儘管心懷鬼胎的不在少數,但衆人的心思都放在了下頭那些黑木箱子上,各自揣測着裏頭的物事。   酒過三旬,陳令誠又扮作沈如海匆匆趕了過來,這不免打消了張乾最後一點疑慮。他是清楚沈如海身份的人,知道皇后蕭氏對此人相當信任。太醫院一衆太醫之中,就屬此人知道的最多,所以張乾一見他來,原本還懸着幾分的心頓時落到了實地。   “沈大人來得正好,今日餘大人奉懿旨前來犒賞步軍統領衙門的將佐,大家正用得高興呢!”他笑吟吟地起身招呼道,“沈大人想必是剛剛從皇后娘娘那邊過來,不知娘娘還有何旨意?”他故意多問那麼一句,隨即便打量着餘莘啓的反應,想要從中看出一點端倪。   老謀深算的陳令誠又豈會不明白對方的用意,當下就捋着鬍鬚笑道:“若非皇后娘娘的提點,今日的熱鬧下官恐怕就湊不成了。”他隨手從伺候的小廝那裏取過一個酒杯,斟滿了美酒之後便挨着桌子勸了過去,嘴裏蹦着各色各樣的說辭。那些武將哪裏有這等心機,被奉承話轉得暈乎乎的,稀裏糊塗地愈喝愈多。   陳令誠臨到主席時,這才換了神祕兮兮的表情。“張大人,今次你可是露臉了。皇上重病之後,皇后娘娘還從未有過這樣的大手筆,足可見對你的重視。將來升遷之日,你可不要忘了下官這個小小的醫正啊?”他低聲道,眼角的餘光卻瞟向了一旁的餘莘啓。   “那是自然。”張乾喜不自勝地答應道。話音剛落,卻見一旁的餘莘啓突然站了起來,高聲對底下的將佐說:“各位,今日本官奉娘娘懿旨前來勞軍,不外乎就是爲了你們這些天來的辛勞。所以,歡宴之後,娘娘還另有厚賞。”他突然擊掌三下,只見一羣太監模樣的人立刻抬上了幾個黑木箱子。   剛纔還在歡宴的衆人立刻靜了下來,眼中都現出了幾縷貪婪的神采。也難怪他們這幅做派,先前風無惜在張乾身上下了大功夫,銀票珠寶不知送了多少,而他們這些下屬不過是稍微沾了一點光而已。若是那些黑木箱子裏裝的全是黃白之物,那他們就算沒有白白賣命一回。須知皇家名正言順的賞賜之物遠勝於那些私人賄賂的銀票,不但可以光宗耀祖,今後還多了一個壓箱子的本錢。   就在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幾個箱子上的時候,陳令誠就對那羣刻意遮掩住眼神的太監使了一個眼色。他們立刻便兩兩站在了箱子旁邊,猛地一掀蓋子,頓時,一陣耀目的黃白之色晃花了人們的眼睛,僅存的疑慮也隨即打消了。   說時遲那時快,幾個箱子中飛快地竄出了一股輕煙,僅僅幾息的功夫便籠罩了後衙,轉瞬又消失得乾乾淨淨。只見剛纔還精神熠熠的一衆將佐都橫七豎八地歪倒在地,而張乾的臉上猶自帶着震驚之色,顯然尚未從那變故中清醒過來。   “這……”他瞪大了眼睛,好容易才迸出一個字,卻被身旁的陳令誠一指制住了周身大穴,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此時,下頭的那一羣太監便立刻動作了起來,從箱底取出麻繩等物事,一個個把衆將佐捆得結結實實,嘴裏還不忘塞上一團破布。前衙早就被張乾的副將程玉溪控制了起來,因此並不虞有人走漏風聲。   餘莘啓見大局已定,方纔得意地立起身來,自信滿滿地開口道:“張大人,對不住了,本官奉皇后娘娘懿旨,拿下步軍統領衙門上下所有叛逆。從現在開始,由你的副將程大人代行提督之職。”看着張乾的臉色瞬間變爲慘白,他覺得分外解氣,又火上澆油地道,“張大人,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你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第三十六章 百官   京中複雜多變的局勢讓風寰宇也覺得力不從心,他從來沒有發覺,這件事情會這樣充滿變數,不可琢磨。他的眼線雖多,風無凜的暗勢力再強,要接觸到那些完全被軟禁的官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次費盡心機和那些朝臣接觸,他就不由心中佩服,此時此刻,蕭氏的這種手段無疑是阻止心懷鬼胎人物的最好方法。可是,這種枷鎖落到他頭上的滋味就不那麼美妙了。街頭充斥的暗探和那些明裏暗裏的軍士,讓他幾乎有寸步難行的感覺。   “再這麼下去非得成爲瞎子聾子不可!”風寰宇臉色陰沉地道,“無凜,你還能再出入宮廷一次麼?”   風無凜無奈地搖了搖頭,“父王,如今宮廷戒備更爲森嚴,而且換班的時間時常是蕭氏一道旨意便作更改,不似前幾日那麼容易了。再者,今日風無惜進宮後似乎就未曾出來,依我看來,恐怕明日就要分出勝負了。蕭氏以皇后之尊,只要來一道矯詔,指不定就能得償心願。她頻頻召見各大元老重臣,應該已經下了很大的遊說功夫,再加上蕭氏一族原來的龐大勢力,變天之舉怕是迫在眉睫。”   風寰宇的眉頭皺得愈發緊了,兒子的言下之意他也很清楚,此時貿然發動,極有可能帶來沒頂之災。然而,賭注雖然巨大,所得也很有可能異常豐厚,須知這一次擺在面前的可是御座!只要能扶持一個傀儡上臺,那他風寰宇就能重新呼風喚雨,讓當年那些背棄他的人好看!   不過,他最爲氣苦的就是沒有軍方的支持,暗勢力再雄厚,染指軍中始終是一句空話。皇帝大約是吸取了以前的教訓,對於駐防京城附近的每一處都安插了親信。就算是九門提督張乾這一類見風使舵的小人,支持的也是寧郡王風無惜這樣有名分的皇子,決計不會輕易倒戈。   “唉,多年的苦心經營,卻始終無法掌握朝廷軍馬,實在可嘆。”風寰宇的臉上不由現出了沮喪之色,他不是沒動過各省駐軍的腦筋,無奈各省將軍提督非奉旨不得擅動軍馬,即便是出兵也只是在本省境內,對大局一點作用都沒有。而駐紮京畿的軍馬則是分屬步軍統領衙門、豐臺大營和西山銳健營,他安插進去的人雖然有,但最多不過是官至千總遊擊,上到參將副將的一個都沒有。這些京畿軍馬乃是皇帝最爲看重的,主將要職多是勳貴子弟,他竟是尋不出任何辦法。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風無凜立刻兩步閃到門口,儘管知道來往此地的都是父親的心腹,但他還是不敢大意。來人正是天一,只見他在門檻前恭敬地跪地稟道:“啓稟主上,皇后已經下了懿旨,明日召百官在太和殿議事。”   風寰宇和風無凜無不心中一震,他們都明白此前猜測屬實,因此臉色格外凝重。風寰宇吩咐天一再去打探消息後,便背手在屋子裏踱起步來。風無凜默默注視着父親,知道他就要作出最後的決斷了。   “無凜,你明日把我這些年來積攢下的心腹死士都帶出去,不要留在城裏。”風寰宇終於下了決心,“這一次機會難得,我一定要試一試。即便不成,最多將來再重新開始就是。”他說着便露出了一絲陰狠的微笑,“那些老王爺雖然早已沒了實權,但畢竟都是皇族中的老一輩,只有他們可以置疑遺詔的真實。另外,蕭氏明日要說的無非就是皇帝重病駕崩,可是,若有人站出來置疑皇帝的死因,那又如何?”   風無凜不由噤若寒蟬,父親此言的用心他又怎會聽不出來。按照先前探得的結果,皇帝早已在數天前就已經駕崩,蕭氏拖到今日,倘若有人問她一個居心叵測,那就什麼都說不清楚了。更何況,看先前的情形,蕭氏無疑是在爲幼子繼位而造勢,那這謀逆的罪名扣在她頭上,怕也能夠引起一時的困擾。   “無凜,你現在就去聯絡各家大臣和王爺,務必讓他們明日發難!”風寰宇斬釘截鐵地道,“另外,你派人去知會杜氏,讓她冷眼旁觀就好,不要摻和進這一次的局裏。此次風險太大,我只不過是盡力一搏而已。不過,倘若加上西南送來的奏報,朝局動盪的機會很大,只要能將蕭氏拉下皇后御座,也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你設法算準西南戰報的時間,務必讓那份東西在關鍵的時刻送到。”   風無凜雖然有心反對,但他知道父親脾氣一向如此,最終還是點頭應承了下來。出門的時候,他不由回頭看了風寰宇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才轉身離去。身在天家,失敗一次就無法保住性命,父王如此不顧生死地力拼,想必也是爲了這個原因。“御座,還有至高無上的皇權,總有一天,我會將你握在手中!”風無凜暗暗發誓道。他腳下的步子更快了些,夜幕已經拉開,該做什麼就要看自己的能耐了。   宛烈二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蕭氏以皇后之尊御太和殿,召集羣臣,宣佈了皇帝駕崩的消息。除了少數本來就得到消息的官員之外,其餘人等盡是一片震驚之色。理親王等幾個老一輩王爺見蕭氏沉着冷靜的神色,再加上寧郡王風無惜進宮之後未曾回府,皆以爲蕭氏會矯詔行事,因此都準備揀在這個時候發難。   “皇上已於昨日夜晚龍馭上賓了。”蕭氏的臉上帶着戚色,卻並沒有照實情敘述,她瞞着羣臣壓下了皇帝的死訊而僅僅通知了三位重臣,就是爲了防止可能發生的騷亂。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大亂,一羣臣子得聞噩耗的當口,一個個都伏地痛哭,哀慟不已。其中不少人是在憂心自己的前程,不少人抱着別樣心思,只有一小部分人是真心哀哭皇帝的駕崩。畢竟,對於凌雲來說,宛烈皇帝風寰照以其非凡的手腕和魄力平定四方,王朝雖有小疾,但整體卻仍是一片繁榮的景象。   蕭氏見底下的朝臣大放悲聲,又帶着泣聲吩咐道:“皇上臨終曾有遺言,各位都是朝廷棟樑,將來須好生輔佐新君,不得以一己之私而廢了君臣人倫大義!”   這句話自然沒有任何問題,階下的羣臣立刻參差不齊地叩頭應承,頗有一點亂哄哄的景象。然而,片刻之後便有人發話了。“皇后娘娘,吾等都是朝廷的臣子,自當盡心竭力報效先皇隆恩,不過眼下太子殿下還未返京,不知先皇是否留下了遺詔?若是先皇有遺命,請皇后娘娘現在宣詔,國不可一日無君,總得有人承繼皇位纔是。”   說話的乃是青郡王風懷德,這些話都是他昨晚就準備好的,說起來自然萬分得體,一絲破綻也無。他起了個頭之後,出言附和或是反對的官員立刻都此起彼伏地站了出來,朝堂之上立刻出現了許多不同的聲音。   除了皇后蕭氏,衆臣都尚未得知太子風無痕歸來的消息,再加上蕭氏端坐在御座的簾後並未發話,因此大家爭論的重點便集中在是否立刻由太子繼位這一點上。大約是風無惜先前收買的幾個官員耐不住性子,想借機向主子獻忠心,因此那幾人便跳了出來。   “太子殿下此去會盟無甚功績,況且此刻先皇駕崩,他又未曾趕回,已失了人子和人臣的忠孝之道。”那人極爲直接地進言道,臉上盡是得意之色,“寧郡王同爲皇后嫡子,又深得先皇和皇后寵愛,理應繼承大統。”他直到話說完纔想起蕭氏並無表明皇帝是否留有遺詔,因此立刻悔得腸子都青了,面上卻還只能強自撐着。   “胡鬧,皇后娘娘尚未言明是否有先皇遺詔,爾等就在這裏大放厥詞,難道視衆臣爲無物麼?”珉親王風珉致再也忍不住了,冷冷地掃了一眼猶如跳樑小醜般的一衆官員,嚴厲地斥道,“爲人臣子者,自當以君父之言爲重,哪有你們這樣在先皇駕崩之初就叫囂不已的?”他乃是兩朝重臣,又領着宗人府宗正的尊崇身份,因此朝堂上竟一時寂靜無聲,只有他一人的聲音震懾着衆人。   皇后蕭氏暗自點了點頭,這是時候,果然還是珉親王這樣德高望重的老人出來穩住局面最爲妥當。她慶幸自己及時作出了最佳選擇,否則,恐怕此時面對這個老人怒氣的就是自己了。她鳳眉一揚,正想開口,誰料此時有人不識好歹地站出來發難了。   說話的人是工部左侍郎奉懷殊,只聽他正容出列,略有些陰陽怪氣地說道:“皇后娘娘,您適才說皇上是在昨日晚上駕崩的,可是,微臣曾經聽一位太醫說,皇上在五日前便已經駕崩了,只是皇后娘娘命人封鎖了消息,朝臣中無人得知情由而已。”他這句話一出,頓時又激起了軒然大波,即便海觀羽等早已心有準備,此時也不由臉色大變。奉懷殊平日不言不語很少開口,這種關鍵時刻突然大發悖語,要說背後無人指使是決計不可能的。   “奉大人,你這話難道是意指皇后娘娘刻意隱瞞換上死訊麼?”海觀羽跨出一步,聲色俱厲地怒斥道,“皇上駕崩尚不到一天,你就敢如此冒犯聖駕,甚至還敢污衊皇后娘娘的用心,你究竟居心何在?”海觀羽這兩年雖然不再似從前一般勤勞國事,但畢竟多年威勢猶在,他此刻一發怒,竟是比先前的風珉致更爲可怕。“身爲太醫者,自當爲皇上龍體操勞,透露宮闈密辛本就是死罪,又何況他居然敢誣陷娘娘鳳駕?”   他再次環視了羣臣一眼,冷冷地道:“皇上大行,乃是天下百姓之痛,若是誰再敢大放厥詞,休怪本相不客氣!” 第三十七章 兵災   莊親王風懷起站在皇族王爺的那一羣人中,心底暗自焦急。看今日的架勢,無論珉親王風珉致還是宰相海觀羽,眼看都已經完全站在了皇后蕭氏這一邊,也不知他們打得是什麼主意。他事先雖然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但還是沒想到這幾個支持風無痕的老臣居然會突然倒戈,這是完全沒有道理的事。須知寧郡王風無惜只是黃口小兒,沒有半分處理政事的經驗,若是將江山社稷交給了這樣的人,那些朝中元老重臣又怎會放心?   風懷起正在這邊思量,那邊的吏部右侍郎徐紋希跨出一步,臉色凝重地道:“老相爺此言差矣,如今皇上駕崩,有人置疑正是大家對朝廷忠心耿耿的表現。所謂太醫,自是應當爲保護皇上龍體而盡心盡責,然而此時此刻傳出這種流言,雖然有傷皇后清譽,但確有調查清楚的必要。”他彷彿沒看到兩邊幾個老臣鐵青的臉色,繼續說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皇后身爲六宮之主,可否給羣臣一個交待。若皇上真是非昨日夜晚駕崩,那爲何不立刻召百官商議,而要拖到今日?”   徐紋希平日在吏部不聲不響,事事都是由吏部尚書蕭雲朝和吏部左侍郎米經復作主,今日卻突然如此咄咄逼人,實在是讓衆多朝臣大喫一驚。然而,更多的人卻是在猜度這些話中的言外之意。先是工部左侍郎奉懷殊出言挑釁皇后權威,再是吏部右侍郎徐紋希無視海觀羽的警告,有心人都知道,今日的朝會怕是要挑出不少事情,看來是難以善罷甘休的。   始終沒有開口的鮑華晟終於站了出來,平日就頗爲冷肅的臉上佈滿了寒霜。“奉大人,徐大人,你們身爲六部侍郎,位分尊崇,在這個時候不思穩定朝局,反而咄咄逼人質問皇后,難道這就是爲人臣子的道理麼?”他雖然比海觀羽和風珉致年輕許多,但在朝中的威望卻不遜於兩人,而且此言又是含怒說出,一時竟是冷了場。   鮑華晟又向前一步,直直地逼上了剛纔還是氣勢十足的兩人,雙目光芒大盛。“皇后娘娘尚未公佈遺詔,你等就敢置疑皇上駕崩的情由,難道不知道此前皇上早已重病不起了麼?皇后乃母儀天下的至尊,若是真有瞞下皇上駕崩的事實,也定有她的道理,哪論得到你等僭越?”他越說越怒,竟是又向前邁出一步,駭得奉懷殊和徐紋希連連後退。   鮑華晟見立威之舉已有效用,倏地轉過身來,恭謹地跪地奏道:“微臣恭請皇后娘娘宣示大行皇帝遺詔,並請早立新君,以安朝臣百姓之心。”   海觀羽和風珉致暗暗點頭,雖然美中不足的是風無痕尚未來得及趕回,但看剛纔的形勢,皇后蕭氏確實沒法再拖延了。他們都是知道其中利弊的人,剛纔他們一力彈壓,卻還有人敢於出頭,看來已經有人忍不住了,否則又豈會在皇帝剛剛駕崩的時候發難?想到這裏,兩人也齊齊下跪奏請道:“請皇后娘娘宣示大行皇帝遺詔!”   朝中的海氏門生和蕭氏一黨的官員不在少數,剛纔只是一下子被震得懵了,所以壓根來不及動作。看到海觀羽等三位老臣都似乎下了決心,何蔚濤和越千繁也不約而同地站了出來,事到如今,他們也只能賭這三位朝中元老的眼光了。倘若蕭氏執意要立風無惜,他們倆決計不信那三人還能有這般舉動。   如此一來,出言附和的官員就多了,呼啦啦地跪滿了一地,就連賀莫彬也在其中之列。他是有說不出的苦衷,之前受莊親王的要挾之後,他雖然勉強答應了對方的條件,但事後還是惴惴不安。如今皇帝駕崩,只要賀氏一族能站對立場,那將來興許還有一條生路,因此他向自己這一邊的幾個重臣使了個眼色後,便毫不猶豫地跟在大隊人馬後面。   莊親王見到此情此景,幾乎氣得七竅生煙。雖然風寰宇也是多年苦心經營,但哪裏及得上賀蕭兩家的威勢。他眼看着一幫又一幫大臣趨炎附勢地站了出來,自己這一邊站着不動的幾個老王爺就顯得分外顯眼,他甚至能感到珠簾後投過來的冷冽視線,背心已是完全溼透了。   蕭氏見火候差不多了,正要開口宣示皇帝遺詔,卻聽得殿外一陣騷動。就連一幫朝臣也忍不住回頭往外望去。只見本來該坐鎮步軍統領衙門的餘莘啓慌慌張張地衝進殿來,彷彿沒看見周圍幾人的難看臉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報道:“啓稟皇后娘娘,西南賀大人傳來告急文書,有人暗中刺殺了緬陽族首領桑莫,激起部中大變,暗中矛頭直指朝廷所爲。如今,緬陽族聯合周圍十數個小部落,發兵五萬攻打附近州府。猝不及防下,已有兩州三縣淪陷,朝廷子民被屠殺者不計其數。”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朝堂上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就連剛纔暗恨餘莘啓攪局的蕭氏也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這個當口出了這種不得了的大事,其中巧合絕非偶然,她想起皇帝臨終前的吩咐,秀眉已是完全擰在了一起。下頭的一衆臣子們也好不到哪裏去,雖然誰都知道緬陽族一直不服朝廷管束,但萬萬沒想到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激起部族大變,繼而引發起另一場兵災。   隱在後殿的風無痕也是心中大震,他卻在思索此事的用心。剛纔兩位大員的相繼發難已是讓他看到了一點苗頭,如今又橫裏竄出這樣一個突發事件,時機可以說是掌握得恰到好處。倘若有人真有這樣的大手筆,那除了風寰宇就不可能是別人了。猶如奕棋一般一步步緊逼上來,這種分寸拿捏得極準,若是他沒有及時返回京城,怕是又有人會拿此事做文章。   蕭氏深吸一口氣,很快就冷靜了下來,朝堂上羣臣的議論瞬間就被她過濾了,她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那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上。果然,剛纔還死挺在一邊的幾個老王爺不約而同地現出異色,雖然沒有喜不自勝那般明顯,但卻沒有先頭彷徨的模樣了。她心頭既然已經有了計較,也就不再猶豫,沉聲喝道:“諸位卿家,雖然軍情緊急,但此時商議此事未免名不正言不順,還是待本宮先宣大行皇帝遺詔之後再作計較!”先前羣臣鼓譟的時候,她就已經朝身邊的柔萍打了一個手勢,讓這個心腹侍女先行退下準備。   朝堂上的喧譁自然不可能被蕭氏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鎮壓住,然而,他們很快就安靜了下來。不知何時,殿外已然圍上了一羣跨着腰刀的侍衛,這還不算,外邊沉重的腳步聲也預示着皇城內禁軍的調動。這個時候誰若再妄動,下場就堪憂了,連海觀羽三人都不由對視了一眼,心中也有些忐忑。   蕭氏彷彿看出了衆人臉上的驚懼之意,這才施施然地立起身來,即使隔着珠簾,她優美的身段還是隱隱約約呈現了出來。“諸位卿家,如今事機緊急,本宮就先行宣大行皇帝遺詔了。”   身邊伺候的石六順立刻接過了蕭氏遞過的遺詔,恭恭敬敬地展開,隨後大聲誦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自盛年登基,膝下得皇子十一人。惟有七皇子風無痕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堪爲人君,必能克承大統,故已立之爲皇儲。即由皇太子風無痕嗣承帝位,以繼凌雲丕緒。欽此!宛烈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御書。   這一道遺詔一下,海觀羽等人立刻叩下頭去,齊聲稱道:“臣等謹遵先帝遺命!”他們幾個元老既然帶了頭,其他人哪敢怠慢,都參差不齊地叩下頭去。就連剛纔還大發悖語的兩人也只能亦步亦趨地俯伏接旨。莊親王風懷起等人聽得遺詔內容時就已經心中驚駭,他們都沒想到,蕭氏先前默許風無惜妄爲和九門提督張乾封鎖京城的舉動竟全是虛招,真正支持的還是正在路上的風無痕。一時之間,這些人已是完全亂了方寸。   然而,他們先前已經把蕭氏得罪得狠了,奉懷殊和徐紋希更是明目張膽地置疑了皇帝的死因。如此一來,只要皇后蕭氏以太后之尊命風無痕拿下了這兩人,重刑之下,他們的一切就都曝光了。   青郡王風懷德眼中厲芒一閃,在衆人都是應承不迭的當口出言道:“啓稟皇后娘娘,如今西南兵災已起,一旦傳到西北,難保這些外族不起異心。太子殿下雖然是先帝御口親封的儲君,但其不在京城期間,諸多事務無人處理,不如在諸王之中擇一賢能者爲輔政王。否則軍國大事若是耽誤了,今後就步步艱難,有損於江山社稷。”他是不得不站出來,只要能趁着風無痕不在京城的時候掌握大權,今後就還有一搏的希望。哪怕輔政王之職落到了其他王爺手中,今後也許也能坐收漁翁之利。   蕭氏的嘴角終於出現了一絲笑意,西南的兵戈之災雖然大出她的意料,但朝堂上那些沉不住氣的大臣纔是她的目標。只看適才所有官員在聽得遺詔後的反應,她就可以大致分辨出一二。如今青郡王的進言不過是以退爲進之計,若是風無痕沒有及時趕回,也許爲了安定人心,她不得不採納這一條,可是如今卻不同了。 第三十八章 登基   眼看朝堂上的衆官員又起了一陣騷動,蕭氏卻似乎不以爲意,她冷冷地瞟過下頭的一衆人等,臉上浮出了一種高深莫測的神情。即便隔着珠簾,不少感覺敏銳的人仍是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不由向下瑟縮了一下腦袋。至於海觀羽等三人則是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有些憂心忡忡。   本朝以來只有皇帝年幼或是不能理事時纔會由輔政王代爲掌握大權,而若是由風無痕繼位,則根本不必這麼麻煩。然而,此時西南兵災一起,風無痕的大隊人馬離京尚有五六日的行程,若是一拖延,還不知道前方的軍情會發展到怎樣的情形。海觀羽等人都是心繫江山社稷的重臣,自然不會坐視。   當下,珉親王風珉致一咬牙,出列躬身奏道:“青郡王適才所言不啻大謬,既然皇上已經留有遺詔,則太子殿下就是新君,這一點是勿庸置疑的。雖然太子殿下一行眼下離京城尚有幾日的路程,但爲了這數日便要另立輔政王,不免是多此一舉。依微臣之見,軍國大事由皇后娘娘揀選數位重臣共同決之,然後再由娘娘蓋上御印,如此便可解決燃眉之急。”   “不用這麼麻煩了。”蕭氏突然出言道,話語中彷彿有一種說不出的譏誚,“諸位卿家爲國出謀劃策,都是朝廷的忠直臣子,本宮心中很是欣慰。”   青郡王等幾人不由臉色大變,他們都是老油子了,自然不會聽不出話中的深意,心中都湧起一股不妙的感覺,卻仍然不知是哪裏出了漏子。   “諸位卿家,先頭你們的建議雖好,不過未免都失之偏頗。”蕭氏居高臨下地道,“皇太子風無痕憂心於京中局勢,連夜趕路之後,已經於昨日抵達了京城。”她不管此話會引起怎樣的震驚,自顧自地示意道,“無痕,你若是再不出來,恐怕大家還要繼續擔心下去。該聽的你都聽了,就出來和大家相見吧。”   朝堂上頓時又是一陣死寂,很快,一身皇太子裝扮的風無痕便行了出來,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風珉致籲出一口氣,他心頭的大石終於放下,如釋重負之餘,他幾乎撐不住自己的身子。海觀羽也同樣好不到哪去,一樣的瞠目結舌,好半晌才恍過神來。至於鮑華晟則是喜出望外,既然風無痕已經歸來,那彈壓大局便不成問題。他們先前都看到了殿外的大隊侍衛和禁軍,知道皇后蕭氏已經發狠,若是那些人再不識相,便準備藉機剷除所有立場不穩的臣子。   風無痕一步步自臺階而上,然後在御座下方立定,這才轉過身來,一臉沉靜地看着底下的臣子。“孤緊趕慢趕,結果還是晚了一步,只來得及和父皇見最後一面,未能盡孝。”他第一句話便反駁了先前奉懷殊和徐紋希的言語,將羣臣的疑問堵在了口中,“母后乃六宮之母,又是父皇最爲敬重的妻子,怎會虛言瞞騙?剛纔諸位卿家的話孤都聽在耳中,真是長了見識!”他犀利的目光掃過下頭噤若寒蟬的那兩個人,一字一句地道,“母后這幾日爲安朝中局勢,殫精竭慮,不想卻被無恥小人鑽了空子,看來父皇臨終之言確是不假。”   風無痕緩緩地在御座前踱着步子,存心不給那些朝臣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父皇曾經教誨過孤,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對於諸位卿家而言,此言也是一樣的道理。父皇突然駕崩,西南又是兵災乍起,正是江山社稷危難的時刻,卻有人趁機落井下石,欲行逼宮之事!”   他刻意加重了“逼宮”兩字的語氣,頓了一頓又繼續道,“所幸孤早有準備,明裏令大隊人馬急行,暗裏悄悄趕回了京城,這纔沒有錯過一場好戲。”他深深地看了那兩個先頭還甚爲囂張的傢伙一眼,厲聲喝道:“來人,奉懷殊和徐紋希誣陷皇后,意圖不軌,將他們拿下,待諸事完備之後交大理寺審問!”   朝臣心中一顫,外頭立刻衝進來幾個侍衛,不由分說地將奉懷殊和徐紋希兩人按倒,扒了官服就往外拖。奉徐兩人也知道大勢不妙,連忙叫起撞天屈來,彷彿自己是多麼的無辜。然而,誰都知道此刻這位太子正是立威的時候,哪個敢上前勸解?就連青郡王風懷德也知機地當了縮頭烏龜,他先前的話雖然也是居心叵測,但旁人也尋不出道理來深究,此時他當然只能求自保了。   風無痕這才轉身面對着御座,身子微微顫抖。他伸手摩挲着那象徵至高無上的御座,身形頓時矮了下去。“父皇,您執掌朝綱數十載,爲何就這般說去便去了?”他已是伏地痛哭失聲,“您爲了江山社稷喫苦受累,臨去了卻還有小人覬覦皇位,這份苦心又豈是尋常人能夠懂的?”他一邊訴說一邊垂淚,彷彿沒注意到朝堂上一臉尷尬的衆官,“如今,您把這千鈞重擔交給了兒臣,這是何等的信任,兒臣雖然不才,但也不敢辜負您的一片苦心……”   蕭氏見風無痕這幅做派,心中自然是知道他的用意,無非是做給羣臣看而已。不過,想到兒子千里迢迢歸來卻未來得及見皇帝最後一面,她也不由黯然,但眼下勢必不能讓他再繼續下去,否則戲頭就過了。“無痕,本宮先前已然宣示了大行皇帝遺詔,如今百官既然都在,你也該承繼皇位了。”她趁着羣臣被震懾住的當口,便悠悠開口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行皇帝既然已有遺詔,你身爲皇太子,自該立刻即位,主持一切政事。”   皇后蕭氏既然發了話,珉親王立刻幾步上前,跪地請道:“請太子殿下即刻繼位,以安天下百姓之心,以安朝局!”他這個德高望重的皇族尊長既然開了口,後頭跟着附和的朝臣自然不在少數,當下海觀羽和鮑華晟便上前扶起了風無痕,將其按在了御座上。這還不算,何蔚濤和越千繁立刻搶上一步,高聲道:“前有先帝遺命,後有羣臣齊心,今日大事已定!”他們倆轉身面對羣臣,又重重地道:“新君已然繼位,你等還不跪拜成禮?”   一衆知機的大臣立刻跪地參拜了下去,口稱“萬歲”不迭。而莊親王風懷起等人知道大局已定,儘管心下極爲不甘,此時也不敢再作掙扎,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跪了下去,口中卻猶自胡亂含糊着。今日之事蕭氏本就做了完全準備,他們適才已是看到了殿外的動靜,即便言語上再佔上風,到時也難出這大殿一步,因此只得暫時隱忍。   風無痕泰然自若地受了百官的禮,他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自然用不着那等固辭的一套,否則反而矯情。看到下頭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他心頭升起一股明悟,從此刻起,他就是這天下的主人,再也沒有人可以節制於他,御座上頭的尊貴莊嚴,儼然帶給他一種荒謬的感覺。曾幾何時,那個只配在病榻上輾轉的皇子已然一步步成長到了今天,這一切,都是上天的補償,不,應該說是他和追隨他的那些能人異士付出無比努力的結果。   “諸位卿家都起來吧。”風無痕淡淡地吩咐道,“朕既然接了這個擔子,就絕不會讓外人輕易染指。”他安詳地端坐在御座上,只是用目光打量着衆人,“眼下有衆多事務等着料理,軍國大事也是迫在眉睫。但依着禮制,必須先定下大行皇帝的廟號和朕的年號。”他又目視海觀羽等人,彷彿在等着他們的回答。   海觀羽知道風無痕驟然登基,總還有些不自在,連忙上前一步奏道:“皇上所言極是。依微臣之見,先帝一生文武兼備,諸多功績甚至蓋過了本朝歷代皇帝,直追太祖開創基業的壯舉,因此,廟號不妨定爲‘成祖’!”他抬頭看看風無痕,見這位新君微微點頭的模樣,知道他已然首肯了,心下不由更輕鬆了一些。   “就定‘成祖’吧。”風無痕目視羣臣,見所有人都無異議,便開口認可了,“至於朕的年號,先帝在位時曾經與朕戲言過,‘豫豐’兩字是他老人家最喜的,結果沒有能用的時候,就留給朕使了。朕慮及先帝的慈愛,不忍辜負他的好意,年號就用‘豫豐’兩字。”   羣臣聽得風無痕這樣一套大道理,哪裏還會辯駁,急忙口稱“皇上聖明!”從適才風無痕一系列的舉止中,有心人早就看出了這位主兒眼裏揉不得砂子的秉性,心頭都是暗暗叫苦。   “朕既然已經登基,按照禮制,先帝后宮諸后妃都應該晉封了。”風無痕彷彿覺察到了後頭蕭氏射過來的目光,又宣佈道,“皇后乃是六宮之主,又是朕的生母,照例尊爲皇太后,上尊號‘仁顯’,移居慈寧宮。”   接下來就是一系列的晉封,恭惠皇貴妃賀雪茗晉封爲恭惠皇貴太妃,其餘的貴妃則是晉封貴太妃,妃嬪也各有封贈。然而,這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將不可避免地遷出原來的華美宮室,搬到西六所中所謂的壽康宮或是壽安宮度過餘生。   宛烈二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皇后蕭氏於太和殿宣示大行皇帝遺詔,皇太子風無痕登基,是爲豫豐皇帝。定大行皇帝廟號爲“成祖”,尊母后蕭氏爲仁顯皇太后,冊封太子妃海氏若欣爲皇后,太子側妃海氏若蘭爲蘭妃,太子側妃越氏起煙爲珣妃,太子側妃陳氏紅如爲如妃,太子庶妃平氏爲琬貴人。並下詔於豫豐元年開恩科取士,大赦天下。 第三十九章 相邀   風寰宇此時已是換了居處,昨日朝堂上的失敗讓他暴跳如雷。多年的苦心籌劃,卻仍然無法動搖朝廷的根基,畢竟,只能隱在暗處的他能爭取到的援手實在有限。可是,最令他感到不甘的卻是蕭氏的狡猾,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居然能縱容風無惜作出種種假相之後,在關鍵時刻又倒戈向了風無痕。   “最毒婦人心!”他憤恨地吼道,“要不是這個女人臨陣變卦,又怎會敗壞了我的好事!”屋裏沒有一點聲音,他在此事之前就遣開了所有的精銳,連兒子風無凜也一樣不在身邊。不過,此時他卻已經後悔了。新君雖然已經登基,但還是立足未穩的時候,再加上他已經成功挑起了西南的兵變,機會其實還是存在的。   “可惡!”風寰宇重重一拳擊在身旁的几上,那張花梨木的几案頓時四分五裂。儘管奉懷殊和徐紋希都已經罷官下獄,但這兩人不過是受了他多年的好處,再加上抓住了足以讓他們抄家滅門的把柄,這才使得他們冒險在朝堂上發難。至於風寰宇的身份底細,那兩人是絲毫不知。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響動,風寰宇頓時臉色大變,周身的功力都凝聚了起來,沉聲喝道:“誰在外頭鬼鬼祟祟的?”他自忖此處分外隱祕,因此並不懼有朝廷密探尋到這裏。   “主上,是公子命屬下前來報訊。”   風寰宇聽到天一熟悉的聲音,提着的心已是落下,這才淡淡地吩咐道:“你且進來。”天一跟隨他多年,外頭留着的那些許暗記也只有此人看得懂,再加上這些心腹屬下身上都有致命的禁制,輕易不會有背叛之舉。   天一一進門便跪伏在地,不敢仰視。他當然知道朝堂上發生的事,新君登基已然詔告天下,因此他知道主人的心中一定是滿腔怒火,當然不想那氣頭髮在自己身上。“公子差屬下前來回報,說是夫人有要事想見主上一面,有要事相商。”   風寰宇不由渾身一震,他未死的消息雖然已通過風無凜通知了杜氏,但始終沒有去見她一面。先頭的情分雖在,但眼下情勢不同以往,他也不想輕易涉險,再加上風無凜總是有意無意地提點杜氏的野心,因此相見的心思已是淡了。可是,這新君初立的當口,杜氏急着見他幹什麼?   儘管心下帶着種種懷疑,但風寰宇還是沒有拒絕這一次會面。經過昨日朝堂上的那一番刺激,幾個本就心志不堅的老王爺都作了縮頭烏龜,除了青郡王風懷德和莊親王風懷起還對局勢抱有希望,其他兩人已是明顯有了退出的打算。風寰宇震怒之餘,也想看看當年的舊情人究竟埋伏有怎樣的底牌。   杜氏甫一見風寰宇,便起身迎了上去,一如當年的習慣偏身行了一禮,臉上已是盪漾起了難得的微笑,但嘴上卻絲毫不留情面。“多年不見,王爺還是英姿勃勃,不愧是當年號稱俠王,最得先帝寵愛的皇子。”   風寰宇眼中厲芒一閃,倏地又恢復了若無其事的模樣。“你今日特地相邀,應該不是說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吧?”他自顧自地坐下,一見石桌上擺着的各色小碟,已是怔了。曾幾何時,年輕的兩人就是這般赤誠相對,誰料最終還是咫尺天涯。   “哼,死沒良心的,枉我苦心孤詣想爲你討回公道,卻落得這般景況。”杜氏扭腰坐下,臉上已是帶着猶如少女般的嬌嗔神情,“逃得生天也不早報一個訊,若非你那寶貝兒子知會一聲,我還真當你死了。”宛如懷春少婦般地埋怨了一陣,杜氏的神情也隨之嚴肅了下來,“昨日的朝堂之爭我都知道了,王爺一世英明,這個時候怎麼犯起了糊塗?皇宮裏的那些男女哪一個是省油的燈,你怎會竟連風無痕回來都不知道?”   風寰宇不由深深看了對面的女人一眼,竟敢直呼新君的名字,可見杜氏平日的秉性。不過杜氏的話可謂一語中的,他心中最後悔的就是沒有早知道風無痕潛回京的消息,因此才失卻了先機。倘若能預作準備,說不定能把發難的時機選在以後。說起來,他確實太心急了。   “已經過去的事,再多考慮也是無用。”他搖頭道,“倒是你,今日相邀會面,應該不會就是爲的這點小事吧?”   “奉懷殊和徐紋希指責蕭氏的話固然無可厚非,但在朝堂上說出未免不妥,這一點,王爺已經失策了。”杜氏彷彿沒看見風寰宇一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繼續道,“在此之前,我已經通過一個微不足道的命婦,將這種流言傳了出去,甚至連市井小民也不例外。這等干礙違禁的言語,斷不能公然宣之於口,付諸於流言蜚語豈不是效用更好?”她輕描淡寫地道。   被對方這樣一提醒,風寰宇自然能省到自己的疏漏,可是,在女人面前服軟,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做的事情。當下他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指節彷彿無知無覺地叩擊着桌面,等待着杜氏的下文。   “如今賀蕭兩家勢大,旁的王公大臣不過都是陪襯而已,所以要打主意還是得從他們身上落手。”杜氏離座而起,臉上已是煥發出熠熠神采,“蕭家雖然看似極盛,家中既有一位皇太后,皇帝也是蕭雲朝的外甥,但其實卻是盛極而衰的前兆。光是蕭氏一黨在朝中佔據的位置,六部之中就有三部,而且刑部、戶部和吏部,哪一部不是油水頗豐的衙門?新君一旦站穩了腳跟,恐怕要削弱的就是蕭家的威權,因此要爭取他們雖然困難,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反倒是賀家不能過分威逼,猶如當年風寰照在的時候扶持過賀家一樣,新君也一樣需要人來制衡蕭家過大的權勢。賀雪茗膝下沒有皇子,因此賀家就是最好的選擇,只需稍稍給一點好處,還怕賀甫榮不上鉤麼?”杜氏冷冷一笑,這才凝視着風寰宇的眼睛道,“聽說上次賀莫彬從莊親王府中歸來,一臉的彷徨無措,那位王爺也做得太過了,賀家豈是幾句威逼利誘可以收買的?說得過分一些,哪怕是他們曾作出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要不是謀逆,哪一個皇帝都不會輕易對他們出手,所以昨日朝堂上賀莫彬纔會隨波逐流。”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杜氏也是倦了,徐徐坐下身來,輕輕品了一口茶,這才愜意地舒展了一下身子。“王爺,若非爲了你好,我才懶得管這麼多閒事。唐曾源雖然不是什麼極品大員,但好歹也是門生滿天下的人,我過一點舒心日子有什麼不好,何必那麼操心!”   風寰宇哪會聽不出來杜氏的言下之意,但他仍在琢磨她剛纔那些發人深省的話。離開朝堂數十載,風寰宇現在才悲哀地發現,自己的交遊圈子太狹隘了。出於安全考慮,他這些年幾乎難得見任何官員,平日都是通過心腹屬下和別人往來,對於局勢的把握遠沒有想象中的精準。反倒是杜氏在京中的貴婦羣中如魚得水,各種消息情報分析得滴水不漏,竟隱隱蓋過自己一頭。   “你說得都很有道理,看來我一直都是失之偏頗了。”風寰宇一把抓住杜氏的手,一字一句地道,“那你說,我接下來應該如何做?”他的臉上帶着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顯然是期待着杜氏的回答。   “多年的情分了,你說我會對你賣關子麼?”杜氏向前探了探身子,低聲對風寰宇訴說起來。一旁的風寰宇不由連連點頭,絲毫沒注意杜氏眼中一閃而逝的陰霾。   “好,好!”風寰宇突然仰天長笑道,“畢竟是老天垂憐,讓我曾經擁有過你這麼一個聰慧的女子,真是天不負我!”他突然凝神看着這個曾經深愛過的女人,斬釘截鐵地道,“將來我的人若是能夠有分接掌大位,我絕不會忘了你!”   兩人商議完一應細節,風寰宇便匆匆離去,他是見不得光的人,自然不能在外邊停留過久。杜氏瞧着他離去的身影,深深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你總是這樣自信滿滿的模樣,當年就是因爲你剛愎自用,纔會中了風寰照的詭計,如今看來還是逃脫不了這般宿命。”   她突然回頭對身邊伺候的一個丫鬟吩咐道:“回頭你讓人在宮中查一查,究竟是哪個皇子能讓他這麼放心。他是死過一次的人,怎麼也不可能登上皇位。既然另有其人,就一定得弄清楚,千萬不要辛苦一場卻爲他人作嫁衣裳。”   那丫鬟答應一聲,也就攙扶着夫人緩步下山去了。待他們離去好一會兒,風無凜的身影才現了出來,陰沉的臉色彷彿凝滿了寒霜。他不得不承認,杜氏的每一句分析都恰到好處,然而,其人之心卻仍然無法琢磨。   “父王,你聰明一世,可千萬不要栽在女人手裏。”風無凜突然冷笑道,他並不打算去提醒父親。自認爲能夠掌控一切的風寰宇,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聽進他的話,相反還會生出疑竇。畢竟,風無凜今日的舉動犯了他的大忌。   “你們都不要忘了,新君的手段不會只有這麼一點而已。”風無凜自言自語了一句,身形晃動之下,轉瞬就不見了人影。 第四十章 空缺   皇城內已經是一片素白,時值中秋時分,蕭瑟的秋風挾裹着寥寥數片落葉,顯得格外淒涼。宮內的太監宮女已是換上了素衣白帽,舉止中無不小心翼翼。誰都知道,新皇登基的當口竟然恰逢西南兵災,這時候倘若一個舉止失當,大棍子打死擡出去的下場是鐵定的。   勤政殿中,新皇風無痕正立在御座前,目光清澈而自省。一應心腹親貴雖然都端坐在椅子上,但頗有些坐立不安的架勢,只有海觀羽和風珉致兩個元老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裏,時不時地交換一個眼色。   “諸位卿家,你們也知道,朕的皇位來之不易,居然有人在父皇大喪的時候挑起了西南邊亂,真真是居心叵測,喪心病狂!”風無痕突然冷笑道,“今日召你們前來,無非就是要商量一下前方大將的人選。畢竟賀甫榮已經年邁,又是文臣,鎮壓不住局面也是料想之中的事。他也算是兩朝老臣了,調回京中還可給那些蠢蠢欲動的小人一點震懾,免得朕日夜操心。”   賀莫彬本就心中忐忑,聽及風無痕提及自己的父親,已是禁不住打了個寒噤。直到確定這位新君並無追究之意後,他才稍稍放下心來,卻仍舊摸不透對方的心意。論理,賀家別說有什麼擁立之功,就連些許微勞都未曾付出,反而在當初立儲時下了不少絆子,只有清算的分而沒有論功行賞的道理。然而,新君甫一登基,就召他入宮議事,這等殊遇正是寵信尚隆的表現,因此有心人紛紛猜測不已。   “皇上所言極是,家父已然年邁,此次西南刀兵驟起,他也有失察之罪。”賀莫彬衡量再三,仍然起身請罪道,“只是京城中還有諸多事務尚未理出頭緒,倘若朝廷輕易出兵,恐怕又會激起流言。”   風無痕擺手示意他坐下,這才正容道:“緬陽族的叛亂早在先帝在位時就有苗頭,此次不過是適時爆發,因此,朕並無意追究誰的過失。”他這句話無疑是爲安置賀甫榮定下了基調,“至於所謂的攘外必先安內,朕倒是不敢苟同。有心人若是真想散佈流言,不論是否有兵戈都不會放過,就讓那些跳樑小醜去鼓譟好了。”   鮑華晟暗暗點頭,這才欠身奏道:“皇上,西南緬陽族一直蠢蠢欲動,此次正是一舉解決的大好機會。不若由雲貴總督唐泗海或是四川總督胡南景派軍先行掃蕩,待到有眉目後再作打算。此時由朝廷派大將前往提調,不免驚動過大。”   戶部尚書越千繁不懂軍事,此時卻皺起了眉頭,只聽他搖頭道:“皇上,緬陽族之亂不過是小疾,但倘若不能快刀斬亂麻,一舉而破之,也許會招來更大的麻煩。”他一邊說一邊屈指將最近的軍費開支一一道來,末了還補充了一句,“西北不過是初定,倘若被人鑽了空子,那朝廷就得應付兩邊的軍馬,若再有人挑唆,百姓中還會有更大的亂子。依微臣之見,不若立刻揀選一員大將前往佈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滅這場兵災,也好昭顯吾皇威勢。”   其餘幾個大臣也贊同越千繁的主意,鮑華晟細細思量後,覺得旁人的看法有理,也就不再力爭。然而,在派誰領兵的問題上,衆人卻犯難了。天下已經太平了好一陣子,無論是官府還是百姓,早就習慣了這種日子,因此武將中真正經歷過大戰的便只有西北軍營的那幫將佐,可此時卻偏偏不能從西北調人,否則必定引起草原局勢動盪。   “皇上,微臣覺得可以委派豐臺大營提督展破寒前往平叛。”風珉致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卻並未起身。他是經歷三朝的老臣,論輩分又是新君的叔祖,因此這話一說出來,衆人便立刻思量開了,“豐臺大營兼着防衛京畿的重任,交給展破寒雖然可以練出精兵,但微臣始終覺得不妥。展破寒此人乃是殺伐決斷的將才,屈在這一隅之地未免浪費了人才,不若放他前去西南爲好。”   海觀羽眼睛一亮,顯然也想到了什麼。他正想起身,突然又是一陣劇烈地咳嗽,竟然眼冒金星,無法自持。一個小太監領了風無痕眼色,連忙知機地上前伺候,好半晌才讓海觀羽平復了下來。   “海老愛卿勤勞王事,真可謂是百官楷模。”風無痕知道海觀羽身子已經一日不如一日,先前已經爲先帝大行而操勞,此時還掙扎着前來議事,心中不免萬分感觸,“海老愛卿,你若是撐得住就隨便說說,若是撐不住就不用這麼端坐着,隨意歪着也不打緊,這不是朝廷奏對,用不着守那些規矩。”   海觀羽終究還是坐直了身子,平復了胸前的不適之後,他苦笑一聲道:“微臣真是老了,御前失儀這還是頭一次,以後就要靠諸位大人輔佐皇上了。”他見風無痕還要開口安慰,連忙止住道,“今日議事乃是爲了西南軍情,無須在微臣的身體上大做文章。適才珉親王所言很有道理,皇上大可將展破寒派出去。至於豐臺大營的新任提督,皇上大可派一名心腹侍衛領銜。這等重地,不是皇上信得過的人掌管,誰都無法放心。微臣看徐春書就不錯,進退有度,行事從無差錯,不知皇上和諸位大人意下如何?”   風無痕先是一怔,隨即便舒展了眉頭,海觀羽和風珉致的建議正對了他的脾胃。展破寒雖然早已矢志效忠,但畢竟不是他的嫡系,而且此人早年征戰沙場,任職京畿防衛確實也屈了才。而徐春書隨侍左右多年,忠心耿耿自不必說,就是行事和章法也頗有條理,難怪得海觀羽看重。   衆人聽海觀羽提出了這個建議,又見風無痕臉上露出了笑意,哪還有不知機的理。幾個人便都開了口,把徐春書大大地讚了一番,因此輕易就定下了西南主將的人選。而在勤政殿外頭護持的徐春書,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能驟然獲此晉升。他先前雖然由於屢次積功升遷到了一等侍衛,而且此次還掛上了正二品的品級,但放了提督這樣一個實缺,仍然是天大的異數。   鮑華晟卻是一個謹慎人,沒有完全陷入衆人的阿諛奉承中。“皇上,派展破寒前去西南自然是好的,不過,徐春書先前始終是侍衛,還未涉及過實務,況且豐臺大營雖然重要,卻比不上步軍統領衙門。”他頓了一頓,絲毫沒注意旁邊幾人的臉色,又繼續道,“之前由於原任九門提督張乾暗行謀逆之舉,步軍統領衙門的堂官也出現了空缺,尚需有人填補。微臣倒以爲徐春書任這一職更爲妥當,至於豐臺大營,皇上可以再揀選能員加以控制。須知京畿防務,向以九門提督爲第一,非是皇上心腹不能勝任。”   風無痕本來還爲鮑華晟的不識趣而皺起了眉頭,聽到最後,心中已是完全釋懷。誠然,比起外頭的豐臺大營,九門提督一職其實更爲重要,不是徐春書這等人看着,他確實不放心。“鮑愛卿此言甚是,朕先前確實有些考慮不周。”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既然如此,諸位若是有適合豐臺大營的人選,不妨都提出來議一議,否則,乾綱獨斷也不是什麼好事。”   誰會把皇帝的這種話當真,因此提出人選時無不小心翼翼,唯恐被新君認爲自己有結黨營私之舉,倒是海觀羽和風珉致一言不發,顯然心中另有計較。一場小朝議下來,雖然議定了西南主將和九門提督的人選,但其他事情卻仍是虛懸着。看看天色已晚,風無痕也就讓他們辭了出去,吩咐外頭的大夥房爲衆人在東頭的朝房內備下飲食,只留下了海觀羽和風珉致兩人。   正在外頭輪值的徐春書卻頗有些摸不着頭腦,那些經過自己身邊的大人全都是一臉似笑非笑的神色,這讓他萬分奇怪。身旁的凌仁杰卻不管這些,趁機調笑了他好幾句,幾個相識的侍衛也都湊上來道喜,一口咬定這位新君的心腹即將升遷,說得徐春書不由心中大動。   衆官一走,風無痕也就命太監傳膳,讓兩人留下來陪自己共用。風珉致和海觀羽都是歷經三朝的老人,哪還會不知道皇帝有要事相商,因此略略推辭了一陣便謝了恩典。此時正是大喪時分,衆人也是起初在先帝靈柩前哭靈之後纔來勤政殿議事,因此早已飢腸轆轆。所幸期間風無痕讓御膳房備下了點心,這才勉強墊了飢。   因還是先帝的頭七,因此一色飲食都很簡單,不過是六七個攢珠銀盆而已。饒是如此,海觀羽和風珉致還都只是略略動了動筷子,便不再多用。他們都是精通漢學養氣功夫的人,又已經年邁,平素飲食本就節制,在御前更不願意失了儀。倒是風無痕着實餓了,揀了幾個花色饅頭填了肚子,這才命太監將條盤撤了下去。   “珉親王,海老愛卿,今日朕並未提及當初之事,就是不想激起流言。”風無痕揮手斥退了所有伺候的太監宮女,這才徐徐開口道,“先頭寧郡王風無惜的舉動你們也應該清楚,若非母后一意保全朕,恐怕京城就要變天了。他雖然犯了謀逆大罪,但畢竟還是母后心愛的兒子,這如何處置就讓朕頭疼得很,因此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風珉致和海觀羽對視一眼,心中卻翻起了驚濤駭浪。風無惜一人自是微不足道,然而,先前蕭氏也夾在裏頭,這一個不好就要激起皇帝母子失和。畢竟蕭氏如今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后,皇帝若是以孝娣爲先,就不能對風無惜太過嚴厲。 第四十一章 過問   “皇上是否問過太后的意思?”風珉致沉吟了半晌,這纔開口道,“若是依微臣之見,寧郡王此次雖然大逆不道,但早已爲太后識破,並妥善地利用他牽制了其他勢力,死罪便可免去,免得皇上背了殺弟的罪名。”   海觀羽見風珉致這個皇族尊長定下了基調,也就捋着鬍子道:“珉親王這話不差,皇上如今根基未穩,再加上西南又兵災驟起,下重手處置自己的嫡親弟弟總是不妥,還不如稍稍寬縱些算了。”他見風無痕沒有不快的意思,又補充道,“寧郡王圖謀大位未果,依律至少也是圈禁,皇上若是想給他留些面子,大可讓他閉門讀書,然後撤換寧郡王府的所有下人,統一由內務府撥人,如此便可萬無一失了,太后那裏也好有個交待。”   風無痕本意就是不想在此刻掀起過大的波瀾,因此風珉致和海觀羽的建議正中他的下懷。“兩位不愧是世宗和先帝成祖倚重的賢臣,所言句句在理,朕待會就去覲見母后,把這茬兒交待完也就是了。”他見兩人都是一臉畢恭畢敬,不由自嘲地一笑,“朕現在算是品出孤家寡人的意思了,這御座誰都想染指,但要坐穩,還不知要多少人的性命。”他大約是想起了當日朝堂之爭,臉色又陰沉了下去。   海觀羽和風珉致都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哪會不知風無痕此時所思所想,但他們知道,風寰宇的存在和那些老王爺已經緊緊結合在一起。除非他們露出不可彌補的破綻,否則要一網打盡着實不易。   “皇上,這一次處置了奉懷殊和徐紋希,殺一儆百也就是了,您就暫時不要憂心那些王爺。”風珉致思索再三,還是禁不住說出了自己的意思,“微臣雖然是一把老骨頭,但好歹還能撐上些許時間,到時大不了拼着一世英明不要,爲皇上料理了這些刺頭就是。”他蒼老的面容上突然現出了幾許殺氣,“先帝這一輩的皇族就只剩下了他們幾個,倘若微臣有個萬一,宗人府勢必落在他們的手上,那皇上的掣肘也就大了。無論是爲了江山社稷還是黎民百姓,他們若是再不安分,便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風無痕聽得悚然動容,對眼前這位老人的敬重更多了幾分。對了朝局穩定,風珉致竟然準備不惜譭譽,用心良苦自不必說。想到這裏,他不由對着老人鄭重一揖:“皇叔祖,朕自理事以來就承蒙你的提點,如今驟得大位,卻還要勞煩你操心,實在是問心有愧。”他伸手將欲起身的風珉致又按在了椅子上,這才仰頭悠悠道:“朕當年不過一病弱皇子,旁人不屑一顧,偏偏就是皇叔祖和海相另眼相看,朕絕不會忘記這份情誼。”   海觀羽和風珉致不約而同地想到當年之事,心中也是悸動。一念之差便可保後人終身榮華富貴,倘若當初別人知道今天的結果,怕是巴結風無痕的人會擠破門檻吧。兩人會心一笑,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皇上言重了,微臣當初只是一片公心,並沒有其他意思。”風珉致的言辭異常簡單。   “微臣歷經三朝,深受皇恩,如今兩個孫女更是得蒙聖恩,侍於帝側,榮寵也已經是人臣極致了。”海觀羽卻不像風珉致那般嚴肅,他當年的舉動也有不少其他心思,說是全然磊落未必虛僞。“不過,微臣和珉親王俱是年邁之身,這些年也總是拖着病體,皇上也得揀選一些自己看重的臣子輔佐了。”   風無痕彎腰扶起兩人,臉上已是帶着自信的神采。“兩位放心,朕既然領了先帝的遺命承襲大統,就絕不會半途而廢,爲奸人所趁。至於良臣麼,朕自然會徐徐簡拔,但一時半會,兩位還是不能輕易撒手。”他突然微笑道,“即便真有人才能似你們這般,也還需你們操心提點,否則朕怕是睡不安穩。”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放聲大笑,暢快的笑聲讓勤政殿外伺候的一衆太監宮女都輕鬆了一些。新君的喜怒他們現在還揣測不準,如今有兩位重臣安撫那就最好了。總而言之,深宮之中,一切都得謹言慎行。   太后蕭氏的慈寧宮中,此時也是鶯鶯燕燕地坐了一羣人。雖然大喪期間只能身着素服,也不能佩戴首飾,但一羣各具嬌態的年輕女子會集一堂,熱鬧的景象還是讓慈寧宮中充滿了奇妙的氣息。這幾日,先帝的后妃和風無痕的內眷輪流在靈柩前伺候,因此已是消瘦了許多,就連太后蕭氏也感身心俱疲,難得松乏的機會又哪會放過。   儘管不能放恣,但閒着說說家常,一衆女子還是把那悲悽和疲憊暫時拋開了。皇后海若欣身份最高,又素來得蕭氏寵愛,自然是斜簽着身子坐在對面,而其餘四個嬪妃則是都得了賜座,一個個依秩位高低坐在周圍的椅子或杌子上,軟言安慰着太后蕭氏。畢竟這位皇太后尚值盛年,身段容貌也不減當年,今後這深宮寂寞便是免不了的事。   蕭氏正沉浸在衆女的逢迎中時,外頭的小太監突然在門外稟報道:“啓稟太后,壽康宮的恭惠皇貴太妃來給您請安了。”   蕭氏眉頭微蹙,隨即便露出了笑容。這些天來,就屬賀雪茗來得最爲殷勤,不僅禮數絲毫不缺。而且,當初正是她的授意才保住了賀家的榮華富貴,真真是一個聰慧女子,只可惜先帝駕崩後,她便只得在深宮中度日了。“讓她進來吧。”蕭氏淡淡地吩咐道。   坐着的一衆嬪妃都慌忙立了起來,只有海若欣直待賀雪茗進屋後方才款款起身。雖然身着素服,臉上也沒有任何妝裹,頭面首飾更是不見蹤影,但恭惠皇貴太妃賀雪茗畢竟還只是不到三十的盛年,因此即便和屋內衆女比起來也毫不遜色。   “臣妾叩見太后!”賀雪茗盈盈下拜,起身後又朝着皇后海若欣行了半禮,海若欣自然忙着回禮不迭。一衆嬪妃也連忙給這位地位尊崇的皇貴太妃見禮,竟是鬧了好一陣子才把這些禮數做完。   蕭氏也不拿大,直接令賀雪茗坐在了自己身側,讓諸女不要拘禮之後,這才嘆道:“先帝爺的這麼多妃子,就屬你最爲懂禮,平素也和哀家走動得殷勤。如今先帝一朝駕崩,我們這些老姐妹更是該沒事多多聚聚,否則今後這日子也就難過了。”   賀雪茗的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的微笑,見蕭氏這般說辭,她心中當然知道對方的用意,連忙答應道:“太后說得是,如今宮裏可是她們的天下了,我們這些老太妃若是不來尋您,怕是沒法排遣寂寞了。您本來就是佛爺的脾性,可不要嫌棄我們太嘮叨就好。”   蕭氏被她的奉承說得一樂,再加上身旁的海若欣又幫襯了幾句,幾個嬪妃也自然一起湊趣,頓時屋裏更熱鬧了起來。賀雪茗一邊打疊着精神逢迎,一邊想着其他的太妃,心中暗歎她們的不智。雖說是先帝大喪期間,但該有的禮數做完不算,蕭氏這邊又怎能冷落。須知在深宮中,這位太后是比皇后海若欣更強勢的角色,一言便可決定那些人的死活。   她正在這邊胡思亂想,外頭突然又傳來一陣喧譁。“皇上駕到!”一個太監拉長嗓音的稟報頓時讓屋裏的人一陣慌亂。風無痕甫一進屋,就瞧見一屋子的女子,竟是怔住了,好半晌才自嘲道:“朕倒是沒料到你們全都擠在了慈寧宮,早知道也就不遣人到你們宮裏報訊了。”他一邊說一邊打量着衆女,一眼又看到了賀雪茗的身影。   賀雪茗一見皇帝駕到,早已起身行禮,風無痕對於這位庶母毫無惡感,連忙示意她起身。屋子裏的請安聲和行禮聲又是匯成一片嘈雜,蕭氏只得苦笑一聲,待到安靜下來才埋怨道:“哀家好不容易纔得了一會安靜,皇帝這一來頓時又攪了,你若來此無甚大事,還是儘早回去理政的好。”蕭氏嘴上這麼說,眼神卻在詢問兒子的來意。衆女哪敢在這個時候插話,屋內頓時一片安靜。   “朕不過是和幾位重臣處理了些事情,這纔來晚了些,太后不用這麼着急趕人走吧?”風無痕取代了海若欣剛纔的位置,偏身坐在母親對面,這纔開口道,“先帝駕崩的這段時日,積攢下的事務幾乎讓朕忙了一個頭昏眼花,難得來太后這邊松乏一下,您就行行好,讓朕在這裏歇口氣總可以吧。”   蕭氏聽兒子這般說辭,知道他此來必有用意,也就順勢調笑道:“你們看看,皇帝多會說話,彷彿哀家這宮裏他就作不得主似的。”她一邊說一邊示意柔萍親自伺候,這才繼續道,“難得今天她們都在,就連皇貴太妃也在,你一個大男人突然一來,她們還不得都躲開?”   蕭氏這般赤裸裸的暗示,賀雪茗便第一個站了起來告辭。她前腳剛走,海若欣見狀也就和妹妹一同跪安退了出去,越起煙等人哪還有不知機的理,自然是順勢和衆人一同退出。剛纔還熱鬧無比的慈寧宮中頓時只剩下了蕭氏母子二人,就連一衆太監宮女也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誰都不願意攪了皇帝母子議事的興頭。 第四十二章 交心   蕭氏見閒雜人等均已退去,這才正容道:“皇帝可是爲了無惜的事情來的?”儘管當日朝會上風無痕並未發作,但她心中清楚,兒子的疙瘩並未消除,因此儘管早已將風無惜軟禁宮中,她還是狠心未曾去探望過一次。   風無痕見母親率先開了口,也就不再兜圈子。“適才朕與珉親王和海相商議過此事,所以對於無惜的處分已經有了定論。雖說他覬覦大位,勾結九門提督張乾乃是大逆不道的重罪,但此時此刻,朕並不想過於聲張。朕的意思就將他軟禁府中讀書便罷,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蕭氏先是一愣,隨即便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是皇帝,只要沒覺得過於寬縱就好,哀家哪裏還能管這些。不過……”她倏地止住了話語,彷彿又想到了什麼,“無惜那孩子是個死心眼,都是哀家從小寵壞了他,放任不管也不行。即便軟禁府中,指不定也會有人利用他的身份。”她可以加重了語氣,又建議道,“皇帝不妨派心腹輪流在他身邊看着,這樣也能放心些,哀家就不用再爲他操心了。”   風無痕心中一凜,隨即心悅誠服地笑道:“不愧是太后,想得萬分周到,朕還是差了些火候。”他見蕭氏彷彿有些自矜之色,連忙又趁熱打鐵道,“朕既然已經登基,也就送了信給安親王,令他護送舅舅和虞榮期回來。”他想到其中關礙,臉色又凝重了下來,“先帝駕崩的消息一傳出,外頭的流言蜚語便又傳了起來,有些話甚至難聽得很,那些暗中作耗的人着實可惡!”   蕭氏自然知道兒子指得是誰,也頓時沉默了。對於那些身份尊崇的皇親,他們眼下確實難做什麼過激舉動,否則極易激起大變。“徐徐圖之吧。”蕭氏嘆了一口氣,言不由衷地勸道,“先帝在位這麼久,最終卻還是沒把事情料理乾淨,又何況你一個乍登基的皇帝?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比不知道好,你心底有了這麼一塊石頭,以後行事的掣肘也就多了。”她忽然想起先帝的兩個影子侍衛,不由又問道,“那兩人可是已從了你?”   風無痕怔了一怔方纔明白母親所指,便沉重地點了點頭。“有了他們,今後朕的性命自可無虞,但其他東西卻還是要自己料理。”他想起先前與海觀羽二人商議的事,決定還是知會母親一聲,“張乾既然已經下獄,九門提督一職便空缺了下來。朕與海相和珉親王商議的結果是,由徐春書先署理步軍統領衙門,待過了今年再讓他正式任職。至於此次立下大功的副將程潛,正好江西提督關如禁任期已滿,那個職位便出了缺,把他調到那裏任職也就是了。”   蕭氏聽着兒子的安排,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乍然一跳。須知眼下署理步軍統領衙門的程潛乃是蕭家的人,被風無痕這麼一調開,京城的防務便完全落在了這個兒子手中。然而,此時此刻,她勢必不能爲了這點事而拗了風無痕心意,當下便點頭道:“你這安排不錯,京城防戍本就是重中之重,自然是由心腹之人掌管爲好。”   風無痕見蕭氏並無不愉之色,這才繼續道:“西南那邊也已經議定,由展破寒過去收拾殘局。他是經過沙場的人,總比文臣得用些,而且軍法又緊,應該不會有紕漏。”他一邊說一邊打量着蕭氏神色,畢竟這個人身上曾經有一段公案,萬一應景兒發作,事情就不好辦了。   蕭氏對展破寒雖然沒有忌諱之心,但見兒子突然如此簡拔他,再加上又重用了徐春書,未免還是有些不快。她也不便發作,只是淡淡地道:“就依皇帝的意思吧,軍國大事,也沒有和哀家這個婦道人家商量的道理,皇帝和各位重臣議定了也就罷了。”   風無痕情知母親心有芥蒂,又笑道:“太后這是哪裏話,雖說後宮嬪妃不得干政,但朕還年輕,大事小事知會您一聲總是必要的,若是有什麼地方不妥,您也可以提點一二。”他見蕭氏仍只是不作聲,便又問道,“只是如此一來豐臺大營提督再次出缺,剛纔在外頭議了好一陣子人選也沒有下文,不知太后認爲誰人適合?”   蕭氏這才莞爾一笑,“你巴巴地將展破寒放了出去,原來也不知道誰人可以接任,真真是動作太快了。”她伸手取過一柄金玉如意,這才吩咐道,“你等會拿它去賞了餘莘啓,此次若不是這個兵部尚書幫了大忙,怕你也不會這麼順利登基。他雖說沒有幾分實權,但總是兵部堂官,天底下的武將哪個能用,哪個不能用,心裏還是有一本帳在。你將他籠絡好了,以後軍方的事情就能理順。”   風無痕頓時恍然大悟,暗罵自己的疏失,這才陪着笑臉道:“太后還說不管,這些事情若是您不提點,朕就要犯下大錯了。不過,餘莘啓此次功勞不小,除了太后這如意,怕還是得賞些別的物事吧?”他這是存心試探蕭氏的底線,畢竟兵部也是重要的衙門,交給功利心太強的人也不甚牢靠。   “這就隨你這個皇帝的心意了。”蕭氏不置可否地道,端起茶盞品了一口,悠然道,“皇帝的威權得靠你自己,哀家不過是提一個醒罷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又說了一陣,風無痕方纔辭了出來。待先帝三七一過,他便打發小方子去餘莘啓府上傳旨。擎天保駕之功雖然不小,但尚不及帝后的寵眷,因此風無痕並不打算一次恩賞過重。   饒是如此,餘莘啓還是感到一陣喜出望外。對於已經官至六部尚書的他來說,東西財物無疑是小意思,值得慶祝的便是那份體面。皇帝派那些太監賞賜的綾羅綢緞以及各色珍玩,論價值不過是數千兩的意思,但論尊榮卻是光耀門楣的大事。再加上蕭氏額外加賞的那柄金玉如意,此次他博得的寵眷絕對非輕,就連一向讀書不成器的兒子也恩蔭了一個貢生,吐氣揚眉自是不在話下。   不過,當小方子照主子的意思問起餘莘啓正事時,這位兵部尚書頓時就犯了難。他當然知道誰最適合那些空缺,然而,他卻不得不考慮到皇帝和太后的心意。左思右想了好一陣子,他才咬牙決定了自己不偏不倚的立場,揮筆在紙上詳細寫下了好幾個武將的履歷,並吩咐小方子轉呈皇帝。   另一邊,徐春書和展破寒都得知了自己的新任命,頓時喜不自勝。徐春書當年在宮中熬了多年也不過是一個二等侍衛,倒是跟了風無痕這個主子沒多久就晉升了一等侍衛。此時主子榮登大寶,他跟着水漲船高晉了品級不說,居然還得了這樣一個天大的肥缺,如何能不欣喜萬分?就連凌仁杰等人也羨慕他的好運,吵吵嚷嚷地讓他請客,只有冥絕依然不爲所動。   他們這一羣天子近臣湧到了水玉生煙,恰好遇上了展破寒那一行人。展破寒是一早就得了聖旨和兵部公文,愣了好一陣才得知自己將重返戰場。雖然當年就得了風無痕的承諾,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前程會來得如此之快。同是極品大員,豐臺大營的提督重的是防戍,而此去西南,他就是節制兩省軍事的主將,能夠鏖戰沙場。因此兩者相較,他自然品得出其中三味,怎能不感激新君的知遇之恩?   兩撥喜氣洋洋的人撞在一塊,當然又是一番痛飲。掌櫃李僑知道這些人都是新君寵信之人,破天荒地將三樓全空了出來讓他們慶賀,美酒佳餚似流水般地送上了樓去。樓下衆人待明白了他們身份之後,一個個都露出了殷羨的目光,天子近臣再加上手掌兵權的將軍,這份榮耀着實令人眼紅。就在這些嘖嘖稱羨的人羣中,還夾雜着幾雙閃着寒光的眼睛。   宛烈二十九年八月二十八日,皇帝風無痕以西南軍情緊急爲由,任命豐臺大營提督展破寒爲武威將軍,赴西南統領軍馬,節制雲貴和四川軍事,豐臺大營提督一職由原江西提督關如禁接任。   同日,皇帝以謀逆罪將原九門提督張乾正式下獄,並將其和原工部左侍郎奉懷殊和吏部右侍郎徐紋希一同交大理寺,並擇日進行九卿會審。   同日,皇帝以原御前一等侍衛,官銜正二品的徐春書署理步軍統領衙門,代行九門提督之職,將原署理步軍統領衙門的副將程潛調任江西提督,參與謀逆的一應參將及千總遊擊等武將全數罷職查辦。   宛烈二十九年九月十日,安親王派人護送吏部尚書蕭雲朝和理藩院尚書虞榮期返京,一併進京的還有庫爾騰部的雅娜郡主和薩克部的明秀郡主。   宛烈二十九年九月二十日,皇帝風無痕下詔,以寧郡王風無惜勾結外官,圖謀不軌爲由,奪去風無惜王爵,將其軟禁府中讀書。與此同時,撤換原寧郡王府一應下人,由內務府派人伺候,並調禁軍一營輪流負責防戍。   宛烈二十九年九月二十八日,經禮部精心準備之後,盛大的登基典禮在太和殿舉行。之後,風無痕祭拜太廟天地,並在奉先殿告列代先祖,正式完成了一個新君在此刻應該做的一切工作。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誰也沒注意始終隱居在勤政殿偏殿的明方真人悄無聲息地沒了蹤影,只留下了隨身的一襲道袍。沒有人知道,這位看似神通廣大的有道之士究竟下場如何。   宛烈二十九年,就在一系列的事變中即將進入尾聲,而新君的歷程纔剛剛開始。 無痕篇 第九卷 江山 第一章 收成   多災多難的豫豐元年已經接近了尾聲,然而,對於凌雲百姓而言,他們的忐忑仍然沒有結束。一手鎮壓住了凌雲內部各種勢力的成祖皇帝風寰照撒手西歸,這對於朝局的影響巨大,甚至有人戲言,新君接手的根本就是一個爛攤子。   西北的用兵遠未結束,西南的兵災又再度露出其猙獰面目,已經安享太平數十年的黎民百姓頓時惶惶不安。西南三州兩縣的淪陷更是給新君風無痕帶來了無窮壓力,朝中的暗流已經讓他應付得甚爲喫力,而展破寒此時初到西南,更不可能迅速有所作爲。   勤政殿內,書桌上堆着近乎一尺高的奏摺,除了例行的恭賀新君登基的請安摺子之外,各色糟心事彷彿都湊在一塊來了。這一年確實是不順心的一年,除了江南各州府之外,其餘的省份竟都是勉強維持了一個不好不壞的局面,而甘肅旱災歉收,湖北洪水淹地,完全是一副悽慘的景象。儘管各地官府都約束着流民,但風聲仍是傳到了京城,各色的流言也愈發多了。風無痕知道,自己雖然在太子位子上磨練了一陣,但真正的大風大浪都由先帝代爲遮擋了過去,如今正是考驗最爲嚴峻的時刻。   “皇上,大理寺卿明大人,刑部尚書何大人,還有通政使水大人聯袂來見。”小方子小心翼翼地上前報道。歷來新君登基都會重用自己的身邊人,而風無痕似乎還沒有這個打算。先帝風寰照最爲寵信的六宮都太監石六順和大太監汪海都仍然留在御前伺候,先前的心腹小方子卻一直沒有升遷品秩。小方子情知風無痕壓根顧不上內廷,因此總是知機地應承,一聲也不敢提旁的勾當。   “讓他們進來吧。”風無痕無奈地吩咐道。雖說是九卿會審,但旁人都知道那不過是走一個過場。六部尚書之中,有三部的堂官都是皇帝的親信,而剩餘的三卿中,鮑華晟絕不會留情,明觀前又是蕭氏一黨,因此張乾等人可以說是難逃一死。饒是如此,前往探視這三人的京官卻是不在少數,甚至連少數監察院的御史也在暗地嘀咕,認爲當日皇帝的死訊確有疑點。何蔚濤等人一心想從奉懷殊和徐紋希口中套出幕後指使者,甚至不惜動用了大刑,無奈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君臣相見之後,明觀前便一五一十地將幾次審訊的情景一一道來,末了便小心翼翼地奏道:“因這三人罪行大逆不道,故幾位大人商議之後,張乾擬定爲凌遲,而奉懷殊和徐紋希則是腰斬棄市。”這量刑着實重了些,但那些參與會審的大員都知道太后和皇帝深恨這三人,因此便抓住了律例中最嚴的那一等定罪。   風無痕的眉頭已是完全擰在了一塊,這量刑乍聽上去沒有任何問題,可是,若細細思量卻有不少疏漏。他冷冷地瞟了明觀前一眼,頓時讓對方噤若寒蟬。然而,風無痕又怎會不知道那些人的良苦用心。連鮑華晟都沒有出言反對,定是他們想讓他這個新君得以立威。唉,可惜時候不對,否則他又怎會吝惜殺幾個逆臣?   “朕登基不過三個月,誅殺大臣本就不吉,如今還要將他們凌遲腰斬,百姓心中的戒懼恐怕就要更盛了。”風無痕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才抬頭道,“諸位愛卿,他們三人都是先帝用過的臣子,雖然在那個時候大逆不道,殊爲可恨,但如今不是株連的時候。就不用明正典刑了,賜他們三人自盡吧。”   下頭的三個臣子同時鬆了一口氣,水無涯更是趁人不注意擦拭了一把頭上的冷汗。他們等的也是皇帝的這句話,若是量刑過輕,皇帝不滿意不說,就是要施恩也沒辦法。橫豎那三人都是必死無疑的,他們這個惡人也做得無所謂。   “皇上聖明。”三人各懷心思地叩頭讚道。   何蔚濤顯然還有別的事情要奏,因此在另兩人告辭退出的時候,他又尋了個藉口留了下來。不過,他似乎尚未下定十分的決心,和皇帝兜了半天圈子,直到對方不耐煩了,他才吞吞吐吐地道:“皇上,微臣實在不知該如何啓齒……昨日,昨日蕭家的幾位公子偷偷去探視了寧郡王。”   風無痕頓時心中一震,緊盯着何蔚濤看了好半晌,方纔噗哧一笑:“何愛卿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朕那幾位表兄弟向來和無惜交好,賄賂了禁軍進去探視一番,也算是一點情誼吧。雖說這是違禁的勾當,不過你只需和舅舅說一聲,他應該會管束他們,用得着搬到朕面前來說道?”話雖如此,他心底卻起了一個大疙瘩,須知風無惜也是蕭家的外甥,否則他當日也無需那般謹慎,處置時竟是唯恐太后蕭氏有什麼別樣想法。   何蔚濤顯然並沒有被皇帝的幾句話擊退,他咬咬牙,臉色瞬間變得通紅,好半晌才迸出話來:“若是隻有蕭家的幾位公子,微臣自然不敢驚動皇上,但是,微臣的一個長隨當時看得真切,彷彿蕭大人自己也喬裝打扮混在其中。”   這句話的分量無疑就重了,蕭雲朝剛剛由西北返京,而且風無痕又看在太后的面上爲他加了大學士的職銜,還依照禮制加了三等承恩公的爵位。而他這個當口去見風無惜,一句爲了情分就怎麼都說不過去。   風無痕愈想愈覺得可疑,然而,他的面上卻絲毫不肯露出。下頭的何蔚濤見御座上的皇帝臉色一連數變,最後定格在了輕鬆上,不由又怔了。他和蕭雲朝的交情並非普通,雖然也有互相利用的時候,但總的來說還是倚靠居多。這一次他突然落井下石,傳到太后或蕭雲朝耳中便會變了味,可是,他實在不想盟友突然變卦給局面帶來什麼變數。   “何愛卿,此事朕知道了,你放心,朕會小心斟酌着辦。”風無痕的這一句話無疑讓何蔚濤喫了一顆定心丸,然而,下頭那句話中卻彷彿還藏着別樣的意思。“你是刑部尚書,京城如今履遭變故,宵小之輩實在不少,你也該抽時間和順天府尹好好商議一下,以免以後一發生變故就亂了方寸。”   直到出宮,何蔚濤還在品味話中的含義,最終卻只是隱隱感覺到了一點什麼。坐在舒適的官轎上,他的心情卻是充滿了陰霾,雖然新君已定,但朝局似乎還要不少時候才能真正穩定下來。   風無痕翻開那幾本彙報收成的奏摺,覺得那幾個昭示歉收的字樣無比觸目驚心,當下便吩咐道:“來人,宣戶部尚書越千繁,戶部左侍郎賀莫彬至勤政殿。”   和賀莫彬的戰戰兢兢相比,越千繁卻顯得頗爲志得意滿。女兒越起煙得封珣妃,就證明她已在六宮之中站住了腳,那他這個雜牌子國丈也能在朝中吐氣揚眉,不必全然看蕭家的臉色。不過,面聖之時,兩人的臉色都頗爲嚴肅,各省的收成他們也都知道,因此對於今日的議題心中有數。   “兩位想必也知道朕爲何叫你們來,現在不是正式朝議的時候,你們不妨說說,甘肅和湖北的旱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風無痕一上來就直截了當地問道,“前些年各地年年都是大豐收,論理也應該積下了不少糧食,爲何他們這兩省就落得現在這樣的架勢,似乎沒有朝廷賑濟就無法度日似的!”風無痕的言語頗不客氣,陝甘總督方明漸乃是昔日三皇子風無言的心腹,湖北巡撫也不是自己人,所以他對這些官員的用心早已起了疑忌。   越千繁和賀莫彬哪會不明白皇帝的言下之意,可是,各地的積弊本就不少,他們若是明言,得罪的人可就海了。然而,皇帝問話又不能不答,這兩人頓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賀莫彬思索了好一陣,這才勉強開口道:“皇上,甘肅歷來都是苦寒之地,雖有積糧,往往也是運到了軍前,入不敷出是年年都有的。畢竟,從中原運糧到西北,光是運力就不是一個小數字,因此往往是朝廷用現銀在當地籌措。”   越千繁又接口道:“賀大人所言確實,再加上那些糧商每逢豐年就大肆收購糧食囤積,留到歉收的時候再高價賣出,從中牟取暴利,因此甘肅上下的官員才無法可想。”他卻沒有實說糧商和官員勾結,唯恐觸了風無痕的黴頭。   然而,這些積弊早由師京奇和年嘉誠兩人理出了一個詳細的條陳,風無痕又怎會不知。他登基的這些天忙於國事,也來不及爲兩人尋出一條上佳出路,便令兩人暫居當年的潛邸勤郡王府,從小處入手提出各種條陳以備參考。如今,他的手頭已是積攢了厚厚一疊的這類物事,雖說不能全數清理乾淨,但將其一條條理順卻是他的心願。   “這就是你們兩個的看法麼?”風無痕的臉色驟然冷了下來,“朕倒是不明白了,那些齷齪官員給了你們什麼好處,使得你們兩個戶部堂官這般爲他們遮掩?還是那些糧商的手伸得過長,連遠在京城的你們也得了好處?”   這兩句話說得極重,饒是越千繁和賀莫彬早就有所準備,此時也不由跪地請罪。 第二章 宰相   “你們都是世家出身,因此平民百姓的疾苦就能不放在眼中麼?”風無痕的話依舊是那樣犀利,“甘肅歷來是苦寒之地,朝廷流徙刑徒又往往都是往那裏發配,常常被地頭蛇收留。久而久之,那裏豪強富紳的實力甚至蓋過中原,甚至有仗着勢力逼走朝廷官員的,是也不是?”他冷哼一聲,音調中已是帶了幾許怒意。   越千繁和賀莫彬悄悄對視一眼,都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目光中的懼意。他們原先只是想賣給人家一個人情,誰知卻惹得皇帝雷霆大怒,這筆生意也就徹底黃了。此時此刻,他們哪裏還敢隱瞞,越千繁自忖身份,率先開口道:“皇上聖明,甘肅之地本就積弊不少,百姓能得溫飽已是難得,更枉論讀書出仕。歷來科舉,甘肅幾乎都是倒數,所以到那裏爲官是天大的苦差事,非手腕高強者不能勝任,官商勾結便在所難免。”   他頓了一頓,又繼續道:“不過,微臣剛纔所言也是事情,朝廷雖然屢屢下達詔令,荒年或是災年不許奸商囤積糧食或是高價售出,但收效甚微,畢竟朝廷總不能逼着糧商賣糧吧?”   風無痕又嘆了一口氣,這纔有些心灰意懶地示意道:“你們兩個起身吧,朕剛纔一時衝動了些,看來這剋制功夫還是不到家。”他見兩人仍是戰戰兢兢的模樣,不由笑罵道,“不過是讓你們兩人白喫了一頓訓斥罷了,用得着這般畏縮麼,朕又沒說要處置!”   越千繁和賀莫彬這才釋了懷,斜簽着身子落了座,臉上便有些訕訕的。“皇上那是心繫百姓,爲的也是江山社稷,微臣等剛纔的說辭確實偏袒了那些官員,也怨不得皇上發火。”賀莫彬乍着膽子說道。見風無痕臉色平和,他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皇上,如今京城中尚未和順,不宜對兩省過於嚴厲,您雖是好心,誰知那些齷齪官吏會如何編排您的意思,說不定一曲解就變了味道。”   “唔?”風無痕眉頭一揚,顯然沒想到賀莫彬會說出這種深合情理的話。賀甫榮回京之後,就早早地告了致休,死活不肯再參與政事。不僅如此,他在府中甚至連門生故舊都不見,擺出了一副養老的架勢。雖然風無痕心中惱怒,但也知道對方是擺出了一副不再幹政的態度,另外也是趁機解散了賀家震懾朝野的勢力。然而,這一切顯然不符合風無痕的設想。若是沒有人能和蕭氏一黨抗衡,那他的苦心豈不白費?   “好!”風無痕脫口讚道,“能從細微之處看到大局,賀愛卿看來是深得乃父政略的其中三味。”他的目光瞬間變得深邃無比,竟是直接從座上立了起來。“古人云,治大國如烹小鮮,朕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但你們身爲戶部堂官,掌管的是凌雲國庫,自然應該懂得出入盈虧的道理。這一次朕不得不從國庫中撥錢糧,但是下一次呢?若不能震懾一下那幫貪得無厭的傢伙,難保他們不會變本加厲!”   “皇上聖明!”兩人異口同聲地稱頌道,但這一次卻是有幾分出自內心的。以越千繁的老辣和賀莫彬從父親那裏得到的啓迪,他們都知道,這位新君怕是要清理官場了。宛烈皇帝風寰照雖然行事向來雷厲風行,但晚年卻由於掣肘重重而投鼠忌器,因此在國庫充盈的同時,各地貪贓枉法的官吏卻愈加多了起來。如今新君甫一登基就表達了這等意願,兩人立刻就清楚了今後的方向。   “很好,你們倆若是能掌管好國庫,便是天大的功勞。”風無痕似笑非笑地道,隨後便收斂了臉上笑意,正容道,“朕明日便會宣詔,免去甘肅和湖北今年的賦稅,另外派能員爲欽差前去賑濟。不過,治下省份出了這樣的大災,不能不說是天公示警,所以那些官員便沒有那樣便宜了,一律降一級留用。”   欽差加上降級,這處置無疑是頗爲妥當,然而,皇帝並沒有說明派何人爲欽差前往兩地,這讓兩個戶部堂官一頭霧水。直到第二天明發上諭出來,兩人才省到了皇帝的用心。一個欽差是監察院監察御史連玉常,一個是曾經任過御史,又被先帝貶到地方,新君登基後剛剛提回監察院的史名荃,竟都是一模一樣的硬骨頭。   鮑華晟無疑對皇帝的舉措很是滿意,在他看來,這種事情由御史領銜,也就斷了那些官員的妄想。連玉常是他最看好的接班人,至於史名荃,除了性子過於執拗,還有那改不掉的臭脾氣之外,其他的都好。有了這兩人在當地鎮着,應該出不了大的紕漏。   朝議散了之後,他正想照例回衙門理事,卻被笑吟吟的海觀羽止住了。   “鮑大人,今日老夫有事要找你幫忙,不若陪老夫去見皇上如何?”海觀羽的笑意中帶着幾許詭異的氣息,彷彿在盤算什麼主意。   即便是鮑華晟和海觀羽相交甚深,此時也不由打了個寒噤,他從對方那奇怪的神色中嗅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意味。不過,他自然是不好意思拒絕海觀羽的邀請,只得點頭答應了下來,心中卻湧起一陣荒謬感。似乎是從新君登基之後,海觀羽和風珉致就頻頻受到風無痕的單獨召見,這等殊遇讓其他官員殷羨不已,而單獨召見自己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風無痕見到海觀羽和鮑華晟一同求見時,臉上卻沒有幾分詫異,反倒是多了幾分無奈。“請他們進來吧。”他自然知道海觀羽這個時候拉着鮑華晟進來所爲何事,不過,這個時機未免選擇得太好了。   見禮坐定之後,海觀羽便道出了來意,果然,他是爲了辭去宰輔一職而來的,至於繼任者,他則是直截了當地把鮑華晟拉了進來,讓這位右都御史大人極爲鬱悶。“皇上,你也知道,老臣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若不能讓鮑大人早日熟悉宰輔一職,將來臨陣磨槍就來不及了。”海觀羽鄭重地說道,“老臣並非矯情,如今皇后娘娘和蘭妃娘娘都是海家的人,即便是爲了避嫌,老臣也不得不辭去宰輔一職。”   “海老愛卿,如今正是紛亂的時候,你一旦撒手,朝中能鎮壓場面的人就少了一個。”風無痕的音調又提高了一些,“朕雖然能引旁人爲心腹,但論及忠心可靠,便不出你,珉親王和鮑愛卿三人,你這一去,朕便少了一隻臂膀。”   “皇上,微臣並未說真的要告老致休啊!”海觀羽眨眨眼睛,狡猾地答道,“宰相一職由鮑大人接任,老臣的大學士一職仍在,協理朝政也是分內的事,誰敢有二話?”他彷彿是覺得話還不夠清楚,又偏頭對鮑華晟道,“這對鮑大人也是好事,換作平常,他的職司也一時卸不下來,這次等到連玉常回京,你的右都御史一職也可以留給他了。至於左都御史馮大人實在年邁,皇上也該賞他致休,順便把這個職銜讓鮑大人掛上也就是了。”   一番天衣無縫的說辭讓另兩人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風無痕笑着打破了僵局。“敢情海老愛卿是以退爲進,害得朕擔憂了好一陣子。不過這樣也好,省得有人上書搗亂。”他又想到了那些奏摺上的糟心事,臉色又陰沉了下來,隨後便衝着鮑華晟吩咐道,“今日鮑愛卿被推了上來,以後行事便得更加小心,盯着這個位子的人多了。須知海老愛卿雖然三朝爲相,被這把火炙烤的滋味也領受過,你這個宰相可是責任重大啊!”   鮑華晟先前聽着兩人的對答,心頭已是泛起了萬千感想,此時見皇帝問話,連忙起身撩袍跪倒,恭敬地俯身應道:“承蒙皇上和海相看重,微臣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好了好了,這可不是朝堂奏對,用不着這麼一本正經。”風無痕親自將鮑華晟扶了起來,臉上已是帶着激賞的笑容,“海老愛卿看重的人,先帝多次簡拔教導的人,絕非一個普通的忠臣或是直臣。鮑愛卿,你儘管放手去做,朕自會給你撐着。”   鮑華晟竟感到一陣鼻子發酸,好容易才止住了情緒。他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君主一眼,重重地點頭道:“皇上放心,先帝當初不究臣的過失,反而多次重用,微臣早已銘記在心。如今皇上和海相又如此信任,今後哪怕再有風雨,微臣也一定能夠抵擋。”他斬釘截鐵地道,“只要微臣仍有一口氣在,斷不許那些小人作耗,毀了我朝的大好基業!”   鮑華晟的表白令風無痕和海觀羽倍感悸動,然而,風無痕是看到了一個純臣的風骨,海觀羽則在嘆息鮑華晟的太剛易折。毫無疑問,身爲一個宰相,要有作爲君王心腹的準備,要時時刻刻將許多不屬於自己分內的事情攬上身,更多的時候,他需要承擔君王的怒火和百姓的責罵,更不用提那些在陰影中的謀劃了。只有具備這些條件,才稱得上是一個真正合格的宰相。   鮑華晟,畢竟還是城府太淺了。海觀羽心中輕嘆,面上卻露出了堅決的笑容。不論如何,論資歷和官級,朝中幾乎找不出比他更合適的人,自己就是再費心血,也得爲朝廷留一個稱職的宰相。 第三章 喜脈   和蕭雲朝一起回京的還有庫爾騰部的雅娜郡主和薩克部的明秀郡主,只不過兩人進京是恰逢成祖皇帝大喪,因此只是居住在京城的一處王府中,並沒有立刻進宮。依照凌雲禮制,大行皇帝大喪三年之內,新君不得行選秀或納妃之事,但兩女身份俱非平常,禮部尚書馬逢初便傷透了腦筋。   他也知道皇帝最近忙於處理國事,壓根無心理會這些事,但那些蒙古貴女也不是好伺候的。雅娜郡主不過是偶爾使使小性子,而那位明秀郡主就聰明多了,在和內務府派去的人相見時,還不動聲色地數落身邊侍女不懂禮制,卻隱隱約約提點出朝廷和蒙古各族的密切關係。如此一來,他這個禮部尚書固然難做,連內務府總管原佩豫也是分外頭疼。   這一日,兩人不敢爲此事打攪皇帝風無痕,便相約一同去慈寧宮謁見太后蕭氏。凌雲禮制與前朝不同,後宮嬪妃雖然不得干政,但太后卻往往可以隨意接見朝臣,在後宮之事上更是擁有最高的節制權。不僅如此,馬逢初和原佩豫都知道如今蕭氏一族的勢力可謂是權傾朝野,因此兩人也是提心吊膽,唯恐觸怒了這位尊貴的皇帝之母。   “唔,你們兩個說的也有道理。”蕭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兩位貴女就擱在那裏也不妥當,畢竟人家身份非比尋常,有點小脾氣也是免不了的。”   下頭的兩人忙不迭地點頭稱是,雖然隔着簾子,但他們還是能感覺到蕭氏炯炯的目光,因此背上已是沁出了汗珠。“太后聖明,皇上盡孝原是天下黎民的楷模,但現在兩位郡主都已經進了京城,倘若不能納進宮,留在外頭三年也不是辦法,不若想一個從權的法子纔是。”原佩豫點頭哈腰地道。   “此事哀家最多隻能作一半的主,皇帝在這些事上頭並不用心,不過是無可無不可的性子。”蕭氏不置可否地道,心思一轉便慮到了重點,“後宮之事以皇后爲最尊,哀家待會和皇后商量商量,讓她牽頭拿一個法子出來也就是了。”她又瞧了底下的兩人一眼,悠悠道,“你們兩個都是有心人,此事提醒得確實是時候,否則出了紕漏也就難以彌補了。今後的差使也需盡心巴結,皇帝還年輕,事事你們都得多生一個心眼,如此纔是輔臣該做的,明白了麼?”   這幾句似敲打似警告的話頓時讓兩人噤若寒蟬,齊聲叩頭稱是後便退了出來。直到出宮,兩人心頭仍是一團漿糊,相視之後發出一聲不約而同的苦笑。   “原大人,今後你這個內務府總管便得多多上心了。”馬逢初的臉色無比難看,“那些有心送女應選的,最好讓他們走走太后和皇后的門路,否則以後你那邊就甭想清淨了。”   原佩豫哭喪着臉點點頭,“馬大人,下官先頭曾經得罪過皇上,聖眷遠遠不如你,今後若是有什麼事要勞煩你的,還請馬大人多多提點一二。”   兩個在京城中都還算說得上話的官員如釋重負地上了自己的官轎,心中卻還在琢磨着蕭氏那些話的用意。一步走錯便滿盤皆輸,他們哪敢忽略一丁點細節。   皇后海若欣在例行請安的時候被蕭氏特意留了下來,然而,僅僅聽了幾句話,她的臉色便陰沉了,好一陣子才恢復了正常。“太后,這些許小事您作主也就是了,何必來問兒臣的意思?”她似笑非笑地答道,“本朝和蒙古的聯姻是歷代皇帝都有的事,更何況這一次是西北大戰剛剛結束,別說兩位蒙古郡主,便是十位八位也是應當的。兒臣雖然平素不太懂事,總不成在這些事情上還要使絆子,那不給旁人看輕了?”   蕭氏緊盯着海若欣的眼睛,好半晌才輕嘆了一口氣。“你這話說得言不由衷,以爲哀家不知道麼?”她彷彿是想起了當年自己恣意的時候,眼中又露出了一絲朦朧的笑意,“無痕向來是寵幸你的時候最多,但你怎麼就不爭氣,如果能誕下一位皇子,不就沒有任何懸念了?連琬貴人平氏那樣出身微賤的人都生下了一個兒子,你們海氏姐妹居然都沒有動靜,真真是令人着急。”   海若欣不由臉色一變,轉瞬又若無其事地道:“太后,這些都是天命,強迫不得,橫豎兒臣還年輕,我想老天爺該不會那麼絕情纔是。”她的眼中不經意地閃過一絲陰霾,隨即又露出了一個笑容,“平氏雖然生下了兒子,但秩位上卻仍只是一個貴人。兒臣尋思着她也是東宮的老人了,因此有意挪一下她的秩位,給她一個琬嬪的封號,如此外人應該就無話可說了吧?”   蕭氏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她倒沒想到海若欣能想得這麼遠,臉上的笑意便愈發耐人尋味了。“欣兒,你這個主意哀家自會和無痕說,不過你的枕邊風也得注意些。身爲皇后,能得皇帝寵幸自是第一,但大度和氣魄卻決計少不得。哪一個皇帝不是貪圖新鮮的主,所以你的枕邊風便不能和那些嬪妃一樣,要勸着他正事,有時也得犧牲一些。”她大約是想到了自己身上,不由自失地一笑。   兩人正在商議時,蕭氏身邊的大太監平海突然跌跌撞撞地衝進殿來,面帶喜色地叩頭道:“啓稟太后,啓稟皇后,適才太醫院陳大人來報,珣妃娘娘已有了喜脈!”   蕭氏和海若欣同時心中一跳,珣妃越起煙自風無痕登基後便收斂了鋒芒,安安分分地在鍾和宮度日。但深知她秉性的諸女都清楚她並非守得住寂寞的女人,因此都對她分外注意。不僅如此,這兩三個月來,風無痕也彷彿是爲了慰藉這位愛妃,頻頻臨幸,彷彿也有意讓她有兒女可以分心。   “沒想到起煙這個孩子居然在這個時候有喜了,真是了不起的福分。”蕭氏一怔過後便撫掌笑道,“平海,你告訴太醫院,阿膠一類的補品不用吝嗇,派幾個能幹的宮女伺候着,務必不出一點差錯。你傳話給鍾和宮的所有宮女太監,若是珣妃出了一點差錯,仔細他們的皮!”   平海連忙答應一聲,隨即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直到出了慈寧宮,他才醒悟到皇后海若欣至今尚未懷有龍胎,不由後悔自己過於孟浪。早知道打發別人去報喜不就完了,萬一讓皇后怪上自己多事,那豈不是無妄之災?平海後悔地打了自己一巴掌,這才急匆匆地衝了出去。   慈寧宮裏頭,兩個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同時沉默了。太后蕭氏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急忙岔開話題道:“欣兒,哀家曾經聽說,你收養了風無昭唯一的那個兒子作義子?”   海若欣輕嗯了一聲,這才抬起頭來,臉色已是和平時無二。“太后的話倒是提醒了兒臣,這個孩子雖然自小便不受重視,她的生母楊氏又是一個糊塗人,一心想逼着兒子繼承爵位。好好的一個孩子,居然變得陰沉冷漠,所幸兒臣發覺得早。如今他和浩揚霽月一起讀書,性子已經開朗多了。”   蕭氏搖搖頭,彷彿並不以爲然。“欣兒,你的用心哀家清楚,不就是想爲將來的親生兒子尋一個強援嗎?無痕的長子已經快十歲了,你卻仍舊一無所出,將來即便立爲太子,也比旁人小了許多,這做法固然沒錯。”她見海若欣自得的模樣,又接着勸道,“不過,你不要忘了,浩容是風無昭的兒子,他父親的敗亡與哀家和無痕有脫不開的關係,說是心中沒有一點恨意,哀家決計不信。想當初風無昭是名正言順的皇后嫡子,到頭來不僅儲位沒分,還落得一個鬱鬱而終的下場,連王府也一同敗落了。這人生際遇還真是難料!”   海若欣自然知道蕭氏所指爲何,但她是死心眼的人,並不會爲蕭氏的幾句開導而改變主意。她自信地一笑,“太后過慮了,不說他現在還是一個孩子,即便將來成年之後承襲了王爵,難道便能做出什麼不得了的大事麼?皇上可不會被他隨意糊弄,就是兒臣也不是那般心軟的人,屆時再發落也不遲。若是能調教好了,又是一個能作輔臣的皇族,畢竟現下皇家人丁凋落,也該有幾個年輕一輩出來撐撐場面了。”   蕭氏一臉無奈,對於這個媳婦的脾性,她又怎會不知。可是,在這深宮之中,即使貴爲皇后,母家又是威勢極盛,也是動輒就有萬劫不復的危險。她也不想再過多地嘮叨,又閒話了一陣才讓海若欣離去。   “太后娘娘,天涼了,您也應該多添一件衣裳了。”柔萍見主子一人站在窗前,不由上前提醒道。她跟了蕭氏多年,對於主子的一舉一動都深有了解,自然知道此時並非插話的大好時機,只能用話岔開。   “柔萍,你也老大不小了,爲了哀家耽誤大好青春,這值得麼?”蕭氏突然發問道,言語中彷彿帶出了無窮的蕭索之意。   柔萍慌忙跪下,連連碰頭道:“太后娘娘,奴婢本是卑賤出身,承蒙您的看重,如今父母兄弟都過上了好日子,沒有什麼不值得的。奴婢只求能服侍您一輩子,便別無他求了。”   蕭氏一怔,臉上竟現出了幾許溫柔之意,也不再作聲,只是癡癡地望着窗外。 第四章 探視   越起煙摩挲着平坦的小腹,心中百味雜陳。自從知道丈夫順利登基的那一天起,她就彷彿突然失卻了目標,渾渾噩噩地過着屬於自己的日子。後宮嬪妃不得干政這一條規矩猶如枷鎖般讓她無法動彈,然而,更可怕的卻是這深宮中的寂寞。以往還能說上幾句話的姐妹都有了隔閡,平日言談都是淡淡的,彷彿多說一句就可能帶來不測之災。只有風無痕,這個新登上大位的皇帝,在她面前會時而露出真心的笑容,儘管她知道那代表的更多是慰藉,而非溫情,也許,那日夜爲諸多繁雜事務而操勞的越起煙,已經再也不可能現世了。   可是,她居然在這個時候懷上了龍種,這是之前怎麼都沒有想到的。越起煙看着身邊的侍女纖兒遞上來的一碗補湯,不由苦笑一聲。太后蕭氏和皇后海若欣先後差人送來了一堆各色補品,這還不算,聽說闔宮上下都得了警告,若是有什麼差池,這些人便都脫不了干係。如此一來,她便是起身走幾步也有人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着,生怕出了任何差錯。   “娘娘,如妃娘娘來看您了。”正在出神的她突然聽到一個宮女稟報道,不由又是一怔。風無痕新近登基,宮中的嬪妃還少,因此平時各宮嬪妃走動得也不算頻繁,只有去慈寧宮或坤寧宮請安時纔會多待一會。她知道紅如是幾人之中唯一一個曾經在宮裏待過很長時日的人,人又是最沒有架子的一個,因此向來相處甚佳。   “不過是喜脈而已,還要勞動姐姐來看我,他們實在是太小題大做了。”越起煙起身迎道,但詫異地發覺紅如身邊有一個生面孔。“如今倒好,這小傢伙還沒出生就折騰得我寸步難行,真真是讓人瑣碎死了。”   紅如的臉上還是帶着那種溫和的笑意,“妹妹懷上了龍胎,我又怎能不來賀喜,否則倒是太見外了。”她竟是親自攙扶越起煙小心翼翼地坐下,這纔開口道,“我自己是過來人,怎會不知道其中的苦處,這母親懷胎十月是天底下最痛苦,也是最幸福的事,妹妹趕在這個時候有了身孕,正逢皇上新近登基,豈不是雙喜臨門?”   越起煙知道紅如說的都是真心話,因此也不便說什麼,她倒是對跟在紅如身後的那個宮女起了興趣。按照宮裏的規矩,尋常宮女到了二十五歲便可以出宮嫁人,除非是各宮主子的心腹人,或是自己不願出宮的纔會例外。   “姐姐,難道你宮裏重新換了一批人?之前我似乎沒有見過她。”越起煙頗有些好奇地問道。須知各宮嬪妃的貼身伺候人都是固定的,斷沒有輕易更換的道理。更何況紅如一向待人和善,也不會因爲小事而黜落身邊的宮女。   “你是說綠茵?”紅如恍然大悟,這才笑着答道,“你也知道,皇上先頭在宮裏的時候,住的是風華宮,也就是我如今的寢宮,而綠茵當年曾經和我一樣,都是皇上的貼身宮女。”她絲毫不忌諱自己的出身,又揮手示意綠茵上前幾步,“後來皇上離宮開府之後,我們姐妹便幾乎沒有見過。沒想到這次皇上把風華宮指給了我,皇后娘娘又額外點了頭,這纔有機會重逢。”   綠茵忙不迭地上前行禮,臉上全是卑微的笑意。十年的宮中歲月足以讓一個人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沒有紅如這般好福分,雖然曾經見過蕭氏一次,還因此領受了一番任務,到頭來卻因爲風無痕的出宮別居而泡了湯。宮裏有頭有臉的太監宮女多了去了,好差使無論如何都輪不到她的頭上,久而久之,她也就成了如今這副畏縮小心的模樣。   越起煙心中大訝,打量了綠茵好一陣子,這才發現她的眼角已是有了些微皺紋,嘴角的肌膚似乎也有些鬆弛的跡象。若是照着紅如先前的說法,此女的年紀最多也不過二十五歲,蒼老至此無非是憂慮寂寞所致。想到這裏,她不由心中暗歎,紅如和綠茵當初都是風無痕的貼身侍女,最終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際遇兩重天。   “原來是當日的姐妹,無怪乎姐姐待她如此客氣。”越起菸嘴上這麼說,打量對方的眼光卻始終未曾斷過,看得綠茵心中發毛。對於這位珣妃娘娘,她知道的雖然不多,但光是從紅如那裏隱隱約約聽到的一些說辭,已經足以讓她警惕萬分。   越起煙笑吟吟地拉着紅如的手,示意她坐下,這才道:“先前倒是沒有去給姐姐道賀,想不到皇上居然將當年住過的風華宮賜給了姐姐作寢宮,這情分可是哪個嬪妃都及不上的。”她見紅如面上似乎有些嬌羞之意,便止住了調笑,又問起了兩個孩子的現況來。   雖說身份已是不同以往,但由於凌雲的祖制對於後宮諸嬪妃和兒女的關係並未加以嚴格限制,紅如和那一對雙胞胎倒並未完全分開,只不過個隔了一處宮室而已。說到他們,紅如當然是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就連越起煙也被帶起了幾分興致。兩人正聊得開懷,卻聽外頭一個太監高聲嚷道:“皇上駕到!”   殿內的衆人同時一愣,隨即便忙不迭地站起身來出外相迎,而紅如當然是體貼地扶了越起煙一把,嘴上還囑咐道:“妹妹可得小心些,別以爲這不到三個月的身孕便可以小視,萬一有什麼疏漏可就來不及了。這宮裏雜七雜八的事情多了,千萬別糟踐了自己的身子。”   越起煙心下一陣感動,使勁點了點頭,兩人這才一起來到了殿外。只見她們倆一個身着紅色宮衣,一個身着藍色外袍,竟是猶如兩朵各具顏色的嬌豔鮮花一般。儘管各自的容貌都算不上十分出色,但長久以來的養尊處優日子,讓兩人看上去頗具風情,就連剛剛進了鍾和宮的風無痕也不例外。   “沒想到今日朕倒是趕得巧。”他一邊示意兩女起身,一邊吩咐越起煙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今後就不用那麼拘禮,這麼幾步路就算不迎出來也沒人會怪罪你。今天太醫來過了麼?有沒有用過補藥?”   旁邊的紅如不由抿嘴一笑,“皇上還真是關懷備至,剛纔妹妹還在和臣妾嘮叨,說是那些補藥喝得她頭昏眼花的。如今就是走路也有人時時刻刻看着,說是不得勁呢!”她知機地在另一側又扶了越起煙一把,又繼續幫襯道,“皇上忙於政務不假,但也該多多關心一下妹妹,她如今可是懷着龍種,怠慢不得。”   風無痕當然知道紅如的用意,不由感激地瞧了她一眼,這才轉過頭來。無意間,他瞥見了紅如身邊的人影,不由微微一愣,似乎想起了什麼,但又似乎全然沒有印象。這些天來他雖然去了風華宮幾次,但是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歸,哪裏有空認人,因此綠茵始終沒有覓得機會。此時此刻,她自知機會難得,連忙跪地請安道:“奴婢綠茵叩見皇上!”   綠茵,綠茵?風無痕倏地想起了這個名字代表着什麼,目光一下子變得溫和了起來。“綠茵,多年不見,想不到朕重見你時居然會在這裏。”他的言語中頗帶了一些感慨,“自從那一年朕開府封王,你便留在了風華宮中,想必也喫了不少苦頭吧?”   皇帝驟然問起這一句,綠茵便再也忍不住了,多年積壓在心底的怨恨和無奈瞬間都爆發了出來。只見她一邊抽泣一邊叩頭道:“皇上只要還記得奴婢,奴婢就無憾了,左右不過是在宮裏頭掙命而已。”   “若是朕沒有記錯,你也該放出宮去了。趕明兒朕讓皇后作主,替你挑一個好人家。想你當年爲朕也喫了不少苦頭,以後就好好享享清福吧。”   綠茵頓感心頭大震,連忙叩頭拒絕道:“皇上明鑑,奴婢只是一個出身卑微的宮女,哪怕嫁給了別人,這人老珠黃的,今後怕也是獨守空房的時候居多,因此不敢領受皇上好意。如妃娘娘待奴婢情同姐妹,奴婢情願伺候她一輩子,並不願出宮嫁人,還請皇上恩准。”   顯然在場的三人都沒想到綠茵會這般回答,紅如第一個就愣了,而越起煙則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女人的用心,不由露出了一絲冷笑。也許好心的紅如會收留她在身邊伺候,但遇到這種問題,就連風無痕自己都不會輕易再有其他想法。二十五歲,對於深宮中的女子而言,不出頭就意味着再無機會,怪不得她如此急切呢。   風無痕並未被昔日的情誼輕易矇蔽,因此在深深凝視了跪在地上的女子一眼後,便淡淡地道:“宮裏的事向來是皇后作主,朕也不便干涉,你若是真的有心,就去求皇后恩典好了。不過,朕還是那個意思,深宮中你待了這麼多年,也應該換換環境了。在外頭作命婦總比當一個宮女好吧?”   他顯然也不欲在這等話題上再多糾纏,直接示意她起身後,便閒庭信步似的踱進了鍾和宮正殿。今日他本就是來看越起煙的,本末倒置可不好。再者,以越起煙的聰明,自然應該看出了什麼。 第五章 預備   紅如是一個知道分寸的人,因此見風無痕特意來看越起煙,她也識趣,坐了一會就告辭離開,倒是讓風無痕心中有些愧疚。這些天來,他到風華宮的次數屈指可數,想來自古帝王都有這點麻煩,一碗水要端平談何容易。   “皇上,臣妾知道您要說什麼,您就不用再安慰了。”越起煙斥退了所有宮人後,這才放下了人前沉靜的面容,“祖訓擺在那裏,皇上不可能爲了臣妾一人而逾制,倘若此次能僥倖得一男半女,求皇上恩准,由臣妾親自撫養,不要交給那些管事宮女太監。”   風無痕看着眼前這張帶着悲悽的面容,頓時又想起了她陪伴左右,出謀劃策的經歷。然而,如今他已是皇帝,對方卻是一個普通嬪妃,若是過於放縱,則將來的立儲之事難免要重複當年的老路。先帝的嬪妃子息衆多,如今倖存下來的同輩皇子卻只有寥寥數人,光是曾經圈禁高牆的就有三人,還不算去世的風無論和風無昭,這點教訓已經足以讓他警惕。   “起煙,不要怨朕太狠心,國有國法,宮有宮規,朕也不能敗壞祖宗的規矩。”風無痕狠狠心道,“倘若你生下的是女兒,朕可以作主由你親自撫養,但倘若是兒子,便只能交給乳母和太監了。不過,朕可以允諾你天天探視,畢竟母子連心。”   越起煙黯然低下了頭,許久才迸出一句:“臣妾知道所求過多了些,既然皇上如此說,臣妾就先行謝恩了。”她剛要行下禮去,卻被風無痕緊緊扶住了,“你要知道,如今無論海家還是越家,都已經是貴戚,外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着,朕不得不萬分謹慎。你是個懂事人,應當知道該如何抉擇。當日你嫁朕之時,也許尚未考慮到今日的情形,但現在局勢已定,朕和你都不得不有所犧牲。”   風無痕緊盯着越起煙的眼睛,又繼續道:“越家的事你不是早就選出了代理人麼,就撂開手吧。你如今是皇妃,還有誰敢違逆你的意思?得空了可以讓姊妹妯娌入宮請安說說話,也好排遣你心中寂寞。”   越起煙露出少有的軟弱神情,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兩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心中想的卻是大相徑庭。所謂同牀異夢,不外如是。是夜,風無痕也就歇在了鍾和宮,但慮及越起煙已有身孕,兩人並未過分纏綿,因此天剛矇矇亮,風無痕便起身赴了早朝,只留下欲醒未醒的越起煙仍在牀畔發呆。   “娘娘,娘娘!”纖兒不知所措地叫道。她的心中着實慌張,宮裏這麼些伺候人,卻唯有她是自小服侍越起煙,深知主子的脾性。這般惶然的模樣她從未看到過,因此不免疑心皇帝厭棄了主子。這深宮之中得寵快,失寵更快,她儘管知道以往主子寵眷極佳,但也不敢掉以輕心。“皇上上朝去了,您就別想這麼多了,讓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越起煙這才恍過神來,自失地一笑,猶如木頭人一般放任纖兒等宮女替自己梳洗,心中卻猶如翻起了驚濤駭浪。當初她嫁給仍是勤郡王的風無痕,就是爲了能一展所才,卻沒料到這位皇子最終能問鼎大寶。當權王爺的側妃當然還可以出謀劃策,指點江山,但若是皇帝的嬪妃卻大不相同。安享尊榮,不問外頭之事,只問君恩深重,但這種日子壓根不是她想要的!再次摩挲着小腹,越起煙的臉上已是浮現出了堅決的神色,倘若生下的真是皇子,那她便不能再猶豫了。   朝中又忙碌了一日,風無痕這一晚卻駕臨了風華宮。對於這座承載着自己幼時悲傷絕望的宮殿,他總有幾分特殊感受,有時甚至想避開些。盛裝打扮的紅如看上去已經和那個嬌俏可人的宮女大不相同,然而,骨子裏的聰慧靈巧仍然沒有變化。此時此刻,紅如並未打攪丈夫的思緒,只是一言不發地陪侍在側。倒是綠茵不停地打量着皇帝,漆黑的瞳仁中不知映着什麼,陰森得有些可怕,彷彿不知在謀劃着什麼。   “你們都退下吧。”風無痕淡淡吩咐道,“留下如妃一人陪朕也就是了,人多了反而嘴雜。”   皇帝既然開了口,宮內的衆人便只得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只有綠茵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終還是恭恭敬敬地一禮後退下。紅如知機地沒有作聲,許久才問道:“皇上可是想起了當年的事?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皇上再記懷也沒用,身子骨要緊,不要再站在這處風口上了。”她拿起一件披風,小心翼翼地罩在風無痕身上,連拖帶拽地將風無痕請到了內殿。   “你這副樣子倒是讓朕想到了當年。”風無痕好笑地颳了刮紅如的鼻子,“你這動作一點都沒改,當初只要朕一在外頭逗留過久,你就會這般拉拽。”他突然想起了那個湮沒無蹤的明方真人,眼神頓時又有些迷離,不過倏地便恢復了若無其事的神色,“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紅如,別在這裏再教訓朕了。”   這一夜顯得漫長而又溫馨,紅如已經很久沒有放開身心了。在勤郡王府中,她恪守着身份禮數;在東宮裏,她也是時刻替丈夫憂心;而在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宮中,她更是一步都不敢走錯。可是,今夜,她彷彿從風無痕的言語中看到了曾經的那個少年皇子,因此不自覺地放鬆了心情。   儘管天還未亮,但風無痕已是醒得炯炯的,見枕邊人也是睜着雙眼,不由出口問道:“紅如,朕如今雖然有兩個兒子,但浩方畢竟還剛出世,就只有浩揚一個稍微懂事的兒子。他如今可是皇長子,你對他有什麼打算?”   紅如猛地一驚,神情竟變得有幾分畏縮,一時完全亂了方寸。許久,她才低聲答道:“皇上用不着試探臣妾,臣妾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皇后娘娘她們還年輕,一定能給皇上多添上幾個皇子。再說了,浩揚如今雖然乖巧,但將來的事誰都說不準。臣妾只求有一雙兒女作爲依靠也就夠了,並不想他去爭什麼。平安是福,跟了皇上這麼久,臣妾就懂了這個。”   風無痕不由沉默了,他輕撫枕邊如瀑布般的秀髮,嗅着那股幽香,右手輕輕拍打着紅如的背脊,這才安慰道:“你不用慌張,朕只不過問問。你自小便跟着朕,喫過苦,受過累,如今多享享清福也是應當的。那些糟心事不用多想,只要約束了兒子就好。你應該知道,有些人除了會挑唆皇子便幹不出別的勾當,別讓他們鑽了空子。”   紅如重重點了點頭,目光中現出幾許堅決的神色。她輕輕抓起丈夫的胳膊,又緊緊靠了上去,片刻之後,風無痕便聽到了一陣均勻的呼吸聲,不由失笑。   展破寒到西南也已經是半個多月了,然而,他並不如事先想象的那般輕鬆。儘管從京中和各地調集了近萬軍士作爲中軍,但是,當他看到那些打了敗仗的兵卒時,還是禁不住變了臉色。倘若不是爲了維持雲貴總督唐泗海的臉面,他幾乎就要當場發作。就憑着這些近乎街頭流氓混混的人,居然能在軍營中安身?他甚至懷疑緬陽族的戰力,連這些不像樣的傢伙都逃了出來,還不如當初把這些人一起殺了乾淨。   儘管心中窩着火,但他還是耐着性子接見了那些敗兵中的將佐。看着這些人一臉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模樣,他臉上的神情便愈發冰冷了。緬陽族不過糾集了五萬的人馬,就把這些兵老爺嚇成這樣,簡直是壞了朝廷的臉面。眼見朝昆明來的將佐愈來愈多,他也沉不住氣了,一張告示立刻貼了出去,令潰退下來的敗兵按照所屬安置,單獨者到特設的衙門簽押報到,再重新分配。三天之內街頭不得出現無所事事的敗兵,違令者斬,連同其上司也將杖責五十。   這一條軍令一下,不知所措的人頓時更多了。不少軍士潰逃的時候就彷彿兵痞一般,哪裏顧得上自己的所屬。再說了,這太平年代,又有幾個長官會嚴行軍法,因此他們還是在街頭閒逛,時不時騷擾一番百姓。   然而,他們這次遇上的是號稱西北殺神的展破寒,哪會輕易容忍這些違反軍規和上命的混蛋。因此,在出動直屬親兵拿人之後,展破寒當衆在街頭搭起了刑臺,以軍法處死了二十四個人,餘下挨軍棍的更是不計其數,這一套嚴刑峻法頓時嚇住了不少人。畢竟,身爲將佐者雖然都有驕氣,但誰都不想那般丟臉。   一時之間,展破寒靠着非凡的手腕和軍法震懾住了底下的將佐軍士,但即便如此,他也花費了將近半個月的功夫纔將敗軍整治完。雖然人是聚齊了,加上雲貴四川的援兵,足有十萬之衆,但光是看他們的精氣神,展破寒就知道,倘若這些人上戰場,仍然只有敗退一條路。   西南不是西北,更何況此時是在總督唐泗海的衙門之內,因此衆將佐人手一把椅子,但臉色俱是一片凝重。展破寒高高坐在主位之上,冷冷的面上掛滿了殺氣,眼看就是處在爆發的前沿。一旁的四川總督胡南景和雲貴總督唐泗海都是瑟縮着脖子,他們也都聽說過展破寒的名聲。軍中殺神倒是不打緊,但他們都知道展破寒乃是皇帝看重之人,因此誰也不敢造次。 第六章 積弊   展破寒犀利得如同尖刀一般的目光一一掃過衆人,最終停留在了末座的一個人身上。儘管除了左右下首的兩個人外,在座所有人幾乎都是潰退下來的將佐,但只有此人臉色堅毅,彷彿並未震懾於這種凝肅的氣氛。論官品,那人只是一個正五品守備,論功勳,眼前這些人都是敗軍之將,若不是用人之際,展破寒恨不得全都斬在陣前立威。   “方德峻!”展破寒厲聲喝道。只見那坐在末座的男子立刻站了起來,趨前躬身一禮道:“卑職在,不知將軍有何吩咐?”   “本將看你胸有成竹的模樣,似乎對戰事並不擔憂?”展破寒的言語如同刀子一般,“按理你也是敗軍之將,若是有這等自信,爲何當日沒有奮勇殺敵,還是退到了這裏?”   衆將全都沉默了下來,這位主帥如此說話,誰都知道他要發作了,哪還會不長眼睛地湊合上去。不過,方德峻顯然並不害怕,聲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洪亮。“將軍明鑑,卑職的守備職位是上司駱遊擊臨時委派的,之前不過是一個營千總。賊軍進犯之時,前任守備大人一時抵擋不住,想要作逃兵獨自逃命,麾下士卒一氣之下便將他囚禁了起來。卑職不得已之下,這才率兵抵禦,最終還是失守。路上遇見了駱遊擊,爲了能有一個名分統領下屬軍馬,他就讓我先代守備一職。”   他的語調中突然帶了幾分黯然,但隨即便毫不畏懼地抬起了頭,“不是卑職誇口,若非前任守備把貪污軍費,並大喫空額,恐怕前次戰事根本就不會大敗。那些軍士連甲冑都不齊全,甚至連軍械也是生了鏽的,又何來戰力可言?之前卑職麾下的那些人苦戰了兩日才丟掉城池,身上無一完好,若非還慮着將來奪回失地,他們早就戰死了。”方德峻想起了自己麾下那些相處甚佳的兵卒,心頭的怒火便更甚了,“若非上下將佐相互勾結,貪污朝廷軍費,安插自己的親戚朋友,西南軍政又怎會這般糜爛不可收拾?”   展破寒這些天一直忙於收攏敗兵,倒是不知其中內情,這時拿方德峻發作也不過是應景拿個靶子而已,卻沒想到揭出了這樣的公案。他見眼前這人一臉怒色,眉眼堅毅的模樣,頓時又起了愛才之心。他也是受過排擠的人,當然知道對方所言非虛,因此臉上便帶了幾分譏誚。   “原來如此,沒想到朝廷的西南竟是這樣一副爛攤子!”他突然出口譏諷道。   下頭的一衆將佐早在方德峻說明實情時便有些惴惴不安,待到他毫不避諱地揭出上下勾結四字時,已是全然變了臉色。此時眼見主帥發怒,兩個參將便站起來辯解,硬指方德峻誣陷,一時鬧了個不可開交。   “全都閉嘴!”展破寒見下面實在不成規矩,猛地出口喝道。衆將頓時都閉口不言,但方德峻身上仍是聚滿了怨毒的目光,但他仍傲然挺立,一副夷然不懼的模樣。   “此事是非自有公論,本將之後會具折稟報皇上,若是西南積弊真的如此之深,恐怕戰後皇上會立刻派人前來清理。”展破寒不動聲色地瞟了一旁的兩位總督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道。他見方德峻風骨不凡,有心試試他的膽色,便厲聲道,“方德峻,你適才在其他人面前大放厥詞,卻對自己麾下的軍士標榜再三,現在我問你,你麾下還剩軍馬幾何?”   方德峻躬身答道:“卑職麾下還有軍士一百二十四人,均是死裏逃生的勇士。”   “很好,本將擬於近日奪下被賊兵佔據的凡州,你既然自稱有膽色,本將便再撥一些人給你,湊足千人之數,擔任先鋒,你可敢接下軍令?”展破寒雙目光芒大盛,手中掣着一枚令箭,緊盯着眼前人問道。   方德峻卻現出喜色,單膝跪下應道:“卑職本就是武將,殺敵乃是分內之事,將軍既然有所任命,卑職無所不從!”言罷伸出雙手接令。   “好,好!”展破寒發出一陣長笑,隨即便對其他人道,“你等都是敗軍之將,此次定需竭力用命,若是再有差池,本將也不用朝廷下旨,軍法從事絕不容情!”   衆人都知他軍法厲害,連忙起身應是,心中卻是暗自叫苦。方德峻已是把他們擺了一道,若是今次再有不對,恐怕項上人頭就真的保不住了。不過,他們想到方德峻乃是先鋒,說不定此次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來,心底又是鬆了一口氣。   “唐大人,胡大人。”展破寒又轉向了身邊頗有些坐立不安的兩位總督,“此次朝廷用兵西南非同小可,因此直屬你二人的督標軍也需一同出動。哼,只是五萬軍隊就敢挑釁我天朝威嚴,那些人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唐泗海和胡南景此時還能說什麼,自然是忙不迭地點頭應是。胡南景更是哀嘆自己時運不濟,四川巡撫郭漢謹本就是皇帝風無痕的心腹,此刻自己若是立功還好,若是出了紕漏,怕是降級罰俸還是輕的,這四川總督的缺就非得拱手讓人不可。   展破寒的密摺很快便送到了京城,風無痕看了奏報自然是勃然大怒。雖然早知軍中喫空額和貪污軍餉的弊病由來已久,但由此使得西南用兵不利卻是天大的罪過。朝堂之上,衆人都是一臉的面面相覷,誰都知道此時開口說什麼都是錯,因此都謹慎地不發一言。然而,不可能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前幾日剛剛正式接過宰相之位的鮑華晟就在其中。無論爲國還是爲己,他這個宰相總得拿出一個條陳來。   “啓稟皇上,軍中積弊向來如此,不過此次正好碰着西南兵災,應景兒發作便帶來了大禍。”鮑華晟依着昨日和海觀羽私底下議出的結論,不偏不倚地道,“那個守備也許所言屬實,但在當時發作並不應該,須知軍中最重士氣,像他這等責問上司的作法,按罪論處至少也是一個自大狂妄!幸虧展將軍處置得當,讓他司職大軍先鋒將功折罪,否則其他將佐的心就全亂了。”   “那依鮑愛卿的意思,此事就只能先放着?”風無痕面無表情地問道,“朕倒是不明白了,這些當着軍中長官的只知道自己喫飽喝足也就罷了,居然敢讓軍士穿着破甲冑,拿着生鏽的兵器上陣殺敵,這膽量未必太大了,難道是以爲天高皇帝遠,朕就永遠不知道麼?”他又掃了下頭的一衆官員,有心敲打道,“有些人就知道自以爲是,一心以爲旁人看不到他的錯處,卻不曾想自己所作所爲的後果,到頭來卻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何蔚濤頓時臉色一變,不安地偷眼看了看一旁蕭雲朝的臉色。果然,一向城府並不深沉的蕭雲朝雖然想保持平靜,但臉色近乎痙攣的表情仍然出賣了他內心所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何蔚濤心中暗歎,卻把目光投向了別處。   “皇上,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此事確實急不得。”海觀羽也站了出來,慢吞吞地勸解道,“那些枉死的軍士和民衆確實令人惋惜,但此時還是應以戰事爲重,今後再清算那些將佐的罪過也不遲。天下已經太平了幾十年,各省駐軍多有鬆懈,今後不若由兵部派人詳加覈查,以免再發生這些事情。”雖然辭去了宰相一職,但海觀羽的大學士職銜仍未交出,再加上他知曉風無痕的心意,因此只要身子還能支撐,朝議上還是少不了這個老人的影子。   “唔。”風無痕頗有些不甘心地應了一聲,算是將此事暫且放過。然而,今日的朝議註定無法平靜。順天府尹楊臻思量再三,終於出列奏報道:“啓稟皇上,京城之中近日流傳有不少童謠,其中往往有‘天有二日’之類的違禁字句。微臣派了不少人前去查探,卻意外發覺了一個類似邪教的團體。雖然只抓獲了一些被矇騙的村民,但據說此教是從京城爲官人家中流出,甚至還謠傳有避兇求子之效。微臣自知此事非同小可,因此只能奏報皇上。”   衆人心中全是一凜,自古邪教猖獗之時,便是百姓不服管束的開始。哪一朝起來舉事的民衆不是打着天命的幌子,然後意圖顛覆江山社稷?風無痕更是怒不可遏,然而,他自知現在身份不同以往,因此強自壓抑着心頭怒火,冷冷笑道:“很好,如此邪教居然是從官宦人家散佈出去的,真是好魄力啊!”他盯着底下的楊臻,許久才繼續道,“楊臻,你這個順天府尹還算稱職,總算沒有等到事情不可收拾才報上來。此事就交由你查辦,務必追出幕後主使!”   楊臻連忙俯首應是,他自己知道,要揪出那些利用邪教招搖撞騙,甚至圖謀不軌的人有多麼不易。然而,爲了前程和榮華富貴,他卻不得不賭一賭,否則適才根本不用說出那些,只要一味隱瞞就行了。順天府尹不過是正三品的官銜,離着他夢想中的極品大員還早着呢。既然別人可以用鮮血鋪路,自己用人命作爲進身之禮又有什麼關係?想到這裏,他的臉上不由現出了無比愉悅的笑容。 第七章 衝突   雖說是當朝太后的兄長,但蕭雲朝的覲見還是頗費了一些功夫。蕭氏自從當年正位中宮之後,行事便謹慎了許多,以往的嬌縱習氣彷彿在一夕之間便無影無蹤,連一向頻繁進出宮闈的蕭雲朝也連帶着受累。蕭夫人是一個沒主見的人,因此蕭氏並不待見她,每逢她進宮請安也不過淡淡地說上幾句話便讓她辭出去。這一次,蕭雲朝實在忍不住心頭的疑慮和恐慌,一意進宮向妹子討一個說法。   蕭氏一見兄長的神色便知他心中有事,因此例行的請安完結後,她便打發了一應宮女太監,甚至連柔萍也遣出去看門,這纔不滿地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作出這般急躁的模樣?哥哥,你如今可是正經的國戚,不是尋常椒房貴戚可以比擬的,舉止要穩重。都是承襲了承恩公爵位的人了,怎麼老是一副沉不住氣的樣子!”   對於妹子的責問,蕭雲朝並不以爲意,聽着反而覺得刺耳。他也忘了兩人間的君臣身份,反脣相譏道:“太后如今只知道靠兒子成事,當然看微臣處處不順眼。微臣橫豎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吏部尚書,又不是無人替代,還不如辭官回家算了!”他冷哼一聲,自顧自地坐了下來,臉上寫滿了不愉。   蕭氏被兄長這沒來由的脾氣激得一愣,好半晌才恍過神來,頓時勃然大怒。她在宮中本就是無上權威,就連兩代皇帝也從未有過重話,哪經得起蕭雲朝這般說辭。“哥哥這是什麼話,你要是以爲朝中缺了你便不能成事,儘管辭官也就是了,何必跑到這裏訴苦?皇帝對你還不夠麼,又是晉封,又是召回的,就連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也一樣賞了恩蔭,就連嫂嫂也多了一個誥命,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蕭氏本就認爲兄長是扶不起的角色,此時看他便更加厭棄了。   “哼,要用人時就把我從西北弄回來,怕我攪局時就把我擱在西北讓風無方那小子看着,皇帝有把我這個舅舅放在眼裏麼?”蕭雲朝見妹子全然幫着皇帝,心頭的怒火便更甚了,“若非靠着蕭家勢力的幫襯,他能坐穩當初的太子位子?若非靠着你大力支持,他能順利登基?翅膀硬了便不將別人放在眼裏,太后,你未免太寬縱皇帝了,須知你也是蕭家的人,難道真得讓他把蕭家勢力清理乾淨了你才滿意?”   蕭氏的神色頓時凝重了下來,只見她緊捏着手中帕子,彷彿被兄長的這句話驚呆了。她沉吟了許久,方纔艱難地問道:“哀家是皇帝的母親,自然得事事爲他着想。再者,皇帝登基以後並未削弱蕭家威權,反而對何蔚濤等人倍加重用,對哥哥你也是禮敬有加,你犯得着爲了當初的一丁點小事而耿耿於懷?皇帝畢竟是皇帝,若是哥哥你始終把他當作孩子,那就未免太不敬了!”   蕭雲朝再也忍不住了,倏地立起身來,幾步走到蕭氏身邊,低聲問道:“漣漪,你對我說實話,當日爲何捨棄了無惜?他從小便受你的寵溺,一直是拿他當太子培養,爲何突然之間便轉了風向?無惜年幼,你正好可以手握大權,如此蕭氏一族的勢力便無人可擋,爲何要捨棄這麼大的好處?那一日我去見無惜,他也對你當日的作法很不諒解。須知若是你一力幫助,他有很大的成事希望,你實在是太莽撞了!”   蕭氏不聽還好,乍聽之下頓時渾身冰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萬萬沒有想到兄長會如此不智,須知私探風無惜的事情若是被皇帝得知,立時又是一塊心病。饒是她平日自負智計不凡,此時也不免有些亂了方寸。想要痛斥兄長,又怕招來更大的麻煩,若是不加以警告,又怕他變本加厲,一時竟是怔在了那兒。   蕭雲朝見妹子發愣,還以爲她是心中後悔,連忙趁熱打鐵道:“漣漪,無惜畢竟是你的親生兒子,又向來對你言聽計從,你瞅準一個機會讓皇帝將他赦出來,也許將來還有用得着的時候。先前的失誤也就算了,憑你的能耐,影響朝政也是很簡單的事情,萬萬不可輕易放權。如今皇帝頗有些扶持賀家對抗我們蕭家的意思,絕不能讓他得逞,否則這麼多年的努力豈不白費……”   他還要繼續往下說,突然發覺妹子的臉色極爲難看,目光中更是泛着幾許殺氣,不由奇怪地止住了說辭。蕭氏幾乎被兄長的這些想法氣煞,此時抓住了話頭,立刻劈頭蓋臉地痛斥道:“你,你簡直是不可理喻!哀家先前還以爲你僅僅是爲了蕭家的興旺,誰想到你居然這般短視!你也不想想,歷來外戚專權有幾個好下場的?若是你想篡權奪位,那你儘管繼續沒有關係。但若是你想好好保住蕭家,就趁早絕了那等心意!”   她見兄長被自己兩句話說得愣了,又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以爲自己做事神不知鬼不覺,天知道有沒有人將此事捅到皇帝那裏去!怪不得皇帝近幾日請安時老是神色不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說不定他早就知道了你暗地裏的勾當。哥哥,你怎麼這般糊塗,如今蕭氏正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時候,但是否會盛極而衰誰都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收斂,只是一味張揚,遲早會帶來彌天大禍!”   蕭雲朝沒想到妹子一張口就是如此一番道理,想要反駁卻尋不出更好的說辭,也就只能在那裏聽着。他也不是全然沒有計較的人,只是被府中幾個新來的幕僚說得心動萬分,見了風無惜之後又更加惋惜當初的形勢,這纔有了今日近乎興師問罪的場面。然而,他一向聽慣了妹妹的話,此時深入想想事情後果,頓時也出了一身冷汗,神色便有幾分惶然無措。   然而,死要面子的他勢必不能在蕭氏面前過於軟弱,因此便搜腸刮肚地找出了幾句話回應,卻是一點分量都沒有。直到出宮,他仍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心頭已是一片茫然,幾乎連進宮的來意都忘了。   坐在八抬大轎中,蕭雲朝還在回味着妹子的話,愈想愈覺得有道理,但心中的不服和不甘也愈發強烈,最後竟變成了一種強烈的怨恨情緒。當日風無痕在請示了蕭氏之後,便將蕭府中的所有幕僚都帶到了西北,甚至不問他的意見便將他們送給了各部王公。這還不算,回京前夕,風無痕還變相地讓風無方軟禁了他,直到京城中大事已定才放他歸來,全然不當他這舅舅是個人物。這些他都能忍,但他絕不能容忍老皇帝死後蕭家的權力還有制約。   算起來蕭家的勢力至少掌握了三分之一的朝官,就連風無痕這個皇帝也不可能輕易撼動。想到這裏,蕭雲朝的臉上不由現出了幾分得意的笑容。篡位奪權?這種主意他是沒打過,但那種權傾天下,無人敢違逆的權臣滋味確實非常不錯。他又想起了那日夜晚幕僚的說辭,眉宇間便現出幾分更危險的氣息。   妹子不過是硬挺着罷了,他武斷地作出了結論。倘若蕭氏一族真能掌握全部朝政,對她的好處是不言而喻的,大不了到時讓她垂簾聽政好了。蕭雲朝想起蕭氏極強的權力慾望,不由笑出聲來。只要能掌握朝綱,誰敢說三道四,便是皇帝也只有俯首帖耳的分,更何況別人?他倏地捏緊了拳頭,面上全然是自信的笑意,別人能做到的,他蕭雲朝沒有理由做不到。   慈寧宮中,太后蕭氏已然被兄長剛纔的覲見攪得心慌意亂,好幾個太監都因爲觸怒了她而被拖下去杖責。此時恰逢風無痕前來請安,見到廊下被打得呲牙咧嘴還不敢放聲的幾個小太監,也不由皺了皺眉頭。在他的印象中,母親似乎很久沒有這樣發脾氣了,今次實在是有些古怪。他也不立刻進去,而是招手喚過一個小太監問了問,這才明白是蕭雲朝來過了。   柔萍一聽得外頭傳來“皇上駕到!”的聲音,便忙不迭地迎了出來,她也知道主子心緒不佳,因此分外希望皇帝能勸解一番。偏身行禮請安後,她便悄悄地示意皇帝,說是蕭氏今日肝火極盛。風無痕已是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麼,臉色頓時也不好看,但在進屋前卻又是端出了一副笑臉。   請過安之後,風無痕便笑吟吟地道:“太后,若是下頭這些奴才惹您生了氣,打發到慎刑司管教也就是了,犯不着爲這些小事傷了身子。”他一邊揮手那些太監宮女退去,一邊又勸解道,“這在外頭噼裏啪啦打板子的,沒來由得壞了慈寧宮的清淨,聽在耳中也不痛快,還不如打發了乾淨。太后乃是金尊玉貴的身子,朕就是擔心您肝火太盛傷了身體。”   那些太監宮女見皇帝示意,立時都如蒙大赦地退開了去,有了先前的例子,誰也不想再觸黴頭。偏殿之內頓時只留了皇帝母子二人,蕭氏沉吟半晌,突然開口問道:“皇帝,哀家問你一句話,你對你舅舅蕭雲朝到底怎麼看?” 第八章 明珠   風無痕心中陡地一凜,以他對母親的瞭解,又怎會聽不出話中的寒意,然而,他又勢必不能直截了當地回答。“舅舅這個人很難評述,有的時候他能看清局勢,有的時候卻不免剛愎自用,不過朕以爲他這個吏部尚書還勉強合格。難道太后以爲舅舅有什麼不妥?”風無痕以退爲進地問道。   蕭氏無奈地搖了搖頭,“哀家這一輩中,蕭家的嫡系便只有他這一個男丁,因此無論是出仕還是其他,都只能交給他一人去辦。如今哀家是覺得他愈發糊塗了,別說幾個兒子中沒有一個成器的人才,就是他自己也容易被人矇騙。唉,難道蕭家就再難有出色的人才麼?”她的臉上現出了幾許黯然之色,隨即似乎想起了什麼,便若有所思地問道,“皇帝,適才蕭雲朝入宮給哀家請安,言語中透露曾去見過無惜,此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風無痕先是一愣,隨即便是一陣尷尬,但更多的卻是震驚。聽母親的意思,彷彿對此也深有不滿,再聯想先前的那些話,似乎她有些換掉蕭家主事的意思。想到這裏,他轉念一想當日何蔚濤的說辭,便不以爲然地笑道:“朕也是無意中從何蔚濤那裏聽說的,舅舅大約是念着甥舅之情而已,旁人卻有諸多擔憂,朕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記懷。不過,這等非常時刻行這等引人注目之事,舅舅還是太欠謹慎了,幸好是何大人發現,若是讓別人抓着把柄,朕要處置便難了。”他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言語中的暗示之意卻顯露無疑。   “哀家知道你的意思,可惜了,蕭家出色的人才太少,倒是何蔚濤相當識相。”蕭氏顯然並不認爲何蔚濤的告密有什麼不對,“此人可以多多提拔,他在刑部尚書一職上歷練了多年,眼光手段就連先帝也屢屢稱道,確實是難得的人才,皇帝可以多多倚重。至於蕭雲朝……”她沉吟良久,方纔自失地笑道,“皇帝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哀家也不必多言。總之,皇帝掌握分寸也就是了。不過,蕭家的旁系中有些什麼人物,哀家自己也不甚瞭解,皇帝不妨去訪查一番,須知本朝早有律例,勳貴子弟不成器的不能襲爵,也該爲蕭家的將來作作準備了。”   風無痕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母子倆又商議了一陣,他這才告辭離去。柔萍進來時只見主子似乎有些怔怔的,連忙知機地用話岔開。雖然先前兩次她都避開了去,但還是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麼,只是萬萬不敢插話。雖然她一向是主子的臂膀,但還不至於事事插手,否則早就丟了性命。然而,這一次蕭氏卻沒有瞞着柔萍行事。   “柔萍,你明日去哀家的堂兄蕭重華那裏一次,去看看那幾個孩子中是否有出色的人才。”蕭氏若有所思地發話道,“哀家一向不甚留心他們的事,想來也冷落了他們許久。再者,他們雖然已經式微,但好歹也是蕭家的人。若是女兒中有過得去的也可以留意起來,皇帝身邊沒一個蕭家人看着,哀家也不放心。”   柔萍連忙答應了一聲,心中卻鬆了一口大氣,不由盤算着宮中將來的勢頭。她對嫁人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一來是人老珠黃,二來是在蕭氏身邊日久,雖然只是宮女,享受的權威卻遠遠勝過尋常誥命,因此對玩弄權勢的那一套也深有心得。   皇后海若欣此時卻在打量着面前的那兩位蒙古郡主,心中卻很是不以爲然。那個雅娜郡主雖然生得明豔,卻顯然只是一個不識世道艱難的小丫頭,不足爲懼。反倒是旁邊的那個明秀郡主似乎不是一個平凡角色,那漆黑的瞳仁中似乎隱藏着不少心事和祕密。早先,海若欣便以皇后的身份向內務府和禮部傳了太后懿旨,聲稱先帝在世時便同意了蒙古的這兩門親事,因此即便仍在三年大喪期間,納妃之禮卻仍舊照常,只是一應的規制儉樸了許多。   按照安排,兩位郡主的納彩迎娶之禮之禮分別定在六日前和三日前進行。爲了表示漢蒙永結同好的意思,她們的封號秩位也高出尋常選秀入宮的女子一籌。雅娜郡主的封號是容嬪,居於永寧宮;明秀郡主的封號是貞嬪,居於昭寧宮。對於非東宮舊人又沒有子息的嬪妃而言,她們的秩位足以讓許多人羨慕,畢竟這只是開始而已。不過,大約是風無痕新近忙於國事,除了行納妃之禮的那一天,之後便再也未曾臨幸。因此這一日覲見皇后,兩人的面色都不是十分好看。   海若欣命兩人坐下,自己卻若無其事地用杯蓋攏了攏茶盞中的茶沫子,輕輕嚐了一口,這纔開口道:“你們都是蒙古貴女,身份非同一般,宮裏的規矩也早就由內務府的那些僕婦教過了,本宮也不再羅嗦。”她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又笑道,“宮中雖然寂寞,但也不是那般沒有人情的地方,兩位妹妹都是來自草原,平日應該都是性子活潑的人,也不必一味拘束。後宮幾位嬪妃都是年齡相仿的,得空了就多多走動,老是拘在屋裏頭未免憋得慌。”   明秀連忙欠身答道:“多謝皇后娘娘提點,臣妾新進宮,若有什麼不當之處還請娘娘教導。臣妾行前,父王就曾經教導過,要臣妾謹守禮制,不得逾越,如今得了皇后娘娘懿旨便放心了。”   雅娜卻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這幾日的宮中生涯着實讓她憋悶,此時見皇后發話,頓時喜山眉梢。“多謝皇后娘娘提點,我早就覺得這宮裏太冷清了。”她大約是察覺到了剛纔的稱呼有些問題,連忙彌補道,“啊,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剛纔忘記了規矩。”她頓時又低下了頭,臉上滿是懊惱,“她們都教過我好多回,可是我最終還是記不住。”她卻沒想到自己後頭一句話又說錯了。   海若欣不由莞爾,揮手示意雅娜坐到自己身邊,仔細打量了一番後笑道:“你這模樣倒是和本宮早年相象,看着你的樣子,就彷彿是在照鏡子一般。宮中的規矩多自是不假,學不來就慢慢學,若是有人敢笑話你,儘管告訴本宮就是。”多年的皇子正妃和太子妃生涯已經幾乎讓海若欣失去了當年自由散漫的性子,如今見雅娜這般做派自然是覺得親切。她又從風無痕那邊知道了此女的性子,因此防範之心自然就沒有那般強烈。   明秀見了心底當然不是滋味,但她不是雅娜那種胸無城府的人,即便不快也不敢露在臉上,反而幫襯道:“臣妾和雅娜妹妹一同進京時,就說過她這性子生得好,不似旁人那等藏着掖着的,如今果然對了皇后娘娘的脾胃。她是最喜歡騎馬射獵的人,只是如今到了宮裏沒個機會。皇后娘娘大約不知道,庫爾騰部的貴女中,雅娜妹妹的騎術和射術可是相當精湛的。”   海若欣不由起了興趣,而雅娜的臉上頓時泛起了一陣嬌羞之色,不過仍是自豪地抬起頭來。“那是當然,蒙古女兒哪個不會騎射,可惜如今再沒有機會了。”她的神情只不過黯淡了片刻便又轉回了歡容,“皇后娘娘,聽說每年入秋時分,皇上帶人都會去木蘭圍獵,然後會見蒙古諸王,不知能否帶我們去?”   海若欣這才一愣,好半晌才失笑道:“那是男人們的差使,自然沒有帶嬪妃的道理。”她見雅娜一臉的失望,又調笑道,“雖然規矩如此,但你把皇上伺候好了,興許也有例外。”一句話頓時把雅娜說得滿臉通紅,屋內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不一會兒,各宮嬪妃便都到齊了,兩位外族女子的身上自然就彙集了諸多目光。雅娜絲毫不怕生地打量着面前的一衆女子,目光中現出了幾許驚豔之色。她在庫爾騰部待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還是憑着出衆的榮光被譽爲明珠。如今見這些女子的容色絲毫不遜於己,又怎能抑制住情緒?之前幾次覲見時,她都是淺嘗輒止地請安後便辭去,哪裏注意過別人,因此今次她便不由好奇地用目光在衆女身上瞟來瞟去。   “可巧今日大家都到齊了,真真是難得。”海若蘭抿嘴一笑,如今她的性子也開朗了許多,再加上還有一女承歡膝下,因此日子過得還算愜意。“兩位妹妹都是蒙古貴女,看上去卻和中原人沒什麼不同,讓人覺得分外可親呢。”   明秀自然領會了對方的好意,連忙謝道:“蘭姐姐過譽了,我不過是尋常女子,又怎麼比得上各位姐姐的容光?倒是雅娜纔是真正的草原明珠,我左右不過是湊數的而已。”   衆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在了雅娜身上,看得這個初識人事的少女很是奇怪。“你們別聽明秀姐姐胡說,雅娜哪有你們漂亮?”見諸女還是目不轉睛地瞧着,她便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各位姐姐,你們就繞了我吧!”   屋內頓時又是一陣大笑,不過,誰都知道,深宮歲月最是催人老,即便雅娜這般明豔的女子,到頭來也指不定會染得一身城府。皇后海若欣輕輕嘆了一口氣,她不是一樣如此,青春易逝,她早已不是當年的少女了。 第九章 出遊   此時已經臨近了年關時分,風無痕難得偷了一日的空閒,也就帶了小方子在街上閒逛,後頭還暗地裏跟了幾個侍衛。他在作皇子時就有這個脾性,不少人勸了多少次都無用,如今雖然登基爲帝,但還是喜歡白龍魚服。爲了這一點,海觀羽等幾個忠直的臣子也不知勸諫了多少回,風無痕卻並未往心裏去。在他看來,與其聽那些臣子奏報外頭的景況,還不如眼見爲實看得真切。   此時,他真切得感受到一股過年的氣氛。臘月的天氣原本是極冷的,但此時看集市上人頭攢動的模樣,風無痕卻覺得一陣燥熱,心頭也有一種親切的感覺。然而,他往人羣裏這一紮,可是苦了幾個跟從的侍衛,除了冥絕能夠輕鬆跟上之外,其餘幾人都是在人羣中擠出了一身臭汗。好容易等到這個主兒想去歇歇腳,他們便想照例尋一個店子清客,卻被風無痕揮手止住,只能苦着臉跟在主子後頭,眼睛裏卻都閃着警惕的光芒。   水玉生煙的生意依舊是紅火萬分,只是底樓喝酒猜拳的就已經擠得滿滿當當,風無痕不由看了一笑,施施然地往二樓踱去。纔剛上樓,眼尖的掌櫃李僑便瞥見了衆人身影,大驚失色之餘立刻迎了上來,殷勤地把一行人往三樓的雅座引。他一邊帶路一邊心底暗暗叫苦,此時此刻遇着這位新君雖然是好事,但萬一店中有客人捅出什麼紕漏來,他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風無痕本意只是想找一個地方歇息片刻,見對方殷勤得近乎惶恐,不由自失地一笑。他已經不是當年的皇子了,李僑又是識得他身份的人,謹慎一點也是應當。他見對方的身影似乎比當年更爲硬朗,不由好奇地打趣道:“李掌櫃,多年不見,你倒是愈發有精神了,真真是老當益壯啊!”   李僑聽見風無痕誇他年輕,精神不由也提了上來,一路走一路說道:“公子說笑了,老漢不過是掙一口飯喫而已,哪來得什麼老當益壯。不過,這幾年日子比以前舒心了不少,這皺紋當然也就少了幾條。不過這還是託公子的洪福,否則老漢還是守着那茶館,那清苦的日子還真不是人過的。如今就連那兩個小夥計也幹得撒歡,工錢可是比以往多了好幾倍。”   風無痕想到適才在樓下看到的熱鬧景象,又笑道:“李掌櫃還真是能人,不過,樓下原本是茶館,現在怎麼好像都是喫酒的?難道你就不怕自己的老招牌全然湮沒無蹤?”   李僑搖頭苦笑道:“老漢雖然出賣了祖傳的地產,但真要捨棄了招牌卻做不到。那是魏老闆見生意紅火,特意來打了個商量,讓我把茶館挪到街對面去,這才把樓下也改作了酒館。不過,那下頭都是些普通民衆,生意也確實不錯。魏老闆還真是個痛快人,如今這水玉生煙,老漢我佔了兩成的利,他卻絲毫不心痛。”   李僑嘮嘮叨叨地還要往下說,卻被風無痕笑着打斷了,“好了,李掌櫃,魏老闆可是鐵算盤,你得利多自然就能替他更好地經營,盤算下來還是他得益最多,哪會在這個時候小氣?”兩人一邊搭訕一邊進了包廂,只見裏邊一如當初一般整潔優雅,顯然是特意爲達官顯貴準備的。   儘管風無痕先前來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李僑還是記住了這位主兒的習慣。不待風無痕吩咐,他就照舊例送上了茶水,甚至還笑着報了一連串的菜名。“公子如今貴不可言,自然是沒什麼功夫再光臨小店,今日這一頓就算是小店孝敬您的,您就看看老漢當日的記性還有沒有錯。可惜魏老闆出了遠門,否則我一定派人去請了他來,不定他樂成什麼樣呢!”   旁邊幾個侍衛頓時大訝,他們都是新近纔跟着皇帝的新人,平日雖然得凌仁杰等人調教,但對於皇帝的秉性習慣還是不甚瞭解。自己的主子和這掌櫃相談甚歡,他們起先還以爲是主子沒有架子,平易近人而已,但聽着聽着就有幾分懷疑。如今竟是發覺這個掌櫃識得皇帝,他們便有幾分慌了,有心詢問冥絕卻攝於對方冷冰冰的神色,最後只得由一個侍衛下樓去廚房看着,唯恐出了什麼差池。   風無痕卻不會去管這些侍衛如何想,自顧自地看着窗外,神色間頗爲悠然。宮裏的事務繁雜,他這些天來連軸轉得幾乎暈了,這纔出宮松乏一下。儘管身後的侍衛就這麼幾人,但他知道,石宗等人斷不會放心,說不定早就通知了九門提督徐春書,這大街上的暗哨還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待到酒菜上齊,冥絕不待吩咐,便取出銀針一一試過,隨後上前全都嚐了一遍。李僑早就將送菜的夥計都打發了出去,只站在一旁看着,似乎不爲這舉動而感到詫異。風無痕本就不疑心李僑會在裏頭下毒,見一應動作都完了,只是微微一笑,便不緊不慢地用了起來。比起外頭的美食來,宮中的御膳房不過是噱頭,他平日甚至更喜歡用當初的風華宮小夥房掌廚康海做出的膳食,畢竟那才合他口味。   “唔,色香俱全,手藝果然還不錯。”他出口稱讚了一句,李僑頓時喜上眉梢,連聲道:“公子喜歡就好,我早就吩咐了廚下盡心巴結,想必他們也不敢偷懶。您說一句好,水玉生煙這塊招牌也就亮了,要不怎麼說京城的其他酒樓都沒這個福分呢!”   風無痕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對着李僑一套套的逢迎,心底暗自好笑。待到用得差不多了,他便示意幾個侍衛先退到門外看着,這才低聲正色道:“李掌櫃,這些年來你也辛苦了,雖說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也難爲你經心,朕當年果然沒有看錯人。”   李僑見對方的話語中已變了味道,慌忙雙膝跪倒在地,顫聲答道:“小民若非當日得皇上救助,也沒有如今的好日子,如何敢不盡全力?如今皇上登基,乃是天下萬民之福,小民自然也是萬分高興。想不到今日還有見皇上的機會,倘若皇上有什麼事情需要小民,請儘管吩咐就是。”   李僑自知當年的差事並不光彩,最怕的就是這位新君來一個斬草除根。今日風無痕雖然一臉笑意,極爲客氣,但他還是戰戰兢兢,唯恐說錯了一個字。他不是不知道兔死狗烹的下場,但自忖這位皇帝似乎並非薄情寡義的角色,因此還抱着一點希望。   “朕今日不過偶爾來逛逛,你用不着這麼慌張。”風無痕不以爲意道,他當然知道對方有什麼心思,卻並不揭破,“如今朕貴爲天子,當日的事也就罷了,你不必再耿耿於懷。不過這種酒樓飯莊乃是三教九流彙集之地,若是發現什麼干礙的人物或隱祕的勾當,你儘管上步軍統領衙門去通報,九門提督徐春書你也是認識的,知道該如何措詞吧?”   李僑立刻心領神會地叩了一個頭,“小民明白,若有什麼事自當通報徐大人,請皇上儘管放心。”他見其中沒有大幹系要自己承擔,頓時完全放下了心來,連忙打疊着精神再度逢迎起來。   直到出了水玉生煙,風無痕才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兩個風塵中的人物,目光便幽深了起來。他揮手召過身後的冥絕和小方子,略略吩咐了幾句,見兩人明白了意思之後,這才踏上回程。雖然今日的政事幾乎都處理完了,但他也不敢在外頭逗留太久。旁人的嘮叨可以不聽,但萬一太后蕭氏知道了此事,一頓教訓便是免不了的。   郎哥和翠娘並未因爲風無痕的登基而志得意滿,雖說當年只不過算計到了對方的得勢,但驟然變爲皇帝卻還是讓他們大大困擾了一回。畢竟,皇帝不比手握大權的王爺,屆時將他倆一併清除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兩人從月前就開始暗地佈置,生怕對方過河拆橋。   然而,風無痕顯然並未忘記了他們,這一次聯袂前來的便是小方子和冥絕。雖然已經登基爲君,但有了之前的教訓,風無痕深知暗處的勢力有多麼重要,因此並不想放棄這一處苦心經營已久的據點。不僅如此,小方子和冥絕還帶來了一個新的任務,那就是命兩人全力追查幾個老王爺往來的人,還繪出了一副畫像讓兩人詳加訪查。   “郎爺,主子說了,這些年來多虧兩位的鼎力相助,他還記得當年的那個承諾,讓你們不必擔心過遠。主子不是那等陰騖寡恩的人,再者,他也知道你們伏有暗手。只要你們不要惹出大麻煩或是背地裏圖謀不軌,他斷不會輕易動手,這一點請你們記住。”小方子一字一句地複述着風無痕行前吩咐的話,“上一次遠去草原報訊以及之前的功勞,主子都還記着,不會忘了你們的好處。”   郎哥和翠娘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了一個笑容。風無痕的話雖不能說真是一言九鼎,但這種承諾無疑是他們最爲需要的。郎哥意味深長地道:“你們回去奏報皇上,此事我等一定盡力,到時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小方子,你也很久沒見你弟弟了,是否要我安排一下?”   小方子臉色一變,隨即便毅然決然地搖搖頭道:“阿才已經有了他自己的生活,還是不見爲好。”他黯然低下了頭,顯然又想起了當年的傷心事。 第十章 賜宴   豫豐二年的正月初一是新君登基後的第一個春節,因此乾清宮的賜宴分外熱鬧。那些伺候的太監更是忙碌,太后皇帝以及各宮嬪妃升座之後,從未正時刻開始,他們就開始排布冷膳。一張巨大的宴桌上,一色的點心冷食擺得滿滿當當,足足有幾十品。從蘇糕鮑螺到奶子清醬,從水貝甕菜到雕漆果盒,讓一衆太監忙得頭昏眼花,唯恐出了什麼差錯。   到了辛正二刻,總管太監汪海便傳令擺佈熱膳,惟有湯膳暫時還未送上,饒是如此,景象也蔚爲壯觀。裝滿各色飲食的對盒如同流水般送上,再加上賞賜嬪妃的等位酒宴,乾清宮中頓時充滿了一陣歡快的氣氛。其時仍值先帝三年喪期,因此禮樂照舊未曾使用,但衆人已是丟下了那等悲悽情緒,只是打疊着精神奉承太后和皇帝。   除了高坐在上頭的太后皇帝和皇后之外,東西宴桌擺得清清楚楚,一邊坐着先帝的太妃,另一邊坐着皇帝的各位妃嬪。東頭是先帝的各位太妃,首桌是恭惠皇貴妃賀雪茗,次桌是韻貴太妃馬氏,第三桌是德太妃馬氏、容太妃周氏,再往下就是禧太妃方氏和嫺太嬪趙氏。之餘西頭的首桌是蘭妃海若蘭,次桌是珣妃越起煙和如妃陳紅如,第三桌是容嬪雅娜和貞嬪明秀,最末首坐的則是琬嬪平氏。幾個皇子公主還年幼,自然也就隨着母親侍宴,待到太監進酒之後,浩揚便當先捧着一杯酒,笑吟吟地走到父親面前跪下。   “父皇,今日是新春佳節,兒臣在此恭賀您萬壽無疆!”浩揚恭恭敬敬地祝道,猶帶着之氣的臉上煥發着熠熠神采。他也是人小鬼大,之前紅如雖然曾經對他說過往年都有皇子敬酒這一條,但他們這一輩都還小,因此這一年本該免去此條,想不到卻被他記在了心底。   風無痕看着下頭小大人似的兒子,不由大悅,竟親自上前接過了兒子捧上的美酒。“難爲你記得這些規矩,朕就賞用了。你年紀還小,待會揀着能用的用上幾口也就罷了。酒這等物事還不是你沾的時候,朕就先領受了你的好意就是。”   浩揚見父皇舉杯一飲而盡,不由大喜,又利索地叩頭道:“多謝父皇!今日是新春,這都是兒臣該做的,並恭祝皇祖母身體康健,母后娘娘金安!”他大約是事先沒有想完全,這幾句話便說得有些不倫不類,但太后蕭氏還是被逗得一樂,隨手就把一枚隨身玉佩賞賜了出去。   一旁的皇后海若欣也露出了會心的笑容,湊趣似的出口讚道:“這麼丁點大的孩子就如此懂事,太后和皇上真是沒有白白疼了他。先前他是隨着洗先生讀書,如今不同以往,皇上也該給他擇一個合適的師傅了。”她的這些話說得恰到好處,浩揚雖然不是嫡出的皇子,但快八歲的年紀確實也該另尋明師,免得耽誤了將來的成長。   “唔,皇后所言有理。”太后蕭氏也在一旁笑道,“浩揚先頭打好了基礎,如今就該尋一個鴻儒好好調教了,以後也一定是一個擎天保駕的得用皇子。皇帝,趕明兒你和幾個大臣商量商量,務必找一個可靠人。”   太后發了話,風無痕自是連忙欠身答應,而底下的一衆嬪妃都在思量着其中用意。年幼的浩揚卻是不懂這些,聽得父皇要爲他再擇良師,頓時撅起了嘴巴,似乎並不是十分高興。在他看來,洗原黎自然纔是最好的師傅。   霽月見哥哥得了彩頭,自然也不甘落後,上前大力巴結了好一陣子,便順利從皇后海若欣處騙得了一串瑪瑙佛珠,自然興奮了好一陣子。賀雪茗自知身份,也隨着太后皇后奉承了一陣,倒是讓坐在她下首的幾個太妃頻頻側目。德太妃蘭氏是風無言的母親,卻被兒子連累成了獲罪嬪妃,因此即便晉封也沒撈到多大好處,秩位反倒比韻貴太妃馬氏低了一級,心中本就有些不痛快。她的性子一向驕橫跋扈,只是因爲兒子獲罪才收斂了些,此時卻又有些忍不住了。   “這新春佳節本就是閤家團圓的日子,大家圖一個高興也就是了。”她突然開口道,“皇上的這一對寶貝兒女確實令人可疼,真真是太后和皇上的福氣。倒是臣妾命苦……”   她的話尚未說完,太后蕭氏就變了臉色,這個時候發作這種事情,蘭氏還真是不會看眼色。然而,蕭氏如今地位不同以往,輕易發火未免傷了此時的氣氛,便淡淡地出言打斷道:“蘭妹妹也不必太傷心了,那是先帝當年下的旨意,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輕易改動,更何況如今還在三年的喪期,也沒有變更先帝安排的道理。你若是真想兒子,趕明兒哀家爲你請一道特旨,你去探視一番也就完了。若是以後真有機會,皇帝念着兄弟之情,指不定也會恩赦。現在是大夥都高興的時候,你就別扯着這些話了。”   幾句不軟不硬的話讓蘭氏頓時啞口無言,只能答應了一聲,然後自顧自地抹眼淚,心底卻是一肚子的火。一旁的韻貴太妃馬氏連忙打岔道:“今年入冬下了好幾場大雪,臣妾思量着外頭一定熱鬧得緊。”她是老實人,說着說着就打住了,只得目視賀雪茗圓場。   賀雪茗自然知道對方的意思,笑着接口道:“雖說是瑞雪兆豐年,但臣妾思量着那些小民百姓不見得都能順利熬過這個寒冬。如今我們各處宮中早已燃起了炭火,燒上了地龍,可不少外頭的人卻仍在挨餓受凍,因此想向皇上討個情,讓順天府賙濟一下。”她的這番話說得在情在理,既岔開了話題又順便奏了事,聽得風無痕自己的一衆嬪妃都暗自點頭。   風無痕雖然早就從奏摺上得知了京城附近大雪成災,但還是不由佩服賀雪茗的急智。他點點頭道:“賀姨不必憂心,朕早就命順天府尹楊臻去操辦了此事,想必此時的粥場早就開始賙濟了。就連那些被大雪壓塌了房屋的民衆,朕也令他們收容安置了。”他見那邊幾個太妃神色各異的模樣,哪還會不知她們在想什麼,但也懶得去理會這些勾當。   伺候在風無痕身側的小方子突然瞧見側門邊有人在向他招手,神態似乎頗爲焦急,便輕輕詢問了主子一句,這才一溜煙跑到了那邊。只見來人是上書房那邊伺候的小太監劉七,手上捧了一封明黃封皮的奏摺,氣喘吁吁地道:“方公公,這是西南送過來的急件,上書房的幾位大人急着讓奴才送過來,說是大捷的喜報,讓皇上樂和樂和。”   小方子一愣之下頓時大喜,稱讚了劉七幾句後便拿了奏摺進殿。此時正是皇帝賞賜皇后和諸妃嬪酒的時候,只見一衆嬪妃一同舉杯飲下美酒,鶯鶯燕燕地謝恩不迭。他三兩步來到皇帝身邊,輕輕說了兩句後便跪下呈上奏摺。一衆嬪妃見狀都是一怔,面色便有些不自然,唯恐此時來了什麼擾興頭的消息。   風無痕聽了小方子的兩句話後,原本還有些鎖着的眉頭便舒展了開來,忙不迭地展開奏摺。一看之下,他頓時大喜,臉上眉飛色舞自是不在話下。“好,好,果然不愧是展破寒!”他突然開口笑道,“一月之內收復了兩州一縣,只餘下了兩縣尚未克復,朕真是沒有看錯人!”   太后蕭氏原是心中疑慮,此時見是前方捷報,也不由開了懷。“哀家還以爲這個當口又有人擾了皇帝,原來是那些臣子想給皇帝報個喜訊,怪不得做神做鬼的。”她又笑着對一衆嬪妃道,“皇帝今日首次賜宴,就遇上了這樣的好兆頭,也是你們的福分,還不趕緊巴結你們的主子,也好討個吉利?”   那一衆嬪妃哪有不知趣的,連忙一個個上前恭祝,一時又是熱鬧非凡。倒是恭惠皇貴太妃賀雪茗湊趣似的上前向太后蕭氏賀喜,帶得其他的太妃也都來湊趣,這新春賜宴纔有了真正的喜氣。   正膳全都進完,幾個小太監揣摩着主子神情,又請示了六宮都太監石六順後,連忙進上了果桌。先呈進太后和皇帝,然後是皇后以及恭惠皇貴太妃,接着纔是一衆嬪妃。等到宴畢,后妃出座跪送太后和皇帝回宮後,這才一一各自返宮。   當夜,風無痕便歇在了坤寧宮中,他這一向經常是夜宿勤政殿,臨幸嬪妃的次數便少了。兩人都是許久未曾溫存的人,頓時纏綿了好一陣子。許久,激情過後的兩人才面對面地躺着,卻沒有人說一句話。   “皇上,今日德太妃的舉止你也看到了,這後宮中沒有兒子撐腰,真是比什麼什麼都不如。”海若欣終於開口了,言語中竟有一絲悲悽,“你我雖是結髮夫妻,當初甚至還答應了爺爺要繼承海氏香菸,結果我和妹妹居然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子息。”   風無痕見海若欣傷感,只得出言安慰道:“欣兒,你不要過分擔憂,你們姊妹畢竟還年輕不是麼?”他彷彿又想到了什麼,輕輕托起了海若欣光潔的下巴取笑道,“起煙還不是一樣許久沒有動靜,如今也一樣懷上了,放心,朕保證你一定會有一個聰明睿智的兒子。”說罷他便露出了一個大有深意的笑容,反手將海若欣摟在懷中,“將來的日子還長着呢,你用不着現在着急。” 第十一章 心跡   西北的戰事順利頓時讓朝中上下鬆了一口氣,然而,不是每一個人都爲了這個消息而歡欣鼓舞,至少皇族中便有許多不以爲然的人。那幾個心懷鬼胎的老王爺暫且不論,新君的幾個兄弟之中便有不少腹謗不已的。不過,誰都知道皇帝風無痕如今憑着太后蕭氏的支持,掌握着京畿附近所有兵權,因此他們都不敢輕舉妄動。   儘管仍在先帝的三年喪期之中,但風無候的日子卻依然逍遙無比。風無痕登基後,原來的衆皇子中率先晉封親王的只有兩人,除了和風無痕走得很近的風無清晉封連親王之外,風無候也同樣得了一個和親王的封號。雖然不及風無清的聖眷昌隆,但好歹也是和皇帝同輩皇族中的頭一份,因此讓有心看這位荒淫王爺笑話的人大失所望。   “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爲俊傑,那些自命不凡的皇家子弟若是連這一點都看不清楚,那也就註定只有敗亡的命運。”風無候愜意地半躺在太師椅上,手中依舊是一杯美酒。不過這一次,晶瑩剔透的水晶杯中盛的是琥珀般的西夷進貢葡萄酒,看在旁人眼中頓時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意味。聽說這一次西夷使臣進貢給皇帝的上好葡萄酒本就只有寥寥數桶,都被皇帝賞賜給了諸多近臣,而風無候能有此殊榮,其中不無籠絡之意。“敬之,你現在還要說本王太過謹慎了麼?”   一旁侍立的周嚴立時尷尬得滿臉通紅,連忙躬身謝罪道:“王爺,屬下當初確實考慮不周,險些累得王爺鑄成大錯,實在是慚愧得無地自容。”他還要繼續說什麼,卻被風無候揮手止住了。   “好了,以前的事就不必再談了。”風無候從來都是往前看,鮮有回頭後悔的時候,“本王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角色,哪裏有功夫追究你的這些小過。對了,那些人還在鼓譟着要聯合本王麼?”他的臉色瞬間就陰沉了下來,另一隻手則是在玩弄着已經空了的水晶杯,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嚴心中一緊,不安地抬頭看了看主子臉色,見對方一臉不自在的模樣,連忙小心翼翼地道:“回王爺的話,如今王府中來往的人愈來愈多,說什麼的都有,屬下一時也應付不過來。不過其中有幾個人極爲神祕,即便屬下派人跟蹤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因此一直忐忑不安。依您看來,這些人會不會是皇上派來打探虛實的人?”   風無候愣了一愣,隨即便發出一陣長笑,待到停下來時,他的臉上已是充滿了譏誚之色。“敬之,虧你想得出來,本王一向走得是明裏張揚,暗裏韜光養晦的路子,皇上憑什麼認爲本王有不臣之心?再說了,他新近登基,要理會的事情多了,哪裏顧得上本王這個閒散王爺?”他自嘲地一笑,又伸手示意周嚴俯身下來,低聲道,“還是你以爲本王應該有這個榮幸需要皇上這麼重視?”   周嚴立刻慌忙跪倒在地,連聲道:“屬下妄自揣測,請王爺恕罪!”他適才那一句話不過是試探之意,須知這位王爺的秉性多疑,即便他是心腹,得到的信任其實也是有限。   “敬之,你隨本王多年,應當知道爲人處事之道。”風無候淡淡地警告道,“所以,你不要試圖繞過本王作什麼暗地裏的勾當。本王這個人的性子和別人不同,你若是平時有什麼無心之過,本王絕不追究;但你若是敢欺上瞞下,給本王下套子,那後果如何你應該清楚。”他陰冷的目光在周嚴身上掃來掃去,最後卻伸手在對方身上拍打了兩下,這才施施然地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周嚴卻仍然怔怔地跪在地上沒有動彈,碰上這樣喜怒無常的主子,他又哪裏能夠輕易放下心來。跟了風無候多年,他的心中不是沒有存着別樣心思,但一天天下來,早先的打算早就淡了。想當初他還以爲這位主子真是一個只知道酒色而不理正事的紈絝子弟,如今看來,被矇蔽的人還真是不少,其中也少不了自己的一次次失敗。唉,還是回絕那個神祕人物吧,爲了些許蠅頭小利而把自己摺進去,實在不是一樁合算的買賣。   風無清此時卻身在勤政殿,作爲皇帝的兄長,他對於現在的地位可以說是分外滿意。他的權力慾望本就不強,但想過安靜的日子卻被他人踐踏,不得不投靠一個能夠保住自己的兄弟傍身。如今看來,他當初的抉擇真是無比正確,誰能想到一向如書呆子一般的他能夠晉封親王,連母親方氏也連帶着沾光,晉封時撈了一個禧太妃的位子,現下正在兒子的府中安享晚年。   “六皇兄,你也該清楚,京中的渾水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各家的勢力都想多多染指,一時半會是消停不下來的。”風無痕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意,“朕當初離京的時候,先帝作主讓你看着戶部衙門,如今看來果然成效斐然。六皇兄,世事經濟之道雖然不合你的脾胃,但眼下形勢如此,你就得勉爲其難爲朕分憂了。”   風無清連忙低頭應道:“皇上言重了,微臣身爲皇家子弟,自然應該竭盡全力。以往那是微臣不懂事,若非先帝和皇上一味周全,怕是早就無處容身了。不過戶部的兩位堂官都是精明人,又可以彼此牽制,皇上其實不必在上頭費太大功夫,反倒是其他地方需要多多留心。”   風無痕頓時起了興趣,他倒是沒想到本來在政事上有些木訥的風無清能有這般見識。“沒想到六皇兄如今竟有這般眼力見識,朕先前還是小瞧你了。你說說,那些衙門需要費功夫看着,哪些衙門可以暫時不理?”   風無清見皇帝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不由吞嚥了一口唾沫,顯然是有些緊張。好半晌,他纔開口道:“皇上先前曾經在吏部擔當過差事,應該知道蕭大人雖然擔着尚書的名義,尋常差事卻都是吏部左侍郎米經復米大人管着,因此只要他能夠不偏不倚,是否要另委大臣監管就是無所謂的事情,畢竟皇上還是應以孝爲先。而刑部也是一樣,之前皇上不在京城的時候,何大人三天兩頭到微臣這邊打探消息,那幅焦急的樣子並非作勢,應該也是可信之人。”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又抬頭看了看風無痕的臉色,見這位皇帝一臉鼓勵的模樣,信心頓時更足了。“六部之中,每一部除了三位堂官之外,還有不少的郎中主事等等,皇上可以待此次恩科結束之後,派人揀選得力的年輕人才充實其中,以此收攏腹心。”這些話中雖然不少都是他自己的想法,但更多的卻是珉親王風珉致提點過的,因此他並不虞有失。“至於外官任上,若是能嚴守三年一次升轉或黜落,他們也沒有太大的功夫去經營自己的勢力。尤其是那些和朝中大員交往甚密的官員,一定不能讓他們在一個地方任官過久。”   “唔,六皇兄,這些話中的見解極好,你抽空寫一個正式的條陳上來,朕要好好參詳。”風無痕頗有深意地凝視了風無清一眼,這才背手踱了幾步,顯然在考慮什麼。突然,他倏地轉過身來,雙目光芒大盛,“珉親王是不是已經找過你?”   “沒錯……呃?”風無清頓時大窘,他沒想到自己一個不小心居然透露了幕後的師傅,更沒想到此事已經被風無痕看穿。許久,他才囁嚅道:“原來皇上已經知道了,皇叔祖最近頻頻召見,教了微臣不少東西,還提點了很多要務。他讓微臣不要透露出去,其實那些東西大多是皇叔祖的指點,微臣並未有那分大才,還請皇上恕罪。”他說着便跪了下去,神色中頗爲黯然。   風無痕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上前親自把這位皇兄攙扶了起來,意味深長地道:“六皇兄,你和朕相交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朕是那種分不清是非的人麼?你能得珉親王看重,這也是你的緣法,朕爲何要怪罪於你?再者,這些條陳即使都是珉親王的指點,那也是他栽培你,只要你用心,將來必定有比這些更管用的進言,又何必妄自菲薄?珉親王是三朝老臣了,他既然有心,你就不妨多多拜訪,務必多學一些東西,朕還等着你的大力輔佐呢!”   風無清的城府本就不若其他幾個兄弟那般深沉,現在見皇帝絲毫不究他的隱瞞,反而寄之以厚望,心中的感激之情頓時完全表露了出來。一個堂堂的男子漢,甚至在被人惡意欺辱了之後也不過是矢志報復的皇家子弟,此時竟是禁不住有幾分哽咽。   只見他突然掙脫了風無痕的手,重新跪倒在地,竟是連連碰頭三下:“皇上,當日微臣落魄之時前來投靠,一無權勢傍身,二無錢財報效,而皇上不惜和別人爲敵,仍將微臣視作兄長般禮敬,甚至還向先帝推薦。如此情分,微臣本就無以爲報。如今皇上榮登大寶,更是不嫌棄微臣的鄙陋之才,委之以重任,如此殊遇,微臣只能粉身碎骨以報。”他驟然抬起頭來,眉眼間滿是堅決之色,“雖然微臣並不是那等大才德的人,但也絕不會辜負皇上的期望,皇上儘管放心。” 第十二章 籠絡   雖說太后蕭氏先前已經有了懿旨,但真的辦起事來,柔萍卻也覺得有些爲難。蕭氏口中所言的堂兄蕭重華和蕭家嫡系之間畢竟親疏有別,而且是當年蕭氏祖父的庶子那一脈,因此向來並不受重視,連輩分中的字也沒有留下。如今蕭氏一族貴不可言,蕭重華卻仍只是一個位分低微的工部郎中,甚至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和蕭家真的有親。   柔萍僅僅從轎中打量了一番景緻,眉頭就情不自禁地皺緊了。跟隨蕭氏多年,她也曾經造訪過不少達官顯貴的府邸,金壁輝煌,豪奢氣派幾乎是看遍了,倒是極少看過如此寒酸的門楣。她的嘴角微微一揚,露出了一個譏誚的笑容,這才示意跟轎的小太監去叫門。   那扇斑駁的黑漆大門終於開了,只見裏頭鑽出了一個蓬頭垢面的腦袋,卻是一個總角之間的稚齡幼童。他好奇地打量着門前的四人抬大轎,這纔將目光集中在了那幾個衣着華貴的僕從身上,頓時大聲嚷嚷起來:“老爺,有客來拜!”   柔萍的眉頭立時擰到了一塊,好一個沒有教養的奴才,也不看看自家的景況,居然說有人來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儘管腹謗不已,但柔萍知道,若是此次真能從蕭重華這邊發現什麼可用之人,那隻要主子一句話,這一家的榮華富貴自然不在話下,因此也不可輕慢了。隨轎的一個小太監聽了吩咐,急忙殷勤地湊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轎。   蕭重華趕到門前便瞧見了這一幕,心頭不由犯起了嘀咕。須知男女授受不親乃是古禮,眼前這位看似身份地位不凡的貴婦居然用男子攙扶,顯然有些名堂。他倏地想到了自己那位久未謀面的堂妹,頓時臉色大變,連忙堆着笑臉迎了上來。   “下官蕭重華,不知夫人大駕光臨陋宅,有何見教?”他僅僅瞥了一眼柔萍的裝扮衣着,便斷定了自己的猜想屬實,旁邊那幾個眉清目秀的男子更是不同於尋常僮僕,顯然是宮裏的人。醒覺到這一點,他愈發小心翼翼起來。   “蕭大人,你就這麼把客人堵在門口麼,未免有失迎客之道了吧?”柔萍見蕭重華一臉阿諛奉承的神情,頓時又多了幾分厭棄,但仍是淡淡地道,“主子吩咐我來瞧瞧這邊的景況,既然蕭大人無意讓我進去,那我就告辭了。”言罷便欲轉身。   蕭重華忙不迭地阻止道:“夫人說笑了,下官適才不過是一時慌了神,絕沒有怠慢之意。夫人乃是尊貴之身,駕臨寒舍,應當闔家出迎,應當……”   柔萍立時更不耐煩了,應付了兩句之後也不再羅嗦,拔腳就自顧自地往裏走。蕭重華哪敢怠慢,立刻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口中還不停地嘮叨着罪過。待到看清楚這一家的全景,柔萍頓時對蕭重華的處境有了一點了解,不由出口道:“今日我是奉了太后的懿旨前來探視,想不到蕭大人一家淪落至此。你不是正五品的郎中麼,怎麼還是一副家徒四壁的模樣?”   蕭重華哪裏會聽不出對方言語中的諷刺之意,心頭頓時湧起一股怒火,但面上頓時更加殷勤恭敬了。不管怎麼說,如今權傾六宮的太后蕭氏還能記起自己這個堂兄,這就是機會,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   “承蒙太后關心,下官真是感動萬分。”他先是誠惶誠恐地答道,隨即便訴苦道,“夫人有所不知,下官的俸祿本就有限,由於官卑職小,外官的冰炭敬怎麼也送不到下官手中,因此生活卻是拮据得緊。再加上拙荊和兩個妾侍一連產下了四個孩子,光是拉扯他們就費了不少功夫。所幸兩個兒子都還爭氣,幾年前都拔貢出仕了……”   他嘮嘮叨叨地還想往下說,卻被柔萍揮手止住了。兩個兒子同時進身是了不起的大事,更何況以蕭重華的家境,又沒有恩蔭的路子,更是談何容易。她眼睛一轉,口氣便柔和多了:“想不到兩位公子都是這般大才,若是太后知道,一定歡喜得緊。不過依照他們的位分,怕是此時還在翰林院熬資格吧?”   蕭重華眼睛一亮,馬上小心翼翼地應承道:“他們一個是二甲進士出身,一個是三甲同進士出身,當初便只能在翰林院的編修和檢討上熬資格。下官的長子蕭莫平不夠機靈,又沒有銀錢打點,這年年考績都上不去,因此至今不過是一個翰林院修撰。不過次子蕭莫野卻夠爭氣,老早就爭取了外放,如今已經是蘇州同知了。”說到這裏,他便有幾分眉飛色舞,顯然爲兒子的成就而驕傲。   柔萍自然是看不上一個小小的同知,但她也清楚,對於蕭重華一家而言,能夠升轉如此之速,實在是不錯的成績。她眼珠一轉,便笑吟吟地稱讚道:“沒想到二公子居然是如此大才,將來定能加官進爵,蕭大人真是好福氣。不過,不知另兩位小姐是否已經許人?”   蕭重華聽了這話不由一愣,心中頓時後悔不迭,他的長女早就許配給了一位同年的兒子,如今女婿已是官至知府,聽上去也還算體面。可是,他聽得柔萍的言語,彷彿有爲當今皇帝納妃的意思,心頭又活絡了起來。可是,長女已經字人不算,他的幼女如今才十三歲,而且又是庶出,要進宮門是難上加難。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實話實說,果然,柔萍臉上便有些失望之色,但還是堅持要看看他的幼女。蕭重華也想試試運氣,雖然他對幼女蕭瓏一向冷淡,但也隱隱約約知道蕭瓏平素最喜讀兩位哥哥遺留的書籍,屢屢有不凡之言。當下,他便吩咐一個伺候的丫鬟去將二小姐領出來。   正在書房內看書的蕭瓏在聽得來人複述了爹爹之命後,不由怔住了。她雖然還小,但也知道自己這個庶出的女兒不受重視,因此凡事她都是淡淡的,只希圖多長些見識,將來大不了剃髮作姑子就是。如今聽丫鬟道外頭有個貴婦要見她,她如何能不奇怪?然而,她也不敢違逆爹爹的意思,讓自己的丫鬟梳洗了一番就朝正廳走去,心中還在思慮着來人的用意。   蕭瓏甫一進正廳,便見到了上座上的那位貴婦。同丫鬟講述的一樣,她也感到一陣不尋常,照自家這種景況,尋常命婦斷不會輕易拜訪,那此人的來意便有些奇怪了。她依禮拜見之後,對方就令她起身,並示意她上前幾步。   柔萍細細端詳着這位小姐的模樣,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縷滿意的笑容。雖然身量容貌還未長成,但若是擱在選秀的女子中,她可以斷定此女還是能夠脫穎而出。只看那恬靜自持的性子,她就知道主子一定會喜歡這個侄女,不過,是否成事還得看將來的緣分,畢竟這個蕭瓏只是一個庶出的女兒。   “恭喜蕭大人了,二小姐將來一定能得貴婿。”柔萍已經決定了,哪怕不能讓這位小姐入宮,將來憑着她的容貌性情,主子也可以利用她和權貴聯姻,總比讓這個庶出的小姐隨意嫁一個老頭子好。   蕭重華聞言大喜,從柔萍拉着他的幼女左右打量開始,他就在等這句話,如今看來真是走了大運啊!他也不求女兒能如何顯貴,只要那位太后能記起自家來,那從今往後的日子就好過了。想到這裏,他幾乎恨不得上前跪謝恩德,十幾年才熬出了一個工部郎中,這日子實在是令人太憋氣了。   柔萍又想起行前主子吩咐的話,又笑吟吟地道:“今日行前,太后就撂下過話,倘若蕭大人一家還記得她的恩德,那趕明兒便會在皇上面前說幾句好話,指不定能賞一個爵位給你。我琢磨着蕭大人將來是要大富大貴的人了,不若寫一個奏表給太后,也好討討她老人家的歡心。”   蕭重華自然是忙不迭地點頭,蕭氏如今是皇太后,當然可以爲孃家兄弟請封,但這種好事能落到他身上卻是着實不易,他哪有不感激涕零的道理。對於柔萍的提點,他馬上奉上了一連串的奉承,連旁邊的蕭瓏也聽得尷尬不已。   對於父親對那位貴婦的巴結,蕭瓏雖然反感,但也是無可奈何。她已經聽出了那個女人的身份,似乎是宮中太后的親信,既然如此,父親的謙卑態度也就可以理解了。同爲蕭家子弟,境遇卻是兩重天,難怪父親一力想上爬。至於那位貴婦斷定她能得貴婿,蕭瓏卻是不以爲然。雖然還是少女懷春的時候,但她早已對此不抱期待了,她可不像父親那樣老是抱着不切實際的期待,還有什麼朋友比那些書籍更可靠?   柔萍在蕭重華親自相送下出了大門,上轎之前,她不由回頭看了看那已經顯得陳舊的“蕭府”二字,頗有深意地提醒道:“蕭大人,若是將來換了新牌匾,可不要忘記了我的好意。”話說完,她也不理會對方忙不迭的應承聲,自顧自地上了轎。   蕭重華目送轎子遠去,臉上不由湧出一陣狂喜,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無論如何,只要有了太后蕭氏的幫襯,他還怕兒子將來沒有好前程麼? 第十三章 染病   柔萍一五一十地對主子奏報了前去蕭重華家中訪查的經過,並小心翼翼地說了蕭瓏的出身。果然,太后蕭氏顯然也有些苦惱,略略想了一想便揮手示意柔萍退下,自己卻陷入了沉思。這幾天,兄長蕭雲朝確實不甚安分,屢屢爲了小事而在朝堂上和其他人針鋒相對,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到了極點。事到如今,蕭氏分外後悔自己當初的舉動,早知如此,還不若大力簡拔其他忠於自己的官員呢,也省得操這份心。   然而,畢竟是嫡親兄妹,蕭氏絕不可能放任不理。皇帝先前的話雖然宛轉,但她也聽出了其中深意。倘若蕭雲朝一味的不識相,那皇帝眼中也是揉不得沙子的角色,絕不會一直容忍下去。蕭氏的纖指輕輕叩着自己的太陽穴,秀眉已是完全擰在了一起。對於她來說,自己的無上尊榮纔是第一位的,爲了這個,龐大的家族勢力就必定要牢牢抓住,以免將來有什麼變故。   “哥哥,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倘若你還不知醒悟,那就別怪我狠心了!”蕭氏雙目現出炯炯光芒,顯然已經有所決斷。   翌日,太后蕭氏傳了懿旨,慈躬違和,不見外客,這條消息頓時讓京城的一衆官員大喫一驚,有心人便有些蠢蠢欲動。誰都知道,這位太后名義上不管政事,但無論對皇帝還是對朝局而言,她都有着深重的影響。蕭雲朝更是大喫一驚,連忙差了人進宮打探,卻連一絲準信都沒有。不僅如此,特意入宮覲見探病的蕭夫人也喫了一個閉門羹。親自侍疾的皇后海若欣發了話,太后病體沉重,任何閒雜人等不得擅擾。   這條消息一傳出皇宮,頓時激起了更大的風波,坊間流言也愈來愈離譜,甚至有傳說蕭氏已然薨逝的。如此一來,各色勢力便開始揣測宮中局面,誰都弄不清楚此事究竟是真是假。皇帝的幾個兄弟也是心中不安,紛紛請了自個的母妃入宮探一個究竟,誰知此次皇后竟似鐵了心,親自坐鎮慈寧宮,日夜不離太后身側,旁人竟是無從得見。   “飯桶,一羣飯桶!”蕭雲朝在府中怒喝道,額上已是青筋畢露,劈手就將一個茶盞打落在地。“領了這麼多銀錢,居然連個所以然都查不出來,我養你們有何用?”他冷冷地掃視了底下跪着的一衆下人一眼,這才發話道,“再給你們三日時間,倘若再沒有一個結果,通通給我捲鋪蓋滾蛋!”   下頭的一羣奴僕不由面面相覷,臉色都極爲難看。雖然是權臣府邸的豪奴,但他們在京城中撒撒野還行,這到宮中打探消息又談何容易?可是,主子都撂下了狠話,他們若是還敢討價還價,一頓板子還是輕的,要是到頭來被攆出府去,那日子就沒法過了。   當下,一個爲首的下人便叩頭應承了,其他人也只得參差不齊地叩下頭去,這才一一退下,只留下蕭雲朝鐵青着臉坐在太師椅上發呆。   蕭雲朝何嘗不明白他們是在敷衍自己,然而,此時的他已經完全亂了方寸。若是妹子真是裝病,沒道理連他這個作哥哥的也瞞得嚴嚴實實,那此事看來便有七八分屬實了。可恨得是那些太醫院的大小太醫也都躲了一個乾淨,爲首的沈如海和陳令誠甚至躲在皇宮裏,連一個人影都不見。現如今京城中門庭最爲熱鬧的便是那些太醫的府上,只可惜來往的衆人全都喫了一個閉門羹。   “來人,去請容先生到書房見我!”蕭雲朝突然高聲喝道,眉宇間又恢復了鎮定。自從府中原先那些幕僚被風無痕帶走之後,他就一意尋找合自己心意的人,最後果然尋得了幾個“人才”。他們不像年嘉誠那些人只知道勸諫,連一句好話都不會說,這些幕僚無不是阿諛奉承的好手。不僅如此,在蕭雲朝看來,這些人的建議條陳絲毫不遜於當初妹子看重的那幾人,特別是那個容先生,分析情況絲絲入扣,彷彿都是親眼所見,往往還能不經意地說幾句極有深意的話,因此分外得蕭雲朝的倚重。   “東翁,你找我?”只見這個容先生一襲黑衣,正月的天氣卻還搖着一柄摺扇,幾縷長鬚顯得分外精神,看上去竟是有如神仙中人。“可是爲近日京中流言而操心?”   蕭雲朝揮手打發了書房中伺候的下人,這才無可奈何地搖頭道:“確實如此,太后抱恙在身本來不過是小事,但如此做作必有文章,我幾乎擔心是否皇上故意爲之,心中着實不安。容先生,依你之見,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那容先生故作高深地眨了眨眼睛,這纔出言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無論此事真相如何,東翁都該早作準備纔是,否則到時就來不及了。”他見蕭雲朝有些心動,又趁熱打鐵道,“東翁在內是當今的舅舅,在外是朝廷重臣,執掌權柄,一朝有事自然是一呼百諾。如今太后慈躬違和,東翁自然應當上表請見,若是皇上連這個也駁了,不就證明他有虧孝道麼?”   蕭雲朝連連點頭,他起先是被皇后海若欣的舉措嚇住了,現在想想,若是妹子真的臥病在牀,就沒人能攔住他探病,因此此事確實可行。“容先生這話有理,明日早朝我就上書請見,想必皇上也不敢攔我。若是真有什麼萬一,也好趁早做準備。”   次日的朝議上,風無痕便就先頭展破寒的捷報詢問了諸位朝臣的意見,最後卻仍舊擱了下來,僅是下了一道旨意予以嘉獎。在海觀羽等人看來,西南雖然遭遇兵災,但以朝廷數十萬大軍鎮壓這一處小疾,取勝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用不着過於小題大做,否則反而讓百姓有所疑忌。風無痕慮及展破寒已是正一品的大員,因此決定把封賞的爵位也留在戰後,如此便無人可說閒話。   不過,這一天的朝議註定無法平靜,九門提督徐春書和順天府尹楊臻聯袂上折,奏報了之前掃除邪教的一系列舉動。大約是楊臻知道自己人手不夠,又清楚徐春書是皇帝的心腹,因此有心將功勞分出去,這纔有了今日的奏報。   只聽楊臻一邊看着手中的夾片節略,一邊眉飛色舞地奏道:“此次一舉擒獲信奉邪教的百姓五十一名,其中有十人行跡極爲可疑,微臣已經命人大力拷問其來歷。另擒獲邪教中人兩名,但兩人已經服毒自盡,屍體也難以辨認。不僅如此,其中還夾雜有練武之人,所學極爲繁雜,並悍然拒捕。若非徐大人擒住了他們,恐怕這一次又要無功而返。……”他的奏報極爲詳實,朝堂上的衆人頓時都聽得一驚一乍,就連蕭雲朝也幾乎忘了今日的目的。   風無痕聽到人數時便皺緊了眉頭,無論如何,有如此多人同時信奉一個莫名其妙的邪教,絕不是什麼能夠掉以輕心的事。再者,只看那兩個邪教中人居然能在官差出現的當口自盡,足可見其中內情頗有古怪。想到這裏,他不由出口問道:“那抓到的武人有否問出什麼虛實來?若沒有足夠的好處,他們怕是也不會隨意出手吧?”   徐春書連忙接口道:“皇上所言極是,這些人都是各地的亡命之徒,被一個神祕人物收容後出任打手,就是爲了防止官府揭破此事。此次若非出動了大隊官兵和差役,恐怕也不能有這般成果。如今京畿之內,各色人物過於繁雜,請皇上給予微臣和楊大人專擅之權,也好查出這些人的來龍去脈。”   “準了。”風無痕的口中迸出兩個堅決而陰冷的字,這使得下頭的一衆官員不由縮了縮腦袋,誰都知道這代表着什麼。無論是當初的黃巾軍也罷,後來的光明聖徒起義也好,打得都是邪教的幌子。不僅如此,每逢有邪教現世時,往往都能和內廷命婦扯上關係。衆人暗地裏都下了決心,回去後一定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後院,免得捅出什麼天大的漏子來。   “朕就給你們兩人專擅之權,務必儘快揪出幕後主使。”風無痕的臉上泛起了一種狠絕的意味,“不事生產耕種,只知道矇騙百姓朝官,這等人死一千個一萬個也不可惜。你們不必手軟,若是擒着活口,一定要問出其中的名堂。”   徐春書和楊臻對視一眼,同時叩頭謝恩,他們怎會不知道這樣一道旨意的分量。兩人都是聰明人,此時更是隱隱約約覺察到了一點其他意味,難道皇上要藉此剷除異己?他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深深埋下了頭,唯恐臉上的表情爲他人察之。   蕭雲朝終於抓到了空擋,連忙出列奏報道:“啓稟皇上,近日太后微恙,衆官心中都有所不安。微臣和太后乃是骨肉至親,有意前往探視,又恐皇后阻攔,特此向皇上請旨。還望皇上看在微臣心急如焚的份上,允了微臣所請。”   蕭雲朝的言語一出,朝堂上頓時鴉雀無聲,不少本就在觀望的朝臣都是大喜。只要皇帝答應了此事,那太后是否染病就有定論了。一時之間,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帝身上。 第十四章 波瀾   風無痕對此並不以爲意,母親不過是偶感風寒,太醫診治後發過汗也就好多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要求將此事模糊處置,渲染成一場大病。風無痕起先還有所疑慮,後來見京中的羣臣都是忐忑不安,便知曉了母親此舉深意。然而,蕭雲朝這個時候急着覲見,難免沒有其他的意思。   “蕭愛卿,太后染病在身,朕也頗感爲難,這才讓皇后和諸嬪妃日夜侍疾,希望她老人家能儘快康復。”他先是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才道,“你和太后乃是骨肉至親,這些事情自然不用避忌,皇后先頭也是怕旁人擾了太后清淨,這才下了懿旨。這麼着,朕就給你特旨,待會下朝之後,你去探視一番也就是了。”他裝模作樣地搖搖頭,臉上憂色盡顯,彷彿極爲擔心。   蕭雲朝聞言心中一鬆,立刻叩頭謝恩,滿朝文武頓時都愣住了。不少人都猜測太后蕭氏重病在身,此時見皇帝如此爽快地應承了蕭雲朝的請求,不由又生出了懷疑,然而,這是帝王的家事,他們也不敢過於多言。倒是風珉致和海觀羽兩人忍不住進言,請求皇帝敦促太醫給朝中臣子一個交待。   待到下朝之後,蕭雲朝自然是忙不迭地往慈寧宮趕,正巧此時皇后海若欣因事離開,他也就得以單獨面見蕭氏。儘管隔着簾子,但他仍能夠隱約看見妹子的臉色蒼白,就連呼吸也彷彿不甚均勻,這讓他的心頓時往無底深淵沉去。   “太后,太后?”他輕輕喚了兩聲,裏頭卻好久才傳來一聲輕嘆,這讓他頓時心急如焚。先頭柔萍一見他進來,便知機地撤去了所有太監宮女,因此這時便只剩下了兄妹兩人。   “是哥哥前來探視哀家麼?”裏頭傳來一個軟弱無力的聲音,絲毫不像平日的沉着冷靜。“哀家還以爲你不會來了,橫豎不過是一死罷了,哀家也不在乎這些。不過,這個時候能見哥哥一面,哀家也就心滿意足了。”   蕭雲朝頓時大恐,所謂的兄妹情深不過是一個藉口,他更在意的是妹子爲他帶來的榮華富貴。十五年之內官至極品,即便是世家子弟,這熬資格也是頗難的,更何況他的才幹不過中庸而已。如今眼見妹子似乎日薄西山,他頓時更加焦急了,連忙安慰道:“太后不必心焦,您是尊貴人,斷不會輕易有什麼差池。那些太醫都是國手,若是他們連這點小疾都醫治不好,想必皇上也不會放過他們。您就儘管放寬心養病,外頭的事自有微臣料理,您不用過分擔心。”   蕭氏心中嗤笑,神色卻還是那般淡淡的,幾日未曾正經梳妝,她的臉色自然就是蠟黃中帶着蒼白,連假裝都不用。她悠悠嘆了一口氣,這才囑咐道:“哀家是個沒福分的人,好不容易等到皇帝登基,如今卻連享福的日子都沒有。哥哥也不用爲我掛心,只要你忠心耿耿地輔佐皇上,將來一定還有更進一步的時候。平日也該多多管束那幾個孩子,免得他們墮了你的名聲,哀家是沒有再管教他們的機會了……”   蕭雲朝見妹子屢屢露出不祥之語,不免更加憂心,面上卻是不敢帶出來。他悄悄地掀起簾子一角張望了一下,這才見到蕭氏頗有些頹廢消瘦的模樣,連忙又放下了簾子。他也無心在此久留,又勸慰了一陣後連忙匆匆退去。   柔萍見蕭雲朝離開,連忙又進了蕭氏寢殿,小心翼翼地替主子捻了捻被角,卻一句話都不敢多問。蕭氏也不發話,只是呆呆地看着牀頂出神,彷彿還在回味着哥哥適才的言語舉動,好半晌才發出一聲冷笑。   “沒想到天家無親情這一套居然應證到了哀家身上。”蕭氏喃喃自語道,“也不問什麼病,只問皇帝皇后如何,顯然是怕哀家一死,他就失了倚靠,實在不是東西!”她自忖已看出了兄長的本心,臉色頓時極爲難看,連身邊的柔萍也看得一陣心悸。   “太后,您尚未痊癒,還是多多休息的好。”柔萍軟言安慰道,主子先前的自語她不過是聽到了兩三分,但也已經體會了蕭氏心中的苦痛和不滿。“蕭大人左右不過是迷失了,您也不必太介懷。”   蕭氏無言地搖搖頭,揮手示意她退下,孤零零地一個人躺在牀上想心事。機會她已經給了兄長,倘若他趁此機會奪權,那就是真的無可救藥。若是他懂得以退爲進,那將來還有保全的可能。風無痕的性子,她這個作母親的雖然猜不着十分,也能揣摩得六七分,因此知道他絕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風無痕卻無暇理會母親的心思,此時,他正在勤政殿內對着一份奏摺大發雷霆。這是通政使水無涯預先送來的奏報,說的是前往甘肅賑濟的史名荃以明折拜發了一份彈章。這奏摺雖然還未到京城,其中的內容已經是天下皆知,上頭觸目驚心列舉了甘肅上下官員互相勾結,私吞官庫錢糧,瞞騙朝廷的事實。若是此事僅以密摺彈劾,那風無痕還有緩衝的餘地,可是這個愣頭青似的史名荃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其中隱情全都捅了出來,頓時引起了各地的軒然大波。   剛剛接任了左都御史的鮑華晟也是一臉的無可奈何,雖然史名荃生性耿直,確實是御史的材料,但這般不懂分寸卻是犯了人臣大忌。向來朝廷委派欽差大臣前往地方,若有積弊再以密摺奏報,得到君王認可後再以明折拜發,一邊可以獲得皇帝的信任,一邊也可以名動天下,哪有史名荃這樣不識趣的?   此時,君臣兩人都是一言不發,彷彿都在掂量此事的輕重。許久,鮑華晟才艱難地開口道:“皇上,此事既然已經爲天下所知,便只能大張旗鼓地加以追查了。不過,被史名荃這麼一攪,那些齷齪官員說不定已經有所準備,要揭出證據怕是很難。唉,他難道不知道這一來就是打草驚蛇麼?”   風無痕冷哼一聲,臉上盡是不悅。“史名荃若是知道這些,也就不會捅出這樣的漏子。如今他的奏摺尚未抵達京城,水無涯不過是預先給朕一個信兒,也好讓大家有一個準備,他這個通政使總算沒有失職。那些齷齪官吏是該懲處,但史名荃是前往賑濟的欽差大臣,不是奉命訪查地方的巡查御史,他難道就忘了這些?”   風無痕見鮑華晟兀自低着頭,又忍不住道:“如今倒好,聽說他動用欽差職權公然免除了三個縣令一個知府,甘肅上下已經是譁然一片,這樣誰來主持地方政事?民衆倒是在那裏叫着青天大老爺,可胡鬧也該有個限度吧!須知不是但凡青天就都是有理的,若是賑災的糧食無法及時發放,他史名荃就是天大的罪人!”   此中干係鮑華晟自然清楚,他也是心中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就不該放史名荃這樣一個書呆子出去闖禍。耿直雖然是御史必備的品質,但不通時務就不可取了。鮑華晟此時已是看出了史名荃和連玉常之間的天壤之別,同是號稱鐵面御史,連玉常的手腕便要高明得多。此去湖北,連玉常是一碗水端平,不該管的事情全部都寫進了密摺,絕不多插手地方政務。賑災也是井井有條,哪像一個不懂地方事務的京官?   “皇上,儘管史名荃有錯,此時也不是下旨申飭的時候,還是盡力彌補的好。”鮑華晟權衡再三,還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否則那些齷齪官吏鑽了空子,甘肅的局面只有更加不穩。微臣以爲,皇上可以再往那邊委派一兩位官員,然後將史名荃調回。自然,新的欽差大臣一定要不偏不倚,而且必須是皇上的心腹之人,又要通世事經濟之道,如此纔可鎮得住局面。”言語之間,他已是不動聲色地指出了其中人選。   風無痕露出一絲訝色,隨即便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這個時候,鮑愛卿你還要和朕賣關子,實在是太過了。朕知道你所指,不就是左晉煥他們麼?”他的神色瞬間也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也罷,他們三人朕本來也來不及安排。當初他們在詹事府歷練過一陣,也都作過外官,比起尋常京官來,對於地方政務也比較熟悉。不過一次去三人也太過張揚,就讓左晉煥和範衡文一起前去主持就是了。”   兩人轉眼就議定了人選,便又閒聊了一陣。言談中,風無痕這才得知鮑華晟的長子鮑恭平也是到了成年的時候,不由笑着問起其人景況。鮑華晟也不敢隱瞞,略有些不安地提起長子要參加此次豫豐二年的恩科,這不由讓風無痕一愣。須知他登基的時候已是接近豫豐元年的年底,因此加試恩科已是來不及,這才延到了豫豐二年。   “想不到鮑愛卿的兒子也到了爲國效力的時候。”風無痕意味深長地說,“鮑愛卿,說起來此次的正副主考早就定了,依你的品性,也不會讓他走恩蔭的路子。若是此次得中魁首,怕是你也得大加慶賀一番了,到時可別忘了讓朕也湊一個熱鬧。”   直到出宮,鮑華晟還在琢磨着皇帝的話語,卻依舊覺得虛無飄渺。想着想着他也就釋了懷,橫豎自己的兒子不會摻和到那些舞弊夾帶的事情中,讓兒子用心考也就是了。 第十五章 巧遇   史名荃的彈章攪得京城沸沸揚揚,由於他是明折拜發,因此奏摺未到,其中內容就已經傳遍了天下。不僅朝官府邸上都在議論此事,就連街頭巷尾的升斗小民也在津津樂道其中情由,彷彿爲朝廷出了一個青天大老爺也興奮萬分。然而,幾個忠直的臣子卻不約而同地大爲光火,須知體察民情固然是爲官要務,但也不能在證據尚未完全的時候發作出來,更何況史名荃上書彈劾的是甘肅通省官員,連總督方明漸也掃了進去。   這一日的朝議上,不待皇帝風無痕發話,海觀羽就出列建議將史名荃調回京城,言下之意很清楚,再讓這位御史大人折騰下去,甘肅還不知是怎樣的局面。對於這等老成持國的建議,刑部尚書何蔚濤自然也是附和不已,百姓盼望的是青天不假,但倘若撤換通省官員,誰能擔保換上的新官能夠清廉,說不定反而變本加厲。如今的吏治敗壞已經是頑疾,因此不能猛藥醫治,只能一點一點加以拔除。   風無痕瞥了階下的鮑華晟一眼,臉上不由現出一絲微笑,此事是他們前一日就議定的,此時海觀羽提出自然最好。“各位愛卿,朕知道你們的意思,史名荃身爲言官,彈劾貪官污吏原本並無過錯,但他此次乃是朝廷欽差,主持的是賑災大事,因此這個節骨眼上這種奏摺便不合時宜了。”他見衆人都是一臉如釋重負之色,便輕輕點了點頭,“朕也就此事和鮑愛卿商議過,立刻召回史名荃。”   衆人不由都抬起了頭,等待着風無痕的下文。“唔,賑災之事刻不容緩,即日起,原詹事府少詹事左晉煥任右副都御史,原詹事府左春坊庶子範衡文爲監察院六科給事中,前往甘肅主持賑災之事。賑災完成之後,由兩人在當地徹查所謂甘肅通省官員上下勾結,收受糧商賄賂之事。”   皇帝的這道旨意一下,諸朝官頓時心領神會。可以這麼說,詹事府的那三個年輕官員都是皇帝一手提拔上來的嫡系,如今委以大任也是當然的事。幾個大員面面相覷了一陣子,同時醒悟到朝中格局的變化,新貴的上臺是不可避免的事,他們也得早作打算了。   得知了自己的升遷和新差使之後,左晉煥等人無不大喜。雖說此次李均達並未在升遷之列,但三人心中都清楚,這不過是時間問題。再說李均達已經成了今次春闈的十八房考官之一,今後門生滿天下的場景可謂是更爲盛大。範衡文想起當年際遇,不由感慨萬分,想不到一次不經意的相遇竟能牽扯到這許多。然而,回憶中他又想起了那個忘恩負義的章叔銘,臉色頓時又陰沉了下來。   興高采烈的左晉煥並未察覺到同伴的神情,立即提議出去慶賀一番,若不是風無痕這個皇帝如今無法輕易得見,他幾乎想立即進宮求見。李均達見範衡文一臉茫然,便不問三七二十一地拖了對方出去,他何嘗不知道好友心中所思所想,但過去的事情再傷懷也沒用,他可不像範衡文脾性戀舊。   三人吵吵嚷嚷地到了水玉生煙,也不上三樓,直接在二樓找了一副雅座坐了下來。他們都是此地的常客,此時又得了升遷,無疑是朝中新貴,因此掌櫃李僑當然是命夥計殷勤伺候。酒酣之際,眼尖的李均達無意間瞟見樓梯口的一個人影,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不過,他的掩飾功夫也着實不錯,立刻把頭扭了過去,唯恐範衡文發覺。   然而,無巧不成書,那人似乎也沒有上三樓的打算,施施然地便朝三人這邊走了過來,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兩個長隨。“天涯何處不相逢,衡文兄,均達兄,真是好久不見了!”來人的面上帶着從容的笑意,一身合體的月白長衫,更是把他襯托得極爲爽利精神,再加上那漆黑不見底的瞳仁,足以讓來人平添三分氣勢。此人正是接了吏部文書,進京述職的浙江布政使章叔銘。   三人中,左晉煥雖然隱約知道範衡文和李均達與他人有過一段恩怨,但並不知曉詳情,此時見來人態度謙和,儀表不凡,已是有了三分好感。他也沒注意另兩人的神色,也就出口笑道:“原來這位兄臺和我這兩位朋友相識,那真是有緣啊!”他見桌子對面仍有一個空位,就招呼道:“相見也是有緣,既然兄臺是他們倆的朋友,那就不妨坐下敘敘舊。”他一邊寒暄一邊令夥計添上一副碗筷。   範衡文卻突然冷哼了一聲:“這樣的朋友,我可高攀不起!想必若是踢下了我能讓你章叔銘加官進爵,你也不會客氣吧?”他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額上更是青筋畢露,眼看就要沉不住氣了。旁邊的李均達卻比他城府深些,一把按住了範衡文的身子,這才笑道:“能和章兄再次見面自然是好的,衡文的性子一向如此,還請章兄不要介懷。”他狠狠地瞪了範衡文一眼,彷彿在斥責對方的不穩重。   “哪裏哪裏,既然兩位沒有意見,那我可就不客氣地坐下了。”章叔銘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之色,便自顧自地坐了下來,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一旁的左晉煥卻有些摸不着頭腦,此時他已是瞧出了三人間劍拔弩張的態勢,不由大爲詫異。不過,既然未曾發作出來,他也不好細問,便又示意夥計添上了幾個菜,又要了一大壺碧江寒。各懷心思的四人也就飲起酒來,時不時談論一些雜事,但都閉口不言朝政。   儘管範衡文和李均達的言語中頗多嘲諷,但章叔銘涵養甚佳,始終面帶溫和的笑容,絲毫不曾發作,倒是讓另兩人心中忿忿,但臉上卻只能裝作不以爲意。左晉煥卻覺得兩人過於小肚雞腸,心中未免有些不以爲然,對章叔銘也就格外熱絡了起來。   左晉煥見章叔銘無論言談還是舉止都透露着大家風範,不由更加留心。他再看那兩個長隨都是一動不動地立在主子身後,鮮少抬頭,完全是一副豪門僕役的模樣,更是覺得詫異。範衡文和李均達的底細他清楚得很,絕不可能和京中世家豪門有什麼交往,怎麼會和對面那人有恩怨?   他突然醒悟到自己至今尚未詢問對方名姓,而範李二人也未作介紹,連忙微笑着問道:“兄臺,剛纔實在是疏漏,相談這麼久,不知是否可以賜告來歷?”他雖說是爲官已久,但對於朝中那麼多文武官員畢竟仍舊記不住,更何況來人似乎是一位外官。此刻藉着醉意,左晉煥也就不慮有什麼失禮之處。   話音剛落,範衡文便臉帶譏誚之意插言道:“原來左兄還不知道他的來歷,我就替他說了吧。這位就是年紀輕輕便官至浙江藩臺的章叔銘章大人,正是吾輩楷模。”   左晉煥不由大喫一驚,同時愣住的還有二樓的不少食客。剛纔範衡文話音頗重,因此不少人都聽在了耳中,誰都沒想到這樣一個大官居然不在三樓而屈尊坐在這裏,頓時一片譁然。   章叔銘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隨即便正容笑道:“想不到衡文兄還將我的事放在心上,否則又怎會知道我的官職?當年之事確實是我的過錯,我並不諱言。不過是爲了一個情字而已,若是你們二人始終不見諒,那我也無話可說。左兄,今日能結識你這麼一個朋友,我心中着實痛快,我敬你一杯!”他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這才雙手高舉,見左晉煥接受了之後連忙一飲而盡。   待到章叔銘藉故離去,範李二人的神色纔有所好轉,但仍是一臉僵硬。左晉煥實在看不過去了,這纔出言詢問,李均達便原原本本地將當日情由一一道來,言談中便帶了幾分不屑和鄙夷的意味。左晉煥想不到三人間還有這樣一段公案,再聯想適才章叔銘風度翩翩,見識不凡的模樣,不由搖了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章叔銘卻對自己今日的言談舉止很是滿意,他自然知道範李二人如今已是皇帝親信,而自己雖然已是離封疆大吏只有一步之遙,但論起聖眷卻是遠遠不及兩人,這才刻意地示好。如今看來,也許範李二人的心結着實難消,但那個左晉煥卻仍有交接的可能。這些年來,他不但在地方政務上煞費苦心,就連學識上也大有長進,今非昔比,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落魄書生了。   “老爺,您是不是要去拜訪唐大人?”一個長隨見主子在唐家的圍牆下駐足沉思,不由出口提醒道,“想必唐夫人會很高興的。”   章叔銘微微皺眉,片刻便換作了一如既往的溫和之色。“唔,此次回京機會難得,自然應當去拜訪岳父岳母。”他深知隨侍的這兩人雖然能幹,卻是岳母安插在他身邊的角色,因此等閒並不露出真性情,“不過空手上門總是不妥,今日就算了吧,待明日你倆把先前準備好的禮物一同帶上,再去拜訪岳父岳母也不遲。”   那兩人連忙應了一聲,對視一眼後便依舊垂手侍立。當初的章大學士雖然如今已經式微,但他們的這個主子卻是極有本領野心,說不定將來能更進一步。不到三十歲的封疆大吏,章叔銘遲早會比現在更引人注目。唐家主母的吩咐他們雖然不敢違背,但也不敢過於張揚。左右都是奴才,總是跟一個好主子更重要,若是真惹火了章叔銘,對方掐死他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第十六章 皇兄   豫豐二年的恩科春闈,也已經拉開了帷幕,京城的街頭四處可見前來應試的舉子。這些人大部分衣着光鮮,顧盼間極爲得意,彷彿自己就是這一科的魁首。當然,市井小民議論最多得還是那幾個大員家的公子,比如當朝宰相鮑華晟的長公子也要參加春闈,國戚蕭雲朝家的幾個浪蕩兒子也要求取功名,種種流言不足爲外人道。不過,舉子們最關心的還是這一次恩科的正副主考,還有那十八房考官,若都是碰着了清廉人,那他們此次科舉無疑就撞上了頭彩。   不過,皇帝風無痕的旨意中沒有半分懸念,正主考是禮部尚書馬逢初,而副主考則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有着少傅之銜的唐曾源,十八房考官則是來歷各異,其中當然少不了李均達的名字。議論紛紛之餘,有心人便猜想起其中干係來,誰都知道副主考唐曾源是個無可無不可的老好人,那此次取士的重點便在正主考馬逢初身上。無奈這位馬大人如今是一門心思地討皇帝歡心,對於衆多官員的請託也只是不置可否,讓不少人恨得牙癢癢的。   和親王風無候的府上這幾日也是極爲熱鬧,那些善於鑽營的人實在是神通廣大,竟然打探到了馬逢初和風無候母妃馬氏的親戚關係,因此走門路的人擠滿了王府前的巷子。不僅如此,不少官員也找上門來請託,讓風無候不厭其煩。   “打的倒是好算盤,只可惜那位族舅還看不上本王這個人物!”風無候極爲不滿地對周嚴道,“你看看外頭這些人糟心的模樣,若是傳到皇上耳中,還不知有人如何編排本王的不是呢!可恨這些傢伙連趕都趕不走,要是真把本王氣急了,也學着當年的某人在門前養上兩頭大獒犬,嚇嚇這些沒廉恥的人!”   周嚴知道主子是說笑,因此不由莞爾。他當然知道風無候所說的某人是誰,那時風無言得勢,爲了在宛烈皇帝面前表示自己的持正立場,居然在門房養了兩頭獒犬,最終卻是由於要籠絡官員而把它們圈在了後院,也算是朝中的一大笑話。   “王爺,他們哪裏會相信您的說辭,歷來每逢科舉便是如此,一個個都想靠這些旁門左道進身。聽說今年皇上下了決心,若是考官中有牽連到科場舞弊的,一律嚴加懲處,也不知是否有效用。”他似乎是外頭那些人苦巴巴的模樣,不由又笑道,“您既然不想見他們,那不妨自己歇着,不用理會這些人。”   風無候冷哼一聲,不以爲然地道:“自古科場都是最黑的,馬逢初如今爲了巴結頌聖,自然不敢胡爲,唐曾源是沒那個膽子,這也就罷了,但那十八房考官誰能保證個個清白?他們也不用做大,夾帶個一兩人有什麼了不起的,只要能取中真正的才學之士,怕是沒人會管這其中的名堂,否則得罪的人可是海了去了!”   風無候卻不像周嚴所說那般自己去歇息,反而孤身一人來到了門前,讓那些等候已久的人喜出望外。然而,這位和親王說的話卻讓他們大失所望。   “各位,本王知道你們所謂的拜訪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此在此地也就撂一句實話。若是本王真有那路道,那幫襯的人決計不少,可是此次實在抱歉了。你們這麼堵在王府門口,若是被人報上去也不好看。皇上如今正是勵精圖治的時候,本王若真是要作踐你們,一個條陳上去,這裏的所有人便都得喫掛落,何必呢?大家都散了吧,本王向來是個好說話的人,沒法子就是沒法子,不會承了你們的情再來糊弄你們。”   風無候言罷便大手一揮,“來人,備轎,本王要進宮面聖!”他一邊吩咐一邊返身往裏頭走,嘴裏還在嘀咕,“太后抱恙在身,本王也得去探視一下,順便和皇上叨咕兩句。”   剛纔還懷有希望的人立刻作鳥獸散,這裏的官員大多是一些低品京官,其中也不乏各地的富商公子,正是聽了風無候以前的名聲才放心盤踞在此,希望能撞上一個大運。誰都沒想到風無候居然這般實在,幾句話堵了他們的路不說,甚至有進宮奏報之意,誰還願意討一個沒趣,因此都散了。   風無候也不理會周嚴的埋怨,自顧自地便乘了八人抬的綠呢官轎往皇宮中趕。他是當今皇帝的兄長,平日又還算得勢,因此勤政殿的幾個小太監在瞥見他的人影后立刻一溜煙地前去通傳,半晌便出來領他進去。風無候也大方,隨意從袖中取出幾個金瓜子賞了,頓時讓這些人喜笑顏開。   “微臣叩見皇上。”風無候從容地行禮請安道。   御座上的風無痕顯然對這位皇兄的覲見有些奇怪,不過,他依舊笑道:“四皇兄倒是難得進宮來,平身吧。”他目視身邊的小方子,示意他去搬過一把椅子。   風無候這才告罪坐下,“皇上如此說可是大大冤枉了,微臣若是天天前來覲見,怕也擾了皇上處理政事的功夫。微臣不過是個閒散王爺,理事又少,隔三岔五地沒事覲見總不是章法,因此也就怠慢了。”   “哦,那今日四皇兄覲見是有要事奏報?”風無痕調笑道,“這倒是難得,朕一定洗耳恭聽。”   “也不是什麼大事,無非就是恩科帶來的麻煩而已。”風無候一邊苦笑一邊搖頭,“皇上是不知道,自打宣佈了馬大人就是本科主考之後,微臣的王府就被圍了一個嚴嚴實實。也不知是哪個王八蛋查出了微臣和馬大人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關係,全都一窩蜂地來求告,攪得王府不得安寧。”他忿忿地吐出一句髒話,隨即便省到了失儀之處,連忙請罪不迭。   “原來是這事,四皇兄可是招了無妄之災啊!”風無痕聽對方連髒話都吐了出來,不禁眉毛一揚,顯然是有了興趣,“憑你的手段,如今應該是打發了那些傢伙吧?總不成此事還得知會朕,讓朕替你排憂解難?”   風無候嬉皮笑臉地答道:“皇上猜得差不離,微臣可是借了您的名頭才嚇跑了那些人。先是嚇唬了他們幾句,然後微臣裝模作樣地說要入宮面聖,他們就全都散了。敢情他們先前以爲微臣做不出那樣的事,真是見鬼。”他見風無痕也笑了,連忙趁熱打鐵道,“皇上,您也知道微臣不過是好玩樂的人,但珉親王已經召見了好幾次,數落得頗兇。微臣尋思着若是有擔着一點小差使就不會有這許多麻煩,您能不能隨意揀個差使給微臣做擋箭牌?”   風無痕先是一怔,隨即便醒悟到這纔是風無候的真正來意,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雖然他對於不陰不陽的風無候始終抱着警惕,但也知道對方是個聰明人,否則也不會在當初輕易改換門庭,並頻頻示好。   再聯想風無候先前的話語,他突然止了笑聲,大有深意地凝視了對方一陣,這才道:“四皇兄既有爲朕分憂之心,朕當然是求之不得。不過,若是光糊弄珉親王則免了,好歹也得兼一個正經差事纔是。這麼着,你既然先前就被那些人騷擾過,此次就幫着分擔一點科舉雜務吧,正巧馬逢初先前還和朕抱怨過時間過於緊迫,你們這甥舅倆就不妨多多費心了。”   風無候沒想到這個皇帝弟弟如此爽快,一時之間倒沒有醒悟過來,半晌才慌忙跪地謝恩。直到轉去慈寧宮謁見太后,他纔有些品味出了其中含義。皇帝那是有心相試,想那正副主考都不是擺設,十八房考官中還不知有多少人是皇帝眼線,他能翻出什麼天去?若是出了紕漏,應景兒就是把柄,怪道是皇帝如此放心。   他想着想着便輕笑了一聲,惹得前頭引路的兩個宮女不由側目。進了慈寧宮,他這才發現這座宮殿中的光線極爲昏暗,再加上一色衣着樸素的宮女,便彷彿換了一個季節一般。   “微臣叩見太后。”風無候先是依禮拜見,隨後便道,“微臣許久未曾至慈寧宮請安,實在是罪過。聽聞太后抱有微恙,不知如今是否好些了?”太后的病情也是外頭傳聞最多的,因此他也有心探一個究竟。   “你既有心來探病就夠了。”簾後傳來了一個淡淡的聲音,“無侯,你是皇帝的兄長,不要一味耽於玩樂,也記着幫皇帝一把。如今朝中事務千頭萬緒,只靠皇帝一人決計撐不過去,你這個皇兄便得端出親王架子來。”   風無候心中不由一凜,太后和皇帝的說辭如此相似,這讓他更爲警惕。“太后教訓得是,微臣先前是太疏於正事了,實在是慚愧得無地自容。”他恭恭敬敬地碰頭之後,又試探道,“如今外界流言紛紛,太后慈躬違和乃是國之不幸,微臣懇請太后安心養病,如若早日康復,則朝野皆慶,也不枉皇上一片孝心。”   太后蕭氏自然是應了,待到風無候離開之後,她便召來了柔萍,正色道:“你派人知會皇帝,盯着一點風無候,他不是個尋常角色。若是籠絡好了,此人也是個輔臣材料,但若是讓他鑽了空子,那立即便是天大的紕漏。”她見柔萍都一一應了,又囑咐道,“你再派人去蕭家傳哀家懿旨,讓幾個小的安生考科舉,不要老是想着恩蔭。還有,隨便在箱籠中選些東西賜過去,把話說得含糊些。”   柔萍一一記下之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只留下蕭氏一人怔怔地出神。 第十七章 回門   雖然被皇帝委了一個副主考的差使,但唐曾源仍然是一副悠哉遊哉的模樣,彷彿對於這天大的恩寵並不以爲意。他自十三歲從院試脫穎而出之後,十六歲鄉試得中解元,十八歲得中殿試頭名,人人謂之天才。然而,這樣一個經史盡通的人物卻在詹事府和翰林院兩個清水衙門一呆就是二十年,雖然屢屢有教導皇子的尊榮,但秩位上卻停滯不前,實務上更是沒有絲毫進展。不過,京城中沒有任何人敢小看這位翰林院的掌院學士,須知他不但是門生滿天下,就連不少皇族子弟也是他教出來的,根本碰不得。   因此,儘管唐府門前打探風聲的人不在少數,但無人敢越雷池一步,也無人敢怪唐曾源架子太大。不過,那種門庭若市,車水馬龍的景象仍然讓唐府上下的僕役喜不自勝,這些天來,光是那些人塞在他們手中的銀錢就不是一個小數目。   “老爺,您好不容易撈到這麼一個肥差,怎麼也不好生操持一下,再這麼下去,人都讓你得罪完了!”杜氏不滿地埋怨道,“這些年來,家裏上上下下的開銷都取自那幾個莊園,總不能坐喫山空吧?”她說話不虛不實,竟是有心攛掇丈夫出去應酬一番。   “唉,夫人,你也知道如今什麼情勢,若是出去瞎攪和,說不定連命都沒了。”唐曾源卻是不以爲然,“你平日不是老叫我韜光養晦麼,這一次怎麼改了主意?”   杜氏微微一笑,這纔在唐曾源對面坐下,極是認真地說:“老爺,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皇上剛剛登基,正是用人的時候,無論好歹,你總得着意表現一番纔是吧?再說了,外頭探聽消息的那些人都是小角色,無非是幾句話就能打發的。可是,那些背後的朝廷大佬呢?他們一個個眼巴巴地盯着你的差使,不就等着分一杯羹麼?”   “哼!都是一羣貪得無厭的傢伙,新君登基,正愁找不着人發作,他們還想作耗?夫人的意思難道是……”唐曾源先是冷哼一聲,隨即彷彿想到了什麼,聲音也放低了些。他隨手打發了身旁伺候的幾個丫鬟,這才把頭湊得更近了,“夫人想讓我這一次大大地出彩一回?那得罪的人可就海了!”   杜氏高深莫測地搖搖頭,“我可沒那麼傻,你不會把馬大人一起拉上?他可是一心想做皇上駕前的重臣,平時和那些達官顯貴都不兜搭的,所以讓他出頭豈不合適?到時,你只要裝作不經意地提上一句,爲了不擔干係,他總得和你聯名上折吧?再說了,只要揀幾個不長眼睛又不討皇上歡心的人作法,料那些權貴也沒有話說。”   “夫人真真是女中諸葛!”唐曾源撫掌笑道,“你這麼一說,我心裏就有底了。”他向來對杜氏言聽計從,此時哪裏還會有什麼猶豫,喚了一個丫鬟便準備更衣到外邊會客。誰料剛起身,就見一個大丫鬟匆匆忙忙地進了屋子,偏身行禮後報道:“啓稟老爺,夫人,姑爺和小姐一同來拜。”   唐曾源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便有些難看。“這個章叔銘,聽說回京都有好幾日了,怎麼今日才知道上門?見柔也真是命苦,居然嫁了這麼一個功利心強的夫婿!”他顯然是曾經聽過旁人的說辭,言語便不那麼好聽了。不過想到女兒難得回京一次,他只好吩咐道,“讓他們進來吧!”   杜氏見那大丫鬟退去,就上前勸解道:“老爺,些許小事就不用放在心上了。如今叔銘已經是浙江布政使,正二品的大員,哪個年輕才俊能像他這般爭氣?依我看,年輕人功利心強是好事,否則豈不是像你這般,在翰林院苦苦地熬資格?先前若非皇上聖明,賞了你一個少傅的虛銜,怕是你如今的品級還不及他呢!”她見丈夫臉上似乎有些掛不下來,便又笑着排解道,“女兒能嫁這種人是她的福氣,叔銘至今還只有兩個妾侍放在房裏頭,還是見柔當初陪嫁的丫頭,旁的一個都沒有,就這一點,怕是尋常官員都及不上的。”   “就你有道理!”唐曾源無奈地搖搖頭,見女兒和女婿一同進來,他也就收起了剛纔的神情,頗有些欣喜地瞧着這一對璧人。   算起來兩人成婚也已經八年,期間唐見柔育有一子一女,也算是完成了母親的囑託。然而,雖然她看上去仍然一如往常,但杜氏還是察覺到女兒目光中的一絲遊離,頓時有些不悅。   “見過岳父、岳母!”章叔銘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道,身旁的唐見柔自然也是亦步亦趨地行禮不迭。   “好了,難得見一次面,不用鬧這些虛禮。”唐曾源令兩人起身後,便端詳起女兒的面色來,許久纔出口取笑道,“唔,江南水土確實養人,見柔你倒是更見豐腴了。不錯,不錯……”他突然想到了一雙外孫,便疑惑地問道,“你們兩人沒把孩子帶在身邊?”   章叔銘連忙搶着答道:“本來今日要帶他們來拜見的,不過昨夜兩個孩子似乎沒睡好,因此還是讓乳母帶着住在父親那裏。若是岳父和岳母想看看兩個孩子,待會小婿便讓人通知一聲。見柔也是好久沒有回門了,此次小婿也有意讓她在此待上兩天,以慰岳父岳母和她的別離之苦。”   唐曾源這才滿意地笑了,翁婿倆又說了一陣,他便依舊出去會客,只留下了章叔銘夫婦和杜氏。杜氏見丈夫離去,也就斥退了一衆丫鬟,這才令女兒坐到自己身邊。她也不管章叔銘同在此地,開口便斥責道:“見柔,你太不懂事了。幸好剛纔你父親看得不仔細,我問你,你這淚痕是怎麼回事,居然連胭脂水粉都掩蓋不了?都已經是爲人妻的女人了,平素不要凡事都掛在臉上!”   唐見柔早知母親的秉性,只得點點頭,心中一片黯然。反倒是章叔銘上前圓場道:“岳母,不過是昨夜和兩個孩子玩累了而已,哪有什麼淚痕。我和見柔的情分那是人盡皆知的,夫唱婦隨自是不在話下,您就別操心了。”   杜氏聽女婿這等說辭方纔作罷,又閒話了一陣,她見唐見柔絲毫沒有精神,便喚了一個丫鬟帶她回房休息。她示意章叔銘坐下,這才問起此次進京述職的內情。   “岳母不必擔憂,雖然皇上也知道當年那樁所謂公案,但因爲這點小事而黜落官員卻不可能。不說我在布政使任上一向勤勉,就是看着我父親和岳父的面子,他也絕不會令吏部爲難於我。”章叔銘很有自信地答道,“再說了,我這一次進京,偶然遇見了那兩個人,雖然範衡文仍舊對我敵意深重,但李均達那邊卻好像已經揭過了此事。再者,今次還有幸見到了那個皇上大爲器重的左晉煥,就是受些閒氣也無所謂了。”   “你能這麼想自然最好。”杜氏顯然對這個女婿很是滿意,又出言提點道,“你上頭的那個浙江巡撫盧思芒是皇上親信,平日對他得多多留心,千萬別輕視了他。這等人都是官場老油子,斷不能小覷,再加上皇上一定會大力提拔他,因此你一定得巴結好了此人,巡撫的位子纔不會旁落。”她見章叔銘含笑點頭,便又隨意問了幾句其他事情,這才露出了倦容。章叔銘也是個知機的人,連忙告辭離去,行前便留話讓唐見柔多住幾天。   “可惜,這樣聰明的人爲何不是我的兒子?”杜氏不滿地咕噥了一句,這才緩緩踱回了後院。她和唐曾源夫妻多年,丈夫從不干涉她的事情,因此府中後院倒有一大塊地方是唐曾源不知道的。只見她帶着兩個貼身丫鬟,從容地進了一處小屋。屋子裏漆黑一片,但對於兩個丫鬟而言卻好似沒有任何影響。只見她們兩人隨意擺弄了一陣,屋子一角便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待到房中重歸寂靜,已是再無一人的身影。   杜氏被兩人挾着在地道中疾行,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換上了一襲黑衣,又在頭上戴上了斗笠,蒙上了黑紗,這纔出了地道,上了一駕馬車。也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終於在一處荒涼的廢屋前停了下來,三人打點了一下裝扮,這才悄悄地掩了進去。   廢屋深處的一處建築內,許多黑衣人都席地而坐,口中還不知唸叨着什麼奇怪的言辭。大廳最裏邊是一個神龕,下面燃燒着熊熊火光,看上去頗爲陰森可怖。火光倏地大盛,衆人彷彿提線木偶一般挺直了身體,齊齊叫道:“恭請聖母現身!”   杜氏已是神祕地出現在了神龕之上,身後還隨侍着那兩個丫鬟。她的聲音大大有別於往日,顯得低沉而又緩慢。“朝廷上的那個僞君已經覺察到了我的存在,所以時間已經不多了。”她見底下的人全都神色一凜,但無人有害怕的神色,這才又開口道,“大神給了你們衣食榮辱,讓你們得以生存,因此你們就必須秉承他的意志拯救衆生。大神已經有了諭示,就在這次會試之時,上天會降下時疫,以懲罰那個假稱天命登上皇位的僞君。而你們只要能向大神奉獻忠誠,將成爲真正的救世使者!”   衆人驚呼一聲,齊齊跪拜下去,“多謝聖母賜示,吾等謹遵大神諭示!” 第十八章 謠言   由於還有三天便是正式會試的時候,因此京城各酒樓中擠滿了各色的舉子,討論的重點自然在於試題。然而,對於正副主考和十八房考官而言,試題乃是皇帝早就備好的,他們最擔心的倒不是這個,自古科舉,考生都是聚在一塊,因此最怕的反而就是時疫之症。考場中白醋和鬼神畫像齊聚,就是因爲這個原因。雖然欽天監早已測算過,這一年絕不會有瘟疫肆虐,但這些考官的心卻從未安定下來。   李均達衡量着自己不是正副主考,因此行跡也就隨意得很。他雖然在詹事府待過一陣,但認識他的人卻並不多,在大街上也自可隨意閒逛而不虞有人認出。這一日,他便照舊換上了常服,也不帶長隨伺候,自顧自地在城裏轉悠。   誰料才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便遇着了一個熟人,不僅如此,來人的身份還非同小可,正是上任才半年的九門提督徐春書。李均達見對方一身寶藍儒服,收拾得頗爲得體的模樣,心中就不由暗笑。他也是熟不拘禮的人,上前就打趣道:“徐兄,若是你今日這副模樣被那些好事的傢伙看到,怕是又要鬧翻天了。”   其時四周頗爲嘈雜,各色小販的叫賣聲和百姓討價還價的聲音混合在一起,聽在人耳中頗不自在。徐春書也彷彿沒料到會無巧不成書地遇見熟人,待聽清楚對方話語後,他只得苦笑道:“我又有什麼法子,最近似乎有不少人在暗地裏窺伺,我這個掌舵的再閒着怕就有人要說話了。”他上前兩步,低聲道,“京中已經有流言,說是會試期間會有時疫氾濫,我尋思着過於蹊蹺,這纔出來看看究竟。”   李均達不由大驚失色,心都幾乎提到了嗓子眼,聲音也有幾分哆嗦。“徐兄,你可不要嚇我,不會那麼巧吧?此次參加會試的足足有幾千人,若是真出了什麼紕漏,那可就是天大的禍事,會不會是升斗小民胡亂猜測的,之前欽天監可是沒提過啊!”   徐春書也自覺失言,但他知道李均達乃是皇帝信任之人,因此也不再避諱。“此事你自己知道就成了,不要再胡亂揣測,都是沒影的事。我也不敢貿然向皇上奏報,只能先在外頭探探風聲,否則被人蔘一個捕風捉影就不好了。唔,今日正好碰上你,我們兩個就隨意走走,我正愁若是有人真當我是舉子不好應付呢!”他一邊說一邊扯着李均達往前走,“別想這麼多了,事情若是真來,那就是擋也擋不住,你不過是考官之一,擔心什麼!”   李均達只得苦笑着和徐春書一起四處轉悠,時而在茶館中盤桓一陣,時而在酒樓探聽一點風聲。所到之處都是舉子,兩人的衣着身份也絲毫沒有引起懷疑,反倒是在水玉生煙用午飯時,掌櫃李僑對兩人的聯袂而至有些喫驚。   “徐兄,都折騰了一天,應該不至於出什麼大事吧。”李均達陪着徐春書浪費了一天,心裏的石頭便有些落下了。“若是旁人知道你這個九門提督居然扮作舉子在外頭遊蕩,還不知怎麼編排呢。大後日就是進場的時候了,我也得回去準備準備。”   徐春書也不好意思再讓對方陪着,兩人就在路口分了手。然而,徐春書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入宮奏報。這種事情雖然虛無飄渺,但萬一真有其事,那他這個九門提督決計脫不了干係。他也是一個謹慎人,直接來到了順天府,把楊臻也一起拉上。既然本就是捕風捉影似的奏報,那多一個人總能多一分說服力吧。   正在勤政殿披閱摺子的風無痕聽到徐春書和楊臻聯袂來見時,眉頭不由微微皺起。兩人都是負責京畿治安防衛的臣子,此時來見絕不是爲了什麼好事。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後,便示意小太監將兩人引到偏殿,隨手掩了桌子上的幾份奏摺,這才走了過去。   “這麼晚了,你們兩個匆匆忙忙地求見有什麼要事麼?”風無痕打量着兩人臉色,心中便知道定有大事,但還是循例問道。   楊臻看了徐春書一眼,便咬咬牙奏道:“啓稟皇上,微臣先前在奉旨查辦邪教一案時,聽得不少百姓傳言,說是此次會試期間會爆發瘟疫。”   話音剛落,兩人就見風無痕倏地立了起來,臉色一片鐵青,頓時都大氣不敢吭一聲。“好嘛,如今竟是愈來愈大膽了,居然敢流傳這樣的謠言?”風無痕怒極反笑道,“朕倒是好奇了,百姓能傳這種事情,難道就很樂見朝廷的恩科盛事被這般破壞麼?徐春書,你倒是說說,此事該如何處置?”   徐春書聽到皇帝如此問,心中頓時更爲忐忑了。“皇上,微臣不過一介莽夫,對這些事情沒什麼大見識。不過,微臣倒是聽說過,自古貢院發生時疫不在少數,若是盡心預防之後仍然沒有效用,那也是上天警示,朝廷當然沒有法子。微臣會盡力追查謠言的源頭,但會試開始在即,恐怕時間上是來不及了。”   “那就是沒有辦法了?”風無痕不滿道,神色間滿是陰鬱,他又轉向了楊臻,“楊臻,你倒是說說,該如何處置?”   楊臻見躲避不過,叩頭答道:“微臣卻以爲,若是真有人圖謀不軌,事後朝廷大可不妨讓欽天監宣之於天下,說是‘文星’降譴,‘上蒼’發怒,事後再複試一場就是。”由於以前科舉考官都是如此遮掩,因此他自以爲此話說得極妥,應當沒有任何問題。   “荒唐,胡鬧!”風無痕顯然動怒了,“一點點時疫就歸之於蒼天示警,你是不是還要朕下罪己詔?”他這話說得極重,楊臻惶恐之餘自是連連叩頭謝罪不迭。然而,風無痕並未放過,“朕知道,歷來科舉水火之災和時疫都難以避免,不過,正是因爲你們這等迂腐荒謬的想法,這才使得舉子年年遭難!既然已經有了時疫的謠言,若是再不加以防範,事後的謠言定然不會簡單,說不定還能被百姓攀附到朕的繼位上!”   說到這裏,風無痕的容色更冷了。他瞥了一眼跪在底下的兩人,一字一句道:“不管怎樣,先查了再說!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先訪查何人傳出了流言,其他事情朕再知會一下馬逢初和唐曾源,讓他們務必防範嚴實。好了,你們也不必在這裏再耗時間,趕緊回去準備!”   徐春書和楊臻對視一眼,這才齊齊叩頭退去。出了勤政殿,兩人都感渾身發軟,後背也已經被汗水沁溼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這才快步回去部署。皇帝既然已經發了話,他們可不敢再等閒視之。   風無痕也不敢怠慢,立刻就召見了馬逢初和唐曾源,把徐春書兩人剛纔奏報的情況都撂了下去。果然,這兩位正副主考也同時臉色大變,顯然是還沒得到這等風聲。自來時疫就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東西,因此最爲考官所忌諱,他們當然也不例外。   “皇上放心,微臣回去離開部署差役,先讓他們用白醋把考場全都淋遍了。”馬逢初知道皇帝不是那種信神佛的人,因此不敢把往年那等拜神燒紙人的那一套拿上來對付。“不過,貢院的地方狹窄,而且考場中的號房。每間只有四尺深、三尺寬,考生日間在裏面答卷,夜間在裏面睡覺,喫的只是冷食,就連其他事務都在裏頭解決,很難擔保不會發生時疫。”他一狠心便將貢院的弊病全都列了出來,這話一出,旁邊的唐曾源也是連連點頭。   風無痕對此倒是從來不甚瞭解,此時一聽便愣住了,又追問了幾句之後,他方纔知曉其中的困難。誠然,預先的防範工作可以做到極致,但在這種環境中答題,別說染上時疫,就連是否能夠支撐到最後都是沒準的事。若是再像唐曾源所說,每年的會試都會有秉性脆弱的考生身死,那朝廷所謂選拔英才的會試便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現在整改弊病也沒有時間了!”風無痕無可奈何地搖頭道,他此時深恨自己沒有儘早覺察到此中的積弊,“既然考生一應試就不得無事出巷口,巡邏的人便得更加盡心,你們警告那些黑心差役,若是這次科舉死了一個人,朕就拿他們是問!”由於唐曾源彷彿是倒苦經似的一一道來,此時風無痕對考場中的玄虛也有所瞭解,“唔,先前朕已經讓和親王此次一同入駐貢院,他應該也會有法子整治那些差役,若是遇着難事,你們倆不妨去請示一下他。”   馬逢初和唐曾源不由面面相覷,他們早就聽說了皇帝指派和親王風無候一同監管此次科舉的消息,卻始終認爲這不過是皇帝的一句戲言。如今他們聽皇帝又強調了一遍,不由都怔住了。兩人在官場沉浮多年,早就是深知進退之道的人,因此細細琢磨之後,都品出了一點滋味。敢情這位以荒淫著稱的王爺還有其他的取悅聖駕之道,他們倆同時得出了一個結論。   既然皇帝有了囑咐,兩人連忙應承了下來,又議了幾句後方才退去。風無痕卻兀自立在殿中,臉上神色一連數變,最後才恢復了常態。今日的消息過於令人震撼,饒是他早知道朝中積弊甚多,此時心中也不由有些無力感。 第十九章 開考   三月初一,豫豐皇帝風無痕繼位後的第一次會試便開始了。貢院門外,聚集着一大批手拿提籃,臉色焦急的考生。誰都知道,能否躍過龍門對他們的前程是何等重要。在這些人中,甚至不乏那等頭髮花白,臉龐蒼老的人。與旁人相比,他們的臉上多了一分從容,但也夾雜有幾許無奈。   只聽得主考官馬逢初一聲高喝:“開貢門!”已經傳襲了上百年的貢院大門便緩緩打開了,一衆舉子便按着順序,一個個低頭進入。甬道旁邊各有兩個小廳,名曰“議察廳”,是用來檢查考生是否有夾帶的地方。進了此處,便要全然聽那些差役擺佈,須得寬衣解帶仔細搜查。然而,也有那些走通門路的,此地便不過是走一個過場,應付一下差使而已。   副主考唐曾源掃視着下頭魚貫而入的舉子,心中不由感慨萬分。他也是經由這條路走過來的,自然知道其中的艱難險阻。先是十年寒窗,然後便是院試、鄉試、會試、殿試,每一道關卡都要篩去不少人。即便一路順風來到了京城參加春闈,但能得中進士的畢竟是少數,唐曾源已是不知看過多少號稱神童才子的年輕人在科舉上摔了一個頭破血流,可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古科舉便是讀書出仕的獨木橋,那些祖上沒有恩蔭路子的人,便只能在這上頭掙扎出一條出路來。   先前,唐曾源也打探過馬逢初的心意,得知這位主考官也有上密摺稟報科舉弊病的意思,因此,他便決定在今科結束後與其聯名上書,就連那等倒黴的靶子也找好了。不過,偏偏就遇上了所謂時疫的這等事,所以也就耽擱了下來。   他正在那裏胡思亂想,不料主考馬逢初笑吟吟地走到他身邊,突然開口道:“唐大人,怎麼,還在想心事?”   唐曾源這才恍過神來,自失地搖搖頭道:“不過是一點感觸罷了,馬大人怕也不是第一次主持春闈了,怎麼,見到下頭這麼多舉子,難道沒有一點想法麼?”他悠悠抬起了頭,“皇上既然將如此大任交付給了你我,其中責任干係俱是重大,我是怕辜負聖恩啊!”   馬逢初體諒地拍了拍唐曾源的肩膀,兩人年紀雖然相仿,但他畢竟是世家子弟,並不能全然理解寒門士子的艱辛,當然也就不像對方那樣傷懷。不過,唐曾源最後的那句話陡地讓他湧起一股不祥的預兆,好容易才定下心來安慰道:“唐大人,若是如此防範還無法消災,那便是真的天數了,非人力所能挽回。你也聞到了,裏頭那股酸醋味幾乎能把人燻倒,也不知那些差役倒了多少缸陳醋在裏頭。不管怎麼樣,我們只能盡力而爲了。”   一旁的風無候見兩人鄭重其事的模樣,不由心中好笑,走上前用言語岔開道:“兩位大人都是在科舉場上走過來的人,不用發這種感慨吧?再說了,所謂天災不過是一句流言,若是真有人敢在其中作耗,本王非治死他們不可!”他的臉上突然浮上一股煞氣,顯然是動了真格的。   馬逢初和唐曾源聽得瞠目結舌,卻都不由自主地點點頭,三人便一同走進了考場。一衆舉子見兩位主考官和一位監場的王爺同時而至,慌忙齊齊行下禮去。兩位正副主考還禮後,便領着這些舉子參拜了“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的牌位。一應事務都完成了之後,考生便是真正地進號房了。只見那一個個只能容得下一人的號房中,考生們忙着點上蠟燭,放上一應筆墨硯臺,然後端端正正地挺起了身子,就得各房考官分發試題了。所有人都嗅到了考場中那股不同尋常的味道,但都知機地未加詢問,誰也不想輕易觸了黴頭。   第一道試題公佈之後,馬逢初和唐曾源也就輕鬆了下來。兩人自忖此次一路秉公而行,沒有收受別人半分好處,因此心頭便都覺坦蕩蕩的。馬逢初甚至在背地裏偷偷道:“今次的考生真是大福,撞上我們兩個不要財的。”唐曾源則是好笑得很,他當然知道這位同僚此番做作的含義,不過就是爲了邀寵而已,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可是,他也知道科場中的積弊,因此並未放鬆,反而揹着手,一個個考場地巡查過來。   貢院的第一日安靜得很,除了一個考生因爲身子實在支撐不住退場之外,其他的人都在那裏答題。唐曾源默默巡查了一陣,倒是發現好幾個似乎有大才的,便暗地裏留上了心。他也知道,如今朝廷是用人之際,若是光取那些書呆子自然不成,皇帝的心意中,彷彿能通世事經濟之道的人才更爲重要。   第二日,唐曾源也有些乏了,便不再像第一日那般嚴謹,溜了一圈之後便在房裏歪着,換了馬逢初出去巡查。他也實在是有些倦了,身子倒還好,只是一顆心這麼吊着,實在不是滋味。他纔剛剛眯瞪了半個時辰,一個差役就大驚小怪地奔了進來,慌慌張張地報道:“啓稟大人,東頭有三個考生似乎不行了!”   剛纔還睡意滿身的唐曾源頓時渾身一個激靈,什麼都顧不上了,幾步衝上前去,神色緊張地問道:“究竟怎麼回事,昨日不是還好好的麼?”平日最爲和善易處的他,此時臉上卻陰雲密佈,神情猙獰得有些可怕。   那差役大約沒想到唐曾源的反應會這樣緊張,愣了一下才惶恐地答道:“那塊地方是李大人的分考場,他一直在那邊巡查,但一直都安靜得很。直到剛纔,一個考生才突然倒了下去,緊接着便是他旁邊的兩人也同時不行了。衆考生都是緊張得很,如今那邊已是有些亂了。”   唐曾源不待他說完便奔了出去,不過,他究竟是聰明人,慮到旁人可能會有其他聯想,步子也就放慢了些,臉上也換上了從容之色。到了地頭,他才發現事情似乎要比他想象的更嚴重,三個考生面色青黑地倒在那裏,看上去竟是入氣多出氣少的勢頭。此時主考官馬逢初也已經趕了過來,見了此景不由臉色鐵青,對着李均達劈頭蓋臉地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嗯,這三個人怎麼會突然發病?”一旁的風無候只是默不作聲,心裏卻在權衡着此事。   李均達此時自己也是極爲惶恐,見馬逢初不分青紅皁白地發火,心中不免有些膩味。但對方是主考官,品級又不知高出自己多少,只能低聲原原本本地把事情來由說了一遍。聽聞這三人的症狀既無預兆,也無後期反應,衆人都不由面面相覷。倒是馬逢初的臉上最終出現了一縷惡狠狠的微笑:“還是皇上聖明,事先想到了這些。來人,去我那房間裏將沈大人和陳大人請來!”   唐曾源先是一愣,隨即便恍然大悟。原來皇帝早料到防範興許無用,竟是把太醫院的正副醫正全都預備了。可是,此事他這個副主考居然一點都不知情,這也讓他頗爲不悅。轉念一想,唐曾源也就釋了懷,見場中一衆考官都是瞠目結舌的模樣,可想而知此事皇帝只是吩咐了馬逢初一人,想來自己不知道也是好事,至少不用擔着干係。風無候卻是眉頭一揚,嘴角現出了一絲大有深味的微笑,風無痕既然如此重視,想來此事便真的有些棘手了,怪不得要讓自己在這考場中帶着頂缸。   不過,再看到沈如海和陳令誠背後那四個身影時,對宮廷內務還算熟悉的唐曾源已是愣了神。皇帝今次可是大手筆,這六個人囊括了太醫院中醫術最爲精湛的大夫,都可算是國手,若是再無辦法,那此事便真可謂是天意了。   六個太醫便圍着三個考生轉悠起來,畢竟都是有真才實學的人,他們很快便診斷出了三人病情,竟有點類似一種在水災後極易出現的時疫,向來只是靠蚊蟲傳播,而且發作期也不應該像這一次那樣迅速。陳令誠卻在號脈之後,在三人身上仔仔細細查看了一陣,果然,他們的背上都有一處紅色的斑點。   “興許是有人故意而爲。”陳令誠臉色鄭重地道,“李大人,你先前可在考場中發現什麼奇怪的飛蟲?”   李均達聞言不由一怔,半晌纔回過神來,“陳大人所謂的飛蟲,我倒是未曾見過。不過,若是真有什麼人暗地裏破壞朝廷的科舉盛事,也許可能買通了考場差役。”他突然想起之前巡查考場時,一個差役鬼鬼祟祟的模樣,立時精神大振道,“可疑人我倒是見過一個,聽他們說是一個新進的差役,喚作馮三的……”   話音剛落,馬逢初便幾步衝了出去,抓住一個差役便吩咐他去將那個人領來,這才怒氣衝衝地迴轉來。他又看了一眼那三個考生,這纔不安地低聲問道:“沈大人,陳大人,他們有救麼?”換作尋常的會試,哪一次不死幾個考生的,但此次一來是新君登基的首場恩科,二來皇帝風無痕又對所謂“時疫”之說極爲重視,因此馬逢初也是十二分上心,唯恐死了人讓皇帝不快,或是掀起坊間流言。   “不妨,幸虧發現得早,兩劑藥灌下去就應該沒事了。”沈如海的神情稍稍輕鬆了幾許,提筆便寫下了一張方子,隨手命另一個太醫去抓藥。唐曾源兀自不放心,便跟着那個太醫一同去取藥。他是被嚇怕的人,就擔心其中還有什麼疏漏。他前腳剛走,四五個差役便簇擁着一個賊眉鼠眼的傢伙進了這邊的屋子。那個馮三見裏頭一幫官服各異的官員,目光中不由閃過一絲懼色,卻全被陳令誠和風無候看在了眼中。   馮三依禮上前拜見,卻聽馬逢初怒喝道:“馮三,你身爲貢院差役,居然意圖謀害舉子,該當何罪?”   怒極的馬逢初也顧不上什麼真憑實據,見眼前人一臉不安分的樣子,心中厭棄便多了幾分,因此劈頭蓋臉的就開始問罪,“剛纔李大人看得分明,你在這三個舉子的號房前停留最久,心懷叵測不問可知,還不從實招來?”他存心想詐一詐此人,因此也不管李均達先前是否看見,直截了當地便揭了出來。 第二十章 考結   馮三卻抵死不認,死活咬定自己只不過是按着規矩查看衆考生的情形而已。此時還是在貢院,儘管馬逢初疑心再重,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發作,因此只得命人先將他看起來。然而,不過片刻之後,各處的考場中便有不少考生紛紛病倒,一時之間,還在應試的舉子們不由人心惶惶。以往貢院中雖然也履有水火之災,甚或夾有時疫,但像今次這般事先有流言警示,倒下的舉子一個接一個的,還是頭一次。   爲了安定人心,馬逢初和唐曾源兩人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指使着差役先安頓了衆人,這才喝令舉子們集中精神考試。饒是如此,不少人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趁着大家忙着診治病人時,陳令誠卻悄悄地溜去了那個看押馮三的小黑屋,直到半個時辰後方纔出來。他也不理沈如海的招呼,自顧自地走到風無候身邊說了些什麼,隨即便和這位王爺一同出了房間,背手在考場中巡查,全然不顧旁人詫異的目光。   馬逢初也覺有幾分奇怪,連忙悄悄詢問沈如海其中狀況,這位太醫院醫正卻是雙手一攤,顯然也是無可奈何。“馬大人,不是我妄自菲薄,陳大人的事我可管不了。雖說他名義上是副醫正,但其實很少管院裏的差使。他是什麼身份你應該很清楚,不該問的事情便不要耽誤功夫了。”沈如海眨眨眼睛,有些含糊地勸道。   馬逢初立刻知機地閉上了嘴,心中卻仍舊好奇得很。半個時辰後,陳令誠便和風無候一起迴轉了來,身後還跟着幾個面色奇怪的差役。猶在房中的李均達是知道他本事的人,連忙迎了上去,低聲問道:“陳大人,你可是有了線索?”   “唔。”陳令誠不置可否地道,“你還是回自己的地方去,考場中出了這等亂七八糟的事情,難保那些舉子們不會趁機摸魚,你還是看着些好。”他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查看起那些病人來,但神色已是恢復了平靜,彷彿並不以爲意。   李均達頓時心中大定,和其他人打了個招呼後便匆匆出了房門,正遇上回轉來的唐曾源。只見唐曾源一邊擦拭着額上汗水,一邊對衆人說道:“我又巡查了一遍,這一會倒好像沒人病倒了。興許真的是巧合?”   陳令誠搖頭道:“這些舉子無疑都是同一症狀,剛纔我詢問了幾位同僚,他們也在這些人身上發現了一處紅斑點,應該是有人在裏頭動了手腳。”他頓了一頓又繼續道,“剛纔回來之後,我又重新爲他們診了脈,這才發覺那一處地方正對着號房的門,應該不容易被尋常人動手腳。若是真的有人從這邊入手,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他的神色頓時冷了下來,指指遠處那幾個差役道,“他們都是議察廳負責搜檢的差役,也許可以從他們身上問出些什麼來。”   剛纔還摸不着頭腦的馬逢初立刻恍過神來,若是真如沈如海和陳令誠推測那般,舉子的所謂時疫和他們背後的紅斑點有關,那用針刺或是其他銳物可能性最大。考生會赤身露體的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議察廳,裏頭的差役便絕對脫不了干係。   陳令誠的話一出口,外頭那幾個差役就變了臉色。他們都是議察廳中主持搜身的差役,莫名其妙地被人喚了進來,竟然聽到如此指控,頓時都是嚇破了膽。只聽撲通一聲,幾個人全都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般地否認,指天指地賭咒發誓,又是一個抵死不認。   風無候卻露出一股輕鬆之色,他自懷中取出一支線香,這才道:“幕後主使之人極爲謹慎,他先是買通了搜身的差役,讓他們用一種植物的針葉刺扎某些考生的背部,再讓另外一些人在考場中點起這種特殊的線香,當然,若是有心讓某個考生髮病,便在他面前多停留一會。考場中香菸繚繞本就是平常事,誰都不會懷疑,手法倒真真是奇妙。”   衆人都聽得臉色大變,底下跪着的那幾個差役就更是驚惶,其中的一人突然叩頭奏道:“啓稟諸位大人,小人,小人是被人威逼的,若不是家中的幼兒被人脅持,小人斷然不敢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來!”他一邊說一邊淚流滿面,“前幾日有一個神祕黑袍人拐走了小人的兒子,還給了小人一把針葉,威逼小人這般行事,沒想到居然……”他慮起那生死不知的嬌兒,頓時又是痛哭流涕。至於其他幾個差役則是嚇得退開了幾步,唯恐沾上這個犯下彌天大罪的同僚。   房內的幾個太醫和考官都聽得呆了,居然有人如此處心積慮謀害參加科考的舉子,這是聞所未聞的大案。然而,他們聽陳令誠和風無候這般說辭,彷彿事先中過手腳的考生不在少數,頓時更加緊張了。   “和親王,陳大人,若真是照你們所說,外頭豈不是仍舊很危險?此事過於匪夷所思,不若暫時將所有差役都先撤了吧?”馬逢初不安地提議道,他如今實在是擔足了心思,就怕外頭的差役中還有被人收買者,因此竟是打起了這個主意。   “不行,恩科乃是朝廷大事,不可如此兒戲!”唐曾源立刻反對道,“歷來考場中盡是差役,還無法阻止那些舉子夾帶舞弊,此時撤去差役,無疑是爲他們大開方便之門,有違朝廷取士的公平之道。”他又瞥了一眼鎮定自若的風無候,這才問道,“和親王可是已有了萬全之策?”   “各位大人放心,既然已經知道對方手段,處置起來便容易得多了。”風無候微微一笑,瞥了陳令誠一眼,臉上充滿了自信,“那種針葉的解法陳大人已經心中有數,待會開一道方子,考生一一服用了就是。幸虧先前皇上聖明,早已備足了各色藥材,應該也無需犯忌讓人出去採買。另外,本王先前已經假借馬大人之命,讓他們不得在考場中再點燃線香,因此暫時可保無事。”   聽到這裏,衆人心中的大石不由落地,都輕輕吁了一口氣。馬逢初也無暇追究風無候的僭越,連連感謝對方的急智。眼見第二天的考試就要結束,他們也就分頭安排了起來。不過,考場中出了這麼許多事情,自然便有不少考生從中漁利,不少夾帶舞弊的人便矇混了過去。   費了許多功夫,好不容易讓所有考生一一服下了防止“時疫”的湯藥,忙碌了一日的衆考官這纔有空松乏一下。虧得幾位太醫都是醫術精湛之人,那十幾位病倒的舉子也暫時脫離了危險,這纔沒有出什麼紕漏。會試不過才兩天,馬逢初便感到已經像一年那般漫長,恨不得現在就是結束的那一日。   所幸會試的第三日一路平安,到了出貢院的時候,所有考生都是深深透了一口氣。不說這次恩科的題目本就艱深,就說考場中接二連三的變故,也讓他們有一種茫然的感覺。不過,當他們看到自己的同伴身體孱弱地被人擡出考場時,還是如釋重負。不管怎麼樣,此次的會試未死一人,這在以前也是很難得的。也不知是哪個好事人大嚷了一聲“多謝皇上仁德!”,衆人都跟在後頭一齊嚷嚷了起來,頓時引來一衆百姓圍觀。   宮裏的風無痕得到消息時,貢院中的奇聞已經是傳遍了京城。由於會試期間,官差一律喫住在貢院中,因此消息一直未曾走漏,如今考生一窩蜂地都竄了出來,自然此事便藏不住了。馬逢初也是機靈人,趁着宣佈會試結束的時候大大渲染了一遍這一次的所謂“時疫”,頓時讓一衆人爲之大譁,對於新君的仁德頓時更加感激。尤其是那幾個病倒的舉子,雖然傷懷自己的時運不濟,但仍舊爲了撿回一條命而慶幸不已。有了這些人的造勢,百姓們自然是交口稱讚皇帝仁德,市井流言中的那些詆譭之詞頓時沒了市場。   “唔,今次確實驚險。”風無痕聽馬逢初一一道來,竟也有一種心悸的感覺,“朕倒是沒想到竟有人喪心病狂到這樣的地步,買通差役,謀害舉子,這一條一條與謀反何異?那些差役也真會依着別人的意思,難道就是爲了一點銀錢麼?”他的聲音瞬間又高了起來,其中寒意十足,“那個爲了兒子出手的差役還算是多少有點理由,其他人一律嚴懲!朕倒要看看,殺一儆百之後,還有誰敢這樣大膽!”   馬逢初和唐曾源自忖不是管刑罰的官員,因此都是默不作聲,風無候更是眼睛死盯着地面。另一邊的徐春書和楊臻便有幾分沮喪,他們清查了許久也沒理出一個頭緒,最終竟然讓貢院中發生了這等大案,自然是隻能叩頭請罪。然而,風無痕此時顧不上追究他們的失職,只是一連宣佈了幾道旨意,從嚴懲兇徒到追查幕後主使,最後一道旨意竟然是翻修貢院,讓衆人不由面面相覷。   “朕先前是不知道貢院中的情況,聽你們一說,朕便想了起來。這一處貢院也是用了幾百年了,也不知道出了多少英才,卻仍舊是一片破敗景象,大大有失朝廷的體面,也對不起至聖大成先師的庇佑。舉子每三年聚集在此地一次,卻每每要遭受病災之苦,這意味着裏頭實在是太不像樣了。舉子乃是國之棟樑,朕寧可宮室簡陋一些,也要讓貢院能夠成爲他們心目中最景仰之處!”風無痕斬釘截鐵地道。   “皇上如此關懷科舉,真是天下萬民之福!”唐曾源心悅誠服地叩首道,身旁衆人也是一陣附和聲。修繕貢院的奏摺凌雲歷朝的禮部都不知上過多少次,卻每每因錢款或其他問題延誤了下來,今次皇帝居然能下這般決心,這些文臣又怎能不欣喜若狂? 第二十一章 發作   豫豐二年三月初五,皇帝風無痕於太和殿下詔,命戶部撥款五十萬兩白銀重修貢院。不僅如此,他還下旨嚴辦當日考場中對舉子下手的一衆差役,其中最輕者也是流放關外,並命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和刑部聯手,追查幕後真兇。之後,風無痕以邪教氾濫爲由,命刑部草擬懸賞文書,若有人能提供任何邪教線索,賞銀十兩。若有知道邪教首腦線索者,賞銀百兩。一時之間,坊間百姓議論紛紛,各種流言又散佈了開來。   “皇上,微臣以爲這般作勢,恐怕會讓此邪教有更大的影響。”海觀羽對皇帝的心急彷彿有些不以爲然,因此在朝堂奏對完結後,便單獨求見了皇帝。“自古邪不勝正,所謂邪教,不過是利用了部分百姓的從衆心理,再輔之以諸多戲法,塑造真神供認膜拜。因而,這些事情只可暗訪,不可明查,還請皇上明鑑。”   風無痕的臉上露出了深思之色,但他卻搖搖頭道:“海老愛卿,你只說對了一半。朕大肆追查此事,固然有打草驚蛇的可能,但卻是爲了給天下百姓一個交待。堂堂朝廷科舉盛事,居然爲宵小所趁,若是不追查下去,恐怕坊間流言只會更盛。朕知道如此一來,有心人便可藉此大做文章,但朕不在乎。”他徐徐自御座上立起,神情變得無比肅然,“朕既然從先帝那裏接過了皇位,便得竭盡全力治國理政,不能放任這些所謂小疾不管。朝廷積弊已深,此次朕正好藉機修繕了貢院,堵住了那些迂腐之人的口舌,順便清理一下朝野也不壞。”   海觀羽見風無痕決心已定,也就不想在此事上再作文章,便問起太后蕭氏的病情來。說到這一點上,風無痕便沉下了臉,彷彿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太后不過是小疾,外頭那些人的傳言實在不象話,若是真惹火了朕,對他們有什麼好處麼?身爲朝中大臣居然散佈流言,這些多嘴多舌的傢伙實在是活得不耐煩了!”   海觀羽還是第一次見風無痕爲了這種家事發火,不由呆了一呆。他此時也有些摸不着頭腦,心中卻在揣測這對母子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想着想着,海觀羽便開口試探道:“太后有疾,朝中官員關心本是當然的事,不過想必他們無法探視,也有些心焦,所以纔有流言在外。皇上不若下旨爲太后祈福,如此也好息了他們的念頭。”   “唔,海老愛卿此話竟和舅舅說的一樣,真是夠默契的。”風無痕不由調笑了一句,見海觀羽有些變了臉色,方纔醒覺到自己的口誤,“朕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你不用在意。太后乃是朕的生母,此次染疾,確實應當再盡心一點。就依海老愛卿的意思吧,明日朕就下旨,讓舅舅他們去圓柘寺祈福,爲太后禳災。”   海觀羽頓時恍然大悟,連忙躬身道:“皇上聖明!”   送走了海觀羽,風無痕便又去了慈寧宮,見太后蕭氏居然真的有些清減,不由愣住了。柔萍連忙輕聲稟告了主子在這段時日的變故,聽得風無痕不由皺起了眉頭。他揮手摒退了一衆太監宮女,自己在母親牀頭坐下,這才勸慰道:“太后,凡事還是看開些,朕本意並不想這麼早削去舅舅的權柄,只是他實在操之過急了。再者您不惜詐病引出他的真心,朕實在感激您的通情達理,若是您還想不開,便是朕的過錯了。”   蕭氏不由露出了一個苦笑,“皇帝,你的脾性還是這般,哀家也不知說你什麼好。哀家是蕭家的人,能登上後位也全靠了蕭家的勢,因此對家族看得比什麼都重,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她深深地凝視了兒子一眼,見對方微微點頭,便繼續道,“因此,哀家絕不能容許有人壞了蕭家的根基,不管那個人是否哀家的親哥哥!”說到這裏,蕭氏便現出幾許肅殺之色,右手也緊緊地抓住了風無痕的手。   風無痕深深嘆了一口氣,儘管順利登基,但他對於母親仍然一直抱有提防。不僅是因爲年幼時的深刻記憶,更是因爲母親猶如壯士斷腕般的決心,爲了自己的未來和家族的前程,亦或是爲了先帝的交待,居然可以無情地把最寵愛的兒子斷送。可是現在,他突然發覺,雖說冷酷,但母親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她無時不刻都在算計,算計朝臣,算計自己的兒子,算計自己的兄弟,但是,當她作出抉擇時,仍然有一般人的喜怒哀樂。   “太后,朕已經命上書房擬旨,準備晉升蕭重華爲三等承恩侯,另外調他去光祿寺。那是一個清閒差使,也正好合着他的爵位,這樣便有足夠的分量交接朝臣。至於他的長子過於庸碌,就暫時不提拔了,而杭州知府正好出缺,便可以補上他的次子。雖說眼下沒這麼快升遷到朝廷中樞,但只需十年,應該便能用了。”他並無意全然削弱蕭氏一族,因此安排得也算周到。   “唔,你這樣經心,哀家也很欣慰。”蕭氏點點頭道,她斜倚在一個靠枕上,神色中微微透着一股慵懶之意,顯得別有風情,“哥哥雖然一直都是吏部尚書,但真正的差使一直是吏部左侍郎米經復兼管,所以一旦尚書之位出缺,也不虞有失。哀家這一次詐病,不過是爲了堅定自己的決心而已。你如今是名正言順的皇帝,手握大權,行事自然不需完全佐以陰謀之道。就依你的意思,明日讓哥哥去圓柘寺祈福,然後讓鮑華晟他們上彈章,到時免了他的官職就是。”   次日的朝議上,皇帝便宣了太后懿旨,由蕭雲朝至圓柘寺爲其祈福禳災,吏部之事暫由左侍郎米經復署理。這道旨意一下,蕭雲朝固然是大驚,就連文武百官也都是面露異色。雖然之前也有人提出過祈福之議,但皇帝將這些摺子留中不發,無疑表示了他的態度。可是,這一次皇帝卻突然改變了態度,不僅應允了此事,而且還讓蕭雲朝親自領銜,其中深意便讓有心人更爲忐忑。   蕭雲朝領了旨意,一回府便將容先生請到了書房,當面說了朝堂上的經過。只見那容先生彷彿極爲震驚,好半晌才恍過神來,沉聲答道:“東翁,我覺得此事有詐!”   一句話頓時把蕭雲朝驚得立不住腳,好容易穩住身子後,他便滿臉不安地問道:“容先生,此話怎講?皇上既然有心爲太后祈福,便證明太后的疾患並非皇上所願。再加上我先前曾經入宮探視過,太后的病乃是真病,她也未曾流露出遭人暗算之意,又怎會有詐?”他一連串將心中疑問盡數倒出,頓感輕鬆了不少。   容先生的臉色卻絲毫未變,只見他幾步走到書桌前,隨手扯過一張白紙,提筆蘸墨在上頭寫了幾個名字。“東翁,你看,當初賀甫榮何等威勢,此時也已經告老致休在家休養,賀家再無抗爭之力。而海觀羽辭相之後,僅僅對軍國大事提之以異議,尋常小事並不理會,而如今海府門禁愈加森嚴,竟是鮮少交接外官,連那些海氏門生也很少聚集。他們兩家一個是曾經的外戚,一個是如今的外戚,卻都在韜光養晦。而越千繁之女身懷有孕,晉封貴妃是遲早的事,你不覺他最近也安分了不少麼?自古皇帝最怕的就是外戚專權,東翁,你的權柄實在太大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蕭雲朝立時恍然大悟,但也有些亂了方寸。“皇帝登基之後,蕭家的權力並未有所擴大,不就是當年先帝時的光景麼,爲何皇帝要一力苦苦相逼?”他憤然道,“若非太后扶持,他哪來的九五之分,還不是一個尋常的皇子!如今坐穩了御座,便要威逼母家,這簡直就是過河拆橋!”   容先生心中暗歎蕭雲朝的愚蠢,若非他前去探視寧郡王風無惜,並屢屢在朝政上給皇帝掣肘,這場災難又怎麼會來得這麼快?不過,這些事情與他無干,他要做的無非就是在火上再澆一瓢烈油而已。   “東翁,如今情勢早已判定,你只能自個琢磨了。若是你退一步,上書請辭,那富貴晚年可保無虞,否則便是一個魚死網破的結局。”他聳聳肩道,“自古權傾天下的達官顯貴多了,有好下場的卻沒幾個,不若趁早告老歸隱,學着賀甫榮那一套,您還能逍遙自在。”   “不成!”蕭雲朝霍地立起身來,斬釘截鐵地拒絕道,“太后也是蕭家人,她不會放任皇帝胡來。再說了,憑什麼我蕭家辛苦創下的基業人脈要讓皇帝一人獨享?沒有兵權,哼,難道他真的認爲我蕭家沒有兵權?”   容先生頓時渾身大震,不可思議地瞧着眼前的人,幾乎有一種不認識的感覺。蕭雲朝給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陰狠有餘,見識不足,但就是蕭雲朝此時的話語,卻讓他這個窺伺已久的人感到一股寒意。難道,蕭氏一族的勢力遠遠不是眼前的這一點?   不同於蕭雲朝的自信滿滿,容先生的額頭已經沁滿了細密的汗珠。不管如何,他都已經點燃了引線,這一次是最好的機會,若不利用就真的太可惜了。 第二十二章 突動   風無痕並不知道蕭雲朝已是動了那等危險的念頭,就連慈寧宮中的太后蕭氏,也沒有料到哥哥竟然揹着自己伏下了暗棋。護衛京城的雖有前鋒營、驍騎營、護軍營等幾萬人馬,但守衛內城的卻只有九門提督,而皇城內自然就由領侍衛內大臣統管。蕭雲朝兼着領侍衛內大臣這樣一個差使,雖然平日並不管事,但安插幾個人手卻是簡單易行的事,更何況那根本就是好幾年前的勾當,因此是神不知鬼不覺。   蕭雲朝這邊在暗自籌劃,那邊的風寰宇也同樣得了消息,因此不由興奮異常。他沒有想到蕭雲朝居然能下這般決心,因此深喜當初派了心腹在此人身邊。如今容先生乃是蕭府第一幕僚,他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京城之中,風寰宇缺的就是兵權,眼見蕭雲朝竟能彌補自己的這份缺失,他自然也是加緊了步驟。不過,先前的所謂邪教一事讓他心裏結下了一個大疙瘩,算起來他也是玩弄陰謀的大行家了,此次卻被旁人搶在了前頭,甚至攪出天大的麻煩來,心底未免有些疑惑。隱隱間,他的疑心便集中在了杜氏身上。   對於兒子風無凜的表現,風寰宇是分外滿意。風無凜不但在奉旨護持寧郡王府的禁軍中伏下了自己人,甚至喬裝打扮接近了風無惜一次,證明這位當今皇帝的嫡親弟弟至今安然無恙。既然如此,他們便可以斷定,蕭雲朝一定會在事後將風無惜推上帝位。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也不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   深宮中的風無痕也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祥的意味,他登基未久,雖然自忖早已掌握住了朝中局勢,但那些暗處深處的勾當,卻還沒有完全理出頭緒。自他繼位後,密探的首領就再度換了人,本來他屬意冥絕,最後卻還是因爲此人古怪的性子而作罷,最後還是讓石宗接任。他並沒有循着先帝的例子用死囚充任密探,而是讓石宗選了不少孤兒加以培養,甚至還從皇族中的破落子弟中找出了不少能用的人。以死懼之固然能讓人維持一時的忠心,但長久以後能如何卻是說不準的事,因此風無痕並無心冒險。   發覺自己思緒漸亂,風無痕便召來了石宗,詳細詢問了他最近的進展。由於先帝臨死前,已經將自己的那一批密探全數滅口,因此石宗麾下如今全是新人,動作也就要慢許多,這也是風無痕先前將大事託付給郎哥和翠孃的用意。   石宗見主上垂詢,便將情況一五一十地報上,坦言最近無法有太大進展。風無痕也知道暗設密探監察百官乃是見不得人的事,因此也就沒在上頭太多費心,只是令石宗加緊行動而已。待石宗退去後,心緒不寧的風無痕便披上一件外袍,只讓小方子、冥絕和幾個侍衛跟在後頭,閒庭信步般在宮中散步。   四處的宮女太監見皇帝親至,連忙跪地行禮,所到之處呼啦啦地跪了一片。風無痕看了不由覺得厭煩,便只揀人少的地方走。行到御花園附近,他便遠遠地瞥見幾個人影,還有一陣竊竊私語聲傳來。此處已是極爲僻靜之處,由於太后染病,幾個嬪妃也沒有閒心上這裏閒逛,因此此地竟是就這幾個人。   風無痕的耳目如今已是極爲清明,雖然那幾個人相隔極遠,但他還是隱隱約約聽到了對方是在商議什麼。   “……干礙太大……”   “……此事了不得……”   “……別把自己都賠進去……”   幾句話一過,風無痕竟是疑惑不已,雖然聽不分明,但他還是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便示意冥絕過去查探一番,宮闈之中,凡事還是謹慎爲好。冥絕本意是想不離主子身側,但拗不過風無痕,最終還是悄悄掩了過去。不到一盞茶功夫,他就退了回來,臉上還是那等冷冰冰的神色。   “啓稟皇上,他們不過是在說男女之事,大約其中一人與朝中某位大人的如夫人偷情,最終被人發現了。聽說那位大人在追查底細,因此他們在那裏商量對策。”冥絕面無表情地奏報道。   風無痕不由失笑,暗諷自己過於謹慎,頗有些杯弓蛇影的感覺。不料纔行出幾步,那兩個很少現身的影子侍衛便突然現出了身形,一左一右地護持在了風無痕身側。風無痕正在驚訝之際,便發覺前方突然多了一羣野蜂,好似鋪天蓋地般向衆人這邊飛來。御花園本就是百花盛開之地,其中也不乏異香撲鼻的奇花異草,因此蜂蝶之類自然就少不了,但卻少有這等異景。   他正在驚疑之際,那羣野蜂便朝衆人撲來,聲勢極爲可怖。此時,那兩個影子侍衛便動作了開來,神出鬼沒的身影竟是擋下了大多數的野蜂。饒是如此,這羣奇怪的野蜂卻好似悍不畏死般前赴後繼,即便冥絕和小方子都擋在風無痕前面,風無痕還是被蟄着了幾下。所幸這都是些無毒的蜂類,因此倒並無大礙,只是這驚嚇卻是免不了的。這一下卻引來了那邊的侍衛,他們一見是皇帝遭襲,不由都嚇破了膽,連忙上前一起撲殺,這才遏止了那羣近乎瘋狂的野蜂。   待到羣蜂盡皆殺滅,地上已是一片野蜂的屍體,兩個影子侍衛自然是隱去了行蹤,而小方子和冥絕的頭臉上也中了十幾下,都微微發腫。風無痕的頭臉倒還好,不過多了一處紅腫而已,但手上卻被刺了好幾下,幾個紅腫的突起顯得格外惹眼。這一變故頓時讓宮中上下忙翻了天,不少太監都舉着掃帚四處圍捕野蜂,唯恐再出現這樣的紕漏,而皇后和一衆嬪妃也都趕到了勤政殿探視。   突然遭此無妄之災,風無痕自己也頗感無奈,然而,更多的還是深深的疑惑。這一日的領班侍衛是凌仁杰,性子衝動的他便抓着那幾個當時在附近的侍衛責問起來,那幾個人自然是吞吞吐吐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凌仁杰也是一個縝密人,眼見這些人似乎一無所知,便又派人去御花園查看,結果發現幾株西夷進貢的奇花正是怒放之季,再加上四周全然沒有發覺任何人爲的蛛絲馬跡,因此才稍微放下了點心。   然而,皇后海若欣卻認爲此事有蹊蹺,雖然太醫診治後風無痕並無大礙,但現場的景況一經描述後卻煞是詭異,若說是湊巧遇襲決計說不通。而陳令誠診治過後,便去了現場,在一一檢視過所有的蜜蜂屍體後,他便斷定這些蜜蜂出自一個蜂巢,也許是人馴養過的。大驚失色的侍衛立即一路追查了下去,最終在一輛宮中的運菜車中發現了一點蜜糖的痕跡。然而,似乎是有人先行下手,當日負責運送那輛車的小太監自縊身亡,而負責採買的大太監秦四也遭人滅口,而這車菜最終也被確認並非出自平日供貨的地方。   如此一來,所謂的陰謀論便被衆人斷定了,順天府尹楊臻和九門提督徐春書同時開始追查此事。而宮裏頭,傷口經過精心處理的風無痕卻感到一陣眩暈,當夜竟發起高燒來。他平日都是很少染病的人,這一次卻是燒得不輕,直讓衆人心焦不已。   “陳老,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是說那些蜜蜂並非毒蜂麼?”海若欣極爲不滿地問道,“今日的事情一定有人在背後指使,實在是居心叵測!皇上若是再病下去,外頭還不知會有什麼樣的流言呢!”其他嬪妃也連忙附和,顯然想問一個究竟。   陳令誠在衆女追問之下,只能苦笑着回答道:“皇上身體並無大礙,各位娘娘不用擔心。相形之下,反倒是另一件事更爲重要。”他的臉色瞬間凝重下來,一字一句道,“即便是有人把蜜蜂夾帶進了宮,那也得設法讓皇上中招纔行。今日皇上是臨時起意纔去了御花園,那對方究竟是如何知道此事,並預先埋伏在那裏的?”   衆女盡皆色變,陳令誠說得如此明白,她們哪會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這無疑意味着風無痕的那些侍衛中,有人被外人收買了,然而,這種推論實在過於大膽。須知宮中侍衛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若是能輕易混進歹人,風無痕豈非步步危機?   “陳老,你此話要有憑證,若是憑空揣測,本宮處置起來可是無法服人。”海若欣正色道,“皇上遭人暗算之事非同小可,若是大肆追查起來,恐怕更是遂了他人心意,因此絕不能輕易動手。陳老可是有什麼方向麼?”   越起煙儘管已經懷有身孕,但丈夫遇襲的時刻,她卻不想落於人後,因此是第三個到場的嬪妃。她見陳令誠沉默不語,便試探地問道:“陳老,皇上身邊的幾個人都是海大人和珉親王舉薦的,論理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今日扈從在側的,除了這些人就是冥絕和仇慶源,他們都是東宮的老人了,難道還會有問題麼?”   “老夫就是懷疑仇慶源。”陳令誠終於艱難地吐出一句話,他見衆女都是一臉震驚的模樣,只得無可奈何地搖頭道,“老夫曾經從他身上聞到一股蜜糖味,不過,想必如今他也應該遮掩好了,這也算不得證據。不過,諸位娘娘但請安心,皇上不過是受驚過度,再加上先前心裏鬱積有一些事情,這才發起了高燒,明日應該就會好些的。” 第二十三章 謀動   儘管陳令誠說得極爲肯定,但衆女心頭仍舊有些懷疑,畢竟仇慶源是從勤郡王府起就跟着風無痕的侍衛,聖眷僅僅次於徐春書等八人而已,如今此人也已經是一等侍衛,豈能等閒被外人收買?但皇后海若欣可顧不得這麼多,皇帝莫名其妙地被野蜂蟄傷,若是那幕後主使還有其他後手,那就是被動萬分。當下她便傳了懿旨,將扈從風無痕的所有侍衛和御花園的那幾個侍衛全都單獨押了起來,等待之後論處。   料理完這一切後,她便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幾乎歪倒下去,所幸身邊的紅如瞧見了這位皇后娘娘的不妥,急忙攙扶了一把。“皇后娘娘!”幾個嬪妃全都圍了上去,神色間不免有些驚惶,如今皇帝和太后都臥病在牀,若是皇后再有什麼萬一,內宮中就全亂套了。   倒是海若蘭還算沉着,連忙上前扶着姐姐,小心翼翼地將海若欣安置在一把大靠椅上,並示意陳令誠上前把脈。誰知陳令誠伸出兩根指頭一搭,便捋着鬍鬚眯眼一笑,好半晌才樂呵呵地發話道:“微臣要恭喜皇后娘娘了,娘娘鳳體並無大礙,剛纔不過是一下子勞累過度而已。不過嘛,娘娘已經身懷喜脈,今後一定得注意保養纔是!”   一句話說完,四周圍着的所有嬪妃不由面面相覷,紅如第一個恍過神來,連忙上前賀喜,其他人哪會落於人後,一陣鶯聲燕語的,彷彿忘記了剛纔的驚惶。海若欣卻聽得一怔,她是想着這一天好多年了,誰想竟在這個節骨眼上聽聞喜訊。想到丈夫仍然高燒不止,她臉上的喜悅不由愈來愈淡。   “雖說是好事,不過,如今本宮哪來閒暇休養?”海若欣咬牙切齒地道,“太后尚在慈寧宮養病,皇上又突然病倒,若是本宮不把這事料理清楚,恐怕就中了別人的圈套。”她看了一眼同樣腆着大肚子的越起煙,沉聲吩咐道,“事出突然,此事你們也得留一點心,本宮這就去召見海大人幾個,珣妃、蘭妃和如妃就幫着把後宮鎮壓一下,免得有小人作耗。至於其他人便輪班陪侍着皇上,本宮會號令侍衛日夜守護,你們也得千萬小心。”   衆女齊齊應承了一聲,便分頭忙開了,陳令誠也理所當然地留在了此地。貞嬪、容嬪和琬嬪都仍留在勤政殿內,一臉怔怔地瞧着病榻上的風無痕,目光中都流露出幾許複雜的情緒。   由於風珉致也染疾在家休養,奉旨進宮的便只有海觀羽和鮑華晟。另外,儘管海若欣早就下了禁口令,但宮中發生的事還是不免散佈了出去,蕭雲朝那邊自然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一個。他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便是一陣狂喜。這幾天來,他明裏在圓柘寺祈福,暗裏卻始終在注意着朝中動靜,見皇帝並無插手吏部之意,心緒才稍稍安定了下來。如今,驟聽得深宮中的皇帝突然遭野蜂蟄傷,他便覺得機會來了。   “東翁,這可是要掉腦袋,株連九族的大禍,您真的決定了?”容先生一半勸誡,一半蠱惑道,“您是太后的兄長,若是現在回頭還有機會。皇后是個精明人,若是她從那些侍衛口中問出一點什麼,那麻煩可就大了!”   蕭雲朝冷哼一聲,自信滿滿地道:“我自然有主張,你就不用瞎操心了。宮裏的事情我雖然明裏不太插手,但畢竟是從先帝時開始經營,皇上和皇后一時半會也察覺不到這麼多名堂。再說了,太后和皇帝同時臥病在牀,這麼好的機會到哪裏尋?屆時只要控制了勤政殿、慈寧宮和坤寧宮,還怕別人翻出天去麼?我是匡扶社稷,又不是奪權篡位,怕什麼株連九族,不過是爲寧郡王討回一個公道罷了!”   容先生聽他如此說,心中暗歎此人的剛愎自用,但蕭雲朝的貿然行事本就是他期望中的結果,因此就不再相勸。蕭雲朝見這位幕僚認可了自己的做法,信心頓時更足了。這十年累計下來,宮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侍衛他可以指使得動,再說了,兩位至尊都臥病在牀,不能理政,只有皇后一人死撐着,他至少有七成的把握能夠成功。這一次他早就命那些人用了毒蜂,說不定還能順理成章地讓風無惜繼位,那蕭家的地位就穩若磐石了。   海觀羽和鮑華晟乍聽得皇帝高燒不止,頓時都是大驚,待聽到太醫的診斷後才鬆了一口氣。饒是如此,兩人還是憂心忡忡,畢竟太后和皇帝同時不能理事,就算只有寥寥數日,對朝局的影響仍舊是非同小可。   “皇后娘娘,微臣以爲,追查主謀確實可以先行放下,如今重要的是,宮中侍衛和禁衛調防的情況。”海觀羽立刻就省到了事情重點,因此斬釘截鐵地道,“若是有人趁機作亂,局面便可憂得很,畢竟九門提督不過是管理內城,皇城之中還是要靠侍衛和禁衛護持的。”   鮑華晟連連點頭,正要答話,就見門外傳來一陣嚷嚷聲。海若欣一陣不悅,便示意身後的總管太監耿敬去瞧一個究竟,不一會兒,耿敬便滿臉驚惶地衝了進來,連禮節都幾乎忘了,慌慌張張地報道:“啓稟皇后娘娘,剛纔順天府尹來報,說是京城附近的州縣接連爆發時疫,如今已經謠言密佈,說是今上得位不正!”   在場的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呆了,然而,他們都是異常聰明的角色,鮑華晟便正色道:“皇后娘娘,海大人,如今看來,那背後作耗的人便猶如奕棋一般,一步步逼上來了。此人是不讓天下大亂就不罷手了,居心叵測到了極點。微臣請令立刻讓直隸總督畢雲綸出面,先把直隸各處料理清楚了再說。至於京城附近的州縣,則由順天府尹楊臻鎮壓。這所謂的時疫之症,一定又是當初科場搗鬼的人所爲!”   耿敬見幾個大人物都是咬牙切齒的模樣,不由嚇得縮了縮腦袋,好半晌又囁嚅奏報道:“外頭還有傳言,說是先頭科場的事乃是朝廷故意作勢,是皇上想得一個好名聲,其實是上天示警,昭示皇上得位不正……”   “夠了!”海若欣見耿敬傻愣愣地還要再說,連忙怒斥道,“這等沒來由的傳言,說出來簡直污了本宮的耳朵!海大人,鮑大人,你們也看到了,這種背後中傷除了深知內廷事務的皇族一流或是顯赫大員,絕沒有其他人會這麼做!他們既然不顧身家性命,那本宮倒要看看,他們能不能鬥得過真刀真槍!”她的臉上煞氣密佈,顯然是動了真火。   海觀羽幾乎有些不認識面前的孫女了,當年許嫁的時候,他並未料到如今的結果,誰知海若欣竟真的有母儀天下的氣勢。想到這裏,他本來緊繃着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突兀的笑意,這才欠身道:“皇后娘娘既然有意,微臣這便坐鎮皇宮侍衛處,想來那些小人也不敢無視微臣的權威。”他這話說得自信無比,畢竟海觀羽兼了幾十年的領侍衛內大臣,這點能耐總是有的。   “那就有勞海大人了。”海若欣朝爺爺投去一個感激的笑容,這才轉頭對鮑華晟道,“鮑大人,如今你是宰相,朝廷的日常事務便交給你料理。雖然本宮早下了禁口令,不過相信還有不知死活的侍衛把事情說出去。然而,本宮先前就多了一個心眼,將尋常的野蜂說成了毒蜂,想必對方會盡快發動,那便可以一網打盡了!諸多朝臣中,恐怕懷有異心的也不在少數,你該敲打的時候多加敲打,一定得震懾住他們。本宮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如此大膽!”   海觀羽和鮑華晟齊聲應是,兩人這邊廂剛剛退去,海若欣便派去步軍統領衙門和豐臺大營的人便迴轉了來。徐春書的意思很明確,內城九門之中,絕不會放過一個謀逆之人。而豐臺大營提督關如禁也表了忠心,由於先前展破寒的一衆親信中有不少仍然牢牢佔據着營中的重要位置,海若欣對關如禁雖不熟悉,但還是認爲此人不敢背叛。   宮中的大肆舉動和外頭突然爆發的時疫,讓許多人慌了手腳,然而,暗中拍手叫好的也不在少數。正在閱卷的各房考官等人卻是着實亂了方寸,若非馬逢初和唐曾源壓着陣腳,怕是這些人根本無心當差。饒是如此,兩位正副主考也是焦頭爛額,他們倆誰都沒想到,科場中的騷亂還沒追查出一個所以然來,這時疫居然又在京城附近的州縣散佈了開來。   由於時疫氾濫的傳言隨處可聞,如今京城百姓是人人自危,那邪教便逐漸有了散佈之處。升斗小民對於朝局大事並不關心,對他們來說,生命和家業纔是最重要的。一夕之間,彷彿一切都變了模樣,所有的有識之士頓時都陷入了迷茫,難道這真是上天示警麼? 第二十四章 變故   被單獨看押的仇慶源也始終在胡思亂想中,論理還是論情,皇帝風無痕都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可是,他居然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實在有違父親平日的教導。他深深埋下了頭,心中卻仍存有一絲僥倖。當日那個小太監將蜂巢夾帶入宮並安置好之後,他便去探察過,最後竟發覺那個蜂巢裏的是毒蜂,察覺到其中奧妙的他思量再三之後,還是將那物事毀去,另換了一個普通的野蜂巢,爲的就是求一點心安。如今,皇帝應該只是普通蟄傷而已,這麼一來,他身上的罪過就沒有那麼深了。   然而,他卻始終弄不明白,已經貴不可言的蕭雲朝爲何會下這麼大的賭注。身爲太后的兄長,蕭家的勢力遍佈朝野,還有什麼可以爭的?他費力地挪動了一下已經僵硬的身體,這才省到自己已經以這個姿勢坐了足足半日。   想到和徐春書等人的同僚之誼,他不由露出一個苦笑,若非當日在勤郡王府中爲侍衛時,曾經收受了蕭雲朝頗多好處,有這個把柄落在旁人手中,他又怎會冒這個風險。不僅如此,蕭雲朝還暗示宮中尚有其他人爲他所用,若是他不從便將他的罪過抖露出去,而且還要殺他全家滅口,這才迫得他下了決心。所幸他沒有爲蕭雲朝的花言巧語所矇蔽,若是真用了毒蜂而使朝局大亂,那他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此時房中的燭火早已熄滅,因此他費了好大勁才認出來人,正是皇后身邊的總管太監耿敬。只見耿敬面無表情地道:“仇慶源,皇后懿旨,召你去勤政殿偏殿覲見。”   仇慶源連忙答應一聲,起身後方覺一個踉蹌,好容易穩住身子出了房門,他才發覺耿敬臉上隱藏着一種厭惡的神色,不由心中一凜。到了偏殿,耿敬悄無聲息地就退了出去,順便還掩上了大門。   殿中立着一個身着宮裝的女子,她的背後還立着兩個侍衛,正是當年先帝指給風無痕的八人之二,葉風和廖隨卿。仇慶源當然知道那女子便是皇后海若欣,連忙跪倒在地依禮請安。以往和顏悅色的皇后此次卻並未示意他起身,這種不同尋常的態勢立刻讓他心中惶恐,目光也不停地向那兩個侍衛瞟去。   “仇慶源,你可知罪?”海若欣突然發話道,“謀害皇上是一個什麼罪名,你應該很清楚,不用本宮多說吧?本宮只是好奇得很,你蒙受聖恩已久,居然敢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來,難道這便是人臣之道麼?”   一句句誅心之語頓時刺得仇慶源臉色慘白,好半晌方纔艱難地答道:“皇后娘娘明鑑,卑職並未做過任何有違律例的事情,不知娘娘所指爲何?”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矢口否認,謀害聖駕的罪責實在太重,他承擔不起。   “倒是推得乾淨。”海若欣冷笑道,“既然做了卻不敢擔當,這哪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處事之道?本宮也不和你羅嗦,你若是老實招認了幕後主使,尚可將功折罪,興許本宮還能向皇上求情。但若是你一意替人作保,本宮也懶得再費功夫,一道懿旨賜死了你,然後再問罪你的家人便是。”這等蠻橫不講理的話從她口中吐出,卻無不昭顯着皇后威權,讓她身後的兩個侍衛大愕。   仇慶源聞言大恐,他萬萬沒有料到,這個看起來風華絕代的女人居然如此狠辣,在沒有任何證據之下,不僅要置他於死地,還要問罪他的家人。然而,毅然抬起頭的他終於對視上了那一雙怒火熊熊的眼睛,只得畏縮得將目光投在了別處。他自忖事情辦得天衣無縫,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沒想到皇后還是將懷疑的矛頭指向了他,難道真的僅僅是試探之語麼?別無退路的他只得咬咬牙答道:“卑職並未有謀害之舉,若是皇后娘娘始終認定是卑職所爲,卑職無話可說,伏領罪責便是!”言罷他便俯伏在地,準備死扛到底。   海若欣頓時勃然色變,她倒是沒想到仇慶源居然如此死硬,準備便有些不足。她眉頭一揚,剛想再度發話,只見外頭的耿敬突然大聲嚷嚷道:“蕭大人,皇后正在裏頭審犯人,你不能進去!”   殿門突然被推開了,大怒的海若欣猛地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立時感到渾身一片冰冷。只見蕭雲朝笑吟吟地走了進來,步調不緊不慢,身後還跟着幾個內廷侍衛。他裝模作樣地行了一禮,便開口道:“皇后娘娘,微臣聽聞了傳言,特地進宮護駕,若有失儀之處還請娘娘恕罪!”   蕭雲朝囂張的言語頓時更加激怒了海若欣,她見來的那幾個人都身着侍衛服色,臉孔卻面生得緊,不由冷言相譏道:“蕭大人真是夠忠心耿耿的,不過這幾個人是什麼貨色,你心中應該有數。文武大臣,非奉詔不得擅闖勤政殿,難道你連這條朝廷律例都不知道麼?還是說你根本就無視皇上和本宮?”   幾句話刺得蕭雲朝一愣,但他今次本就是豁出去了,哪裏會被幾句女子之言擊退,臉上瞬間又恢復了若無其事的表情。“皇后如此說便冤枉了微臣,微臣不過是入宮護駕而已。身爲領侍衛內大臣,豈可視皇上太后安危於不顧?”他瞥了地上的仇慶源一眼,又開口道,“皇后既然懷疑此人和皇上遇襲一事有關,不若將他交給微臣處置。”言罷他也不待海若欣開口,便示意身後幾個侍衛上前拿人。   “沒有本宮之命,誰敢擅自動手?”海若欣高喝一聲,葉風和廖隨卿連忙搶上一步,將地上的仇慶源拖了起來,一左一右地將其脅持在中間,臉上滿是怒色。然而,敏銳的海若欣從殿外的安靜氣氛中,已是隱隱察覺到局勢的險惡。看來蕭雲朝爲了這一日早就謀劃好了,若是沒有後援,怕是今日之事絕對沒法善了。   “皇后娘娘,識時務者爲俊傑!”蕭雲朝逼上一步,臉上已是沒了那僞裝的恭敬之色,“微臣適才已經傳了太后懿旨,調開了此地的侍衛,再者,宮中侍衛雖多,微臣掌握的卻都是精銳,再借着太后懿旨節制,如今情勢如何您應該心底有數。”他冷笑一聲,揮手示意那幾個侍衛不必猶豫,自管上前拿人,這才抱手而立,含笑看着熱鬧。   如此一來,葉風和廖隨卿便有些應付不下來了,他們畢竟還有一個仇慶源作拖累,即便本身功夫再好,此時也有些亂了陣腳。關鍵時刻,仇慶源終於出口道:“蕭大人,你如此威逼皇后娘娘,就真的忘了人臣之道麼?”多番鬥爭後,畢竟還是皇帝的恩情佔了上風,仇慶源又想到皇帝隨時可能甦醒,便打定了決心反戈一擊。   仇慶源的舉動頓時讓衆人全都大喫一驚,須知海若欣從剛纔蕭雲朝一行人的舉動中,已是確定了他在皇帝遇襲一事中的罪責,可是,他的這般說辭卻讓她犯了糊塗。不僅是她,蕭雲朝也同樣怒不可遏,仇慶源的背叛雖然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實在不能容忍這樣的變故。   “仇慶源,你傻了麼?你謀害皇上證據確鑿,就算皇上安然無恙,你也免不了一個株連九族的罪名!別以爲這個時候倒戈一擊就對情勢有什麼影響,我已經控制了大半內廷,難道就少你一個區區仇慶源?”蕭雲朝滿臉不屑,那幾個侍衛頓時又逼上了幾步,甚至有人碰觸到了海若欣的衣角。   臉色大變的海若欣還來不及動作,只聽仇慶源大吼一聲,突然掙脫了葉風和廖隨卿兩人,倏地朝那幾個侍衛撲去。他的武功本就是不弱,此時含恨出手,聲勢更是不凡,只一個回合,蕭雲朝帶來的幾個侍衛便被撂倒了一人。葉風和廖隨卿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也連忙一同助戰,如此一來,蕭雲朝的人便無法佔得上風。   此時,蕭雲朝才發覺了仇慶源的決心,審時度勢,他低聲喝了一句便退了出去。所謂的太后懿旨當然是他僞造的,由於他太后兄長的身份,自然無人能置疑此中真假,而坐鎮侍衛處的海觀羽則被他派人看住,根本動彈不得。誰想到,想要軟禁海若欣的設想居然被區區一個仇慶源破壞了一個乾淨。不過,外頭都是聽命於他的侍衛,他並不擔心這幾個人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隨着蕭雲朝的退出,那幾個侍衛也知機地一起退了出去,海若欣這才鬆了一口氣。然而,她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蕭雲朝如此公然作勢,甚至口口聲聲說是奉了太后懿旨,其中蹊蹺不問可知。儘管她自忖明白太后蕭氏的心意,但此時仍有亂了方寸的感覺。至於仍然躺在病榻上的皇帝,她倒是不甚擔心,有那兩個影子侍衛護持,皇帝的安全應該可保無虞。只是,怎樣才能把宮裏的變故通知外頭呢? 第二十五章 逼宮   風無痕醒轉的時候,只感到頭痛欲裂,仔細回想,他方纔憶起那一日在御花園前的險情。然而,他突然覺得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心頭陡起疑惑,立刻出口喚道:“來人,來人!”本應應聲而來的小方子卻不見了蹤影,不僅如此,就連其他應該伺候在這裏的宮女太監也沒有一個應聲的。他本能地察覺到一絲危機,正想召出那兩個影子侍衛,卻聽到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風無痕費勁地轉頭望去,見是陳令誠端着一碗藥走了進來,不由放心了幾分。那邊的陳令誠卻猶自低着頭,彷彿在想什麼心事,臉上盡是憂色,因此並未發覺這裏的動靜。風無痕無奈之下,只得又低低喚了一聲,陳令誠這才抬起頭,一見這邊景況,立刻大喜着奔了過來。   “皇上,您終於醒了。”陳令誠籲出一口長氣,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情,“幸好現在還來得及,您若是在晚些醒來,外邊就要出大事了。”   風無痕心頭的疑惑不由更濃了,陳令誠卻不肯再往下說,只是強逼着他先喝藥。待到風無痕一氣喝盡之後,他才滿臉凝重地道,“勤政殿已經被一羣侍衛圍了,來人還說是奉了太后懿旨。”   一句話頓時把風無痕驚得呆了,陳令誠卻好似沒看見對方地神情,繼續補充道:“微臣覺得事有蹊蹺,就偷偷溜出去查探了一番,竟發現了蕭雲朝。看來此事和他脫不了干係,說不定就連太后也被他脅持了。”   風無痕緊緊握着拳頭,只感到背後一片冰涼。“好嘛,朕想着怎會這麼巧遇着野蜂,原來是有人暗中作耗,欲圖謀害朕躬。”他怒極反笑道,“朕倒是有個好舅舅,別的本事沒有,逼宮的本領卻大得很!那些侍衛對於他的指使就沒有半分懷疑,難道忠心都給狗喫了?”   陳令誠見皇帝發火,不由縮了縮脖子,半晌才答道:“如果剛纔沒看錯,怕是圍住勤政殿的都是蕭雲朝的心腹侍衛,再說,他們是以護持的名義行事,又都是真正的大內侍衛,旁人自然不會有所懷疑。如今這皇城之內怕是已經被蕭雲朝把持了,太后和皇上同時臥病,正好給了外人機會。唉!”   風無痕冷哼一聲,一副不以爲然的模樣。“朕的那個舅舅恐怕還沒這麼大能耐,若非靠着所謂太后懿旨撐着,宮裏頭還由不得他作主。勤政殿裏頭的侍衛都是朕精心挑選出來的可靠人,怕是他們也只敢圍宮,不敢輕易衝進來。除了他的那些心腹,其他侍衛不過是懾於所謂的太后懿旨,斷不敢胡亂行事。只要朕能夠露面,他還想繼續爲所欲爲麼?”言罷,他便欲撐着牀沿起身,卻被陳令誠一把扶住,竟是強自把他再次按在了牀上。   “皇上且慢動作,事到如今,謹慎纔是上佳之道。”陳令誠雙目光芒大盛,鄭重其事地正容勸道,“蕭雲朝此刻怕是去見太后了,慈寧宮那一關怕他也不是能輕易過去的。另外,此事來得突然,京城附近州縣突然又出現時疫,顯見有人暗地圖謀已久,這些都不是蕭雲朝一個人可以完成的。”他說到這裏便止住,只是盯着風無痕的眼睛。   “陳老是說,不是蕭雲朝另有圖謀,就是有人在等着他這次的發難,然後來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風無痕並非木訥之人,立刻便省到了重點,“朕知道了,內城九門有徐春書護持,自可保無虞;京城之外尚有豐臺大營,關如禁應該也分得清楚輕重。以朕自身爲誘餌,只要內宮之中能分出勝負就夠了,你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他毫不退縮地直視着陳令誠,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無比的神色。   “微臣斗膽,請皇上冒一次風險。”陳令誠退後兩步,突然跪地碰頭道,“皇后娘娘此時也在勤政殿,如此皇上和皇后的安全便暫時可以保全。蕭雲朝這些跳樑小醜欲在宮裏折騰,就暫且由着他們,待到他得意忘形之際,怕是別人也會跳出來,這個時候一併收拾也不遲。”   風無痕這才微微一笑,“陳老,滿朝官員中也只有你敢這麼大膽,以朕和皇后在此親爲賭注,這種話也只有你敢說出來。”他自負地抬起頭來,臉上已滿是從容鎮定的神色,“朕就依你,不過,如今這般情勢還是太過冒險了,你設法將忠於朕的那些侍衛都調集起來,待到時候全力一擊,朕可不想向先帝那般爲叛逆留下了逃遁的餘地!”他顯然想到了那個風寰宇,頓時有如芒刺在背,倏地沉下臉來,伸手將腰中玉佩遞了過去。   陳令誠叩頭應承後,便獨自退了出去,他知道皇帝身邊有人護持,因此便放心地領旨辦事。他在宮裏的時日長久,再加上人人都知道他是新君心腹,所以不虞有人置疑。   慈寧宮中,太后蕭氏也滿臉驚愕地瞧着自己的哥哥,一衆太監宮女也不安地瑟縮着身子。顯然,蕭雲朝公然帶人衝進慈寧宮,這一舉動讓所有人都爲之大訝。恍過神來的蕭氏立刻厲聲斥道:“哥哥,你這是何意?公然帶人闖進哀家寢宮,難道你要謀逆麼?”   蕭雲朝露出了一個有幾分猙獰的笑容,便命隨身侍衛將那些太監宮女驅趕了出去,連柔萍也不例外。“漣漪,我是沒法子,只是爲了自保而已。若是皇上沒有像現在這麼步步緊逼,我用得着這麼煞費苦心麼?”他又逼上前幾步,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經借用你的懿旨封了皇城大門,又命人圍住了勤政殿。凡是敢不聽懿旨的侍衛或禁軍,我都已經將他們繳了械看押起來。如今,這皇宮之內再無第二個聲音了!”   蕭氏聽得渾身冰冷,她做夢都沒想到,一向庸碌的哥哥竟然會這般大膽。聽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辭,她深恨自己沒有早下決斷,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這才拖到了今日的結果。“你就不怕國法無情麼?”蕭氏有些軟弱無力地道,“皇帝不過是爲野蜂蟄傷,雖然一時半會病倒在牀,但一旦他甦醒,你的舉動便是株連九族的大罪,難道你真要毀了蕭家麼?”   “野蜂?那些太醫也真會瞎掰,那明明是毒蜂!你說錯了,我不是在毀了蕭家,我是在救蕭家!”蕭雲朝惡狠狠地道,絲毫不顧忌那句話會帶來怎樣的震撼,“皇帝步步緊逼,不就是怕蕭家權勢日增,會危及他的皇權麼?你這般縱容下去,遲早蕭家會日漸式微,這等結局難道就是你企盼的?漣漪,醒醒吧,不要忘了,你也是蕭家的人,蕭家倒了對你有什麼好處?放手吧,只有廢黜了風無痕,然後另立新君,蕭家纔有立足之地。凌雲的太后本就有廢立之權,你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蕭氏一聽哥哥直承毒蜂之事並直言皇帝之名,就知事情再無轉圜的餘地,不由覺得渾身癱軟。多年的苦心孤詣,想要讓蕭家借自己的兒子更進一步,永保不衰,如今都成了泡影。她決計不信局勢能這麼快就完全被蕭雲朝掌握,只要那些侍衛倒戈一擊,恐怕情勢就得完全倒轉。不僅如此,從柔萍奏報的外頭情況來看,她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幕後推動一切的黑手,而這些,都是剛愎自用的哥哥算不到的。   事到如今,蕭氏明白,哥哥蕭雲朝的謀逆已經是既成事實,更何況宮中的侍衛全都以爲是奉了懿旨行事,她只能先敷衍過去,看一步走一步了。因此,在臉上變幻了多種複雜神情之後,蕭氏終於艱難地開口道:“哥哥,你不要逼我,讓我再想想,你先出去,把柔萍叫進來,你總不成連她也信不過吧?”   蕭雲朝冷哼一聲,顯然對妹子的猶豫很不滿意,不過,他自忖已經掌握了大局,因此並不虞有失,便徑直走了出去。“柔萍,你應該知道在你主子跟前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赤裸裸地威脅道,“你是蕭家的家生奴才,自小就是喝蕭家的水長大的,千萬不要胳膊肘往外歪,否則,後果如何你應該清楚。”   他見柔萍一臉畏縮,彷彿已被震懾住的模樣,不由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這才喝令她進去。一進蕭氏寢宮,柔萍便輕輕關上了房門,還對蕭雲朝使了個眼色,彷彿是真心要勸說主子的模樣。一轉頭,她的神情就變得從容無比,連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起來。   “太后,您真準備答應蕭大人?”柔萍見主子臉色怔忡,便試探地問道。   蕭氏看也不看對方一眼,這才心灰意懶地答道:“如今不答應還能怎樣,哀家不得不先穩住他,否則還能怎樣?他把懿旨叫得震天響,即便是皇帝那裏,以後恐怕也沒法分辯。”她又想起了哥哥所言的“毒蜂”一事,臉色頓時又陰沉了下來,“蕭家雖然歷來都有權臣之願,但從未出過這等謀逆的臣子,真是祖宗的悲哀。柔萍,待會你就出去代哀家應承了他。不過,你須對他聲明,太后璽印在哀家手上,他若是再敢矯詔行事,別怪哀家以後對他不客氣!”   柔萍心領神會地點頭應是,她當然知道主子的意思。只要蕭雲朝不能矯詔,那他在宮裏頭的號令就不能太過放肆。須知皇城內外都是皇帝的人,九門提督雖然不敢貿然闖宮,但只要有他們的威懾力在,蕭雲朝便不能過於胡爲。可是,對於已經闖下了滅門大禍的蕭家而言,蕭氏所做的一切還有用麼?此時此刻,自負智計百出的蕭氏已然沒了主意,興許,她能做的僅僅是保住一兩個人而已。 第二十六章 各謀   宮中的變故雖然因皇城封鎖被掩得嚴嚴實實,但風寰宇父子此時就在皇宮之內還是得到了消息,不由分外振奮。蕭雲朝這類靠祖宗恩蔭的貨色,當然不被他們放在眼裏,能借人之勢成事,這纔是他們真正的手段。   他們此時,正躲在了純太妃王氏的壽寧宮中,風無凜則頻頻出入,聯絡那些他伏在宮裏的暗棋,因此對蕭雲朝的一舉一動廖若指掌。王氏雖然對風無凜帶來的人極爲好奇,但生性聰穎的她並未多問,反而是一味在外爲兩人遮掩,把這父子倆藏在自己寢宮之內。風無凜事先就對她說過,若是此次能一舉功成,便將她的兒子推上皇位,儘管知道成功的幾率只有一星半點,但王氏還是應承了下來。不管如何,先帝既然已死,她的身家性命就攥在了這個男人手中,與其拒絕而丟掉性命,還不如賭一賭她是否有國母之運。   “無凜,你真的確定那份遺命管用?”儘管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風寰宇還是有幾分不安,“畢竟這是你炮製的旨意,皇史宬裏頭沒有存檔,若是被人揭穿,那此事就難成了。”   風無凜微微一笑,深有把握地道:“父親,你儘管放心,趁着宮中到時的動亂,到時只要在皇史宬放一把火,還能有誰敢置疑其中真假?我畢竟跟隨風寰照多年,對其習性廖若指掌,即便是風珉致,也看不出內中有什麼不同,那璽印又是貨真價實的。再說了,等到蕭雲朝真的弒君之後,杜姨再讓唐曾源出面在百官面前宣旨,他是名正言順的少傅,先帝駕前也兜得轉的人,又有誰敢不信!杜姨早已把這個人牢牢攥在手心裏,說什麼就是什麼,唐曾源是個沒主見的人,到時還怕他不從麼?”   儘管早已知道杜氏已經嫁人,但風寰宇聽到唐曾源這個名字時,臉上還是掠過一絲不快。而這一切,都落在了風無凜眼中,在他看來,父親雖然還記着當年的情分,但那個不簡單的女人卻沒有那麼一往情深了。此次杜氏攪得京裏京外這麼大的動靜,除了她所說的特意襄助外,風無凜卻覺得還暗藏了其他殺機。只是,以他的犀利目光,至今仍然不清楚那個女人的目的何在。   相比蕭雲朝的聲勢浩大,風寰宇這邊就隱匿許多了,不過,蕭雲朝竟然能在皇城中有這般威勢,與太后蕭氏有脫不了的干係。只可惜被這個哥哥這麼一攪和,蕭氏怕是不想深陷泥潭也不可能了。在風寰宇和風無凜兩人看來,蕭氏除了幫助她那位哥哥奪權,再無第二條路可走。畢竟那窩毒蜂是他們精心挑選出來的東西,經由容先生之手輾轉到了蕭雲朝那裏,再流入宮中,想來風無痕絕不可能逃出生天。想到這裏,兩人不約而同地舔了舔嘴脣,露出了一個殘酷的笑意。   勤政殿的外頭雖然圍滿了侍衛和禁軍,但衆人得到的懿旨是護持,因此無人敢往裏頭闖。皇后海若欣在偏殿中呆了足足一個時辰,方纔命人出去打探,見外間絲毫沒有動靜之後,便帶了人匆匆忙忙往風無痕的寢宮趕。   甫一進門,她便不可思議地看到了丈夫撐頭沉思的身影,不由驚喜交加地奔上前去。而後面的仇慶源則是深深吁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卻猶自立在原地未動。他知道自己是待罪之身,儘管先前的舉動也算是將功折罪,但畢竟還是難抵那謀害皇帝的罪名。葉風和廖隨卿則是一左一右立在他的身邊,唯恐他再有什麼出格的舉動。   “欣兒!”風無痕見了海若欣也是一驚,反手將她摟在懷裏,這才安慰道,“沒事了,朕沒事了!”海若欣卻猶自垂淚不止,顯然先前擔驚受怕了許久。好半晌,這位皇后才抬起頭來,臉上已是換了鄭重之色,一五一十地將所有事情一一道來,就連仇慶源的干係也不例外。   風無痕愈聽愈覺得心頭沉重,射向仇慶源的目光也不免變得清冷複雜起來。聽海若欣說完之後,他便淡淡地吩咐道:“仇慶源,你且過來,朕有話問你!”   仇慶源渾身一顫,卻不敢起身,只是膝行幾步,重新又俯伏在地。他自忖此次犯下了彌天大罪,因此早已漠視了生死,只是仍舊放不開家人。然而,此時面對着這位追隨已久的至尊,他還是禁不住那一絲僥倖心理。   “朕一向待你不薄,你居然勾結外人謀害於朕,天理良心何在?依着朝廷律例,謀弒皇帝者,罪該凌遲處死,株連九族,你身爲一等侍衛,總不會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吧?”風無痕的言語雖然仍是淡淡的,但其中的鋒芒卻無比銳利,“先前皇后遇襲時,你還知盡力相救,總算沒有泯滅良心,僅此一點,你便有可恕之理。”他倏地將話鋒一轉,又給了對方一條活路。   仇慶源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隨即便顫聲道:“罪臣罪該萬死,不敢求皇上饒恕,只是請皇上看在先前罪臣還有過微勞的份上,放過罪臣的家人!”他一邊說一邊重重碰頭不已,須臾,額上已是鮮血淋漓。   “雖說是你咎由自取,但朕再給你一次機會,若是你能將功贖罪,朕自可饒去你全家性命。”風無痕見仇慶源神情惶然,想起之前的情分,不由也是心中悵然,但最終卻仍是硬起了心腸,“朕且問你,蕭雲朝究竟是如何買通你的?他又憑什麼指使內廷侍衛?”   仇慶源聽得風無痕這般承諾,心頭頓感一鬆,整個人也幾乎癱軟下來。他也不敢怠慢,連忙恭恭敬敬地答道:“罪臣不敢欺瞞皇上,先前在勤郡王府時,蕭大人就以種種理由送了罪臣不少禮物,其中不僅有宅子和田地,還有不少銀錢。罪臣家中兄弟衆多,又有不少都是託了蕭大人的勢力才得以進身爲官,因此一時糊塗之下才從了他的脅迫。”他又想起自己換了那個蜂巢的經過,便好似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原原本本地將這番經過訴說了一遍,末了才叩頭請罪,一副涕淚交加,悔不當初的模樣。   這番離奇情由聽在風無痕耳中,卻有一種驚心動魄之感。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能夠撿回一條性命,竟是出自眼前之人的一念之差。旁邊的海若欣也後怕不已,怪不得蕭雲朝敢這般膽大妄爲,原來是斷定了皇帝無法逃出生天,這纔敢在皇城中爲所欲爲。   “皇上,臣妾請皇上開恩,饒去仇慶源的死罪,准許他戴罪立功。”海若欣款款地站起身來,然後跪地奏請道,“若非他的一念之差,恐怕賊人的逆心已經得逞,他也算懸崖勒馬,總算還是爲皇上盡了忠誠。”話說到這裏,她已是能感覺到背後投來的感激目光。   “唔,仇慶源,既然皇后都爲你求情,朕便饒過你的性命。”風無痕本就心中感慨,此時也就順勢答應了海若欣的請求。果然,下頭的仇慶源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隨即便是淚流滿面地碰頭不止。“罪臣謝過皇上隆恩,謝過皇后娘娘恩典!”他一邊叩頭一邊應承道,“罪臣先前是被迷了心志,此次一定粉身碎骨竭力報效!”   後邊的廖隨卿和葉風也舒了一口氣,眼看昔日同僚脫出一場大難,他們也感心中欣慰,臉上便輕鬆了下來。這邊衆人剛解決了一件難事,風無痕便瞧見大殿門口出現了兩個人影,凝神望去,他頓時大喜,只見冥絕拖着小方子,快步朝這邊走來。   “卑職來遲了,還請皇上恕罪。”冥絕跪地請罪道。不過,小方子似乎並不向對方那麼安分,他一見風無痕已然平安無事,便把兩人先頭也昏迷過去的情由解釋了一遍,他可不想主子以爲他們兩人在關鍵時刻逃遁無蹤。   風無痕憶起當時兩人忠心護主的模樣,便微笑道:“朕知道你們兩個不會無緣無故地沒了蹤影,好了,都起來吧!”他一邊吩咐兩人起身,一邊又開口道,“朕已經讓陳老去居中聯絡,相信不少被矇蔽的侍衛應該分得清楚事情輕重。如今勤政殿內有你們護持,也不慮有什麼其他問題,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便是。”他冷笑一聲,突然又想起了後宮中的其他諸女,不由又皺起了眉頭。   鍾和宮中,珣妃越起煙正撫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出神,外頭什麼狀況,她心裏自然有數,不過,這種情勢下,她就是再智計百出也沒有用場。儘管明裏侍衛護持住了皇宮各處,但越起煙知道皇帝的病情,因此心中並無多少忐忑,反而隱隱期待着最終的交鋒。   “這一次結束之後,興許朝廷應該能太平幾年了吧。”她喃喃自語道,隨即便自失地一笑,怔怔地坐了下來。她已經懷孕七個月了,算起來生產之期日益臨近。皇帝風無痕子息上本就不旺,即使她此番能生下皇子,皇后海若欣也同樣產下皇子,皇帝膝下的皇子也不過是三人,遠遠及不上先帝。儘管如此,將來立儲恐怕也是一場腥風血雨,她想起之前的艱難情景,不由又是一陣怔忡。此時,她愈發覺得先前的決斷並未有錯,只不過,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肚裏的骨肉都太殘酷了一些。可是,若仍是身處深宮之中,她又有什麼別的選擇? 第二十七章 矯詔   由於闔宮上下都以爲蕭雲朝憑着國戚的身份,絕不可能假傳懿旨,因此他在宮裏的舉動竟沒有引起多少懷疑。就連陳令誠手持皇帝的欽賜玉佩作爲憑證,也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衆人明白髮生了怎樣的變故。陳令誠本就並非庸手,幾番明爭暗鬥之後,他便暗中救出了遭到軟禁的凌仁杰等人,侍衛處便又迴歸了他們手中,而那幾個蕭雲朝留下的心腹甚至連信號都來不及發出去便已經束手就擒。   蕭雲朝慮着太后蕭氏瞞他作爲,因此便以慈寧宮爲大本營,在裏頭髮號施令,卻完全沒有慮到自己的失策。毒蜂和野蜂不過一字之差,其中效用便大相徑庭,因此,他竟是沒想到風無痕已然甦醒。不過,皇城的幾處出入口卻已經被他的心腹牢牢佔據,再加上太后懿旨的威懾,他也不怕有人輕易闖宮。   如此一來,皇城外邊就已經亂套了。珉親王風珉致拖着病體試圖闖關,卻被死死地阻在門外。那鑲着銅釘的朱漆大門彷彿妖魔一般將文武百官全都攔在了外頭,一些用心叵測的官員見鮑華晟等人全是憂容滿面的模樣,便知道宮裏一定發生了天大的變故。把門的侍衛口口聲聲稱是奉了太后懿旨,這讓其他人都無計可施,就連珉親王也不敢下令讓九門提督徐春書率兵強衝,畢竟,擅闖皇城之罪是要滅九族的。   “珉親王,如今可是隻有等候一途了?”鮑華晟不甘心地問道,“皇上先前遇襲受傷,現在宮中消息幽閉,我們又什麼都不知道,豈不是隻有坐等消息?這也未必太……”他突然閉上了嘴,身爲宰相,此時他應該做的是安撫百官,而非在這邊抱怨,因此,他只得向風珉致投去了一個抱歉的眼神。   “只有等了。”風珉致無可奈何地搖頭道,他突然將目光轉向了徐春書,斬釘截鐵地吩咐道,“徐大人,你立刻派人,牢牢圍住皇城的每一處大門,務必不能漏掉閒雜人等。只要大門一開,你便立刻通知我等。還有,只要不是皇上的旨意,你暫時概不奉詔。本王倒要看看,是何等人居然敢在宮闈之中作耗!”   一旁的連親王風無清也是憂心忡忡,然而,他的秩位雖然也是親王,此時卻有些插不上嘴。畢竟,鮑華晟等人都是朝廷重臣,比起聖眷來更遠勝於他,此時此刻,他只等默默禱祝皇帝能夠平安無事。他風無清能有今日的榮華富貴,全是這位皇帝弟弟一手所賜,倘若皇帝真有什麼萬一,那他也就同樣沒有什麼將來了。   徐春書自然是滿口答應,若非礙着朝廷律例和皇帝的脾性,怕是他早就引兵衝了進去。然而,正如珉親王的考慮一樣,無論是於公於私,他都得權衡利弊,不能貿然行事。“王爺放心,下官一定遵鈞旨辦事,不放過一個可疑的人。”他一邊應承,一邊用冷冷的目光掃視着羣臣,那種無聲的警告頓時讓不少官員都有些畏縮。   自忖得償心願的蕭雲朝在慈寧宮中不免有些張狂,然而,他的一舉一動無不落在旁人眼中。風寰宇和風無凜都猜得到,蕭雲朝的下一步便是召見皇族中的一衆王爺,然後趁勢宣佈皇帝駕崩,在假傳太后懿旨立風無惜爲新君。可以說,這每一步棋都算不上錯,但若是有人本就在後頭窺伺,他的主意便只能落空了。   果然,以爲掌握了大局的蕭雲朝終於再次進入了蕭氏寢宮,開口就是讓妹子傳懿旨召皇族諸王進宮。知道事機不妙的蕭氏執意不肯,兩人反覆討價還價之後,蕭氏最終答應了此事,卻在皇族諸王之外又加上了鮑華晟以及幾位六部尚書。蕭雲朝慮及這些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因此也就勉強答應了下來。等到蕭氏在紙上蓋了太后璽印,已經是皇城被封鎖後第三天的事了。   拿到所謂懿旨後的徐春書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先請來了風珉致等人商議。風珉致和鮑華晟面面相覷之餘,最終仍然只得答應了下來,他們畢竟是臣子,在外頭這麼僵持着也不是法子,還不如進宮探一個究竟。然而,兩人心中都有些不安,海觀羽坐鎮宮中至今仍無半點消息,而皇族諸王中,真正與皇帝一條心的只有寥寥數人,其他人幾乎都是別有用心的。   徐春書在兩人勸說之下,只得絕了自行衝入的念頭,但心中卻是極爲焦急。不過,他還是立刻派人去請懿旨上提到的諸王和官員,一時間,京中的權臣府邸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等到人都聚齊了之後,衆人便都發現不見了蕭雲朝的身影,風珉致的臉色頓時極爲難看,此時此刻,誰還會看不出此中名堂,但是,太后懿旨卻是貨真價實地擺在這裏,他們還能說什麼?   商議了一陣後,他們便依序進了皇城,那守門的幾個侍衛一待衆人進去之後,便忙不迭地關上了大門,這舉動讓徐春書心頭疑惑更甚,他思量再三,便揮手召過自己的副將,令他挑選幾個武藝高強的人之後,便帶人朝自己熟悉的一處地方掩去。   奉了懿旨進宮的一衆人等便齊齊聚在了慈寧宮,進宮途中,他們都發現了宮中劍拔弩張的態勢,因此心中已是有些忐忑,只有莊親王等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顯然已經有所準備。果然,他們一進慈寧宮正殿,便發現蕭雲朝一人笑吟吟地立在那裏,面上滿是得意,此時,他們的一顆心立刻朝無底深淵沉去。   蕭雲朝自有成竹在胸的理由,剛纔,派去勤政殿打探消息的心腹回報說,皇帝仍然未曾甦醒,這個消息頓時讓他看到了成功的曙光。須知,在暗算皇帝之前,他便弄清楚了那窩毒蜂的特性,只要四日之內不曾甦醒,那便是無藥可救。如今看來,這皇位虛懸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了。   “蕭大人,我等明明是奉了太后懿旨前來覲見,怎麼只有你一人在此地,太后人呢?”風珉致毫不客氣地質問道。他是管理皇族子弟的親王,因此並不忌憚蕭雲朝國戚的身份,此時慮到對方也許是矯詔行事,他哪還會有什麼客氣的言語。   “太后染疾在身,特意委了我代爲傳旨,珉親王不會懷疑是我矯詔吧?”蕭雲朝自忖兵權在手,因此很是從容,“須知剛纔的懿旨乃是太后親筆所書,又蓋上了她的璽印,哪裏做得假?再說了,我是太后兄長,此時代爲傳話也是很自然的事。”   鮑華晟立刻省到大勢不妙,立刻追問道:“蕭大人就無需顧左右而言他了,究竟召我等來所爲何事?”他問得直截了當,人卻往風珉致處挪動了一步,同樣,何蔚濤和越千繁也對視一眼,齊齊往這兩人靠去,就連風無清思量再三,也做了同樣動作。如此一來,風珉致這邊便有五個人,中間的是和親王風無候和嘉郡王風無傷,另一邊的則是理親王風懷章、莊親王風懷起、青郡王風懷德和肅郡王風懷引四個老王爺,總共十幾個人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派。   “太后召各位前來,自然是有要事相商。”蕭雲朝自信地一笑,這才悠悠道,“諸位想必也得到了風聲,皇上爲毒蜂蟄傷,太醫們百般調理卻無甚進展,如今已經是氣息奄奄了。”他這句話一出,衆人面上頓時表情各異。海觀羽等知情者固然是覺得不可思議,其他矇在鼓裏的人更是大驚失色,一時間,這些人全是怔在了當場。   “國不可一日無君,這道理大家應該都明白,所以,太后眼見皇上身體愈發虛弱,只得下旨請諸位前來議立新君。”蕭雲朝這才說到了重點,臉上的神情也肅重了下來,“太后的意思是,當今皇上並無嫡子,而且所有庶子盡皆年幼,不堪大位之任。而太后幼子風無惜早已成年,乃是繼承皇位的不二人選。”   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風珉致等人又怎會不知蕭雲朝的醉翁之意,鮑華晟便冷哼一聲,當場反駁道:“先帝駕崩之時,風無惜曾行謀逆之事,欲圖大位。當時太后和皇上念着骨肉之情,這才僅是奪了他的王爵,令其在王府中讀書養性。如今皇上不過是些許小疾,就算是真要立儲,皇上已有皇子在側,而皇后和珣妃也盡皆有孕,斷沒有立他人的道理。蕭大人,你身爲臣子妄議皇上立儲之事,應該已經僭越了吧?”   鮑華晟的一席話頓時說得蕭雲朝惱羞成怒,他正欲出言反擊,卻不料一旁的莊親王風懷起突然開口附和道:“蕭大人雖然爲三等承恩公,但仍然無權代表太后。你莫要忘記了,此地的諸位大人和王爺無一人秩位在你之下,你高居階上已是僭越。若真是太后有意立風無惜爲儲,不妨請出太后讓我等見見。倘若太后承認,那我等奉詔就是。”   蕭雲朝用懿旨召來皇族諸王,爲的就是這些老王爺早已不問政事,到時候好把握而已。然而,他卻不像風珉致等人那般知道其中干係,因此這時見莊親王態度如此強硬,頓時愣了半晌。他掌握着內廷的大半兵權不假,但若是真和這些人撕破臉,那即使下了所謂的傳位懿旨,也難以取信百官。 第二十八章 出擊   儘管口裏說得輕鬆,但風無痕在勤政殿中卻仍是有些坐立不安。由於怕驚動了蕭雲朝,因此他一應動作都是暗地裏進行,就連陳令誠也不過是輾轉送來了一張寫有“順”字的條子而已。風無痕也不敢輕易派出自己那兩個影子侍衛,他身邊的人手太少,因此不得不先把人聚在此地再作謀劃。不過,所幸勤政殿中還有自己的小夥房,蕭雲朝也並未斷了時蔬和肉食供應,因此裏頭的衆人還不慮有捱餓的風險。然而,誰都不知道這日子還會維持多久,畢竟,蕭雲朝的心意已經很清楚,他是要鐵心謀逆了。   這一日,始終在觀察外頭情勢的冥絕突然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彎腰行了禮之後便奏報道:“皇上,外頭的侍衛和禁軍似乎在換防。”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頓時讓衆人都是一驚,這幾天他們看得分明,外頭的那些侍衛和禁軍都是輪班看守,所有飯食都是送到此地,陳令誠先前能混出去,還不知是用了什麼法子。葉風和廖隨卿都是侍衛,因此也曾分辨過外頭的一應人等,最終卻發覺只有幾個稍微眼熟一點的。僅從這一點,風無痕便已然斷定,外間的守衛都是蕭雲朝的心腹,因此才少有和自己接觸的機會。   “皇上,機會難得,是否要趁機混出去?”冥絕見衆人都在發怔,便主動建議道,“宮裏的大部分侍衛應該不過是受人矇蔽而已,只要皇上出面,他們一定會俯首稱臣。”他少有說這麼多話,立時激來旁人的不少目光。   “還是不要冒險。”海若欣搖搖頭道,“皇上萬金之軀,先頭野蜂那檔子事情已是出了紕漏,眼下還是再等等吧。”她這話說完,一旁的仇慶源便低下了頭,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和痛悔。   “唔,再觀察一陣吧。”風無痕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闖出什麼禍事,因此準備坐觀其變。“不過,朕倒是覺得這一次換防有蹊蹺,畢竟先前這幾天都未曾有過此事,就只有蕭雲朝派人來打探過一次朕的病情而已。會不會是暗中窺伺的人也準備動手了?”他的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顯然是慮到了其中干礙。   其他人聞言都是一怔,隨即便露出了凝重之色,須知他們時刻提防着那些暗中潛伏的人,就是爲了到時能夠一網打盡。“皇上的意思是說,事機可能有變?”葉風試探地問了一句,“那是否要派一人設法混出去探一個究竟?”   風無痕剛要發話,卻見小方子突然衝了進來,臉色鐵青地道:“皇上,大事不好,有人慾圖闖宮!”他見衆人都是一愣,連忙一五一十地解釋了一番。原來,換防不過到了一半,那批新來的侍衛中便有幾人趁人不備衝入了勤政殿,卻被起先就守在門口的那些人擋了下來。小方子隱在暗處觀察了一陣,意外發覺來人似乎都經過喬裝打扮,因此匆忙過來奏報。   “葉風,廖隨卿,你們兩個過去幫忙,設法把人擒下!”風無痕也感到一陣奇怪,便立刻下令道,兩人立刻應聲而去,冥絕告罪一聲,最後也跟了出去。海若欣卻不由擔心地看了丈夫一眼,本該是最安全的皇城驟然之間頻頻有事,傳揚出去無疑是天大的笑柄,因此不論最終結果如何,這段經過都是必須好生隱藏起來的。即便是處置蕭雲朝,也難以用僞造懿旨,私闖禁苑這樣的罪名。   一刻鐘後,外頭的換防終於完成了。然而,出乎衆人意料的是,那幾個闖宮的侍衛中竟夾雜着徐春書,這番變故連風無痕也頗覺奇怪。徐春書見皇帝安然無恙,自然也是大喜,一顆虛懸已久的心終於落了實地。風無痕待問得徐春書事情經過之後,方纔得知蕭雲朝假太后懿旨將一衆王公大臣請到了慈寧宮,頓時心緒大亂。此時此刻,他怎會不知對方在打什麼主意,可是,外頭守備森嚴,他該如何出去?   突然,外頭傳來了一陣爽朗的笑聲,衆人不由爲這等御前失儀的行爲皺起了眉頭。風無痕卻是片刻就分辨出了來人,立刻大喜過望地向外跨出了幾步。果然,冥絕面無表情地跟在一身戎裝的陳令誠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微臣不負皇上所望,已經讓人解除了勤政殿的危機。”陳令誠俯身行禮道,“所幸凌仁杰他們先前都不過是被軟禁,所以解救他們沒費多大功夫。微臣又拿住了蕭雲朝在侍衛處駐紮的幾個心腹,從他們的手中查獲了僞懿旨,依樣畫葫蘆地僞造了一份,這纔有了先前的換防。如今蕭雲朝他們都聚集在慈寧宮,想來別人也會忍不住動手,皇上正好可以一網打盡。”   陳令誠的解圍無疑是雪中送炭,本來還計較着如何脫困的衆人立刻便翻轉了局勢。陳令誠說得雖然是輕描淡寫,但誰都知道,蕭雲朝既然有那麼大的把握,恐怕就不是輕而易舉能擺平那些侍衛的。只看陳令誠一身戎裝上的幾處暗漬,他們便可以斷定,這一次的及時解圍不知費了他多少心血。   “陳老辛苦了。”風無痕親自將其扶起,一字一句地道,“這些年來,若非你鞍前馬後的勞頓,朕也不會有今日。好了,朕也不多說廢話,如今既然大勢已定,那我們便不能在此地磨時間。慈寧宮那邊的守備怎樣,有多少人?”   陳令誠只是微微一笑,彷彿不爲皇帝的言語所動,但內心卻是有些悸動。待聽得後面那句話後,他沉吟一陣,方纔答話道:“皇上,慈寧宮如今乃是蕭雲朝發號施令之所,因此聚集了不少人,依微臣看來,強攻並非上策,畢竟裏頭的王公大臣幾乎都是手無寸鐵的。微臣已經先行令人取下皇宮的諸道大門,如果內中有什麼不妥,只要皇上一道旨意令他們入宮勤王,那最終勝算便有九成。當然,這隻能是沒法子時採取的最後手段。”   徐春書立時眼睛一亮,而風無痕也點頭讚道:“陳老考慮得確實周到,唔,那現在換防後的那些侍衛如何,都已經繳械了麼?”一想到這些人奉了蕭雲朝之命封鎖了勤政殿,他就覺得心中膩味。沒有什麼事情比臣下背叛更嚴重,畢竟,一想到宮中侍衛居然會協從謀逆,他就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那是當然,不過還是費了一些功夫才完成的。”陳令誠當然知道風無痕的心意,又出言勸慰道,“皇上,這些人中僅有少數是蕭雲朝的心腹,不少都是被所謂的太后懿旨所欺騙。須知當時皇上染病在牀,他們當然不可能違抗懿旨,再加上蕭雲朝又是領侍衛內大臣,他們還有別的選擇麼?連海大人也被軟禁在了侍衛處,他們又上哪裏置疑懿旨的真假?”陳令誠可不希望風無痕因此一役而懷疑所有人,因此不得不苦心勸諫。   “朕明白了,多謝陳老提醒,就照你的意思吧。”風無痕突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臉上又重現了久違的真心笑意,“子煦不要在這裏耽擱了,待會你就設法先出去整備人馬以備不時之需。朕這裏就先和皇后他們去慈寧宮。不過,先看一場好戲也不壞。”說到這裏,他不由想起了海若欣先前報上的喜訊,又朝她的小腹瞥了一眼,顯然有些擔憂。   “皇上,還是社稷爲重,臣妾不過是剛剛有孕,不礙事的。”海若欣一見丈夫的表情悵然,立刻便不以爲然地道,“時間緊迫,我們還是快趕過去吧!”   風無痕深深凝視了妻子一眼,這才鄭重地點點頭,確實,和即將到來的衝突相比,其他事情都只能放在一邊,而海若欣作爲皇后,自有她到場的必要。不過,衆人並無意穿着朝服大搖大擺地過去,因此小方子準備好一身皇帝皇后的常服作預備之後,他們便換上了一身侍衛裝束朝慈寧宮趕去。   慈寧宮中的氣氛也早已變得無比劇烈,在莊親王風懷起表示反對之後,青郡王風懷德和肅郡王風懷引也先後出言反駁,使得一旁的風珉致等人也大爲訝異。他們都隱隱約約知道幾位老王爺的立場,自然不會想當然地認爲這些人是忠心耿耿,反而愈加懷疑背後的名堂。不過,他們的沉默反而更加激怒了蕭雲朝,他萬萬沒有想到,在自己掌握了大局的情勢下,居然會有人置疑他的權威,這無疑是一種藐視。   “諸位王爺真是好大的膽子!”蕭雲朝突然怒斥道,“我不過是代傳太后旨意,你們就這樣大放厥詞,真是欺人太甚!我既然有心召各位前來議事,自然是已經得了太后允准,所謂矯詔之說,實在是虛妄之詞!”說到這裏,他便輕輕擊掌三下,只見一隊全副武裝的侍衛立刻從偏殿衝了出來,一個個滿臉煞氣,彷彿是已經做好了衝擊的準備。   底下的三撥人不由都變了臉色,不同得是,風無候和風無傷始終一言不發,是典型的看好戲那一型,而莊親王等人先前則是最活躍的,此時卻面帶不屑,彷彿對可能的殺戮威逼併不擔心。倒是風珉致心中擔憂不已,他因爲病痛而錯過了先前皇后的召見,因此對皇帝的病情並不甚瞭解,此刻,他見蕭雲朝如此囂張,頓覺心情愈發沉重。 第二十九章 黃雀   蕭雲朝盛氣凌人地看着底下的諸人,笑吟吟地道:“各位,我本不想用強,但你們執意不識相,我也就沒法子了。”他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無可奈何的模樣道,“太后前些日子身體不適,因此才無法會見大家,可是居然有人利用此爲幌子,置疑太后的懿旨真僞,其用心可誅!”他狠狠地瞪了莊親王等人一眼,這才止住了言語,彷彿在等着階下諸人的反應。   然而,讓他失望得是,風珉致等人倒也罷了,可就連莊親王風懷起那四人也是一臉的若無其事,彷彿並未感到刀刃加身的威力。覺察到一絲不對勁的蕭雲朝頓時有一種大勢不妙的感覺,不過,他自忖計算得極其周密,因此片刻便將這種奇怪的情緒丟在腦後。   “各位倘若在不發話,我就當各位默認了!”事到如今,蕭雲朝也想盡快定下局勢,因此迫不及待地繼續道。   “蕭大人未免操之過急了!”莊親王風懷起微微一笑,向前踏出了一步,“太后不過是爲你所脅持,這才寫下了那道語意含糊的詔書,你想用這些來矇騙羣臣,也實在太小看了我等。”他看也不看周圍虎視眈眈的侍衛,含笑示意青郡王風懷德取出一卷薄紙,這纔開口道,“若說是所謂傳位詔書,本王倒是有真貨色,比起蕭大人那騙三歲小孩的玩意,這可是先帝留下的貨真價實的另一道遺命!”   風懷起這話一出,除了他身邊的三個王爺,其他人都是臉色大變,風珉致更是幾乎支撐不住身子。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又出了一道所謂遺命,誰都知道局勢已經完全脫出了衆人掌控,因此都有亂了方寸的感覺。   蕭雲朝惡狠狠地盯着風懷起手中的物事,半晌才發出一陣狂笑。倏地,他止住了笑聲,面色猙獰地道:“莊親王,我不管你那些悖語是真是假,今日,你若是不從,就休想從此殿中走出。還有,你假造先帝遺命罪證確鑿,即便是皇上,也不會饒過你……”他畢竟是思緒一亂,因此一堆話中竟是自相矛盾,語意含糊。   即便陳令誠等人精心僞造的蕭雲朝手令極爲逼真,但凌仁杰等人接管慈寧宮防務還是頗費了些功夫。不過,配合着陳令誠自制的奇特薰香,他們最終還是控制了幾個爲首者,繼而悄無聲息地將宮中爲蕭雲朝所制的最後一塊地盤握在了手中。不過,他們並沒有想到,慈寧宮西邊還伏有一支侍衛,這些人便是隸屬於風無凜的暗棋,此時此刻,風寰宇父子倆已經身在慈寧宮,自然沒有料到外界會突然有這麼大的變化。   肅郡王風懷引仍是一副悠悠然的表情,“蕭大人,狐狸尾巴這麼快就露出來了,你的耐心實在差了些!”他也不管對方青筋畢露,怒火滿面的神情,自顧自地說,“可惜,你無皇命擅自動用宮中侍衛,所犯之罪足可株連九族!”他突然暴喝道,“你們還不動手!”   其他人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驚得一愣,此時,變故乍起,只見兩條黑影突然出現,一前一後朝蕭雲朝襲去。蕭雲朝本是自忖在慈寧宮中安全無虞,諸王公大臣又都是不通武功之輩,因此防範之心一直不強。這時突遭襲擊,他便慌了陣腳,堪堪移出一步,他便感覺到脖頸處抵了一柄冰涼的利刃,頓時止住了腳步,額上的冷汗也不禁一顆顆沁了出來。   風珉致等人也被這一遭突襲震得驚駭欲絕,莊親王等人竟有如此能耐,須知在慈寧宮中伏下心腹乃是大不敬的罪名,這四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足可見其用心。風珉致強自鎮定心神,出口斥道:“風懷起,你居然敢買通慈寧宮中的人,未免太大膽了吧?太后慈駕就在寢殿養病,若是驚動了她,你可喫罪不起,還不喝令你的人放下手中兵刃?”   “該放下兵刃的是這些意圖謀逆的侍衛吧?”那個用匕首死死抵住蕭雲朝頸部的黑衣人冷笑道,“珉親王未免太過迂腐,此人屢屢要挾各位,你居然還要放了他,難道就不怕放虎歸山麼?”他冰冷的目光一一掃過那些侍衛,突然喝令道,“你們全都放下兵刃,通通退出慈寧宮,否則我便殺了他!”   那些侍衛聞言不由面面相覷,他們事先都奉了蕭雲朝嚴命,因此便猶豫了好一陣子。直到那黑衣人惡意地用匕首在蕭雲朝頸部比劃了幾下之後,嚇破膽的蕭雲朝在結結巴巴地吩咐道:“你們,你們全都退出去!”   蕭雲朝又偷眼看了脅持自己的黑衣人一眼,頓時被他陰冷冰寒的神色嚇了一跳,好半晌纔出言籠絡道:“這位壯士,你若是放了我,我保證你將來的榮華富貴。這些老王爺都是些無權無勢的貨色,你跟着他們有什麼出息,不若……”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黑衣人便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手中的匕首更進一步,蕭雲朝頓時感到頸部一陣劇痛,隨後便覺一陣熱流滾滾而下。他哪曾有過這樣的經歷,頭一歪便暈了過去。“沒用的傢伙!”黑衣人隨手將手中匕首一扔,示意另一人扶住這位地位尊貴的國戚,兩人這才轉身走到了莊親王等人身邊。   “珉親王,大勢已定,這個跳樑小醜的陰謀已經破滅,您老人家就不用再操心了!”莊親王風懷起終於籲出了一口氣,躬身朝風珉致一揖道,“您老人家乃是皇族尊長,應當識得先帝筆跡和璽印,這份遺命是真是假,珉親王不妨驗看一二。”   風珉致疑惑地接過那捲薄紙,只展開一看便臉色大變。他跟隨宛烈皇帝風寰照多年,深知這位君主遣詞造句的習慣,此時見其中字裏行間的意思和末了蓋着的小璽,他已是信了八成。然而,這份遺命的關礙太大,不僅牽涉到當今皇帝,而且內容委實驚人,即便他在朝中身份尊貴無人可比,此刻也犯了難。   鮑華晟卻不管什麼遺命不遺命的,他挺直身子冷笑道:“莊親王今日的準備未免太充分了,又是在慈寧宮中埋伏人手,又是請出所謂先帝遺命的,用心真是‘可嘉’啊!”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一句話的語氣,見對方果然神色一變,便又趁熱打鐵道,“即便先帝真有遺命,此時皇上仍在,所謂的傳位詔書便不可行,更何況這份東西的真假尚未可知。”他轉頭對風珉致道,“珉親王,凡是先帝草擬的旨意,皇史宬中都必有存檔,到時只要覈對過後便知真僞。”   風珉致暗道自己糊塗,剛要開口,就聽肅郡王風懷引在一旁插話道:“鮑大人此言差矣,方纔蕭雲朝的話你應該聽清楚了,皇上是被毒蜂蟄傷,因此早早議定儲君,便可安江山社稷。皇上臥病的這幾日,朝中事務已是堆積了不少,再加上恩科學子還在翹首企盼發榜之日,若是不能及早定下新君,又怎能安定民心?”他略略頓了一頓,又繼續道,“再者,這是先帝密旨,萬一皇史宬當時未來得及存檔,難道以珉親王的多年見識,也分辨不出其真僞麼?”   風懷引平日始終韜光養晦,此時一番有理有據的話說出來,頓時讓其他人有一種無從反駁的感覺。不過,殿外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先帝在位時,草擬的密旨大多經過我的手筆,爲何我從來不知還有這樣的旨意?”   慈寧宮內諸人聞言都是一愣,風珉致卻是心中大喜,他們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鬚髮間都是蒼白一片的老人緩慢地踱了進來,面色沉靜如水,正是許久未見的海觀羽。和風珉致等人的驚喜交加不同,莊親王那邊六人卻情不自禁地交換了一個眼色。他們都是知道內情的人,海觀羽明明被蕭雲朝軟禁在侍衛處,又怎會脫困趕到慈寧宮?再說了,外頭都是蕭雲朝身邊那些退出去的侍衛,又怎會輕易放人進來?   海觀羽慢吞吞地衆人拱手作了一揖,便毫不客氣地站到了正殿中央。“如今尚未傳來任何有關皇上病情的消息,諸位王爺就開始迫不及待了,真真是令我這位老臣好奇得很。”他仍舊是不緊不慢地道,“先帝乃是極守祖宗規矩的人,即使有密旨賜人,也想來在皇史宬中以密檔儲存,就是爲了將來能便於覈對,又怎會有肅郡王所說的可能?諸位王爺,僞造先帝密旨是什麼罪名,你們應該心中有數!”   隱身在一旁假充風懷起侍者的風寰宇父子倆眼中厲芒一閃,不約而同地動了殺機。然而,他們都清楚,在場的那些官員都是朝中重臣,儘管他們倆可以輕易將這些人全都殺了,但對於控制朝政來說卻有說不出的麻煩。當下,父子倆交換了一個眼色,便決定動用那些暗伏在不遠處的精銳。只聽風寰宇突然仰天長嘯,陣陣聲浪刺得殿上諸人頭暈目眩,身體本就虛弱的海觀羽和風珉致竟不由癱軟在地。 第三十章 交鋒   正在外面收拾殘局的風無痕等人也被那陣突如其來的長嘯驚得一愣,至於冥絕的臉上則顯露出了濃濃的戰意。剛纔殿中退出來的侍衛已經讓他們應付得手忙腳亂,好半晌才制伏了這些人。而現在一問出裏頭混亂的情形,就又來了這麼一遭,實在讓他們覺得頭痛。海若欣一想到已經進入慈寧宮的爺爺,臉上便露出了幾許憂色,然而,這股憂色很快就被震驚代替。   只見不遠處突然奔來一羣身着整齊侍衛服色的人,手中全都執着明晃晃的利刃,竟是朝這個方向衝殺過來。“不好!原來對方也有埋伏。”陳令誠惱怒地抱怨了一聲,他身旁的凌仁杰便立刻下令所屬侍衛迎擊。然而,他們事先擒下了不少蕭雲朝的部屬,此時此刻,若要看押他們,人手便有些不夠了。   風無痕掃了一眼那些爲虎作倀的侍衛一眼,目光中閃現出一縷複雜的神色,然而,不過是須臾之間,他便作出了決定。“把他們都殺了,朕的宮裏,不需要這樣沒有忠心的貨色!”廖隨卿等人聞言不由一愣,但他們本就不是心腸軟的人,再加上這些侍衛中都是些面生的人,協從謀逆又是該誅的大罪,當下便一刀一個,慈寧宮前頓時血腥一片。海若欣畢竟是女流之輩,見此慘狀不由別轉了頭去,一把抓住風無痕的肩膀,深深地把頭埋了進去。風無痕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隨即便立刻瞪大了雙目,厲聲喝道:“料理完他們,你們也上前迎擊,朕的安危就全靠你們了!”   那些衝來的侍衛見這邊的人竟然陷入了自相殘殺,不由都是一愣,步子便慢了幾分。這樣一來,凌仁杰所率的侍衛便正好迎擊了上去。陳令誠自忖已經驚動了慈寧宮裏的人,只得抓了一個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自己當先往慈寧宮中掠去。風無痕見狀立刻想起太后蕭氏仍在其中,裏頭情況莫測,便咬咬牙讓冥絕和小方子跟着,自己和海若欣一前一後朝慈寧宮正殿行去。   風寰宇父子倆都是耳目清明的人,一聽到外邊響起陣陣慘叫,他們便省到事機有變。不過,他們立刻發現風珉致等人也是一臉迷糊的模樣,心中便又存了一絲僥倖。風無凜脫手將蕭雲朝往階上一扔,便往後殿奔去,此時此刻,只要能拿住太后蕭氏,不管有什麼變故都能穩佔上風。風寰宇自然知道兒子的心意,身形一動便出現在風珉致等人身邊,出手將這些人全都制住。此時此刻,他有人質在手,心中也就安定多了,因此昂然立在正殿中央,顯得極爲鎮定。莊親王四人知道今次難以善了,便都往風寰宇身邊靠了幾步,臉色卻極爲難看。   風珉致和海觀羽見此景況,立刻交換了一個眼色,他們都是知道當年那樁公案的人,此時此刻立刻察覺到了那黑衣人的身份。只是,風寰宇這個名字關礙太大,他們勢必不能將此公諸於衆。   “諸位王爺,你們難道就真的要在叛逆這一條道上走到底麼?”海觀羽仍想做一次最後的努力,畢竟,風寰宇能收買他們,不過是許了頗多好處,因此這些王爺應該不會死心塌地跟隨於那個人,“外邊許久未曾有人衝進來,你們應該知道情勢如何,爲何還要負隅頑抗?還是罷手吧,你們都是皇族中人,只要肯服罪,皇上不會爲難你們的。”   “笑話,本座可以肯定,只要他們低頭認罪,那就是一杯毒酒賜死的結局!”風寰宇冷笑道,“海觀羽,你不用勸說他們了,跟着本座,他們至少還有享用榮華富貴的機會。再說了,本座就不信皇帝會不在乎你們這些重臣。哼,你們之中少了任何一個,他都休想鎮住朝局!”   “閣下說對了,朕確實不會拋棄這些朝廷重臣!”殿外突然響起了一個平靜的聲音,“蕭雲朝自作孽,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爲閣下所趁卻連累了這些無辜之人。不過,只要朕還活着,你們就休想得逞!”   海觀羽和風珉致一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頓時癱軟在地,這些天來,他們一個在宮裏,一個在宮外,無時不刻都在擔驚受怕,此刻終於如釋重負。只見風無痕和海若欣一前一後地走進殿來,臉上都凝滿了寒霜。   “哼,沒想到你洪福齊天,居然能躲過毒蜂之禍,真不知是風寰照在保佑你還是你的運勢太強!”風寰宇冷哼一聲,言語中也絲毫沒有恭敬之意,“不過,即便你能掌握宮中局勢,也不可能輕易成功!本座得不到的東西,他人也休想得到!”他伸手一抹腰間,只見一柄亮若秋水般的軟劍倏地伸展開來,劍尖直指地上那六個人。   凌仁杰從未想到那些陌生的侍衛會有這麼強的攻擊力,爲了以防萬一,他這次帶來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幾個照面下來,被人撂倒在地的居然有十數人。不僅如此,對方的韌勁也實在頑強,不管身上有多少傷口,只要一息尚存,便會拼死殺敵,他有不少得力部屬便是重傷在對方的臨死一擊下。   不過,好在人多勢衆,先前又有侍衛去找了援兵,不過一盞茶功夫,遠處便又多了幾十名侍衛的身影,爲首的正是一等侍衛張金榮和彭飛越。多了這些生力軍,凌仁杰便輕鬆多了,饒是如此,待到清理乾淨剩餘的敵人,他的身上也已經是血跡斑斑。   “皇上和皇后呢?”前來馳援的兩人急匆匆地問道。   凌仁杰先是一呆,隨即便想到自己在衝殺時,曾經看到帝后幾人進了慈寧宮,連忙一指身後的大殿。“皇上和皇后應該進了慈寧宮,不過,我們最好在外頭候着,冥絕和陳老他們已經進去了。裏頭的情勢亂得很,我們若是胡亂衝進去護駕,恐怕只會把事情攪得更加不可收拾。剛纔那陣長嘯聲非比尋常,對方中有高手隱伏……”   張金榮和彭飛越亦是先前跟隨風無痕的八侍衛之二,此時聽得皇帝只帶了幾個人便進了慈寧宮,哪裏忍得住焦急情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往裏頭衝,卻在凌仁杰死死攔住。最後,實在無法可想的凌仁杰只得令屬下全力護持住慈寧宮,自己卻帶着兩人往後殿掩去。在他看來,此刻去前殿費力不討好,還不若從太后蕭氏入手。   風無凜和陳令誠幾乎是先後衝進了蕭氏寢殿,兩條迅疾無倫的人影頓時把柔萍驚得大叫起來。不過,眼尖的蕭氏立刻發現了陳令誠,便示意柔萍退到自己身邊,略帶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兩人。風無凜當然認得陳令誠這個太醫院副醫正,然而,他卻從來不知對方身負武學,因此難掩臉上的驚駭之色。此時此刻,他也無暇深究其中奧妙,直截了當地往蕭氏所在撲去,欲圖搶在對方之前先截住人質。   不過,陳令誠的動作卻並不比他慢,一個旋身便搶在了風無凜前面,竟是正撼對方來襲。兩掌交擊之時,只聽噗地一聲脆響,兩人竟同時後退了一步。試出對方武功並不遜於己的風無凜頓時更加焦急,只調息了片刻便揉身再上,有如旋風般的掌影鋪天蓋地朝陳令誠襲去。事到如今,他也顧不上是否會誤傷到後頭的蕭氏了,只要能擒到一個活人,他就算大功告成。   不過,風無凜註定要失望了,在如潮水的攻勢下,陳令誠有如泰山般巋然不動,牢牢擋在了蕭氏的前面,連擋帶消地劃去了他的漫天掌影。這還不算,不管他的攻擊如何詭異,陳令誠都能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法加以擋格,甚至常常原封不動地奉還回來。面對這樣一個棘手的敵人,換作平常,風無凜也許還會覺得興奮,此時卻愈加焦躁,手上的攻勢間便有露出了些許破綻。   瞬息間,風無凜又察覺到了外頭的一陣腳步聲,臉色立時一變。趁他分心的時候,陳令誠立刻突破了他的掌影,重重地一掌擊在他的肩部,卻不防狡猾的風無凜一按腰間,只見一陣絢麗的劍光之後,陳令誠的右臂便鮮血淋漓。   “老傢伙,別以爲我只會徒手作戰!”風無凜冷笑道,他正要再度出手,就見三條人影急速衝了進來,領頭的正是凌仁杰。見此情勢,風無凜自忖討不得好去,立刻投下一顆物事,一陣煙霧頓時在室內瀰漫開來。凌仁杰三人立刻避開了去,陳令誠卻朝蕭氏那邊走近了幾步,牢牢地將這位太后護在身後。果然,仍不死心的風無凜持劍上前,又和陳令誠交換了兩招後方纔不甘心地遁去。   待到煙霧散去,凌仁杰立刻失聲驚呼道:“陳老!”也難怪他失態,陳令誠的右臂已然全是鮮血,看上去傷痕密佈,煞是可怖。蕭氏也極少親眼見血,此時便有些頭暈目眩,虧得柔萍強打精神在旁邊扶着,這才勉強直起了身體。陳令誠卻只是毫不在乎地駢指點穴止血,又隨意扯下衣襟一角包紮了一下,這才轉身行禮道:“太后恕罪,先前讓您受驚了!” 第三十一章 亂戰   風寰宇一見風無痕和海若欣一起進殿,便知道大勢已去。風無凜在外頭佈置的那些人都並非庸手,而且多年隱伏極爲不易,此刻全軍覆沒已是瞭然的結局。想到自己多年處心積慮地報復,他不由仰天狂笑,劍尖卻仍然一動不動地指着那邊的六人,隱隱間流露着一種傲人的殺氣。   “能從毒蜂中逃得性命,你還真是洪福齊天啊!”風寰宇倏地止住了笑聲,出言譏諷道,“要本座說,你們父子倆可以說是把凌雲的國運都佔全了,居然這般細密的籌劃都無法取你性命。本座苦苦隱伏了幾十年,就是爲了等待今天,風無痕,你莫要以爲已經勝券在握,只要能殺了你,外頭的那些侍衛本座還不放在眼中!”   風無痕頓時大怒,但是,眼前的人他雖是第一次得見,卻一丁點都不敢小覷。莫說風寰宇當年曾經在先帝奪嫡時立下赫赫功勞,就說是他藏匿多年的隱忍功夫,也足見此人的心計。“閣下不必用激將之法,你就算武功再高,雙拳難抵四手,外頭圍着的侍衛何止數百,你休想輕易脫身。閣下先是慫恿蕭雲朝反叛,後是扣押朕的肱骨重臣,罪無可恕,若是束手就擒,朕還可留你全屍,否則,朕絕不會輕易饒過你這等逆臣賊子!”   風寰宇聞言不由啞然失笑,“這等言語還真是像你父親當年,色厲內荏得很。”他的劍尖又逼近了一點,直挺挺地指着海觀羽的咽喉,“此人乃是你那皇后的親爺爺,若是本座一個不小心傷了他,你又該如何面對百官?唔,讓本座想想,你大概會說,‘海大人忠心爲國,以身代朕受劍,喪身於逆臣賊子之手’?哈哈哈哈,這等冠冕堂皇的說辭,還真是符合你們父子的心性!”自知難以全身而退的風寰宇反覆撩撥對方的心緒,欲圖撕開一個突破口。   海若欣聞言神色一連數變,最終卻仍舊恢復了若無其事的表情。“你不必出言譏諷,爺爺一向忠心爲國,到時能得皇上如此品評,自然只有含笑九泉的道理。反倒是閣下一意撩撥,是否有心無膽?”她見風寰宇神色微動,又刺了一句,“若是閣下不動這些元老重臣,興許還能留下一條活路,若是你傷了任何一人,恐怕就是碎屍萬段也難以贖罪!”她眼中寒光一閃,右手輕輕拉了拉風無痕的袖子,顯然是示意他動用殺手鐧。   風無痕微微點頭,神念便指使那兩個影子侍衛出手。然而,風寰宇顯然早有準備,只見他一個滑步躍入那六人中間,腳尖輕輕一撥,便在自己身前鑄起了一道人身屏障。“風無痕,你不要忘了,你身邊有些什麼人,本座心中有數得很。你今日只要殺不了我,以後也休想有安寧!哈哈哈哈,就像你父親永遠無法安睡一樣,本座將永遠纏着你!”風寰宇已是抱着兩敗俱傷的決心,須知他能夠在當年的情勢下隱遁無蹤,也自然想再度從皇宮中突出重圍。   兩個影子侍衛顯然也並非萬能的,他們見風寰宇用六人的身體倚爲屏障,頓時有一種無從下手的感覺。不過,他們銳利無比的殺氣仍然突了進去,使得大殿中的氣氛愈加緊張。冥絕也冷哼一聲跨上前一步,牢牢地護在了風無痕跟前。他何嘗不知道其中厲害,眼前的男人光是立着就有這等氣勢,枉論真的動手。儘管往日自負武力,當冥絕心中已經瞭然,今日一戰,怕是不知道有幾個人能活下來。   蕭雲朝無巧不巧地在這個時候甦醒了過來,第一眼就瞧見了風無痕的身影,頓時驚駭欲絕。他見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神祕男子身上,立刻佯裝昏厥,但那些話語卻聽得無比清楚。今次賭輸的結果如何,他的心中已如明鏡般瞭然,可是,潑出去的水再也無法收回,只看皇帝眼中熊熊怒火和幾個老王爺曖昧的態度,蕭雲朝便已知曉,自己今次哪怕僥倖功成,也是爲他人作嫁衣裳。想到自己的輕舉妄動使得蕭家要遭滅頂之災,他頓時有如毒蛇噬心般苦痛,因此,他更是不敢妄動。對於此刻的他來說,機會只有一次,轉瞬即逝。   風寰宇突然趕到背脊一片冰寒,隨即拉着身邊衆人往中間退了兩步,果然,他剛剛一動,一條人影便出現在大殿的內角,正是剛剛安頓完太后蕭氏的陳令誠。只見他右臂上血跡斑斑,臉色卻只是微微發白,人卻是仍舊精神得很。他死死地釘在風寰宇後頭五步遠的地方,遙遙朝皇帝拱手爲禮道:“託皇上洪福,太后安然無恙,那賊子中了老夫一掌,現下凌仁杰他們正纏着他……”   話音剛落,風寰宇便臉色大變,只是見到陳令誠的那一刻,他便察覺到了一絲更深層次的東西,果然,就是此人又壞了他的好事。風寰宇臉現怨毒之色,一字一句地道:“好,好!想不到宮中還有能傷他之人,真真是藏龍臥虎,無可限量啊!”   豈料陳令誠本就是個口舌利索的人,不待他說完便又刺道:“閣下就少往臉上貼金了,就憑那人的三腳貓功夫,拳腳不行就暗中動刀動劍的,老夫還不放在眼中。剛纔出來的時候,他便支撐不住了,此刻恐怕早已死得僵硬了也說不定!”陳令誠有心撩撥對方的反應,因此不惜誇大其詞,然而卻假話中藏着真話,虛虛實實難以分辨。   風寰宇原本堅實的心防終於出現了一縷空隙,他與風無凜分別多年,自然萬分珍惜這個兒子,此刻乍聽得對方毫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內心中已是深種了失敗的種子。兩個影子侍衛哪會放過這樣的大好時機,突然厲嘯一聲,趁所有人分心的時候,突然鬼魅般地一左一右出現在風寰宇身側,同時出手向其攻去。與此同時,陳令誠也絲毫不敢怠慢,幾步衝近風寰宇身側,兩手各執一人,直接將其拋擲了出去,然後如法炮製又是兩人,待到他還想進一步動作時,卻突聽得耳邊一陣陰惻惻的笑容,立刻側身躲了過去。   地上的越千繁和何蔚濤原本還慶幸能夠逃得生天,此時見那神祕黑衣人直接朝兩人撲來,頓時閉上了眼睛。他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深知此刻情勢的詭異難辨,見陳令誠一招失手,便都有了一死的準備,只是萬難甘心而已。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兩人閉目等死之際,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兩人跟前,腳尖一勾一挑,已是把他們撥向了遠處,一雙肉掌卻毫不畏懼地朝眼前的大敵擊去。   儘管混戰開始不過片刻功夫,但場中局勢已是大變,再加上從慈寧宮外邊又進來了幾個身手不凡的一等侍衛,因此風無痕和海若欣身前已是護持有不少人。誰都沒料到,剛纔還爲那黑衣人所脅持的六位重臣在須臾間竟然都脫困而出,幾個侍衛不過愣了一下便撲上前去,忍着頭頂的點點劍光護在幾位重臣身前,硬是把人搶了回來。饒是他們動作飛快,也難抵風寰宇快劍之威,身上頓時都是鮮血淋漓。   風無痕稍稍放下一點心,凝神朝場中看去,只見兩個影子侍衛、陳令誠和冥絕四條人影交織在一起,將風寰宇圍在當中,但仍無法阻住那無處不見的劍光。交手十幾招下來,慈寧宮中鋪地的金磚和四周的柱牆上,已是多了一道道可怖的痕跡。在刀光劍影當中,只有一個委頓在地的黑影,正是先前被人拋下的蕭雲朝,然而,在這等場合中,誰都知道,這位曾經的尊貴國舅已經再無幸理。   風寰宇已是幾乎將劍法激發到了十成,卻仍難阻眼前四人聯手之力。身在凌雲皇室,他當然知道所謂影子侍衛的威力,那兩個人也許不是天下最強的,耐力卻是最爲持久,甚至可以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再加上無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他甚至曾經懷疑過那兩人根本就並非活物。然而,身處戰陣之中,即便他這十幾年來再勤勉,也免不了受傷流血。也不知皇帝身邊的另兩人究竟是如何習練的,配合居然極爲默契,一個是匕掌並用,另一個則是渾身上下機關不絕,時不時會從掌上發出一股異香或是其他奇味,往往使得風寰宇只能選擇閉氣。   久戰無果的風寰宇不免有些心浮氣燥,腳下的步法也有些亂了起來,那四人實在逼得過緊,因此他在掠過地上的蕭雲朝身側時,不由被絆了一個踉蹌。圍攻的四人同時眼前一亮,二話沒說就撲了上去,如此良機,若是辜負了豈不白費心思?可是,變故乍起,地上突然閃現出一縷極爲明亮的刀光,只見衆人以爲必死的蕭雲朝突然坐起身來,一柄匕首深深沒入了風寰宇的小腹。   被一個壓根沒想到的人暗算,風寰宇頓時勃然大怒,因此對着蕭雲朝就是狠狠一腳。由於是含狠而出,腳上蘊藏的真力當然是非同小可,但詭異得是,蕭雲朝竟是直接以前胸而迎,只聽一聲悶響,他的身軀便順着勢頭墜落在風無痕前方三步遠的地方,口中已盡是鮮血。 第三十二章 善後   突如其來的這一遭讓衆人全都不由摒息止氣,即便如此,蕭雲朝的暴起襲擊還是讓他們大爲驚訝。幾個忠心耿耿的侍衛更是緊緊護在了風無痕身前,唯恐蕭雲朝再來一手同樣的。然而,風無痕眼中卻閃現着複雜至極的光芒,聰明如他自然能想到對方此舉的用意,如今蕭雲朝已是失去了所有籌碼,即便此刻能逃得一條性命,將來也難免一個被誅九族的罪名。可是,他剛纔卻選擇了臨死前的一擊,不能不說是明智之舉。   風無痕輕輕撥開了身邊的侍衛,眼睛直視着底下的蕭雲朝,臉色卻已並非剛纔的冰冷。蕭雲朝慘白着臉抬起頭來,露出了幾許祈求之意,然而,風寰宇那一擊非同小可,他只是掙扎了片刻便歪頭逝去。直到臨死,他的眼睛仍掙得大大的,顯然是心事深重。   “皇上!”海若欣不忍再看,緊緊地抱住丈夫的胳膊,死死地轉過頭去。她畢竟是大家千金,從小被寵溺慣的,何嘗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因此臉色極爲難看。風無痕卻無暇看顧妻子,輕輕撫慰了她兩句便把目光再度投向了場中。腹部插着一柄匕首的風寰宇顯然已是落了完全的下風,不僅步法踉蹌,就連招式也已經愈發無力,眼看便支持不了多久了。   心有所悟的風無痕淡淡吩咐道:“走吧,這邊就交給他們了!”一衆人等不由一愣,隨即便如蒙大赦地護着帝后和幾位元老重臣退出了大殿。而那四個一意跟隨風寰宇的老王爺,此時也跌跌撞撞地跟在了衆人後面。他們已有了必死的覺悟,然而,他們卻寧可被賜鴆酒,也不願意留在那個有如黃泉殺場的慈寧宮裏。無論是蕭雲朝的最後瘋狂還是風寰宇的冷酷,都不是他們能夠承受得起的。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真正有了身爲棋子的意識,身不由己,如今,他們不過是棄子和廢子而已。   直到衆人出了慈寧宮,卻仍然能聽到裏頭的怒吼聲和廝殺聲,顯然,困獸猶鬥的風寰宇並不甘心如此就輕易失敗。被人簇擁着脫離了鬥場的風無痕一眼就看見了太后蕭氏的身影,然而,此刻的蕭氏再也沒了往昔的鎮定自若,那種氣度儀表不知丟到了何處,身子依舊瑟縮不已。“太后,是朕的無能,讓您受驚了!”風無痕上前躬身一禮,不無意外地發現了蕭氏頹廢黯然的神情。   許久,蕭氏才迸出了一句話:“裏頭怎麼樣了?”不過是幾天沒見,風無痕便發現母親的無瑕肌膚上多了不少細微的皺紋,就連面色也是灰敗不已。顯然,這一次的變故來得太突然,讓平日自負的蕭氏深感痛楚。   “他已經死了。”風無痕只是含糊地回應了一句,果然,蕭氏頓感一陣搖搖欲墜,好容易纔在柔萍的攙扶下穩住了身軀,但神情已似蒼老了十年。風無痕深深嘆了一口氣,母親雖然曾經下過決心讓蕭雲朝退出重臣的行列,但絕沒有算到過今天。畢竟他們是嫡親兄妹,蕭雲朝這一死,對於蕭氏來說是莫大的打擊。然而,風無痕還能隱隱約約察覺到母親痛楚下的那一點如釋重負,今日的宮廷鉅變非同小可,若是全然傳出去,怕是會引起民心大亂,恐怕母親蕭氏想的還是按下此事吧?風無痕心底不由冷笑連連,但面上卻仍舊是淡淡的神情。   慈寧宮中的廝殺聲突然漸漸變小了,風寰宇咬牙切齒的狂笑聲和喝罵聲彷彿就在片刻間無影無蹤,風無痕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他可以肯定,那個和朝廷作對許久的罪魁禍首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在那四個人的圍攻下生存,即便是武力絕世的風寰宇也不可能,否則,凌雲的影子侍衛又怎能世代相傳,永爲帝王的影子?   首先從殿中出來的是一臉冷肅的冥絕,然而,他身上那一道道橫七豎八的傷口着實讓人感到觸目驚心,奇異的是,不少傷口儘管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卻沒有流出多少血珠,看上去極爲可怖。冥絕後頭的人卻是陳令誠,只見這個年歲已經不小的老人滿臉的疲憊,身上的傷口倒不像冥絕那般密佈,只是精神似乎委頓了不少。一連兩場大戰,饒是陳令誠內功精深,此時也已經有些熬不住了。外頭的那些侍衛全都用一種莫名的景仰目光看着這位太醫院副醫正,心底盡是殷羨和敬佩。   倒是另兩人始終不見蹤影,然而,這些侍衛見風無痕只對陳令誠和冥絕安慰了幾句,神色一如往常,便都知機地不敢多問,唯恐觸了禁忌。直到將一干王公大臣都安頓完了,凌仁杰方纔帶着一羣侍衛進了慈寧宮。這座往日平靜祥和的宮殿如今卻處處散發着血腥的氣息,無論是牆壁還是地面,亦或是屋樑陳設,四處都是血跡,而最最可怕的則是地上那兩具死相不一的屍體。   凌仁杰沉吟片刻,便吩咐部屬將兩具屍體先行收斂。不管怎樣,蕭雲朝畢竟是太后的哥哥,而另一人的身份也着實可疑,但這些都不是他這等牌名上的人應該管的事情。儘管知道那個神祕黑衣人已經死透了,但幾個侍衛仍舊有些畏縮,他們的腦海中已經存滿了此人悍不畏死的威勢,因此怔了好一會才上前收屍。   而在外邊,儘管蕭氏已然被一連串的變故驚得頭暈目眩,卻仍舊強打着精神等待着兒子。事到如今,她手裏的籌碼已經極爲有限,何蔚濤本就是蕭氏一黨的中堅人物,而且由於其手腕高超,甚至可以說比蕭雲朝的影響力更大。只要她的皇帝兒子一下決心,善於審時度勢的何蔚濤又怎會放過這更進一步的大好機會?   她瞥了不安地站在一旁的柔萍,心中暗自苦笑。若非當日她曾經禁不住蕭雲朝爲他的幾個兒子苦苦求告所謂保命符,她纔給了他一張蓋着璽印的空白手諭,又豈會鬧出今日的亂子,說來說去,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如今的她,除了倚仗身份和先帝留下的東西和兒子撕破臉力爭,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她不是那種甘於後宮寂寞的女人,風無痕也並非那種一味聽母親指使的兒子,兩人間若是沒有一絲權勢的緩衝,所謂母慈子孝不過是笑話。   柔萍一眼就瞥見了皇帝的身影,連忙輕聲喚了主子一聲,這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今日之事着實莫測,她可不想惹禍上身。風無痕照舊請安事畢,母子倆便分坐兩側,誰也沒有先開口。風無痕打量着母親臉色,最終只得率先出言道:“太后,慈寧宮您怕是有一陣子不能住了,不說整修,就是那股味道也要月餘才能散去。朕先前和皇后商量過了,您就先在坤寧宮安置,至於皇后則暫時退居鍾粹宮,這樣也好有個照應。”   蕭氏見兒子閉口不談蕭家之事,心中深深嘆了一口氣。她也懶得再遮遮掩掩地拐彎抹角,便直截了當地道:“你和皇后的意思都是好的,哀家也心領了。不過,哀家想知道,皇上究竟要如何處置蕭氏滿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視着自己的兒子,滿面的倦色突然無影無蹤。   “如今皇城大門尚未打開,談不上處置不處置的。”風無痕冷笑一聲,淡淡地答道,“太后還想朕如何處置,蕭雲朝逼宮之舉並非只有一人見證,滿宮的侍衛被他調得團團轉,就算朕有心遮掩,國法天理何在?”他愈說愈怒,而後竟是狠狠地一掌拍在几案上,“凌雲歷朝歷代,即便是廢立也都循着正理,他倒好,拿着僞造的太后懿旨招搖撞騙,竟是完全把朕和羣臣當作了傻子。就算他逼宮未成,但謀害朕在先,光是這一條就是不赦之罪!”   “你既然這麼說,就是有計較了。”蕭氏並未被兒子的怒色嚇退,反而露出了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那麼,就是哀家先前那句話,你究竟想如何處置蕭家滿門?你是皇帝,就給哀家一個答覆便是,此事本就由得你乾綱獨斷,羣臣又怎敢在此事上有所進言?”   “太后,你不要逼朕!”風無痕愈發覺得惱怒,因此神色間愈加冷淡,“蕭雲朝雖然最後倒戈一擊立功贖罪,但畢竟仍有謀逆大罪在先。朕可以看在您的面上赦幾個蕭家人,但他的那幾個兒子朕非殺不可!”   “好,很好,那哀家問你,你是準備滅他的滿門還是準備如何?他確實犯了彌天大罪,如果活着就是凌遲也不爲過,但是,他畢竟是哀家的嫡親哥哥,若是按着朝廷律例,那株連之罪評議下來,你是不是也要廢黜了哀家這個太后?”蕭氏步步緊逼,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皇帝,哀家不和你打誑語,你究竟想怎麼着才能消了胸中的怨氣?”   風無痕只聽母親提到“廢黜”二字,心中就不由悚然而驚。他自忖手中有先帝留下的遺旨,因此向來並不懼母親有什麼其他殺手鐧,但此時卻深深迷惑了。他知道先帝當年在立儲時始終搖擺不定,選擇了自己也不過是多年的考察再加上一時的機緣,可是,先帝對母親的寵眷卻是無人可以比擬的,保不準他留下了什麼東西給母親。想到這裏,他原本就幽深的目光顯得更加清冷,隱在袖中的左手也不由握緊了拳頭,難道事到如今,他還有掣肘未曾消除麼? 第三十三章 算帳   好不容易從深宮中脫身的風無凜避開了衆多朝廷耳目,成功地潛入了唐府。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他當然不得不懷疑是這個女人搗得鬼。想到身陷重圍的父親,他的心頓時又沉了下去。儘管無數次告訴自己父親不會輕易死去,但當他在蕭氏寢殿面對那個所謂太醫時,仍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多年苦修,卻在那人手中討不到半點便宜,以至於僅以身免,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今生經歷的最慘痛失敗。   “我道是誰,原來是無凜公子。”杜氏並沒有因房中多了一個人而感到喫驚,“怎麼,是不是大事已成,前來向我報訊的?”她並未回頭,因此也沒瞧見風無凜臉上鐵青的神情。   “唐夫人,你不要裝蒜了!”風無凜突然低低地怒吼道,刻意換了稱呼,“若非你在其中搗鬼,那狗皇帝又怎會安然無恙?父王如今生死未卜,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麼?”   杜氏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手中的木梳已是悄然墜地。“你……你說什麼?”儘管刻意壓制,但她的話語中仍是帶着一絲顫音,“不可能的,那毒蜂乃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又是天下至毒之物,又怎會毒不死他?”她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立時大變,“當時你父王說過,此事是蕭雲朝交給了宮裏的一個侍衛操持,會不會那人變節?”   風無凜冷哼一聲,顯然對杜氏的說辭並不滿意,然而,他自忖觀人之術並無差池,適才杜氏聞訊後那一瞬間的恍惚作不得假,因此疑心已是逝去了一半。“不管怎麼說,這一次都是完全敗了,我多年積下的家底毀於一旦,而父王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唐夫人,說來這一次就屬你最爲輕鬆,似乎是半點損傷都沒有呢!”想到自己精心訓練的那些侍衛竟然全毀,風無凜的怒氣頓時又積攢了起來,言語之中仍然是口口聲聲的“唐夫人”,顯然已經沒有把杜氏再當作自己人。   “無凜公子,這可是你們父子當初就計議好的,你現在不必在我面前抱怨,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真的事敗,這也是天數,並非人力可以企及。”杜氏冷然一笑,又恢復了平靜,“我和你父親多年情分,不屑於追究你話中的譏諷,可是你若在我府上囂張,便不要怪我不客氣!今日我念你憂心你父安危,就不和你計較了,你走吧,宮中之事,我自會派人打探。當然,若是你自己有心,也可以冒險再進去,不過結果如何,你自己應該心中有數!”   風無凜恨恨地瞪了這個女人一眼,一言不發地穿窗而去。眼下,他在朝中的底子幾乎盡除,所幸父親的江湖班底仍在,那些殺手刺客還是有着極強的威懾力。可是,在宮中廝混多年的他明白一個道理,僅僅靠這些暗地裏的謀劃動不了大局。父親遲遲未曾發動,僅僅是靠幾個老王爺在朝中苦撐,這一次還是藉着蕭雲朝的異動起事,爲的正是這個道理。凌雲的江山傳承已久,雖不能說牢不可破,但已經是根深蒂固,等閒動不了其根基。他們這些行走在黑暗中的角色,始終不能登上真正的檯面。   杜氏遣走風無凜,心中卻已是湧起了驚濤駭浪。儘管和風寰宇之間的情分早已因歲月而變得極淡,但是,那個如同風一般不可琢磨的男人屢次逃脫了死亡,難道這一次就真的不會有再見的機會了麼?她搖搖頭將種種繁雜的思緒驅出腦海,強迫自己恢復了鎮定。不管怎麼說,今次事變對她的影響不過尋常。所謂時疫確實是她派人所爲,但行徑極其隱祕,不慮被人發現。而科舉場中的失手也僅僅是小敗而已,丈夫唐曾源並不知道,她早已用他的名義夾帶了十數名考生。如此一來,她多年精心培養的班底就能真的登上朝堂了。   宮門儘管尚未打開讓百官進出,但徐春書已是從裏邊得了訊息,因此臉上已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如此一來,被朝中文武差來打探消息的小廝長隨立刻忙不迭地回去報信,因此大多數人都鬆了一口氣。   此時,風無候和風無傷兄弟兩個被單獨送到勤政殿的偏殿,心緒各不相同。先前在慈寧宮的時候,他們也是受了一場頗大的驚嚇,不過,風寰宇顯然也是聰明人,知道這兩人對於皇帝威脅並不大,因此並未以他們作爲要挾,兩人倒是毫髮無傷。饒是如此,風無候至今仍感到一顆心提在喉嚨口,人說善武者難抵千軍之力,但今次的事件讓他深深明白了一個道理。既然無法以文取勝,那他之前結交江湖奇士的作法並未有錯,只不過將來在擇人時需更加謹慎而已。   風無傷的想法卻並不相同,風無候畢竟還有一個很會爲人的母親,母家至少還有一個馬逢初上得了檯面,而他卻沒有這個優勢了。新君登基以來,他是成天擔驚受怕,唯恐自己步了三哥風無言和八哥風無景的後塵。然而,皇帝的心思顯然並未放在他身上,他那個嘉郡王的封號雖然未曾往上挪動半分,但也沒人來管他的事情,幾個月下來,風無傷才略微放鬆了心情。   可是,就在他放棄了一切野心的時候,又突然冒出這檔子事來,頓時撩撥得他蠢蠢欲動。他先前在慈寧宮的一言不發,與其說是明哲保身,還不如說是意存試探,希望能憑此得到一個進身的機會。然而,讓他失望得是,兩夥人看上去天衣無縫的計劃到最後居然全都落了空,而他也被請到了這裏,還不知將來是怎樣的結局。   “九弟,怎麼,還在那裏操心將來的事情?”風無候見風無傷一臉的怔忡,便笑着打趣道,“你用不着操心,皇上今次要首先處置的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王爺,你又沒摻和在裏頭,瞎操什麼心!關心則亂,這個時候,你應該先打點好說辭,否則一會皇上來了,你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算什麼話!”先帝的衆多皇子中,如今死得死,囚得囚,只剩下了他們幾人,風無候又知道這個弟弟的心性,因此也打算稍稍籠絡一下。   “多謝四哥提點!”風無傷連忙應道,臉上這纔出現了些許笑意,“我之前是想得多了些,可是這事實在來得突然,一日之中連番大變,竟是連唱戲都沒有這樣的,我怎能放心。唉,還是四哥悠閒,既得皇上看重,又能享受無邊清福,我真是羨慕啊!”他半真半假地奉承了一句,心思卻還在那裏亂轉。   風無候剛要發話,就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聲,心頭不由一動,連忙起身立了起來。果然,他隨後便聽到把門的兩個侍衛跪地請安的聲音,立刻正了正衣冠,一旁的風無傷見狀也忙不迭地起身打點上下,唯恐這個時候被人家指一個大不敬的罪名。一見風無痕推門而入,兩人就立刻俯伏在地叩下頭去,今日發生了這種事情,皇帝的心情鐵定不佳,他們可不想觸了黴頭。   風無痕的聲音卻是淡淡的:“你們都起來吧,這個時候,鬧虛禮也沒什麼意思,都坐吧。”他見兩人都斜簽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不由自失地一笑,“今日之事讓你們兩個也受驚了,沒想到朕登基未久,倒是貨真價實來了一場逼宮,真真是可笑萬分!”   說到這裏,風無候和風無傷便感到上頭的皇帝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感覺,頭不由更低了些。風無候斟酌着語句,陪笑道:“皇上也不必爲這些小人的作耗氣壞了身子,左右元兇已除,朝廷也能太平下來。今日若非皇上謀劃得當,也沒法令他們全都自個露出了狐狸尾巴,說起來應該高興纔是。朝廷去了兩個心腹大患,將來治國理政,皇上也能安心不是?”   這些話中是奉承中帶着勸慰,聽得旁邊的風無傷也暗自點頭,心底卻在思量着自己什麼時候也能學會這般不着痕跡的漂亮話。果然,風無痕原本緊緊皺着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了些,臉色也彷彿好看了許多,當下便笑道:“想不到四皇兄到現在還是這般會說話,怪不得連先帝都說過,若是有不順心的事,找你來松乏一下自是最好!”   一句話說得三人盡皆大笑,本來僵硬的氣氛頓時便緩和了不少。風無候絕口不提慈寧宮中的事,只是一個勁地把話題往別處岔,這分玲瓏剔透的心思頓時讓風無痕更加欣賞。他一邊應付着風無候,一邊想着怎麼安置這兩位兄弟。這一次他勢必不能放過那幾個老王爺,如此一來,自己的兄弟這邊便要給一些恩典纔行,否則這皇族的面子便都丟盡了。   “好了,待會宮裏收拾乾淨,朕就讓人護送你們兩個回去。”風無痕對兩人點頭道,“朕的兄弟如今也就你們幾個還在,六皇兄早就擔下了不少政務,你們兩個也不能閒着。四皇兄之前在貢院就做得很好,以後朕也要給你壓壓擔子,可不要再拿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來推脫。還有九皇弟也是一樣,你也老大不小了,之前也替父皇跑過各地,朕登基後也沒顧得上你。唔,你自己尋一天進宮,朕和你好好聊聊!”   風無痕的這番說辭頓時讓兩人喜上眉梢,風無傷是萬萬沒有料到這一番折騰後能有這樣的好運,而風無候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也沒料到皇帝會如此之快就有了決斷。兩人一邊俯身謝恩,一邊在做着將來的打算。 第三十四章 商議   足足封閉了四日的宮門大開時,裏邊和外邊的人全都鬆了一口氣。徐春書早早地派人向海觀羽等人的府中報過了信,因此皇宮門外一長溜地八乘官轎整整齊齊,就連那些個轎伕也不敢恣意,一個個規規矩矩地挺立在那裏一動不動。儘管自家的主子進宮不過大半日,但只看宮門外步軍統領衙門的士卒緊張肅穆的神情,他們的心裏便不由惴惴然。須知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倘若他們伺候的主子有什麼萬一,那他們自個的飯碗身家可就全砸了。   海府派來跟轎的是門上總管海青,眼尖的他一見兩個小太監扶持着自家老爺出來,忙不迭地就迎上前去。他也不像別家奴才那般噓寒問暖,小心翼翼地把老爺攙扶進了官轎,隨後便拉下了轎簾,竟是一個字都不敢多問。   那兩個小太監也在旁邊畢恭畢敬地立着,年長些的就對海青說了兩句,頓時讓這位海府老家僕眉頭一皺。算起來海府本就有兩個伺候在書房的太監,但先帝過世後,這兩個人就奉旨回宮,如今倒好,新君又送來了兩個。但這等事情哪有他插話的餘地,因此他微微斜睨了一眼轎中主子,便示意那兩個小太監跟在後頭,一夥人簇擁着大轎急急忙忙地趕回了府。   海青確實沒看錯,海觀羽的心情極度糟糕,先前慈寧宮那一場動亂結束之後,皇帝雖然派了太醫爲他們幾人一一診治,確定了並無大礙,但並未單獨接見任何一人,反而是把他們全都送出了宮。海觀羽就算再想和皇帝單獨見上一次,此時也找不到機會。單是看珉親王風珉致那鐵青的臉色,海觀羽就知道,今次皇帝是動了真怒,若是一意追究下來,怕是京城真要血流成河了。   他一邊不斷地揉捏着自己的太陽穴,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三朝老臣,說得好聽一點那叫榮寵不衰,但說得難聽一些就是勞心勞力,糟蹋身體。凌雲立國幾百年來,有幾個元老是得了好下場的?中途累死尚且能夠得一個好名聲,甚至可以配享太廟,但那些戰戰兢兢支撐到最後的,卻往往一個不小心就觸怒了君王,幾十年來的操心付諸流水,實在都是前車之鑑啊!   海觀羽前腳剛剛下轎,小方子後腳就打馬飛奔而來,竟是氣喘吁吁地直追在轎後,看得一衆轎伕護衛面面相覷。海觀羽卻是眼中精芒一閃,面上竟猶自帶了幾分喜色,甩開攙扶自己的小太監便迎了上去。   小方子利索的單膝跪地行了一禮,也沒有往常宣旨時的架勢,急急忙忙地低聲說道“海大人,皇上口諭,明日朝會先免了,之前先召幾位重臣商議國事,因此召您明日巳時入宮面聖。奴才緊趕慢趕,終於沒誤了事。”他一句話說完,便高聲道,“海大人,真是對不住,奴才健忘,先前竟忘了皇后娘娘的差使,娘娘說是宮裏頭的酸梅不合口味,讓您派人留心一下,採買了她喜歡的東西之後送進宮去。明日本來不是椒房貴戚探視的時候,但皇上見皇后娘娘有孕,因此召您和海少爺一起入宮陪娘娘說說話。”   海觀羽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心中卻猶自疑惑不已。不過,明日的朝會這麼一免,恐怕羣臣的異動就更厲害了。然而,皇帝有恙在身,先前也免了幾次朝會,因此也不虞有人胡說八道。今次的事情本就非同小可,怕是皇帝不會讓衆多人在那裏七嘴八舌,後日的朝會就要真的見分曉了。   小方子這一頭辭出去,海觀羽那一頭就吩咐人去照皇后懿旨辦事,本來還心懷忐忑的海府下人見是爲了自家大小姐有孕的事折騰,頓時都是心中歡喜,立刻就動作了起來。倒是海觀羽和兒子海從芮羅嗦了幾句之後,直接回了書房,他是着實倦極了的人,但也不想破了自己立下的規矩,因此只能到書房去眯瞪一會。   與海觀羽想象正相反,宮中此時還留了一個人,珉親王風珉致此時正渾身無力地斜倚在椅子上,聽着皇帝風無痕幾近憤怒的咆哮。對於這個時日不多的老人而言,即便是皇帝的怒氣也算不了什麼,橫豎這不是對着自己發的。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不得不爲將來考慮。這一次牽涉到的不僅僅是一個死了的蕭雲朝,還有那四個爵位各異的王爺,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得不考慮周全,就連皇帝也是一樣,否則風無痕大可直接下旨殺人,又何必在這裏火冒三丈?   “皇上,處置一個蕭家不過是小事,太后這一次也是窩了一肚子火,怕是您真說要連風無惜一起賜死,太后也不會多說什麼。只是,若是真要全滅了蕭家,那和蕭氏一族有千絲萬縷的朝官怎麼辦?蕭雲朝爲官數十載,蕭家也在凌雲一朝經營了上百年,不知有多少官員和他們有牽扯,皇上還是得三思纔行。”這些話從風珉致口中說出來,自然而然便帶了沉甸甸的分量。   “自古權臣行謀逆之事,若是僥倖成功自不用說,但若是失敗,也經常會禍殃千里。這都是國家動亂的前兆,朕又怎會不明白?”風無痕好容易才穩住了脾氣,但眉頭仍舊是緊緊皺着,“今次蕭雲朝的事情若不重處,風聲也難免外瀉,怕是將來仿效的臣子就多了!人人都逼宮一回,朕還自稱什麼皇帝!珉親王,朕知道你的意思,你說吧,該給個什麼樣的罪名最爲合適,畢竟蕭雲朝人都已經死了,總該有一個交待纔是。”   “唔,蕭雲朝趁皇上染恙,勾結莊親王等人,意圖矯詔奉皇弟風無惜繼位,這一點皇上就這般論罪好了。至於他暗中以毒蜂謀害這一條卻可以隱去,畢竟皇上先前已經恕了仇慶源性命,再者此一點過於駭人聽聞,就不必宣之於衆了。”風珉致鄭重其事地開口道,“自然,關於風寰宇的事情也需三緘其口,畢竟那是一個應該死了多年的人,乍然現世,羣臣之中必有其他議論。所幸他當日並未表露身份,在場的幾個人也應該知道分寸,所以不虞泄漏在外。”   “那麼最重要的一點,皇叔祖數了這麼多得失,究竟認爲該如何處置蕭氏一族呢?”風無痕的臉色稍微平和了一些,稱呼也由珉親王換作了皇叔祖,顯然對於風珉致先前的說辭並不排斥,“太后已經說了,此事完全由朕作主,不過,若是真的依着律例誅其九族,那太后也就沒法自處了。更何況……”他突然閉口不言,目光也變得有幾分遊離。   風珉致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狠狠心出口道:“滅族之法不妥,但蕭雲朝的直系必須斬除,否則便有違國法。不過,看在蕭氏先祖有大功於朝廷的份上,皇上大可賞他們一個全屍。若論起嫡庶,蕭雲朝一共三個兒子,四個女兒,那麼,三個兒子當即賜死,四個女兒都已嫁人,免罪不究也不甚妥當,至少應處以流放之刑。蕭家家產盡數抄沒入庫,姬妾僕役之流全數造冊官賣!”凌雲立國至今,鮮少有對世家大族如此嚴厲的,因此風珉致言語中已是隱隱約約帶着殺氣,“至於風懷起等四人,身爲皇族卻不知自愛,爲他人所誘,論罪當賜自盡。他們都是王爵,顯戮畢竟還是不妥的。”   風無痕聽風珉致連對四個王爺的發落一起抖露了出來,不由臉色微變。“皇叔祖,你真是滴水不漏啊,蕭雲朝這一系算是全都剿滅了,也算是澆了朕的火氣是不是?”他的聲音又提高了一些,“我朝律法較前朝寬縱了不少,因此鮮有滅族之舉,但朕也不是真的不敢!也罷,這是你一人之議,朕就暫且先聽着,明日待海老愛卿來的時候,朕也想聽聽他的說法。你這次病得不輕,就不用離宮了,朕讓太醫替你瞧瞧。”   風珉致只得俯身謝恩,剛彎下腰去就被皇帝扶了起來。“皇叔祖,你記着,朕不是可欺之主,既不會隨意寬縱亂臣賊子,也不會苛待了老臣!”他深深地凝視了這位皇族元老一眼,一字一句地道,“朕永遠記得皇叔祖當日的交待,因此,你大可不必撂挑子,朕還指望着你活到百歲高壽呢!”   這一晚,風無痕沒有去坤寧宮見太后蕭氏,也沒有歇在鍾粹宮皇后那邊,只是在衆嬪妃那裏打了個轉之後,便到了風華宮紅如的寢宮。紅如並未料到皇帝會突然而至,因此早已取下了釵環預備睡下,這時竟有些亂了陣腳。風無痕並不以爲意,遣退了一衆太監宮女,他便攬着紅如站在窗前,凝視着那彎彎的月牙兒。   “紅如,跟着朕擔驚受怕,你有沒有後悔過?”他將懷中玉人摟得更緊了些,溫柔地問道,“倘若朕做不成皇帝,也像三哥和十一弟那般幽禁府中,你會不會仍舊跟着朕?”   紅如低呼一聲,連忙用手掩住了風無痕的嘴。然而,她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深深埋首在丈夫懷中,一副慵懶不已的模樣。論起年歲來,她比風無痕尚且要年長兩歲,跟着他的年月也最長,因此許多話都不用明說。好半晌,她才抬頭嫣然一笑,“臣妾知道皇上心中的苦處,您想說什麼就說吧,臣妾絕不對外人吐露半個字!”她彷彿並不擔心這麼做會耽誤兩人難得的春宵,只是靜靜地凝視着自己的丈夫。   此時無聲勝有聲,兩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直視着對方,彷彿這纔是天地間最美妙動人的事情。春夜,一切都是寂靜的溫馨。 第三十五章 平息   次日,海觀羽帶着海從芮,如期入宮面聖。他先是到鍾粹宮看了海若欣,就把兒子留在了那裏,也顧不上陪孫女多說幾句話便匆匆往勤政殿趕去。爲官數十載,他又怎會不知君王的脾性,別看風無痕登基以來從未嚴刑處置朝中官員,但心中未必沒有打算。這一次,怕是太后蕭氏也別想保住蕭家了。   “微臣叩見皇上。”海觀羽伏地叩頭道,他本是有旨御前免禮的人,但此時此刻,他卻不敢放肆,還是恭恭敬敬地依禮而行。   “海老愛卿平身吧!”從風無痕的話語中,海觀羽聽不出任何的暗示,因此落座之時,心中仍在打點着早就想好的說辭。   “朕就直說了,你昨日也看到了,蕭雲朝矯詔枉上,意圖謀逆,實在是深負朕望。雖然他最終有所悔悟,也以身謝罪了,但謀逆之罪非同小可,若是不處置,恐怕難以服衆。朕先前問過珉親王之意,如今也問問你的意思,究竟該如何處置蕭氏一族?”風無痕直截了當地道,手中卻摩挲着先帝御賜的那個小金筒,彷彿仍在考慮得失。   海觀羽微微欠身道:“皇上,恕微臣直言,此事皇上一言便可決之。倘若您想要取悅太后,自然可以放蕭家人一條生路;倘若皇上想端正國法,以儆效尤,那便可處之以嚴刑,雖滅族也不爲過。”他爲人平日雖極是謹慎,此時也知道皇帝母子間心有芥蒂,因此便不再猶豫,“論情太后乃是蕭氏嫡女,如今也貴不可言;但論君臣,太后是君,蕭氏一族爲臣,依國法處置了他們,太后也無話可說,但也許有違皇上孝道。”   風無痕深深凝視了這位老臣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縷笑意,“好你個海觀羽,這敷衍的功夫真是上佳,說來說去,你還是把包袱丟給朕了!”他見海觀羽臉上惶恐,彷彿欲站起身謝罪的模樣,便揮手示意他坐下,“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此次是朕無能,與你等無關。身爲人君,爲小人奸徒所趁,丟掉性命江山的例子多了,朕僥倖脫險,便要爲後人立下規矩。”   他起身昂然道,“蕭氏正支如今只有蕭雲朝的兒子了,不過是些紈絝子弟,朕拿他們開刀又有何妨?聽說刑部和順天府的狀子早就摞得老高,趁此機會好生整治一下,該什麼罪名就先判了,諒他們也逃不得性命去。這種豪門的敗家子弟,還是顯戮更爲震懾人心!至於蕭氏旁支的庶出子弟,朕本意還想抬舉一下,現在看來就算了,他們若能自己掙一個前程,將來也有進身之階。”風無痕冷哼一聲,顯然已是全然推翻了當初的決定。   “那太后那裏皇上準備如何?”海觀羽還是忍不住問道,“太后乃皇上生母,又是先帝的皇后,身份尊榮貴不可言。若是太后執意要保……”   “太后要保的,是蕭氏一族的前程,而非蕭雲朝和他那幾個蠢兒子!”風無痕臉色一連數變,最終還是若無其事地道,“今次的事情雖是蕭雲朝一意妄爲,但若非太后縱容,使得蕭雲朝機會矯詔,事情也不會到這個地步。朕對蕭家已經寬縱了,若是還要提拔別個旁系子弟,朝中重臣會如何看?”他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對海觀羽吩咐道,“海老愛卿,太后如今暫居皇后的坤寧宮,你待會去探視一下,順便把朕的決議告訴她。若她還有什麼不滿,朕少不得再當面向她解釋!”   蕭氏呆呆地坐在坤寧宮中,海觀羽的話彷彿無比遙遠,那一字一句聽在她耳中,卻如同水流青石般了無痕跡。真真是笑話,她一直以爲自己把哥哥牢牢握在了手中,一舉一動都廖若指掌,卻不料到頭來讓他闖出了這樣的禍事。或許,蕭家人天生就有一種冒險的天性,否則,自己當年也不會做出那樣瘋狂的事情來。“都是天數,都是天數……”她突然喃喃自語道。   “太后,太后!”海觀羽見蕭氏臉色怔忡,連忙喚了兩聲,心底卻不由憂慮萬分。皇帝母子失和並非好事,這些年來,他眼看風無痕和蕭氏的關係由冷淡變成了熱絡,但現在被蕭雲朝這麼一攪和,當初先帝駕崩時蕭氏的苦心就算白費了。“太后,皇上的意思就是這樣了,您可還有什麼不滿之處?”   蕭氏這才抬起頭來,冷冷地掃視了海觀羽一眼,話語中帶着一股森然的寒意。“皇上已經網開一面了,哀家還能說什麼?如今蕭雲朝已死,他那幾個兒子又都是不成器的貨色,若非是他們在背後鼓譟,又怎會鬧出這許多事來!殺了就殺了,這些草包死了乾淨!”她的面上現出一股厭棄之色,見海觀羽似乎有些喫驚,又繼續道,“海大人,你如今是三朝元老了,有些事情你也應該心中有數。皇帝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子,海家如今已是步了蕭家後塵,你雖然會韜光養晦,但海氏門生滿天下,這股勢力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蕭氏的話可謂正好說中了海觀羽的心思,然而,這個時候,他勢必不能流露出一絲情緒,因此當下就畢恭畢敬地答應了一聲。待到柔萍送出來時,海觀羽方纔低聲吩咐道:“柔萍,你是太后的心腹,得空了多多勸勸她,蕭氏一族只要有人才,將來興許還能立在朝堂之上,萬不可再與皇上起衝突。唉,不要被漁翁得利就好!”言罷他也不管柔萍有沒有聽懂,自顧自地緩步行去,身形甚是蕭索。   純太妃王氏的壽寧宮中,此時也是一副緊張肅穆的氣氛。莊親王當日的那份所謂先帝遺命,已經被證實是僞造之物,但上頭清清楚楚寫明瞭,皇帝如有不測,着十三皇子風無玖繼位。當太后蕭氏和皇帝皇后得知了其中內容後,無不深感震驚。王氏自先帝晚年起就相當得寵,但平日行事甚爲低調,在宮妃中的人緣也是極好。蕭氏正位中宮之後,她從無缺過一點禮數,就連後來蕭氏晉位太后,她也是日日請安侍奉,從未有失。這樣一個循規蹈矩的妃子牽扯進了這一次的謀逆大案中,帝后又怎會不覺奇怪?   此時,皇后海若欣正冷然立在壽寧宮中,論禮法,王氏算是皇帝的庶母,但若是論宮規,太后之下便是皇后,因此即便賀雪茗貴爲恭惠皇貴太妃,見了海若欣尚且要行禮,更何況王氏一個沒有背景的太妃?   “純太妃,本宮奉皇上旨意問你,莊親王矯詔行事,其中提到以先帝的十三皇子繼位,你對此作何辯解?身爲先帝的嬪妃,你不思報答先帝寵眷,好生守節,反而勾結藩王,意圖不軌,你該當何罪?”海若欣沉聲喝道,眼中閃動着一絲極爲隱晦的光芒。在她看來,王氏這等妖媚女子不是那等甘於寂寞的人,真不知先帝當日爲何爲頻頻寵幸此女,甚至在晚年還留下一子。依着海若欣的本心,一道旨意賜死了此女纔算乾淨,但無論如何,王氏好歹也是有着太妃封號,不是低等嬪妃,一個暴斃身亡說不過去,否則哪有今日的麻煩。   早有準備的王氏立刻涕淚交加地跪奏道:“皇后娘娘,自從先帝薨逝以後,臣妾都是在壽寧宮中禮佛度日,從未與外人交接。莊親王若真的矯詔,也不過是看着無玖這孩子年幼,可以倚爲傀儡,斷然非臣妾授意,請皇后娘娘明鑑!”她一邊重重地碰頭,一邊偷眼打量着海若欣的臉色。畢竟,她名分上乃是太妃,和這位皇后並未打過幾次照面,脾氣性情都不甚清楚,因此心中愈發惴惴然。   “哼,你推得倒是乾淨。”海若欣冷冷一笑,但卻實在挑不出對方言語中的毛病。無論是敬事房還是守衛皇城的侍衛,無人發現壽寧宮的人有出去的跡象,而王氏也始終在宮中禮佛,鮮少有外出去別個太妃處閒逛的。不僅如此,整個壽寧宮的太監宮女都審遍了,大棍子也打斷了幾根,卻沒問出一點蛛絲馬跡來。儘管海若欣知道假造證據並不困難,但她畢竟也想顧着皇家的體面,因此嘴上雖然並不放鬆,心底卻想待皇帝做出最後決定。   “純太妃,論理你是長輩,本宮並不想苛待於你。不過,今次之事非同小可,你若是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交待,不僅本宮,就連皇上太后那邊也過不去。今兒個就到此爲止,你也是書香門第出身,自己好好寫一個伏辯摺子,到時本宮派人來取。”海若欣口風一轉,頓時表情又溫和了些。她已經撤換了此處上下所有的太監宮女,免不了又教訓了他們幾句,這纔出了壽寧宮。   王氏待到海若欣離去才稍微鬆了一口氣,所幸風無凜先前所做之事極爲隱祕,就是她的貼身宮女也不甚清楚。他們倆藏在此處的那幾日,飲食都是用自己攜帶的乾糧,因此並無露出一點破綻。而先前兩人雖在長清宮不時幽會歡好,但早在風無凜假死脫身之後,她就藉機把知情者都滅了口,因此闔宮上下,人人都以爲她是一個恬淡的主子。只可惜這一次皇后撤換了所有人,她的籠絡也就白費了勁。   無論如何,這一次的坎她非得邁過去不可,無論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風無玖,否則,一切就全完了。 第三十六章 相詢   豫豐二年四月初一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算上會試發榜,還確實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黃道吉日。然而,在朝中文武百官看來,會試發榜根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暗地裏揣測不已的人萬萬沒有想到,權傾朝野的蕭氏一族會突然招來如此大禍。   集承恩公、吏部尚書和領侍衛內大臣三種人臣殊遇於一身的蕭雲朝居然畏罪自盡,這一條消息頓時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不少人甚至以爲皇帝是在開玩笑,不過,只看那幾個重臣可以狀似凝霜的臉色,他們就省出了事實。趁皇帝染病期間矯詔行事,欲奉先帝皇十一子風無惜繼位,這一條罪名可不止掉腦袋這般容易,那是要誅九族的!有心人都畏縮地把身子藏進了人羣中,御座上的皇帝臉上看不出幾分表情,可是,誰會以爲這時的皇帝會有好心情?   鮑華晟面無表情地說着一系列決議,那都是先前就議定好的,早已沒了轉圜的餘地。經過這一次的變故,他早就覺察到了許多疑點,然而,他卻知機地沒有露出一點疑惑。那兩個神祕黑衣人出現的跡象都被抹去得乾乾淨淨,他哪會不知道其中干係?身爲宰相,他要學的就是海觀羽那種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如此才能鎮住場面。   “諸位,你們也聽到了,朝廷中竟然出現瞭如此逆臣賊子,真真是聞所未聞!”風無痕冷冷道,“蕭氏一門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屢屢有功於朝廷,誰想到竟會迸出蕭雲朝這樣的不肖子弟來!”他見一衆和蕭雲朝過從甚密的官員都不安地縮了縮脖子,又出言敲打道,“藉着太后和朕同時染疾,他倒好,假懿旨之名在宮闈中肆意妄爲,甚至還傳召大臣意欲另立新君,好嘛,我朝也有了這麼一個‘不同凡響’的人物!”   聽着皇帝格外加重語氣的說辭,羣臣再也立不住了,呼啦啦地跪倒在地,個個口稱“萬死”不迭。那些本就和蕭雲朝不睦的官員則是心底暗暗稱快,須知當初蕭氏一族權傾朝野時,可是全然沒有將別人放在眼裏,如今遭難,自然是歡喜的人多,痛惜的人少。還有幾個手眼不利索的試圖趁機落井下石,卻招來鮑華晟等人一番痛斥,只得不甘地平息了下來。   皇帝對蕭氏一族的處分很快便在京城中傳開了,平民百姓固然對其中內情津津樂道,就連一衆官員府上也在猜測着深宮之事。皇帝雖然雷霆大怒,但發作在衆人面前的東西卻極爲有限,所謂罪名也不過含糊而已。不過,太后蕭氏始終未曾出面,就連蕭雲朝的夫人想要進宮求告,也是全然沒有任何機會。這種不尋常的事實讓諸人都是心中忐忑,誰都不知道今次的變故究竟還有什麼下文。   被這件驚天大案一攪,本來喜氣洋洋的恩科拔貢之事就變得蕭索了幾分。那一幫子貢生有心鬧騰一番,卻都從自己的老師那裏得了告誡,因此只得規規矩矩地在酒樓稍稍慶祝一番,哪裏還有往日的書生意氣?一旦拔貢,將來就有了錦繡前程,到時倘若殿試再能得中一甲二甲,轉眼便是朝官身份,因此,在這個節骨眼上,誰也不敢胡來。   李均達此次是考官之一,前來拜見的門生弟子也不少,但他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精神來。想起當日的貢院風波,再聯想這一次的宮闈變故,他早已是心驚膽戰。皇帝看重雖然不假,但可以想象,倘若當時他的考場真是出了什麼大紕漏,那皇帝絕不會真的護着他。唉,已是貴不可言的蕭家轉眼之間就是煙消雲散,自己這個小京官行事還得更加小心纔是。僅這一次皇帝對他和範衡文的看重,就不知招來了多少閒話,爲官之難,恐怕莫過於此了。   他正在心不在焉地看書,就聽得外頭又是一陣喧鬧,不由眉頭一皺。這心緒不好的時候,憑什麼好事都得往旁邊讓,往日看得順眼的那些考生竟是左看右看都不是滋味。他隨手撂下書,剛想喚人問一個究竟,就聽門外一個聲音奏報道:“老爺,是宮裏來的人,……”   一句話尚未說完,李均達便三兩步衝了出去,一顆心已是提得老高。這個時候宮裏來人實在猜不出其中用意,因此饒是他心思機敏,此時也有些亂了方寸。他快步走到正廳,一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頓時又是一愣。不管怎麼說,小方子如今都是皇帝御前最得用的太監,又是從風華宮開始跟着皇帝的心腹,實在不應該在此時造訪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官員府邸。   “方公公!”李均達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兩人原先雖是熟絡,但如今不比當初,他也不敢太過放肆,“你可是皇上跟前的忙人,今日駕臨我這陋室,可是有什麼提攜之處?”他心知肚明對方並非前來傳旨的,因此言辭中便稍稍帶了幾許調笑之意,一手將所有堂上的僕役都摒退了。   “什麼忙人,左右不過是奉了皇上旨意,操持些雜事罷了。”小方子半真半假地道,他見旁人都已退去,這才和李均達分賓主坐下,低聲道,“今次我是奉了皇上旨意而來,要問你幾句話。”他見李均達起身欲跪,連忙又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不過是奉旨閒話幾句罷了,你用不着那般緊張。”   李均達尷尬地一笑,這纔打聽起其中情由。原來,風無痕這一日正好單獨召見了浙江布政使章叔銘,突然又省起當年那樁公案,對此人未免有些厭棄。但皇帝見章叔銘談吐不凡,而且又聽說他在浙江也是政績斐然,甚至這次入京還有百姓攀轅相送的,便又犯了幾分躊躇,因此特意遣小方子來問李均達此人的真秉性。   李均達自忖身份,並不敢在這個時候詆譭別人,因此言語間極爲謹慎。“我、範衡文和章叔銘當初相識不過偶然,他那時家境貧寒,只是極有志氣,舉止氣度俱是上上之選,因此我與衡文才和他攀了交情,衡文的表妹更是看上了他的一表人才。若是論學識,章叔銘自是一等一的,否則當初也不會高中探花,只是這攀龍附鳳的脾性實在令人不齒!”說到這裏,李均達的怒氣頓時上來了,不過,他畢竟比範衡文要收斂得多,因此也不過是略提了一句便轉向了其他方面。   小方子自然分辨得出是非,但不過是記在心裏,並不去深究。他和範李二人均有那麼一段交情,而且他又並非尋常宦官,乃是詩書上都能兜得轉的人,又得風無痕信任,因此在朝中官員之間無人敢妄自菲薄。此時,他見李均達似乎想把一碗水端平,猶自在那裏想着章叔銘的過往,不由笑着打斷道:“李大人,你用不着這麼緊張,皇上不過是慮着這個人的鑽營功夫,這纔想起問問他的從前,到是讓你犯迷糊了。”   他見李均達似乎還有疑惑,便又低聲道:“你想想,他先是攀上了原來的章大學士,然後又娶了唐大人的女兒,在官場上也是一步步升到了布政使。十年不到的功夫能有這樣的成就,就連如今的直隸總督畢大人也沒有這麼快,怎能不讓人感到奇怪?”他彷彿是自知失言,連忙捧起了一旁的茶盞,略略潤了潤嗓子。   李均達頓時心裏透亮,他也知道這些年章叔銘青雲直上,屢屢得到升遷,其中固然有章家和唐家出力,但也和自身才幹有關。想必皇帝也是看上了他的才學,卻又不滿他的品性,這才差了小方子前來相試。如此一來,不但可以明白章叔銘過往,還能試探自己的心性,真可謂是一石二鳥。此時此刻,他分外慶幸自己不過鄙薄了章叔銘的人品而已,卻並未否定他的才學,若是換了範衡文應該也是如此,畢竟他們兩人的脾性一向如此,不喜背後胡亂詬病他人。   小方子又問了幾句別的,這才告辭離去。出府時,他正遇上了幾個前來給老師請安的貢生,那幫人一見小方子渾身上下的宮中服色,頓時都是噤若寒蟬,待到他行去老遠後方才進了李府,臉上猶自帶着驚容。他們早就知道自己的恩師乃是皇帝自東宮就使慣了的老人,這一次親眼得見,對自己的前程便又多了些企盼,畢竟,往馬逢初和唐曾源兩位正副主考那裏奉承的人多了,還不如巴結好這位恩師來得正經。   李均達起先不過是強打着精神應承這些貢生,到後來卻也覺心頭一振。這些人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才子,又見了剛纔的情景,哪個不打疊起渾身精神奉承,因此一個個都是口舌伶俐,時不時還拿自個打趣一番,另一邊則是不着痕跡地逢迎李均達這位老師。   “好了,你們也都歇歇吧!”李均達無奈地搖頭道,“四月二十六日就是殿試的時候,你們有時間在我這裏攪和,還不如回去多看些書正經。策問的時候若是出了岔子,你們可就白辛苦了。我可不想你們好容易中了貢生,結果還在殿試時名落孫山,須知二甲和三甲可是天差地別。”   幾個貢生連忙附和,但還是盤桓了一陣方纔告辭離開,一個個心中都極爲得意。今次若非他們趕得巧,又怎會知道老師聖眷之隆?有了這一層關係,即便是殿試,他們也有心能闖過去。 第三十七章 覲見   章叔銘凝望着眼前莊嚴肅穆的勤政殿,不由生出了一股自豪的情緒。想當初瓊林賜宴之時,他何曾想過今日的風光?不過九年,他就已經位居從二品,比起那些同年來,他的光芒實在令人不可逼視。就連深得皇帝寵眷的範衡文和李均達,就目前看來,也蓋不過他去。然而,聰明的他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皇帝的情緒,似乎有心用他,又似乎心有疑慮,因此召見了一次之後纔有這另一次機會。無論如何,他犧牲了這麼多,甚至連自己的姓氏都棄之不顧,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敗下陣來。   “微臣浙江布政使章叔銘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章叔銘進殿之後,立即俯伏叩首道。儘管不敢東張西望,但他仍然察覺到殿中沒有幾個外人,因此一顆心已是提了起來。   “章叔銘,你抬起頭來!”殿上傳來了皇帝淡淡的聲音。雖說是面聖,但章叔銘一介外官,風無痕這個皇帝又鮮少有接觸他的機會,因此便少了朝中重臣賜座的那一條。章叔銘連忙挺直了身子,但目光仍舊不敢仰視,只是低低地直視着地上的金磚。   “按照吏部的規矩,進京述職的官員只需在朕面前引見一次即可,你知道朕爲何要破例兩次召見你麼?”風無痕的聲音中帶了幾許縹緲的意味,“你年紀輕輕就身處高位,在本朝來說也是異數,足可見你的爲官之道,揣摩上意的功夫也不錯。你今兒個就猜猜,朕究竟爲何要兩次召見你?”   章叔銘先是一愣,隨即便恍然大悟。皇帝話語中的試探之意他又怎會聽不出來,想不到當年的那樁公案既爲他帶來了榮華富貴,也同時招來了無窮後患,真是有得必有失。思量半晌,他便垂頭答道:“微臣雖然愚鈍,但皇上的意思卻能揣測一二。微臣年少得志,行事未免有不到方正之處,再加上外頭對微臣的人品履有微辭,皇上想必是對微臣鎮守一方頗有疑慮?”   章叔銘這種老實中帶着狡猾的說辭頓時讓風無痕爲之大笑,“好你個章叔銘,面聖之時居然意存試探,膽子倒是不小!”他徐徐從御座上起身,悠然負手道,“沒錯,朕確實對你的人品不夠放心。爲官之道,首稱德行,德行有虧者,雖有上才也不可大用。你是聰明人,深知取捨之道,朕就是怕你這玲瓏心思誤入歧途,反而辜負了朕的用心。”   章叔銘見狀連忙叩首道:“啓稟皇上,當年之事確是微臣德行有虧,微臣並不敢遮掩。然當日舍內才貌俱佳,且對微臣一往情深,而微臣血氣方剛之時,也難掩心中愛慕。一朝大錯鑄成,微臣便不得不棄了前盟,心中早是滿懷愧疚。微臣知道此事爲諸多人所不齒,但微臣既已娶妻,就當一心一意,因此並不在乎外人如何評述。即便是在京官和外官任上,微臣也始終勤勤懇懇,從未有半點懈怠,此中並無借重父親和岳父之力,伏乞皇上明鑑!”   風無痕不置可否地踱了兩步,這才意味深長地道:“朕自然知道你的政績,吏部考評年年卓異,這在年輕官員裏頭確實分外難得。如今科舉場上雖然年年都有才子,但說到通實務經濟之道的卻沒有幾個,你能從各官任上一路做到布政使,自然是有一通本事。”他彷彿在思量什麼,突然又開口問道:“章叔銘,朕且問你,江南乃魚米之鄉,你在那裏爲官,儘管政績頗佳,但還算不上十分本事。倘若朕調你前去湖北,你可有信心能還朕一個清淨之地?”   章叔銘頓時大愕,他萬萬沒有想到皇帝心中竟然存着這樣的意思。然而,此時此刻,他又怎能開口推脫或拒絕?湖北比起江南富饒之地,相差不啻天壤之別,民風更是彪悍至極。自來在那裏爲官的,能保住官職已是不易,枉論升遷二字。不過,從皇帝頗含深意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絲諷刺,一絲冷然,甚至還有幾許期待。章叔銘咬咬牙,重重叩下頭去:“微臣唯皇上之命是從,即便是刀山火海尚且不懼,又何況區區湖北!”   風無痕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登基未久,湖北就鬧了洪災,雖然這是天災不可避免,但湖北通省上下的官員仍然被證實是庸碌無能之輩。一到災荒便只知伸手向朝廷要錢糧,那朝廷要他們又有何用?鬧到現在民衆怨聲載道,連玉常也上了好幾道的彈劾摺子,其中更是把現任湖北巡撫說得一無是處。如此一來,風無痕便不得不考慮調一個能員去湖北鎮壓局面。看了不少吏部送上的履歷之後,他還是把目光集中在了章叔銘身上。   “很好,章叔銘,能有擔當方爲忠臣。你若是一味推三阻四,朕少不得就要免去你的布政使之職。”風無痕點點頭道,“湖北民風彪悍,官員向來不是死命彈壓就是敷衍了事,因此無論賦稅還是民政都是一團亂。你此去湖北,朕希望你能打開一個局面來,不要像以往那些齷齪官吏一樣只知欺上瞞下。”他略略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分量頗重的話,“朕可以和你約定,三年之內,若是你能還朕一個富饒的湖北,朕就給你的生母誥命封贈!”   章叔銘聞言渾身大震,幾乎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直直地看着頭頂的君王。他自幼喪父,母親含辛茹苦將他撫養長大,不僅省喫儉用送他念書,甚至還不惜在大戶人家做活彌補生計。然而,在他進學後不久,積勞成疾的母親就撒手人寰,這讓他分外心痛。也正是因爲如此,無父無母的他纔會輕易入了章氏宗譜,但內心中,章叔銘對早已辭世的母親仍是心懷愧疚。   “微臣,叩謝皇上恩典,絕不辜負皇上的重望!”章叔銘深深俯首叩頭,眼中已是水光乍現。他並不知道皇帝如何知曉了自己的家世,然而,就是爲了那誥命封贈,他也絕不會輕易認輸。“不就是一個湖北麼,又怎麼難得住我章叔銘?”他暗暗發誓道。   待到章叔銘退去,風無痕方纔淡淡吩咐道:“你出來吧!”只見偏殿中步出一個人影,畢恭畢敬地走到階前跪下,正是李均達。他也沒有想到皇帝會在召見章叔銘時令他在偏殿隨侍,因此心頭一片迷糊,待到最後皇帝派章叔銘去湖北時,他才恍過神來。儘管還是有些不解,但他心頭的憤恨本就不如範衡文深重,再加上皇帝又額外開恩讓他看了章叔銘的履歷,因而他已是完全釋了懷。換作自己,就算有人暗中扶持相助,也決計做不到章叔銘的政績,他心中暗自存了幾分欽佩。   “李均達,你在實務上遠遠勝於範衡文,但與章叔銘一比,卻仍舊有不小的差距,朕此言可是屬實?”風無痕直截了當地道,“你不用急着回答,朕此次讓你作了房官,你的言行也頗爲稱職。論起學識來,其實你倒是三人中最爲上乘者,朕有意調你爲四川學政,加從四品翰林院侍講學士銜,你可有信心爲朝廷訪查英才?”   李均達頓感一陣頭暈目眩,雖說他這個學政不過從四品,但依照歷來凌雲的規矩,所謂學政乃是各部堂或是翰林院進士出身的官員充任,身份極爲尊崇,在各省甚至可以和督撫平行。像他這樣得聖眷的官員,一旦三年任滿,再向上升遷是極容易的事。不僅如此,將來門生滿天下時,這爲官就要輕鬆得多。想到這裏,他立刻叩頭應承道:“如此殊遇,微臣本不敢當,但訪查英才乃是微臣平生所願,因此願爲皇上效犬馬之勞!”   “唔,你就回去好好準備吧。”風無痕頷首道,“李均達,朕信得過你的人品,希望你也不要讓朕失望。爲官一任當造福通省學子,你牢牢記着這一點就是,萬不可走了他人徇私舞弊的老路!”儘管深知李均達的秉性,但他還是不得不囑咐幾句。官場猶如染缸,能出污泥而不染的畢竟是少數,他實在不想看到一個清正的官員因爲環境而墮落。   章叔銘心思複雜地坐轎回府,和岳母的期望相比,皇帝的這一道任命無疑是晴天霹靂,然而,對他而言卻是一個最好的機會。作了近八年的唐家女婿,他對杜氏這個岳母實在是忌憚非常,唯恐對方在利用自己做什麼干礙太大的事情。然而,他卻不得不緊靠唐家這棵大樹。章家自義父致休以後,已經是日漸式微,若非他能力出衆,怕是在京城立不住腳跟。   此去湖北,皇帝似乎有意讓他接手巡撫一職,這是一個不小的飛越。撫臺和藩臺雖說官階一般,但畢竟還是有從屬之別。只要他能在這三年中有所表現,說不定將來湖廣總督的位子也能夠輕易染指。他一邊想一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和爲人傀儡相比,自然是自己作主更有挑戰性。若是杜氏一意逼迫,那就休怪他不客氣了!   他才踏進章府大門,貼身小廝就匆匆走近稟報道:“啓稟老爺,夫人剛纔又犯了病,才叫大夫來瞧過,老太爺似乎很是不喜呢!”   章叔銘眉頭一皺,深深嘆了一口氣,仕途得意又如何,妻子的心結不知他今生今世能否解開。唉,他自忖對唐見柔這個妻子體貼入微,爲何還會弄到如今的局面?“天意弄人,莫過於此!”他仰天喃喃自語道。 第三十八章 外遷   豫豐二年四月初十,宰相鮑華晟奉旨至蕭府查抄蕭家家產。果然如羣臣所料,除了蕭家的祖產和御賜之物外,蕭雲朝的積蓄着實頗豐,光是金玉之器就多得令人眼花繚亂,甚至還有不少西夷之物,總價超過四百萬兩白銀。不過,蕭家畢竟是世家大族,因此對於這些家產,皇帝未曾置詞,羣臣也知機地不發一言。只有百姓望着那一隊隊搬箱子的士卒,口中嘖嘖稱羨。而狀告蕭雲朝三個兒子的狀子足足在順天府尹的案頭堆了三尺高,就連刑部尚書何蔚濤也是爲此不勝其擾。   案子的審理過程沒有一點懸念,誰都知道,身爲謀逆主犯的兒子,那三人自無幸理。而順天府和刑部會審後的一系列罪名更是足以讓他們死上數次,從草芥人命,強搶民女到大發悖語,心懷叵測,足足十幾條的罪名讓人看着就感到心悸。這一次蕭雲朝謀逆一案,出於皇帝授意,因此大理寺並未行株連之舉,這才讓一衆攀附蕭氏一黨的官員鬆了一口氣,但心中仍然忐忑。何蔚濤則是順理成章地成了這一派的領袖人物,但行事也更加謹慎小心,唯恐觸了禁忌。   至於蕭重華一家卻並未遭到幾分擾動,先前風無痕本意的加封自是沒了動靜,但他的此子升遷蘇州知府的吏部任命卻仍然有效,故此,蕭重華一邊哀嘆時運不濟,一邊想着將來可能的飛黃騰達。他很是清楚,株連九族的大罪變成了只誅蕭雲朝一系之人,這其中不知費了多大周折,太后蕭氏的態度也是起了不小的作用。想到自己竟差點遭了身首異處的下場,他就感到心驚膽戰,因而對當日柔萍許諾的事情也看淡了許多。女兒蕭瓏本就是庶出,橫豎現在還小,等幾年沒動靜再將她嫁了就是。   除了處置蕭雲朝一家以外,皇帝對於四個皇族老王爺的處置也格外嚴厲。宗人府宗正珉親王風珉致親至他們府上,莊親王風懷起、青郡王風懷德、肅郡王風懷引這三人毫無懸念地被賜鴆酒,而理親王風懷章卻幸而逃過一劫,只是被褫奪了親王爵位,幽禁府中。這番敲山震虎的舉動頓時讓一衆皇族收斂了許多,當日先帝在位時,尚且沒有如此嚴厲地處分宗族,而新君登基未久,就以謀逆罪鴆殺了三位王爺,這種狠辣的手段着實讓人心驚。   未幾,皇帝又下了旨意,授李均達翰林院侍講學士銜,出其爲四川學政;除章叔銘浙江布政使一職,另授其爲湖北巡撫。這兩道任命讓有心人揣測不已,對於本就在詹事府任職的李均達,其得蒙重用乃是順理成章,但章叔銘這從浙江調任湖北,看上去卻怎麼都不像是升遷。畢竟歷來地方官員的升轉都是優先考慮本地,而異地升職卻往往有着其他考量,因此看好章叔銘前程的人並不多。多數朝官都以爲年少得志的章叔銘在將來的仕途上會有波折,只有極少數的權臣才能品出其中含義。   與蕭家一門的大案相比,史名荃的回京自然不會激起多少動靜。儘管左晉煥和範衡文帶去了皇帝的諭旨,但這位硬脖子的御史愣是在甘肅又呆了半個月,這纔回到了京城待罪。他循例先是去見了兼任左都御史的鮑華晟,自然而然地便遭了一通訓斥,心頭自然是極度不服。史名荃自忖彈劾甘肅通省官員並未存有私心,對於朝中文武的態度,這個二愣子御史想當然地以爲那是上下包庇,排擠他這個直臣,直到鮑華晟反覆敲打之後,他方纔有所醒悟。   “史名荃,該說的本官都對你說了,聽不聽自然在你。”鮑華晟已是有些不耐煩了,“當日你上書彈劾海大人,已是犯了皇上的忌諱,就應當吸取教訓。你彈劾甘肅通省官員本是言官職責,並未有錯,但你不知進退,用明折拜發就是最大的不智。須知如今乃是皇上登基未久之時,百廢待興,哪有功夫只注意甘肅一省之事?你倒好,遞了明折也就算了,還擅自插手地方政務,攪得好好的賑災一團亂,還要皇上派人爲你收場,實在是太胡來了!”   史名荃已是聽得心有所動,但一直以來積存下來的倔犟還是佔了上風,因此始終低頭不言。只聽鮑華晟又苦口婆心地勸道:“御史耿直本是朝廷幸事,但也需循着正理而行,否則朝綱豈不大亂?你是聰明人,自個看看連玉常,同樣是監察御史,他就比你年長几歲,行事便要老成持重得多。賑災就是賑災,觀風就是觀風,他一邊安撫民衆,一邊是流水般的奏報呈往朝廷,皇上對其極爲滿意看重,你怎麼就不能好好學學?……”   直到出了鮑府,史名荃的腦海中還是迴盪着鮑華晟的一通訓誡。對於他這等年輕官員而言,鮑華晟這樣的前輩一直都是崇拜的偶像,所以自從進入監察院後,他便鐵了心要做出一番成績來。但是如今可好,他成績倒是不見,禍事卻是不斷,時時要勞動鮑華晟善後。史名荃嘴上雖然沒有半點流露,心中卻着實愧疚感激。   如同行屍走肉地回到自己家中,史名荃已是渾身無力。今次的過失着實不小,即便鮑華晟再護着他,怕是處分降級也在所難免。說起來,他現在也覺得當初過於性急了,仗着欽差之權免去那幾個齷齪官吏雖然並無一點過錯,但拖延了賑災卻是大過。每每想到有人因此喪命,史名荃立時寢食難安。爲官之難,更甚於蜀道啊!   他正在房中胡思亂想,就聽得僱來的小廝在門外嚷道:“老爺,有人送帖子過來!”這小廝本就年歲還小,一邊說一邊冒冒失失地闖進屋來,遞上了一份極爲精緻的帖子。   史名荃展開一看,訝異地發現這帖子竟來自連親王風無清,頓時愣了神。他自忖和這位王爺並無交情,剛想打發小廝前去謝絕,就見一個身穿王府號服的長隨出現在眼前。來人深深一揖告罪了一聲,便恭謹地道:“史大人,王爺有要事和您相議,這才貿然下帖相邀,請您今晚務必到場。奴才是奉鈞命行事,還請史大人給一個回執,奴才也好回去交差。”   史名荃沉默良久,只得點頭應承了下來,隨意扯過一張拜帖寫了回執後,他方纔打發了那長隨。摒退了自己的小廝後,他就不由胡思亂想了起來。雖然對京中權貴並無幾分認識,但他還是知道連親王乃是皇帝駕前最得用的兄長,此次相邀,說不定就是出自皇帝的授意,因此一顆心不由砰砰直跳,始終無法平靜。   到了傍晚,他換了一身常服後,也不僱轎,也未帶隨從小廝,竟是孤身一人安步當車地來到了連親王府。許是王府門上的下人早就得了訊息,因此並無一人攔阻於他,王府總管更是恭恭敬敬地將他引到了書房門口,這才示意他進去。   甫一進門,史名荃便愣住了,書房中有兩個相貌極其相似的男人,一個年長几歲,另一個看上去卻極爲眼熟。僅僅思緒一轉,史名荃就連忙撩袍跪倒在地,口稱萬歲不迭。他也並非蠢笨之人,哪裏不知道連親王風無清是藉機代皇帝邀他過府,此時此刻,他想起自己在甘肅的作爲,頓時汗流浹背。   風無痕倒不像史名荃想象中那般震怒,神情只是淡淡的,倒是風無清侍立在風無痕身側,不時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底下這個膽大包天的御史。“史名荃,朕沒有在勤政殿召見你,而是選擇了連親王府,就是爲了避人耳目。若是真要論你的罪過,怕是你的御史也當不成了,你倒是說說,這幾年先是御史,然後是外官,最後又回到了御史任上,你是否有寸功在身?”   史名荃聽皇帝如此說,心中立時瞭然。誠然,他是生性耿直不假,但輾轉數職都沒有建立什麼功勞,說出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可皇帝問話不得不答,他沉吟片刻,只得誠惶誠恐地應道:“啓稟皇上,微臣確實未建微功,有負皇上所望。”   風無痕見他老實,臉上才稍稍露出了一點笑容,“你還算誠實,那你是否想過,爲何旁人能履建功勳,你卻頻頻惹禍,這一次還好心辦了壞事?”他不待史名荃回答,便正容道,“史名荃,朕不妨告訴你,你是被一個‘名’字所累!”   一句話頓時把史名荃震得呆了,風無痕卻並不看他一眼,繼續說道:“你是羨慕了鮑華晟的聲名,想要仿效他爲一代御史的典範,不是麼?確實,朝中直臣難爲,但是,相比直臣,朕更看重的是純臣!心中有社稷百姓,而無一己之私,行事須得考慮周詳,不因圖名而破壞了大局,身爲純臣者,時刻以君父爲重,爲君父分憂,這纔是臣子的典範!你看看連玉常,同樣是御史,他的舉止手段便有鮑華晟的影子,旁人雖稱其爲鐵面,卻愛其風骨,朝中文武也無人在背後詬病,這纔是你該好好學學的!”   同樣的話史名荃也從鮑華晟的口中聽過,然而,鮑華晟自然不會這般直接,言語中不留一點情面。因此,震懾之餘,史名荃只能歎服,可心頭的沮喪之意卻未曾退去。只聽得上頭的皇帝又冷然道:“史名荃,以你本次的過失,本當革職,但朕最後給你一個機會。以你本來從五品的御史之職,朕便委你梧州知州之職。那裏出了好幾任的貪官,朕倒要看看你能否過得了這個染缸。倘若你能真正料理好上司下屬,又在地方做出政績,朕便調你回來,讓你在監察院再出一份實績,你可願意?”   史名荃心念數轉,最終俯首應道:“微臣謹遵聖命,定不辜負皇上所望!” 第三十九章 殿試   豫豐二年四月二十六日,新取中的幾百名貢生齊集太和殿,對於他們來說,這興許是一生中頭一次看到至高無上的皇帝。依照慣例,殿試都由皇帝親自主持,另設八名讀卷官,其中大學士兩人,院部大臣六人,另設王公大臣監場。而風無痕爲了昭顯此次恩科的公平和鄭重,八名讀卷官俱是朝廷重臣,就連海觀羽這類已經年邁的老臣也不例外,監場的更是連親王風無清和和親王風無候兩個親王。如此一來,衆貢生的心底便不免惴惴然,須知殿試只策一問,若是不得章法,今科就算中了,也沒一個好名次。   這些貢生都是在殿試的頭天晚上進入宮中,住在偏殿或大臣們的朝房內,論起禮遇比在貢院會試時強上了許多。由於殿試只關係到三甲排名,並不篩選淘汰,因此相對鄉試和解試來,他們的壓力便要小些。此時的太和殿內,東西向陳列着十幾排矮几,儘管風無痕早已下了旨意,在殿中燃起火燭照明,但殿內光線仍舊暗淡。好容易候到皇帝升殿,衆官員和貢生們下跪參拜之後,禮部官員才頒下了試題。等到歸位答題時,已是足足費了一個時辰。   風無痕高居御座上俯視着這些忙於答題的士子,嘴角不由露出了一絲笑意。所謂科舉,正是爲了拔天下之英才,身爲帝王者,無不期望能從每一科的舉子中選出自己看重的人才。他不由又想起了宛烈二十一年的春闈,那個時候,自己就碰上了範衡文等人。如今,那三人不管曾經有過怎樣的故事,都已經進入能夠協理一方,他只希望今科的士子也能出幾個得用的,如此一來,朝堂上又可出現一些新的聲音。   下頭的貢生又哪裏知道皇帝的心意,他們面前的這些矮几都只有一尺左右高,兩千字的策問至少得盤膝書寫一天,因此到後頭不免腰腿痠痛,頭暈目眩。然而,由於日落前就需交卷,因此誰都不敢怠慢,只要能堅持到底,至不濟也能撈一個同進士,總也對得起十年寒窗苦讀了。   待到八位讀卷官將貢生彌封好的答卷全都收攏來了之後,一衆人便聚在朝房說笑。雖然他們大多都是從科舉場中走過來的,不過其中畢竟還有不少勳貴子弟,因此倒是免了這一通的苦惱。而連親王風無清和和親王風無候則是更爲好奇,兩個人一左一右地聽着馬逢初在那邊說着一些有名的典故。   “兩位王爺,各位大人,你們也知道,雖然讀書人爲天底下第一自命清高之士,但一遇到科舉,那就不一樣了。從各省鄉試到會試,那些夾帶的,作弊的,也不知有多少人被驅逐出了考場。我朝對於會試的搜檢也是愈加嚴格,寬衣解帶還不算,往往是連頭髮耳朵也是搜了一個齊全。說起來雖然是侮辱斯文,但這也是着實沒有辦法,即便這樣,還是有人不知潔身自愛,毀了一世前途。”馬逢初一邊搖頭,一邊又念起一段駢文來:   “八股立,三場設,秀才集,貢院塞。覆壓九千餘號,不見天日。行臺北構而西折,直登文場。一位主司,各謹關防。頭炮警衆,二炮開閣,聽點傳呼,爭先捷足。各抱考具,鋪陣緊縛。挨挨焉,擠擠焉,凳腳籃頭,猝不知爲何人跌落。”   這一段話一出,直叫一幫飽學大儒全都愣了神,好半晌才發出一陣大笑。越千繁笑得是前仰後合,幾乎直不起腰來,“真真難爲了這個舉子,居然能仿着《阿房宮賦》寫出這段故事來,心思還算靈動。怎麼,此人後來可曾中舉?”   馬逢初搖頭道:“此人是個懶散的性子,一見那人頭攢動的模樣,早早地逃了回去,還美其名曰,性命要緊,這番考試不去也罷,後來竟是作了商賈,居然也積下了萬貫家財。”衆人聞言都是大訝,有心人不免嗟嘆不已,只有越千繁想起了本家的興旺,不由莞爾一笑。   一陣說笑之後,他們看着案頭堆得老高的卷子,不由又是相視苦笑。這些都必須在三天之內看完,不但要依五等評議,最後還得綜合起來再評一遍。想到此次恩科之中連番變故,他們都是一陣陣心悸,所幸風波暫時已經平息,否則這閱卷還真是沒有心情。   風無候和風無清只不過是擔着監場之名,交卸了差使便覺一身輕鬆。兩人雖然當年有着極深的芥蒂,但眼下都是皇帝倚重的皇兄,因此面上已是好得如膠似漆,等閒人決計看不出他們以前的過節。臨出宮時,兩人卻看見了嘉郡王風無傷,頓時都是一愣。   嘉郡王風無傷自然是進宮求見皇帝的,眼看着風無候聖眷日隆,他心中也就活絡了起來。所謂野心不過是當年的一廂情願,誰會始終執着於那點東西,風無言和風無景的前車之鑑猶在,他早就收了心思。與其把命搭進去,還不如巴結好皇帝,也好作一個既有富貴又有權勢的王爺。不過,在這裏遇到風無候和風無清,他便立刻想到兩人先前兼的差使,臉上便有幾分不自在。   “四哥,六哥,小弟在這裏給兩位請安了!”風無傷轉瞬就換了一副滿臉堆笑的神色,幾步迎了上去。   風無清含笑打了個招呼,風無候卻是沒那麼正經,拍了拍風無傷的肩膀道:“都已經這麼晚了,你還要進宮面聖?今日皇上主持殿試,說不定已經累了,你這時候求見,未免有些不識趣了。依我之見,你不若明日再進去,大不了我再拖上六弟給你作陪。要知道,如今六弟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有他在,你說話也方便不是?”   風無傷今次本就是前來試試,聽風無候這一說便立刻變了主意,立刻涎着臉朝兩人一揖道:“多謝四哥提點,否則,今次喫一個閉門羹不算,還得喫一頓掛落。六哥,明兒個我求見皇上,你可得給我幫襯一下,彼此都是兄弟,你若是不提攜,我這個小小郡王可得真要在王府中閒着了。”   風無清倒沒想到對方居然這般打蛇隨棍上,待要拒絕又覺不妥,因此只得笑罵了一句便答應了。三人一時無事,便相約到風無候的王府飲酒,誰都知道,這位和親王府上的女樂是出了名的。不過,此時猶在先帝的三年大喪期間,因此他們也不敢太過造次,否則既違了兒子的孝道,也失了人臣之禮。   那邊的朝房內,海觀羽在衆人勸說之下,便先歇了。他的身體現下已是極爲虛弱,平日不過是強自硬撐着,好在皇帝和羣臣都不敢累着這個老臣,因此勉強還應付得過去。馬逢初等人自然也就打起精神來看那一疊疊的卷子,還時不時交頭接耳地商議幾句。   到了戌時,本來緊閉的朝房突然被人推開,一個披着明黃披風的人影出現在了衆人面前。此時此地,敢穿這種服色闖進閱卷重地的自然只有皇帝,因此一衆讀卷官忙不迭地欲下跪行禮,卻被風無痕用手勢止住。他見隔壁朝房中的海觀羽睡得極沉,因此便示意小方子輕輕掩上了房門,這才走到那一堆卷子之前,笑着問道:“雖說是第一晚閱卷,不過你們都是歷經這一道的老人了,可是發現今次恩科有什麼入得了法眼的英才麼?”   馬逢初不由笑道:“皇上也太心急了,光是先前那些人謄錄彌封就用去了好大的功夫,臣等還剛剛開了個頭而已。不過,這一次是恩科盛事,想必定能取中英才,皇上只管等着好消息便是。”他這個禮部尚書既然發了話,其他人也紛紛頷首應是,倒是讓風無痕覺得無可奈何。   “朕不過是來這裏走走,看你們的樣子,彷彿是不欲朕在此久留。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們的辛苦,待會讓御膳房送上幾碗蔘湯燕窩過來,省得人家說朕不體恤臣子。”他一邊說一邊提腳往外頭走,口中卻繼續吩咐道,“科舉大事關係士子一生前途,你們一定要用心評判,免得引起人家詬病。你們都是朕信得過的臣子,這恩科大事朕可就交給你們了!”   一衆朝臣連忙恭送皇帝出去,馬逢初起身之後,這才親手關上了房門。他是之前會試的主考官,此時又見皇帝鄭重其事的態度,只得苦笑道:“諸位大人,皇上如此看重此事,看來我們少不得要更辛苦一些了,斷不能將優等的卷子錯過。橫豎多選一些好的出來,到時由皇上欽定三甲,便再無懸疑了。”   越千繁等人也點頭應是,回想起皇帝適才的態度,他們哪裏還有看不出來的。朝堂上的重臣大多是先帝遺留下來的臣子,雖然現在身居高位的都是皇帝信得過的人,但畢竟不若那些天子門生容易指使。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混跡官場多年,又哪會不明白這些道理。只看皇帝屢屢提拔年輕才俊,他們便體察到了君王的心意。橫豎這次取士,他們無人在其中作梗,怎麼也能出一科名副其實的進士纔對。 第四十章 和睦   蕭氏一連幾天都在噩夢中度過,她已經許久沒有品過這般滋味了,即便是當初孝仁敬皇后賀氏薨逝時,也未擾過她的安眠,如今蕭家正支的隕落卻不可避免地爲她帶來了諸多愁緒。儘管口中說得強硬,但當自己的三個嫡親侄兒全都被賜死時,蕭氏仍是黯然神傷,而這一切,全都被柔萍看在眼中。   “不要,不要!你不要來找我,明明是你咎由自取,爲何還要怪我見死不救?”突然驚醒的蕭氏頓覺渾身一個激靈,幾乎從牀上躍起,然而,入目的卻是柔萍憂心忡忡的臉色。她掃了心腹侍女一眼,無奈地喃喃自語道,“若非你當日的臨死一擊,怕是蕭家真的要遭到滅族之禍了。哥哥,不要怪我,我也是沒法子!”蕭氏突然把頭深深地埋在了兩臂之間,面上滿是淚痕。   “太后,太后!”嚇壞了的柔萍連忙上前勸慰道,“事情都過去了,太后還是放寬心些,否則傷了身體便不得了!如今蕭重華大人那邊好歹還存了蕭家的血脈,還有其他散落各地的親族猶在,太后若是真的有心,不慮挑不出真正的人才。皇上不過是一時激憤,等火頭過去了,一定還會有所恩典的!”   蕭氏茫然地抬起頭來,這才勉強發話道:“你去打一盆水來,哀家要洗漱!”她撐着牀沿下了榻,幾步衝到妝臺前,果然發覺自己臉色極爲難看,眼眶也深深凹陷了下去,沒有半點往昔的風儀。“再這麼下去,哀家就真的變成骨架了!”她不滿地抱怨了一句,後頭的柔萍已是叫來了幾個太監宮女,一衆人立刻忙忙碌碌地服侍蕭氏開始梳洗。   儘管此刻離天亮尚早,但主子有命,誰都不敢說一個不字,因此這些太監宮女無不盡心竭力地爲蕭氏裝扮。不到半個時辰功夫,出現在衆人面前的便又是那個儀容端莊,高貴典雅的太后。   蕭氏滿意地看着鏡中的身影,良久纔對柔萍吩咐道:“等皇帝下朝之後,你去請他過來,就說哀家有要事和他商議,讓他務必來坤寧宮一次。另外,你去看看慈寧宮修繕得怎麼樣了,哀家這樣佔着皇后的正宮總是不成體統,就算血腥味再濃,也總是要搬回去的。”   柔萍一邊點頭一邊應着,待到蕭氏交待完,她就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算算時辰,皇帝也差不多快起身了,她還是趕過去看看虛實的好。這兩日主子脾氣不佳,身邊的太監宮女若有不稱心之處,動輒送到慎刑司處置,因此是人人噤若寒蟬。她雖是心腹,但也不想討了沒趣,凡事還是盡心一點好。   風無痕昨夜本是歇在凌波宮,但深夜醒來後想起了一件正事,因此已是早早返回了勤政殿。柔萍自幾個侍衛那裏得了消息,也就直奔了勤政殿來。門口那幾個太監侍衛都知道她的身份,因此誰都不敢攔着,只是派人進去給小方子送了個信。柔萍一跨進大殿,就見小方子急匆匆地迎上前來,口裏叫得極爲殷勤,萍姨長萍姨短的,倒是逗得柔萍也是一樂。   “你如今也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奉承我這個宮女作什麼?”柔萍笑罵道,見小方子還是涎着臉的模樣,這才轉容道,“太后說讓皇上下朝後去坤寧宮一趟,你看看皇上的情形,是你去傳話還是我親自走一趟?”   小方子聞言不由一愣,不過他本就是極聰明的人,片刻便得了主意。“萍姨,你在此先等一會,奴才先進去通稟一聲。倘若皇上說見,你再進去;若是皇上傳話,你就把話帶回太后那邊就是。”他說着便轉身朝正殿行去。   柔萍心中暗自點頭,皇帝身邊有這樣伶俐的人伺候自然是好事,也省去了她不少麻煩。不過一柱香功夫,小方子便迴轉了來,揮手示意她一起跟着進去。柔萍一路行去,只見兩旁的太監宮女都是垂手侍立,連一個呵欠都不敢發出,竟是如同樁子般釘在那裏。若是侍衛如此做派當然說得過去,可闔宮上下的太監宮女都能做到這樣,可想見皇帝馭下之嚴。柔萍鮮少在這個時候進入勤政殿,因此暗暗乍舌不已。   待行到了正殿,柔萍依禮下跪請安之後,風無痕便示意她起身。對於母親蕭氏身邊的這個侍女,他倒是從來未曾給過臉色,始終都是恩賞有加,雖說之前因蕭雲朝之事和母親有隙,此時他也未露分毫。聽柔萍說完太后蕭氏的吩咐之後,風無痕不由微微皺了皺眉頭,但轉瞬便恢復了鎮定。   “唔,太后既然說了,朕自然不會忘記。柔萍,你回去稟報太后,就說今日早朝之後,朕會去坤寧宮給她請安。另外,西夷又送來了一批貢品,你請她老人家和皇后一同過目,自己留下看中的,然後分賞宮嬪,餘下的再入了內庫就是。”   柔萍連忙屈膝答應,她不敢打擾皇帝的正事,因此事畢之後便急急退了出來。回到坤寧宮一一稟報之後,她就發覺主子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不過,蕭氏顯然並不打算對她說什麼,揮手打發了所有下人之後,便倚首在妝臺邊出神。   這一日的早朝不過是虛應故事,各部院的重臣大多仍在閱卷,因此幾乎無人奏報什麼大事。倒是兵部尚書餘莘啓轉奏了展破寒的摺子,無非是西南大捷之類的捷報。不過,這個殺神在西南打的勝仗多了,久而久之,羣臣也就不以爲意,就連風無痕也不過是置之一笑罷了。當然,儘管都是小勝,但好歹也是彩頭,因此一通嘉獎自是在所難免。展破寒好歹也是朝廷大將,不給一些體面也說不過去,風無痕便命上書房草擬了一道旨意,用驛馬通告西南軍中。   仗打到如今的份上,早已不是所謂的平叛,而是爲了昭顯天朝軍威。緬陽族的一族之力本就不是凌雲的對手,但西南部族甚多,若是一個個都仿效緬陽族來一次兵變,那事情就棘手了。展破寒今次領兵,風無痕還另外給了他密旨,讓他暗中訪查各部情況,扶持一些親近朝廷的首領。展破寒不斷地來一些小勝,爲的也正是威懾這些大小部族。所幸破了緬陽族的一處重鎮之時,大軍截獲了不少金塊之類的物事,因此軍餉方面倒是節省了不少。展破寒之前曾經在風無痕處分到了不少好處,因此對這些身外之物也不甚留心。   除了這件事之外,其他的不過都是些小事,因此這一日的早朝便結束得極早。風無痕下朝之後便換了一身常服,但身後護持的侍衛卻不在少數。當日的那一樁事情出過之後,皇后海若欣便下了懿旨,只要皇帝在宮中走動,身後必定要跟着十六個侍衛。這樣一來,再加上小方子等貼身伺候的太監,風無痕身邊邊簇擁着一大羣人。   風無痕對此頗爲無可奈何,但也知道皇后的苦心,所以並未改變這個規矩。想起當日逃得性命的仇慶源,他便微微搖了搖頭,死罪難免,活罪難饒,仇慶源雖然免去了死罪,但在宮裏卻是待不下去了。到了最後,風無痕只能一道旨意,發配他去了西北軍前效力,不過還是破天荒地保留了他的品級。一旦他立了戰功,那將來便還有回朝的機會。   風無痕乍見到太后蕭氏,竟又生出了兒時那等驚豔的感覺。自從先帝駕崩後,蕭氏便鮮少在梳妝上費功夫,不過由於保養得極好,因此看上去也是風姿綽約。但今次又是不同,只見蕭氏一身白色宮紗,頭上的髮髻上綴了一串名貴的珍珠,手腕上卻只戴了一個瑪瑙鐲子,愈發襯顯出了白皙的膚色,就連這幾天始終籠罩在臉上的憂愁之色也不見了蹤影。然而,風無痕見母親突然這副裝扮,心底卻不由咯噔一下,臉上卻浮現出了親切的笑容。   依禮覲見之後,他便笑吟吟地在蕭氏另一側坐下,“太后,您今兒個的氣色看上去不錯,看來那幫奴才終於知道該怎麼伺候了。”他見母親只是曬然一笑,便又開口道,“柔萍天不亮就來了勤政殿通傳,因此朕下朝後也立刻匆匆趕來,不知您有何要事?”   蕭氏但笑不語,只是揮手斥退了一衆太監宮女,這才正容對兒子道:“無痕,哀家並無意插手國事和你的家事,不過有一件事情卻得預先提點你一番。先帝立儲時的艱難你自己也親身經歷過,應該知道弊病何在。不說如今你這一輩的兄弟中沒餘下幾人,就是你登基時的風波和前幾日的變故,你也該知道如何抉擇。算起來,你的長子風浩揚已經快八歲了,就連琬嬪平氏的兒子,也已經快週歲了,如今皇后和珣妃盡皆有孕,你對將來立儲可有什麼打算麼?”   風無痕卻是沒想到母親會驟然提起此事,因此不免愣了神。然而,他很快便定下心來,見母親蕭氏並無玩笑之意,神情間似笑非笑的,他便省出了情由。蕭雲朝一支的下場已經註定,以母親的心計肚量,自然不會再計較這方面的得失,一旦從愁緒中脫困,便會爲將來謀劃,所以問起此事也是自然。可是,儘管知道立儲之事脫久了也不是法子,但他至今仍未有立儲的打算,畢竟,他登基連一年都未到。 第四十一章 狠辣   “太后,現在就想着立儲未必太早了些,朕的意思和先帝一樣,待到諸皇子長大了,能夠見着品性之後再議此事也不遲。”風無痕陪笑道,“皇后和珣妃雖然都已經有了身孕,但畢竟還未臨盆,是男是女也說不得準。”   蕭氏哪裏聽不出兒子的推脫之意,深深嘆了一口氣,隨後便搖頭道:“皇帝,你是哀家的兒子,你在想什麼哀家還會不知道?對於天家而言,早定君臣名分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就拿這一次的變故來說,倘若皇帝你早已立了太子,那旁人又怎會把皇位攀扯到一個已被廢黜的郡王身上?先帝晚年立儲,比起凌雲一衆先祖來,亂子也就多多了。你看看你那些皇兄皇弟,真正能夠信任的又有幾人?還不都是那時立儲之爭惹的禍,須知兄弟合力,其利斷金,這可是先賢說的。”   蕭氏的一番話語讓風無痕悚然而驚,他本還以爲母親是藉機爭取主動,根本沒想到這一層上。想必母親也是知曉了朝中某些大臣的心意,想要絕了他們的想頭,這纔出了這個釜底抽薪之計。然而,這立儲之事又哪裏有這般容易,須知他後宮的嬪妃雖然算不上許多,但來歷各異,除了如妃紅如和琬嬪平氏之外,竟是人人都有一番背景。所幸貞嬪和容嬪都還未有孕,否則這立儲之事非得權衡甚久不可。   “那依太后之意,等到皇后和珣妃生產之後,就可以把立儲之事提到檯面上了?”風無痕沉吟半晌,又出口問道,“誠然,朕可以避免先帝晚年立儲的諸多風波,但過早立儲,那個皇子無疑是最好的靶子,容易中人暗算。若是儲君真有一個萬一,那便得不償失了。”   “所以,皇上等到皇后和珣妃生產後,可以先擬定一份密詔留存,關鍵時刻也許派的上用場。若是將來不滿意,撤了重立就是。至於這份密詔,皇帝你自己那裏留一份,在皇史宬留底,然後再擱一份在皇后或是哀家這裏,如此一來,那些鐵了心謀逆的賊子便沒有那麼容易得逞!”蕭氏近乎咬牙切齒地道。   直到此刻,風無痕才確定母親又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心底的大石頓時也落了下來。不論如何,母親的提議確實是一個好法子。雖然不見得能在短期之內立一個最合適的儲君,但萬一事機有變,至少不至於因爲皇位虛懸而惹出亂子。“就依母親之見吧。”他點點頭道。兩人議了這麼一會,風無痕便想將話題轉到別處上頭,豈料蕭氏的面上突然又現出肅然之色,彷彿又有什麼關礙甚大的事情。   “皇帝,哀家還有一事要徵求你的意見。”蕭氏正容道,“是有關你弟弟風無惜的。”她見風無痕立時臉色大變,不由露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哀家知道,當日你能容他活着,不過是看了哀家的面子,不欲駁斥了哀家這個太后的體面。不過,如今看來,哀家當初是太過想當然了,沒有顧及你這個皇帝的心思。”蕭氏從座上起身,手中的絹帕已是無意識地揉成了一團。   “哀家從來就是寵着無惜,滿心以爲他會好學上進,誰料他竟是和他舅舅一個德行,剛愎自用,不識好歹。哀家曾經宣召過寧郡王府看押他的內務府中人,想問問他究竟有沒有依旨意好好讀書養性,誰料最終竟得知他只是一味放縱自己,平日裏也是大發悖語,全然沒有悔改之意。所以,哀家大爲失望之餘,此次已經下了決心。旁人都知道哀家只有兩個嫡親的兒子,若是有所謀劃,未免就會牽扯到他的身上。他本就是有大罪的人,皇上此次既然處置了蕭家,便沒有理由寬縱了他,哀家的意思就是賜他鴆酒,以免將來後患無窮!”   風無痕萬萬沒有想到母親居然決斷至此,這種形同壯士斷腕的決心既令人佩服,更令人膽寒。這樣一番絕情的話語出自蕭氏口中,竟彷彿風無惜全然不是她當年最爲寵溺的兒子。此時此刻,風無痕幾乎忍不住想要出口詢問母親的真實心意,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平心而論,蕭氏的這番決斷一點都沒錯,然而,能做出這種決定,意味着蕭氏首先是太后,然後纔是母親。所謂母子之情,在真正的利益衝突面前,實在是顯得薄弱無力。   “太后的心意,朕明白了。”風無痕重重地點了點頭,“所謂殺弟的罵名,朕也不怕承擔,明日下旨意就是。另外,太后您也應該知曉了壽寧宮純太妃的那一段情由。朕以爲無風不起浪,儘管十三皇弟風無玖確實年幼,但若是無人穿針引線,應該也不會攀扯到他的身上。不過純太妃畢竟是先帝的妃子,朕或是皇后處置都不妥當,是否由您下懿旨……”   太后蕭氏的眉頭頓時又緊緊鎖在了一起,對於當時突然冒出頭的四個王爺以及那道根本就是僞造的聖旨,她也是疑竇重生。王氏恭謹有加是不假,但後宮女子,哪個沒有幾分傍身的本事?先帝晚年很少臨幸嬪妃,就連她這個曾經寵冠六宮的皇后一月中也不過只能見到先帝一兩次,而王氏不但能固寵,而且還能和其他嬪妃都處得好,其中情由極爲可疑。再者,十三皇子本就是先帝晚年才得的,說不清其中還有些什麼緣故,不管如何,這個女人絕對留不得。   “皇帝的意思哀家清楚了,純太妃的事哀家自會處置。”蕭氏點點頭,臉上已是浮上了一縷殺機,“她若真是謹小慎微,就不會捅出如今的漏子,所以,依着後宮的宮規,哀家自然可以賜死她。至於風無玖,畢竟還是個孩子,恭惠皇貴太妃膝下只有一女,當年就求育風無浩,被先帝拒絕,如今着她養育此子也就是了。”   “還是太后想得周到。”風無痕心悅誠服地稱讚道,“皇后還年輕,後宮事務繁雜,她也不見得能全然料理清楚,有時便要勞煩太后提點了。”   “好了,皇上就不要奉承哀家了。不就是爲你的欣兒分憂麼,這點事情哀家還做得到,你就不用操心了。”蕭氏笑着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這才發話道,“你快回勤政殿吧,否則到時鮑華晟他們找不到人,又得急着團團轉。哀家答應你的事情,自然不會怠慢的。”   風無痕笑着又逢迎了幾句,這才退了出來。離開坤寧宮時,他便讓小方子往慈寧宮去訪查一番。畢竟那一處纔是母親正經的居宮,不收拾乾淨又怎能及早讓母親搬回去,想來再有個十日功夫,應該就能還慈寧宮本來面目。   蕭氏待到風無痕退走,方纔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凌雲的太后雖然向來尊榮,但一來憑得是母家威勢,二來則是所謂的母慈子孝,否則又哪來的威權?今次蕭家見罪,她這個太后自然也就矮了三分,倘若真是和皇帝撕破臉,將來的事情就禍福難料了。好在她不是那等沒主見的人,須臾之間就扳回了敗局。雖然風無惜曾經是她的心頭肉,但事到如今,他活在世上一日,就免不了被他人算計,還不如賜死來得痛快。   蕭氏黯然神傷,此時柔萍正好進來,恰恰看到了主子的表情,立刻不安地縮了回去。在外殿盤桓了好一會,她這才緩步走進了正殿,屏息等待着主子的吩咐。   “柔萍,你去喚平海來!”蕭氏沉聲道,“哀家有事吩咐他去做。”   應召而來的平海心懷忐忑地進了正殿,跪地叩首後便俯伏在地。他雖然已是積功升至了慈寧宮總管,皇帝又賞了他六宮副都太監的職銜,如今是正五品的總管太監,但在蕭氏面前,他仍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唯恐觸怒了這個喜怒無常的主子。   “平海,你待會帶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去壽寧宮,把這條白綾賜給純太妃。”蕭氏面無表情地吩咐道,隨手取過身旁的一條三丈白綾。柔萍見狀不由心中一顫,她適才去取這白綾時,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一絲不祥的意味,誰料竟着落在了純太妃身上。想到王氏還曾經是後宮中名分頗高的嬪妃,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柔萍又如何不膽寒,只是她面上仍舊裝着一副鎮定的神情,絲毫不敢露出懼色。   平海先是一愣,隨即便叩頭應是,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那條白綾。這等差使他也不是第一次接了,只是往常最多隻是賜死個宮女貴人的,少有妃子這樣地位不凡的。想到王氏那美妙的身段和麪目,他便不由咂了咂嘴脣,顯然是有些不懷好意。   豈料,他左腳還未踏出門檻,蕭氏便在後頭冷冰冰地又吩咐了一句。“平海,哀家的懿旨你不要記岔了,純太妃是先帝的寵妃,她若是不肯就範,你們自然可以用強。不過,若是碰了什麼不該碰的地方,你也不用回來向哀家繳旨,直接提頭來見就是!”   這句惡狠狠的話頓時讓平海汗流浹背,回頭答應了一聲便匆匆地衝了出去。太后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便得挑幾個老實本分一點的人,否則到時出了亂子,那就什麼都說不清楚了。 第四十二章 初定   壽寧宮中,純太妃王氏正在等着那個也許再也不會出現的人。身在宮中多年,她自然知道那些上位者的規矩,當日皇后雖然未下任何決斷便已離去,這幾天又遲遲沒有動靜,但她絕不會以爲此事可以這樣揭過。事情沒有破綻並不意味着他人無法處置,她畢竟只是一個小小的太妃而已,無論是太后還是皇后,一個小指頭就可以讓她萬劫不復,這正是她當初不甘寂寞,攀上風無凜的緣由。   她幾步走到窗前,目光中又變得有些迷離。早在那一日風無凜發動的時候,她就將一塊精心設計的玉佩戴到了兒子脖頸之上,並囑咐其一口咬定這是先帝所賜之物。誰都不會想到,一塊看上去好似無雙美玉的玉佩中還藏有一方絹帕,她並不打算讓兒子爲自己報仇,但不論如何,只要有緣,他定能發現其中隱情,那樣也就夠了。   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隨後,她便感覺到寢宮的門突然打開了。只見慈寧宮總管平海鄭而重之地託着一個木質托盤,其中竟是一條觸目驚心的白綾。此時此刻,王氏又怎會不明白其中用意,自失地搖搖頭後便緩緩跪倒在地。   “奉太后懿旨,賜純太妃白綾!”平海面無表情地道,甚至都不敢低頭看下面的女人一眼。在他看來,王氏實在是時運不濟,倘若能早得聖眷,那兒子成年之後至不濟也能封王,就不必在居於宮中受太后約束。如今不僅是一條白綾賜死,就連自己的兒子也要交由別人撫養,實在是命薄如紙。   “臣妾謹遵懿旨。”王氏顫抖着接過那條白綾,突然有一種狂笑的衝動。自從和風無凜搭上之後,她幾乎夜夜都會做這樣的噩夢,一條白綾賜死,這對於淫亂後宮的嬪妃已經是最體面的懲罰。可是,事情偏偏在先帝過世,而她又有了兒子之後來到,無疑是莫大的諷刺。   平海見王氏手捧白綾一臉怔忡的模樣,不由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純太妃,你是自個了斷還是要奴才這些人幫襯?”歷來賜死宮嬪,少有能自己下手的,因此少不得太監在一旁幫手。如今純太妃更是青春正盛之年,誰會相信她能甘心就範?   王氏卻只是慘然一笑,竟是偏身對平海一禮,驚得他忙不迭地往一邊讓。平海如今可不是當年不識趣的小太監,能在慈寧宮當上總管,他的閱歷見識已是頗長,再加上太后蕭氏臨行前又有吩咐,他哪敢受這一禮。“純太妃若有事請交待,奴才一定盡力而爲。”他恭恭敬敬地答道。   “我一個臨死之人,也沒有別的可以奉承平公公,那邊的榻下有一隻匣子,全是當年皇上賜下的各色珠寶,平公公和這幾位分了就是。”王氏的臉倏地變得無比平靜,好似不是在交待自己的身後之事,“我只想知道,我這一死之後,無玖這孩子將由誰撫養?”   平海聞言不由一驚,儘管知道王氏遺贈之物定是十分豐厚,但這份禮也不是那麼好收的。然而,王氏最後的一個要求卻讓他鬆了一口氣,這才躬身答道:“純太妃敬請放寬心,太后已有懿旨,着恭惠皇貴太妃撫養您的兒子。皇貴太妃身份尊貴,又和太后處得好,膝下也沒有別的兒子承歡,一定會善待您的兒子。”   王氏面露喜色,許久才自嘲地一笑:“太后還真是想得周到,你們都出去吧,這裏用不着你們服侍,我自會自己了斷。待會你們進來收拾時,將東西取走就是。”她一邊交待一邊轉過身來,呆呆地望着屋樑。   平海立刻知機地低喝幾聲,那幾個他帶來的中年太監隨即便跟了出去。剛纔王氏的話他們都聽在耳中,當然知道其中干係,不過能平白無故地大撈一筆,誰會不願意,當然也就樂得王氏自己了斷,也免得多一次揪心的經歷。   “無玖,娘不能陪你了!”王氏嘴裏喃喃念道,一邊將垂在屋樑上的白綾打了一個死結。“跟着皇貴太妃,你的日子應該能好過一些。她是個懂事的人,應該不會陷你於危難。娘只希望你將來能有出息,不過,千萬不要像你父親和我一樣死心眼,活着,比什麼都強!”她爬上矮凳,緩緩將頭伸在套中,終於閉上眼睛踢翻了矮凳。   平海只聽得裏邊咣鐺一聲,便知道大事已成,頓時鬆了一口氣。不過,他當然不會立時衝進去,足足候了一柱香功夫,他才小心翼翼地帶了人推門進去。待到他們將王氏從樑上放下,人已經是死得透了。幾人便忙不迭地從王氏牀下找出了那個匣子,僅是打開一看,他們便是一陣狂喜,裏邊的珠玉之物俱是極品,想不到這個純太妃竟有如此收藏。平海作主之下,衆人就一把把地將東西往懷中塞,每個人的袖中和衣服中都是塞得嚴嚴實實的。   “你們都拿了純太妃的好處,以後記得,碰着那位主兒的時候看顧一點。”平海大約想起今日他們做的是有傷陰騖的差使,連忙吩咐道,“如此,純太妃也不會來找你們的麻煩。”他的秩位最高,這句話一說,其他人哪有反駁的理,都是忙不迭地點頭應是。   太后蕭氏自然不會追究這些太監的小意,待平海繳旨之後,便命人宣召恭惠皇貴太妃賀雪茗,將此事一一對她交待了一遍。賀雪茗本就是蘭心蕙質的人,思量片刻便答應了下來。好在風無玖還年幼,她當作己子撫養也沒什麼負擔,因此在坤寧宮略坐了片刻,她也就辭了出來。   待到風無凜從杜氏處輾轉得了消息,已經是深夜的事了。儘管他和王氏的來往中,肉體的歡愉佔了絕大多數,但兩人之間畢竟還是有些情分。驟然聽聞對方的死訊,饒是風無凜再鎮定,臉上還是露出了震驚之色。杜氏本就是心存試探,立刻便省到了兩人間不同尋常的關係,至於先帝所謂的十三皇子,她也有些猜着了其中蹊蹺。   不過,王氏既然已死,一個不過四歲的孩子便沒有什麼大的用場,再說恭惠皇貴太妃賀雪茗還不見得會讓那孩子知道此事,風無凜在宮中的內線已失,未必能夠認下這個兒子。如此一來,只要自己能夠承諾這對父子重逢,這個風無凜便不得不乖乖聽自己的指使。想到這裏,杜氏不由愉悅地一笑,因爲舊情郎身死而造成的心結也頓時無影無蹤。   風寰宇望着那朱漆宮牆,再一次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覺。平日來去自如的地方,如今卻是再也無法企及,甚至連和自己有過糾纏的女人都無法相救。身爲男人,沒有比這更爲令人屈辱的經歷了,可是,他必須忍耐。父王能忍耐數十年,他也一樣可以,好歹,他的骨血仍舊能夠在宮闈內生存,總還有相見的一天……   朝房中的一衆讀卷官也總算看完了那一摞高高的卷子,因此以海觀羽爲首,衆人便至勤政殿奏報。雖然是恩科盛事,但風無痕也信得過這些人,在隨意閱覽了前十的卷子之後,他便開始評定三甲的名次。不過,正要提筆的時候,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便在後頭的卷子中又翻檢了起來。不出他意料,鮑華晟長子鮑鋒覃那份卷子儼然在二甲之列,一筆字寫得風骨不凡,文字周正,顯然有大家風範,正是他愛重的那一型。   不過,海觀羽顯然對皇帝準備越級提拔鮑鋒覃的做法並不認同,一通苦勸之後,風無痕便只得將鮑鋒覃的名字提到了二甲頭名。至於一甲的前三名進士中,只有一人來自世家的旁支,其餘兩人都是寒門出身。   殿試發榜之日,自然是幾人歡喜幾人愁,不過,前三甲的卷子也早就流傳了出來,竟是人人服氣。不過,當朝宰相的長公子居然能居二甲頭名,這讓不少人還是心懷疑竇,直到有好事的把鮑鋒覃的卷子傳出,那些士子方感嘆服。畢竟,有那麼一個飽學的父親,鮑鋒覃的才學自然非比尋常,甚至有不少人議論,若是皇帝不避嫌,就是授了鮑鋒覃一甲也順理成章。   豫豐二年五月初一,殿試發榜,取中的進士在太和殿傳臚賜宴之後,一甲三人插花披紅,狀元用金質銀簪花,諸進士用彩花,由鼓樂儀仗擁簇出正陽門,跨馬遊街,備傘蓋儀送回會館住所。其餘二甲,三甲進士便由東華,西華門出宮。百姓無不圍觀,京城諸名門便又開始從恩科取中的進士中尋找品貌出衆者,意圖招爲佳婿。畢竟,有章叔銘的飛黃騰達在先,無人敢小覷這些朝廷新貴。   豫豐二年五月初十,皇帝風無痕下旨,以心懷怨望,大發悖語,並與蕭雲朝謀逆一案有涉爲由,賜已廢寧郡王風無惜鴆酒。   豫豐二年六月初二,珣妃越起煙誕下一子,皇帝賜名風浩準,是爲皇三子,並晉封珣妃爲珣貴妃。   豫豐二年十月二十九,皇后海若欣未足月而產子,經太醫院盡力救治,母子皆平安。皇帝賜名風浩嘉,是爲皇四子。   同年除夕,西南亂事平定,而蘭妃海若蘭再度有孕,並受恩旨晉封爲蘭貴妃。風無痕以天下安泰爲由,爲仁顯皇太后蕭氏加徽號“端誠”,至此,天下百姓俱稱皇帝孝道。 無痕篇 第十卷 昇平 第一章 中秋   豫豐三年的八月十五,對於凌雲上下的所有臣民而言,無非是一個大好日子。新君登基已經將近兩年,雖說還算不上完全是四海昇平,但至少天下也是一副平靜祥和的景象。西南的兵災在號稱“殺神”的展破寒鐵腕鎮壓下,各大部族無不俯首帖耳,再也不敢對朝廷政令陽奉陰違,而西北也是風平浪靜,安親王風無方甚至屢屢在給皇帝的密奏中抱怨,似乎所有的戰事和不順都在這一年的中秋前平息了下來。   照舊是中秋賜宴,卻是和往昔大不相同,席中除了一衆嬪妃之外,又多了兩個乳母抱着的孩子。皇后海若欣固然是眉開眼笑,就連其他嬪妃也都是着意奉承。如今皇帝已經是有四子承歡膝下,而皇長子風浩揚已經年滿九歲,眼看再過幾年就可以協理政務,因此無論皇帝還是太后,這一日的心情都格外好。   月光還是一如既往的皎潔明亮,然而,看在風無痕眼中卻有一種別樣的意味。宛烈十九年,也正是這樣的一次中秋賜宴,他對上了先帝的緣法,自此之後纔有了光明的前途,這是他永生永世無法忘懷的。看着下頭鶯鶯燕燕的一衆嬪妃和幾個粉妝玉琢的孩子,他的臉上也浮現出了幾許欣慰的笑容。江山在手,美人環繞,怪不得有這麼多人爭着搶着要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御座,其誘惑確實非同小可。   太后蕭氏見兒子一副怔忡的模樣,不由笑道:“皇帝,今日這般大好時節,你就把心思都擱下吧。操勞國事雖是你的本分,不過好容易她們都來得齊全,你總不能擾了大家的興頭。皇后,你說是否該罰皇帝一杯酒?”   海若欣見太后發話,自然懂得對方的意思,連忙笑着埋怨道:“太后說得是,皇上成天忙於國事,這個時候還冷落了大家,確實該罰。不過麼,既然是罰酒,就得來一點新鮮的玩意,我們輪流敬皇上一杯,然後送上一句吉祥話,當然也要皇上回咱們一句。若是他既不能飲也不能說,就罰他一個東道好了。正好西夷又進貢了一些各色珍玩,臣妾也未來得及分出去,此次的玩意便都有了。”   衆嬪妃當然知趣,忙不迭地在一旁攛掇着皇帝應承。風無痕見大家興致頗高,也就笑着答應了,揮手命小方子去取東西。待到幾個小太監將幾盤各色各樣的飾物捧上來時,衆女臉上無不一亮。雖說她們在宮裏什麼都有,不過這種貢物見的確實不多,而且外間風情和凌雲大不相同,所以看上去竟都是新鮮不已。   “皇后就揭朕的短處。”風無痕苦笑一聲,接過了海若欣遞來的酒杯。“朕可是說好了,若是不能飲下滿杯,可是要在你們之中尋人代替,到時可不許抵賴!”   海若欣不由抿嘴一笑,這才舉杯祝道:“所謂的吉祥話兒不外乎應景兩個字,臣妾是個粗陋人,自然說不出什麼新鮮話來,只願皇上江山永固,太平萬年!”言罷便一飲而盡,片刻功夫便把一個杯底倒轉了來給衆人看,臉上已是掠過一絲紅暈。   “好好好,朕承你的情!”風無痕笑吟吟地灌下這杯酒,這才道,“朕登基兩年來,不過是承着先帝的蔭庇,沒想到身爲帝王,政務繁雜得緊,倒是冷落了你們。今兒個中秋佳節,朕也沒什麼別的可說,唯願你們青春永駐,和朕白頭偕老罷了!”   這句話一出,衆嬪妃頓時忙着謝恩不迭,平日雖然皇帝臨幸時也曾說過不少情話,但這等場合說出來,情形又不一樣。想到東宮的五位舊人都已經膝下有兒女承歡,容嬪和貞嬪也不由想入非非,她們入宮時日尚短,雖然皇帝看着庫爾騰部和薩克部的臉面恩寵有加,但論起情分來,畢竟是及不上其他衆女的。   一個個嬪妃都忙着上前頌聖,吉利話打點了一籮筐,看得皇帝旁邊的太后蕭氏捂嘴直笑。不過,後宮中少有能夠這樣熱鬧的機會,難得暢快一番卻也心情愉快,因此蕭氏也就隨她們胡鬧。她已經是四十三歲的人了,儘管保養得還好,但心境卻不可避免地已經老去。先帝去世這兩年來,她在慈寧宮的日子也並不好過,所幸皇后和其他嬪妃都是知情識趣的人,常常過來陪伴,就連賀雪茗和不時過來走動,總算解了幾分寂寥。   容嬪雅娜終於忍不住了,見已經輪到自己,連忙斟滿了一杯葡萄酒就迎了上去。只見她雙目中蘊含着脈脈情意,低頭輕聲道:“臣妾沒什麼別的心願,只願皇上身子康健,永遠順心!”她彷彿是想到了什麼要緊的事,好半晌才咬牙道,“皇上,臣妾還有一事相求,不知皇上今年木蘭圍獵之時,能否帶上臣妾同去?”   這句話一出,頓時就冷了場,太后蕭氏斜睨皇后,顯然是詢問對方是否事先知情,誰料海若欣根本就是一片茫然,就連平素和雅娜相處甚佳的貞嬪明秀和如妃紅如也是驚愕得不能自持。雖說雅娜平日在衆人面前也經常流露出這種意思,但好歹那都是衆人說笑的場合,上不得檯面,但現在卻不同了。不說四周還有不少操持雜務的太監宮女,就連座上的皇帝也是驚容滿面,須知宮規乃是凌雲太祖所立,雅娜的這句話無疑是犯了忌諱。   皇后海若欣心念數轉,終於勉強開口岔開道:“皇上,容嬪畢竟年歲還小,不過是一句玩笑話罷了。她一個孩子在這深宮中,寂寥難耐在所難免,不若皇上今次圍獵之時,請賴善老王爺到京城來住上一陣,也好進宮和她敘敘親情。橫豎庫爾騰部現在是由克爾泰王爺作主,也就不礙事了。”   風無痕這才笑道:“還是皇后想得周到,朕倒是沒注意這些。”他見雅娜一臉黯然的模樣,心中又有些不忍。然而,深宮之中本就是如此,憑你當日何等嬌貴,一旦入了宮門,便幾乎是終身再無見外邊天日的機會。對於尋常女子而言,身爲宮嬪既是天大的尊榮,但也意味着那是一輩子的牢籠。   出了容嬪這一擋子事,衆人對後頭的筵會也就有些意興闌珊了,還是蘭貴妃海若欣見機得快,請了太后懿旨後便召來了宮中御用的戲班子,鬧了好一陣子方纔在晚間散去。衆嬪妃起初已是見了皇帝臉色,知道他今晚怕是要歇在永寧宮容嬪處,因此都三三兩兩地各自回宮去了。只有紅如一向和越起煙交好,便和她先往鍾和宮去了。   鍾和宮的上下人等早就得了太監的奏報,因此待越起煙回來,闔宮上下已是收拾得利索。不過,越起煙顯然是沒有多大興致,揮手摒退了一衆太監宮女後,便拉着紅如分賓主坐下,神色間已是一片黯然。紅如本就對今日越起煙的沉默極爲訝異,此時見她這般模樣,未免亂了方寸,連忙開口問道:“珣貴妃,您這是怎麼了,難道是今日有什麼不快麼?”她尋思着今日筵席上衆女的說辭,卻一丁點都沒找到觸動越起煙的地方。   越起煙卻有些着惱地瞪了一眼紅如,這才嗔怪道:“紅姐姐,這裏又沒有外人,你本就比我年長一歲,叫我一聲妹妹就是了。秩位這東西本就是虛的,難道還真要擾了我們兩人的交情麼?”她說着便露出了戚色,“這深宮之中,雖然尚未有明目張膽的鉤心鬥角和爭寵之事,但難保將來沒有。皇上如今已有四子,而蘭貴妃也已經有孕,誰知道將來能夠如何。有的時候,我還真想脫身而去,也好給自己尋一條出路。”   紅如頓時大訝,她不可置信地緊盯着越起煙的眼睛,許久才迸出一句話:“妹妹這是什麼話,你如今可是堂堂貴妃,外頭又有越大人他們撐着,就連越家也是視你若珍寶。即便你想退,還能退到哪裏?”她思量着越起煙剛纔的話,頓時想到了其中要害,不由搖頭嘆道,“皇上尚未有立儲的意思,即便是有,那也是看天命,我們最多不過儘儘人事而已,橫豎我是不作非分之想。不過,妹妹,這種事情你是欲退無門,只能認命了。”   “姐姐可以不爭,我卻沒那麼好的福分。”越起煙冷笑道,“昨兒個母親入宮,帶來了本家的意思,他們倒好,一知道我生了兒子,便一個個都蠢蠢欲動起來,也不思量思量皇上的心意和皇后的手段。”她的臉上佈滿了無可奈何的神情,“我先前跟了皇上,不過是爲了能一展所才,誰料最後竟是作繭自縛。如今一旦生子,他們竟是全打起了母以子貴的主意,想要藉機再來一個雞犬升天。笑話,皇上膝下又不止一個皇子,而皇后又有嫡子降世,他們何必那般着急!”   紅如不由把越起煙的話一句句掰碎了思量,卻還是弄不懂她的意思。“妹妹,你若是真無心讓浩準去爭那個儲位,對皇后言明不是更好麼?先頭皇上也試探過我的意思,我一意推脫了,皇上似乎也很高興。如今朝堂上已是平息了,若後宮再來什麼亂子,皇上說不定又得大發雷霆。”   “姐姐,你我二人是不同的。”越起煙終於吐露了一句實話,“今日找你來,羅羅嗦嗦地說了這麼多,就是請姐姐今後看顧一點浩準這孩子,不要讓他受了他人欺負。你若是還惦着我們兩人的情分,就答應妹妹我的這個請求便是。”   紅如頓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然而,她卻只能點點頭,心頭的疑惑和恐慌卻愈發深了。 第二章 探病   次日的朝會上仍然只有些許小事,不過,風無痕的目光掠過羣臣時,卻愕然發現少了海觀羽的身影,心中立時一沉。自他登基以來,海觀羽一直是硬撐着病體協理朝政,就連初任宰相的鮑華晟也是得了不少幫助。而年歲更大的珉親王卻是撐不住了,自年前開始就始終在王府中靜養,只是在皇帝有所疑難時纔會遣人前去相詢。   退朝之後,風無痕始終感到心緒不寧,立刻遣了侍衛凌仁杰前去海府查探。不到半個時辰,凌仁杰便匆匆趕回,帶來的果然不是什麼好消息。海觀羽畢竟已經年邁,這些年又從未有餘遐好好休養,之前雖然宋奇恩勉爲其難地爲其穩住了病情,但也只是飲鴆止渴,並非根除。可這個在某些方面比陳令誠更神奇的宋奇恩早在風無痕登基之初便已經回了老家,絲毫沒有在太醫院供職的意願,風無痕也只能賜金任其歸去。   此時得知海觀羽又是重病在身,風無痕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命人上太醫院請了沈如海和陳令誠兩人跟着。他也不想大張旗鼓地以皇帝身份前去探病,因此除了一干侍衛護持之外,三人竟是乘了一頂尋常官轎便往海府趕去。陳令誠倒不在乎,沈如海卻是第一次受此禮遇和皇帝同轎,坐在裏頭是渾身不得勁,額上的汗珠就沒斷過。風無痕卻無暇注意這些,只是在那裏想着海觀羽的病情,臉上盡是憂色。   海府門上還是海青當值,見凌仁杰去而復返,再見到官轎中下來的人,頓時呆了一呆,隨即便連忙俯伏在地,口中卻是不敢多言。皇帝今次明擺着是微服出行不欲聲張,他可不會傻呆呆地擾了興頭。見總管尚且跪地相迎,其他門子哪還有不知機的理,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所幸風無痕先前就有旨意,文武百官,非要事不得擅自打擾海府,因此今日海府門口還算清淨,也不虞驚動太廣。   正在父親病榻前侍疾的海從芮得了消息,也匆匆地趕了過來,卻不料風無痕已是抬腳進了後院,因此只得在院中迎駕。“微臣叩見皇上!”儘管是當年的師生,又有着翁婿的情誼,但如今份屬君臣,海從芮仍是不敢失禮。   風無痕卻對這個岳父分外禮敬,親自將其攙扶了起來,又示意無關人等退下,這才低聲開口詢問道:“爺爺的病情怎樣了?”不用僞裝,他的面上就已經佈滿了憂容,看上去焦急得很。   海從芮卻是一愣,雖然兩個女兒都嫁給了風無痕,但平時除了私底下相見,皇帝鮮少有這樣的稱呼。不過,他也不糊塗,連忙躬身答道:“父親說了,不過是多年頑疾發作,皇上不用憂心。反倒是皇上日理萬機,不應輕易出宮,而且帶的人手也未必太少了些。”   風無痕微微鬆了一口氣,對於海從芮的提醒卻是不置可否,這些話他可不信會出自於這位岳父之口,大多是臨出來之前海觀羽授意的。當下他也不多說,命沈如海和陳令誠緊緊跟着,便往海觀羽的臥室走去。   兩位太醫院的正副醫正輪流把了脈,心中便都有些沉重,當着海觀羽的面卻一點都不敢露出來。風無痕命兩人出去草擬藥方,見房中並無外人,這纔好言安慰道:“爺爺,朕知你多年操勞國事,身子不比以往,但還是要好生養息纔是。說起來也是朕的不對,明知你日漸虛弱,卻還是命你參知國事,硬生生地耽誤了,唉!”   海觀羽聽了心中感動,然而,他是朝堂上伺候了三位君主的老人了,喜怒自是不形於色。他強自笑道:“皇上言重了,海家世受皇恩,如今微臣那兩個孫女俱得椒房之寵,榮華富貴已極,又怎能不思報君恩?微臣的身子不礙事,皇上大可不必憂心。珉親王比微臣還要癡長几歲,如今也還支撐得住,微臣又怎會先他而去?”他見風無痕猶自沉着臉,又開口道,“皇上是念舊情的人,這一點微臣很是感激。不過,這微服出宮一事還是不可多爲,須知白龍魚服易爲魚蝦所戲,還是謹慎些的好。”   風無痕不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海觀羽的脾氣就是如此,君臣兩人獨處,久而久之地就變成了朝堂奏對的格局,說起來也實在可嘆。不過,海觀羽說的也是正理,他答應了一聲,又勸慰了幾句之後方纔來到了外頭。只見沈如海和陳令誠各提着一支筆,底下的處方上卻是半點墨跡都沒有,顯然正在爲難之中。   風無痕立感腦際轟然一聲,上前兩步低聲問道:“海老愛卿的病情就這樣難以決斷麼?是不是有其他干礙?不管什麼珍貴藥材,只要是能治病救人的,你們兩個儘管用就是!”   沈如海見皇帝出來,連忙跪倒在地,沉聲奏道:“啓稟皇上,先前微臣也曾經替海大人看過,他是憑着幾顆藥丸才撐到了今日,五臟六腑生機已經極弱,恐怕……”他卻是不敢再說了,畢竟海觀羽乃是朝廷重臣,若是他此言不準,那事情就鬧大了。沒了主意的沈如海只得目視陳令誠,希望他能出來打一個圓場。   陳令誠卻沒有沈如海那般拘束,只是捋着鬍子沉吟道:“皇上,不是微臣不想盡心救治,實在是海大人年歲已高,禁不起虎狼之藥折騰。太醫院的太醫早就看過先頭宋大人的方子和藥丸,也深嘆他的冒險,不過若非如此,海大人也支撐不到今日。如今油盡燈枯幾成定局,微臣確實沒有回天之力。”   太醫院兩個醫術最高明的太醫同時下了如此斷言,風無痕頓感一陣頭暈目眩,幸得小方子攙扶一把,這才勉強支撐住了身子。想起自己年少時海觀羽的屢屢提點和護持,他便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本想登基之後對海家再多多優容,誰想到爲了制衡之道,自己卻不得不做出一些違心的決定,更是勉強將海觀羽留在了朝堂之上。如今風無痕想來,若是早早地令海觀羽致休榮養,怕也不會耗費他這麼多心力,以至今日無法可想。   “朕知道了,不過,若是有一分可能,你們兩人便得盡心竭力,哪怕是爲海老愛卿多留幾年壽元也好。”風無痕勉強開口道,他瞥了一眼角落中的海從芮,揮手召過他來,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屋子,來到了當日的那棵桂花樹下。   “當日,朕就是在這裏遇見若欣的。”風無痕惘然道,“那一日,朕從爺爺那裏學到了許多東西,可以說,朕能有今日,既是先帝的不斷栽培,也是爺爺不斷提點的功勞。如今,他老人家重病纏身,朕卻無法留住他,實在是心中有愧。”   海從芮彷彿已是從兩位太醫的斷言中恍過了神來,眉宇間雖然仍是黯然,臉上卻多了幾許平靜。“皇上,父親此人向來對生死看得極淡,也從不信鬼神之說。他老人家一生爲朝廷殫精竭慮,想的不是身前身後的名利,只是爲了盡人臣本分而已。微臣身爲人子,卻無法繼承他的衣鉢,實在是有負皇上重望。”他一邊說一邊撩袍跪倒,隨即便重重叩下頭去。   風無痕忙不迭地將其扶起,這才面色誠懇地勸道:“老師,你的秉性朕清楚,若是讓你真的攪和進朝堂的政務當中,恐怕你也不會樂意。海氏門生滿天下,就是老師你,又何曾不是才學深重的名士?朕要倚重海家的還有很多,老師一味在家中研習學問恐怕不行,將來爲一春闈的主考官還是該當的。”   海從芮愕然抬起頭來,突然明白了皇帝言語中的深意。畢竟,海家榮寵不能到他父親這一代便斷去,無論如何,他不可能永遠保持那等清貴之身,永遠不沾俗務。他畢竟是將來的海氏家主,作一個主考官,將來又能栽培出不少門生。至於再下一代,恐怕就得皇帝履行他的承諾了。   “微臣明白了。”海從芮點頭道,神情中已不復往日的瀟灑,“父親常說我不通經濟之道,又不理實務,皇上如此優容,微臣知道今後該如何處事。父親之病既然真的已經病入膏肓,皇上也不必勉強那兩位太醫,這些事都是人力所難及的,只看天意罷了。”   風無痕見海從芮如此說,心中不由有些欣慰,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了當日海若蘭的懇求。說起來,如今海若蘭也已經有孕九個月了,眼看便要臨盆,倘若真能再得皇子,先前對海觀羽的承諾便可兌現。對於後宮諸嬪妃而言,這也是最好的法子,皇子衆多固然昭示了皇家興旺,但在立儲時看來卻並非好事,況且他還是鼎盛之年,將來恐怕還會有皇子降世。   “老師,朕當日曾經對爺爺說過,將來如果若欣和若蘭都有子嗣,便擇一子繼承海氏門第。如今若欣既爲皇后,她的兒子朕便得留在身邊,假使若蘭此次生子,朕便讓此子易爲海姓,也好圓了爺爺的心願。”他突然仰首望天,一字一句地道,“朕只希望,爺爺能看到海氏有後的那一日。”   “皇上放心,父親心願未了,一定不會輕易撒手。”海從芮見風無痕再次承諾,又覺得心中悸動不已。他乃是單傳之子,卻未能爲海家留下後嗣,心中已是極爲愧疚。此時此刻,他已是暗自祈求上天,一定要讓父親活着看到若蘭的兒子,如此一來,父親即便是累死也可以瞑目了,因爲海氏香菸不慮再有斷絕的危險。 第三章 口風   由於鮑華晟已是位居首輔之職,因此監察院的事務便大多交給了連玉常料理。自湖北歸來之後,連玉常便受了好大一通嘉獎,最後皇帝還破例給他加了右都御史的職銜,直叫他人羨慕萬分。而從甘肅回來的左晉煥和範衡文也進了監察院,他們作爲欽差時就已經御賜了御史職銜,如今自然還是得循例。不過,連玉常心中清楚,範衡文多半是要留在監察院磨礪,而左晉煥這個實務上很是不凡的官員怕是要外調了。   果然,左晉煥在監察院不過呆了大半年,皇帝便下了旨意,調左晉煥出任山東巡撫。這一道任命頓時讓朝中文武議論紛紛,畢竟,左晉煥先前在外官任上最高也不過是知府一職,如今品級是一漲再漲,竟已經是和其父左凡琛同居巡撫,隱隱有當朝新貴的態勢。不過,誰都知道他深得天子青睞,聖眷非凡,因此儘管背後非議,當面仍是不敢露出毫分。   此時,左凡琛正在勤政殿單獨面聖,他是機靈透頂的人,皇帝將他調到山東,他頓時便想起了那個閔致遠。不過,皇帝顯然並不打算把事情攪亂,從監察院的彈劾摺子中隨意挑了一個錯處,便免去了閔致遠山東布政使的頭銜。可憐閔致遠鑽營了十幾年,最終卻仍然跟錯了主子。失意的他還想重新抱上舊主風無候的大腿,卻叫王府總管趕了出來,只得苦苦地在京城等待機會,看能否伺機起復。   儘管已是君臣際野嚴明,但由於勤政殿中沒有外人,左晉煥也就笑吟吟地說了這一番情由,竟是讓風無痕不禁莞爾。“你啊,這個時候還有機會說別人的閒話,朕還真是服了。”風無痕搖頭嘆道,“外邊都在準備看你的笑話,你倒是篤定得很,就真的不怕那些下屬找你的麻煩麼?”   左晉煥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皇上,微臣跟隨家父多年,官場上那一套就算看都看會了,不就是欺上瞞下麼,他們還能翻出什麼新花樣來!”他見上頭的皇帝似乎有些不以爲然,又補充道,“父親也擔心過此事,因此派了心腹家僕送來一封厚厚的書信,無非是提點如何做官的。微臣既然領了聖命,就不會顧忌太多,爲官一任即便不能使一省百姓衣食無憂,也至少應該做出一點實績。皇上擇了微臣出任山東巡撫,微臣總不能還是照老樣子讓底下那些官吏繼續逍遙吧?”   風無痕倒是沒想到左晉煥會說出這樣一番大道理,不由含笑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自然是最好,朕也就放心了。說到實務,當初詹事府的三人中數你最強,所以朕纔派了你出任巡撫;李均達學問上佳,人品出衆,朕便委了他學政;至於範衡文麼,性子雖然執拗了一些,行事卻相當方正,正是御史的材料。朕倒是犯了嘀咕,如今朝中似乎御史的人才一抓一大把,吏治卻仍然敗壞,看來不來一個殺一儆百,這些人還以爲朕捨不得誅戮大臣。”   風無痕的話雖然說得極淡,但左晉煥還是不由打了個寒噤,心中卻暗暗佩服父親的爲官之道。身處兩江之地,繁華富饒自是不用說,然而歷任封疆大吏卻鮮有好下場的,就連曾經任過浙江巡撫的方明漸,調任甘肅之後也是捅了一個大漏子,幾乎連性命都沒保住。可是父親卻不同,儘管是按部就班地升遷,但一步步走得極穩,沒有出過任何差錯。反倒是自己揹負了皇帝親信之名,升遷過於迅速,這對於仕途來說卻不一定是好事。   “好了,朕也不和你說那麼多了,相交多年,朕還信得過你的人品。不過,山東一省之地,你又沒有一個信得過的下屬,朕也不甚放心。前些日子緒昌剛剛從浙東觀察道任上回來,朕索性就派了他山東按察使,你們也好互相倚助。”風無痕露出了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顯然是早有定計。   左晉煥愣了半晌,方纔心悅誠服地起身謝道:“皇上聖明,有了緒昌兄之助,何愁山東一省之地?”他知道師京奇的才學,不僅對大勢把握極穩,就連律法和民政上也頗有造詣,因此皇帝在登基之後才破例賞了師京奇進士出身,又放了浙東觀察道。如今又提了山東按察使,品級一躍到了正三品,前途絕對是無可限量。“緒昌兄如今怕不會再說什麼鬱郁不得志了,能遇到皇上這樣的明主,真是我等臣子的福分。”   風無痕卻是不在乎這些奉承話,只是置之一笑後便示意左晉煥退下。登基這兩年來,他不動聲色地將許多年輕才俊安插到了各省,有的身居高位,有的不過是縣令知府之職,但無一不是有才之人。只要真能治理好地方,他並不在乎朝官說什麼任用私人,橫豎一個皇帝的心意本就難測,他哪理會別人怎麼說。   左晉煥這邊前腳剛走,嘉郡王風無傷便在外邊請見,兩個人正好在殿外碰上。由於風無傷的謹小慎微,因此這些時日倒是領了不少差使,在朝臣中也隱隱有了一個王爺應有的體面。他一見左晉煥從勤政殿出來,立刻滿臉堆笑地打了招呼,左晉煥自然不敢怠慢,硬是躬身行了禮。   “哎呀,好你個左大人,見了本王還這般拘束,若是傳揚出去,別人可是要說本王過於拿大了!”風無傷當然知道左晉煥的升遷,因而分外殷勤。   左晉煥敷衍了兩句之後,便順勢告辭道:“王爺今日又有要事求見皇上麼?您可是來得正好,皇上那兒正有空。微臣還和幾個同年有約,就不再叨擾了。”   風無傷也立刻知機地任他離去,這纔跟在小方子後頭進了正殿,心中卻仍在打點着那一番說辭。這一年的夏日雖然沒有什麼洪澇天災,但河督衙門卻是揭出了一樁貪贓大案,皇帝震怒之餘,竟是連着鎖拿了十幾位官員進京,其中便包括了現任河督齊振北。風無傷的側妃齊氏便是這位河督的侄女,因此齊振北便輾轉託人讓他說情,但風無傷卻在打着別的主意。   “臣弟叩見皇上。”風無傷恭恭敬敬地跪地請安道。末了,御座上的風無痕便示意小方子搬過一張椅子,這才令他坐下。風無痕登基之後,儘管對那些個在奪嫡之爭中作耗的兄弟極爲嚴苛,始終沒有將風無言和風無景放出來,還鴆殺了風無惜這個嫡親弟弟,卻對其他幾個兄弟籠絡有加。風無候和風無清都晉封了親王,而風無傷這幾年也頗有微功,眼看便是也要晉封親王了,因此巴結的人不在少數。   “怎麼,是河督齊振北託你來向朕說情的麼?”風無痕抬起頭,似笑非笑地道。   風無傷心中一緊,面上卻肅容道:“皇上明鑑,臣弟雖然娶了齊振北的侄女,但這乃是家事。國事上頭自有國法律例,臣弟不敢逾越。齊振北確實曾經託人來請求過,臣弟只是答應他儘儘人事,卻不敢在這上頭來請皇上法外施恩。”他這番話是早就計較好的,因此說得分外得體。   “好一個‘國事上頭自有國法律例’!”風無痕撫掌讚道,臉上的神色也大爲緩和,“九弟在實務上磨練了這一陣子,果然大有長進。若是你真的替那些齷齪官吏求情,那便是有違國法。”他突然重重地冷哼了一聲,這才繼續道,“這些人思量着朕不會輕易變動先帝之法,居然在朕登基之後大肆貪沒戶部撥給的銀兩,甚至僞造帳冊,剋扣河工銀錢,目無法紀,胡作非爲,都是些混帳材料!”   風無傷倒是沒想到皇帝會突然發這麼大的火,因此呆了一呆後便把頭垂了下去。他可沒把握皇帝不會突然遷怒,因此便裝作了一副垂首傾聽的模樣,這樣好歹不會有大錯。果然,風無痕發了一通脾氣之後,顯然也覺得有些不妥,這才冷靜了下來。他自忖先前並非是容易上火的人,但作了皇帝之後,動輒雷霆大怒,卻是養氣功夫還差了些。在朝官面上有時還能自持,但面對親近一些的皇族兄弟或是重臣時,卻往往抑制不住火氣。   風無痕沉默了半晌,又開口問道:“既然不是爲了齊振北之事,那九弟今次進宮所爲何事?朕似乎記得先前的差使你都繳了旨,難道還有什麼意外麼?”   風無傷咬了咬牙,突然撩袍跪倒叩頭道:“啓稟皇上,微臣此次進宮,雖不是爲了替齊振北求情,卻也是與河督一案有關。皇上雖然免去了那些官員的職銜,並鎖拿進京問罪,卻並未派欽差前去。河督一職歷來都是重中之重,不可小覷,微臣只是懇請皇上儘快在通河務的良臣之中挑選能員前去上任。另外,微臣先前曾經巡視過河督,對此也有所認識,因此願意自動請纓前去淮安查案,懇請皇上恩准。”一通話說完,他便深深俯首下去,眼睛只瞧着地上的金磚,唯恐皇帝出言拒絕。   風無痕饒有興味地打量着俯伏的風無傷,最終露出了一個笑容。“九弟既然有心,朕就成全了你。河督一職朕自會考量,至於淮安,就由你領銜走一趟吧。不過,朕雖然封存了河督衙門的帳冊,但那些官吏指不定還有其他東西藏着掖着,朕就從戶部中調撥幾個好手隨同你前去。你記住,不要打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那一套。”   風無傷頓時大喜過望,連忙叩頭謝恩。他行前儘管做過相當的準備,卻沒想到皇帝會這般爽快,那股微微的挫敗感早就無影無蹤了。 第四章 高就   儘管師京奇回京述職的時候不過是區區正四品道員,但他的宅子卻是頗爲富麗堂皇,而且地方也佔在京城達官顯貴雲集的東華門外,讓其他官員好一陣羨慕。師京奇自然是置不起這樣的家業,然而,他在王府和東宮輔佐風無痕多年,風無痕登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賞了他宅子和進士出身,然後一步步地將他提拔了上來,算是典型的“雞犬升天”。不過,師京奇對外人的非議卻並不在意,所謂才德不過是皇帝說了算的,只要自己能夠謹慎行事,將來位居朝廷中樞也不是夢想。   這一日,左晉煥出了宮便匆匆到了師府,在那管家的帶路下參觀了好一陣子,然後纔到了師京奇的書房。兩人一見面,左晉煥便嘖嘖稱羨道:“緒昌兄真是好福氣,你這宅子別說是小小一個道員,便是開府一方的封疆大吏也不見得能有福分。看看外頭那幾進幾齣的格局,也不知你是走了什麼運氣!”   師京奇是知道左晉煥脾氣的人,也懶得和他說笑,兩人分賓主坐下之後,他便開口解釋道:“這是當初攀附那位主兒的一個官員留下的宅子,皇上看着閒置可惜了,這才賜給了我,也免得旁人閒話,畢竟勉強也算亂臣。”他的話語雖然含糊,但左晉煥又哪會不知道箇中詳情,所謂的那個官員無非就是指前任九門提督張乾。張乾既然壞了事,這府邸自然就空了出來,沒想到竟便宜了師京奇。   “不管怎麼說,緒昌兄都是好福氣。”左晉煥搖頭晃腦地道,突然,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凝神直視着師京奇的雙眼,“今次沒想到是緒昌兄前往山東任職臬臺,你我兩人又能搭檔了。不過,恕我多言,皇上這葫蘆裏究竟是賣的什麼藥,還請緒昌兄提醒一二。”   師京奇不由啞然失笑,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左晉煥會這般直截了當地說這種話,換作外人,只要傳到皇帝耳中,指不定就有一個大不敬的罪名。“賢弟,你也實在是太心急了。”他搖搖頭道,“皇上只是要歷練你,並沒有其他意思在其中。讓我和你一同前去山東,不過爲的是在閔致遠任布政使期間,山東多出盜匪,治安不靖而已。你是要得大用的人,今後說話小心些,萬一被別人抓了把柄,就是皇上也會爲難。”   左晉煥歉意地一笑,這才安靜了下來。他何嘗看不出皇帝這些時日咄咄逼人的勢頭,然而,對於自己入主中樞,他卻興致不高。在地方爲封疆大吏,自可天高皇帝遠,不用成天戰戰兢兢地揣摩聖意;而在朝廷中樞卻大不相同,人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在京城爲官,哪怕是品級再高,掣肘也是重重,行事更是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沒趣得緊。可是,左家就他這麼一個獨生子,爲了他的聖眷深重,母親也不知是燒了多少高香,而父親更是成日裏嘮叨不已,就是皇帝的期望,他也不敢辜負。   “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先得過且過吧!”左晉煥無可奈何地道。兩人也就知機地不談正事,只是在那裏閒聊嗑牙,倒是難得了一會空閒。   同是幕僚,年嘉誠的經歷便要坎坷得多了。他畢竟還年輕,跟在風無痕身邊時間也短,因此賜了進士出身之後,風無痕便先派了他在戶部任職,不過正五品的戶部郎中,也足足比那些科舉出身的進士高了幾階。他在這些事務上本就留心,因此兩年下來考評俱是卓異,只是風無痕刻意壓着,官階卻仍是沒動。   年嘉誠也是聰明人,並不敢在這上頭有什麼怨望之心,只是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差使。誰想到,這一日皇帝又是一道旨意,竟是令他隨同嘉郡王風無傷前去淮安查辦河督官員貪贓枉法一案,直叫他犯了嘀咕。與他同去的除了一個戶部主事之外,便是幾個戶部最老練的盤帳老手,再加上一個領銜的嘉郡王,這一趟欽差隊伍着實龐大。   年嘉誠滿心以爲臨行之前皇帝會單獨召見,誰知等到上路也沒有任何消息。直到他出了京城,風無傷才笑着交給了他一封密函,說是皇帝託他轉交之物,這更是讓年嘉誠摸不着頭腦。他先前在蕭雲朝府中爲幕僚時,也曾知道京中諸皇子奪嫡的一些內幕,哪裏會不知曉風無傷爲人的秉性城府。然而,皇帝不僅這次揀了這位嘉郡王作欽差,還將密信交給了此人,內中深淺實在是難料。   密函中的內容卻很簡單,除了交待年嘉誠仔細覈查河督衙門的往來帳目之外,還另外囑託他要防着有人泄漏機密,最後卻是幾句不鹹不淡的勉勵之語。然而,這些東西明明可以在召見時點透,又爲何要通過風無傷之手轉達?   年嘉誠在那邊傷腦筋,而風無傷也同樣在琢磨信函中內容的用意。他本就是個謹慎人,從皇帝那頭取得此物之後,便小心翼翼地拆開來驗看過,生怕有什麼要命的旨意。可是,真的看過了之後,他倒是犯了躊躇,裏頭的話無關大礙,竟是一封平常至極的書信。爲了以防萬一,他甚至照原樣抄錄了一份,不時取出來琢磨一番,可仍舊沒看出什麼名堂來。但他慮及年嘉誠乃是皇帝的人,因此便對其多了幾分提防。   勤政殿的風無痕早就料定了別人的想法,雖然不清楚風無傷如此主動的原因,但他並不準備深究。彼此是兄弟,他今後還有用這個九弟的時候,現下就不能約束得過緊。派了年嘉誠跟隨不過是因爲此人相當謹慎,行事也頗有條理,不過是爲了必要的時候扶助風無傷一把罷了。若是真要派人監視,他決計不會用年嘉誠這等引人注目的角色。至於那封密函,不過是疑兵之計罷了,恐怕風無傷定要爲它傷透了腦筋。   御座上的風無痕不由輕輕揉了揉太陽穴,以前見先帝事事都極有條理,還以爲這帝王之位只要坐穩了,就極爲容易,豈料竟真是一件勞心又勞力的苦活。若不是爲了那無上威權何尊榮,怕是天底下也沒有這麼多人要搶着坐這個位子。他又想起了先前德太妃蘭氏的條陳,臉色不由陰沉了下來。自打他登基起,這個蘭氏就從沒斷過騷擾,一意想要讓風無言脫了軟禁之災。然而,不說先帝的禁令不能輕易改動,就是爲了當年的過節,他也不可能輕易恕了風無言的罪過。   風無痕正在沉思,眼睛卻突然瞟見殿外有一個人影正在張望,不由皺了皺眉頭。一旁的小方子見主子臉色不愉,連忙順勢瞧了過去,也覺得有幾分蹊蹺,不待吩咐就幾步衝了出去。待到他看清楚了人,不由又是一呆,只見那人正是越起煙的貼身宮女纖兒。她一見小方子出來,連忙上前道:“珣貴妃娘娘讓奴婢來向皇上通稟一聲,說是她有要事想要奏報,請皇上得空了去鍾和宮一次。”   小方子聞言不由大訝,須知自風無痕登基之後,越起煙一向是規行矩步,鮮少有這等逾越的時候,因此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不過,既然事關後宮嬪妃,他自是不好多問,答應了一聲便示意纖兒在外頭候着,自個急匆匆地進殿奏報。   聽了小方子的轉述,風無痕也覺得有幾分疑惑,正好他也有些倦了,當即便起身道:“既然如此,你就和朕一起去鍾和宮一趟吧。”臨走時,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隨即便自失地搖了搖頭。不知爲何,風無痕總有些奇怪的預感,似乎越起煙的相邀有些什麼奇怪的意味。   鍾和宮的正殿中,越起煙正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裏,臉色竟是極爲蒼白,上頭還帶着幾許寂寥和無奈。外頭隱約已是響起了迎駕的聲音,可傳到她耳邊卻是彷彿一點意味皆無。九年多的夫妻情分,如今回想起來,似乎淡薄如紙。興許她是一個不錯的紅顏知己,但無論是論貼心還是論感情,亦或是度其心腑,她都及不上其他三人。海若欣擁有的是當初風無痕的迷戀和寵愛;紅如擁有的是多年相伴,榮辱相依的緣分和情愫;至於看似最爲不起眼的海若蘭,至少也曾經一路相隨風無痕至福建,義無反顧地愛過一回。唯有她,看似尊榮卻一無所有。   風無痕在迎駕的人當中沒有看到越起煙的人影,便有些留上了心。不管是人前還是人後,越起煙都是善解人意的,而且從來都是謹守本分,不驕不躁,鮮少有倚仗身份的時候。此時自己應她要求前來,她斷然沒有輕慢的道理,其中的緣故實在引人深思。他揮手打發了欲進去通報的纖兒,又讓小方子留在了門外,這才獨自走了進去。   鍾和宮本是當年恭惠皇貴太妃賀雪茗的寢宮,因此裝飾一直都是以素淨爲主。而越起煙搬進來之後不但未曾添置裝設,就連原有的不少飾物都取了下來,看上去倒更像是孀居的太妃寢宮。風無痕甫進門,便看見越起煙愣愣地坐在那裏,臉上滿是怔忡之色。 第五章 請求   “起煙,你巴巴地請朕過來,就這麼自個呆呆地坐着麼?”風無痕見越起煙好似沒有瞧見他,只得自己開口道。他已經直覺地感到一絲不對勁,對於越起煙的脾性,儘管相處多年,他卻仍然有一種摸不透的感覺。   越起煙這才抬起頭來,慌忙跪倒在地,“皇上恕罪,臣妾剛纔失儀了。”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她的面色還是不太好看,心事彷彿更深重了。風無痕見一向沉着冷靜的越起煙突然變得如此模樣,不由心中一顫,竟是親自把她扶了起來。“算了算了,朕看你臉色不佳,是不是受了風寒,朕還是召一個太醫來替你瞧瞧吧!”   越起煙連忙搖頭,見風無痕一臉不信的模樣,頓覺心中劇痛。她深深凝視了丈夫一眼,又盈盈跪了下去。“皇上,臣妾自從嫁入王府以來,從未求過您什麼事情。今日,臣妾有一件大事要請求皇上,請您恩准。”   風無痕從未見過越起煙如此做派,立時愣了,好半晌才發話道:“你先起來吧,能夠答應你的事,朕自然會答應。如果是朕無法做到的,你就是再懇求,朕也沒法作主。起煙,你一向聰慧,應當知道,身在宮中,諸事都無法自主的道理。倘若那事情干礙太大,你也不用提了,免得朕和你都感爲難。”   越起煙苦笑一聲,這才正容答道:“皇上,若非被逼無奈,臣妾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有所要求。之前,臣妾和殿下婚後多年未曾有過子息,雖然心中多少有些苦楚,但至少日子還過得太平。如今,皇三子降世,臣妾的處境就有些艱難了,不說本家諸人的蠢蠢欲動,就連父親那一頭也有別樣的想法。前次母親進宮請安,已經給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暗示。父親雖然往日並無多大野心,但也經不起有心人撩撥,因此臣妾不得不有所決斷。”   這些事情風無痕雖然擔心過,但從未想過會這麼快就發作。畢竟,風浩準不過才一歲多,離着將來的事還相當遙遠。可是,越起煙的決斷並不遜於男子,她既然這麼說,想必並不是空穴來風。海若欣貴爲皇后自不必說,倘若一旦有事,滿朝官員至少有三分之一出自海氏門下,聲勢自是浩大。然而,越千繁當初勉強算是蕭氏一黨,難道那些官員竟是看上了風浩準這個猶在呀呀學語的孩子?   越起煙見丈夫神色一連數變,不由慘然一笑。深宮歲月催人老,她不過還是二十幾歲,風華正茂的年紀,已經感到一顆心蒼老到了十分。她的心思應該放在外頭繁雜的事務上,而不是深宮中的爭寵鬥豔,那些女人間的鉤心鬥角,不應該屬於她。   “這些事情現在提起爲時尚早,不過,朕心裏有數就是了。”風無痕面色陰沉地道,“起煙,身爲貴妃,這些事情只要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別人就算有心,只要你能自持,應該也不會鬧得太過分。”話雖如此,但他一想起先帝晚年奪嫡的慘狀,不由又是一陣心悸,“你倒是說說,究竟有什麼事要求朕?”   越起煙這才抬起頭來,臉上竟是現出了幾許決絕。“皇上,先前臣妾嫁入王府之前,曾經說過自己的心願。如今,皇上坐擁萬里江山,後宮更是美女如雲,臣妾不過蒲柳之姿,又留有子嗣,一切都已經夠了。臣妾懇請皇上,萬一臣妾有所變故,將浩準這個孩子交給如妃撫養,臣妾就了無遺憾了。”   這句極爲不祥的話一出口,風無痕頓感腦際轟然巨響,人也幾乎坐不住了。他手忙腳亂地將越起煙扶了起來,這才怒氣衝衝地道:“你,你真是胡鬧!你如今未滿三十,說這些糊塗話做什麼?朕即便真是後宮佳麗三千,也絕不會忘了當年的前盟。起煙,朕知道後宮的日子與你不合,但你也無需這等決絕烈性。後宮嬪妃若是自個輕賤性命,該當何罪你應該清楚!不要忘記了,浩準如今還年幼,你若是有什麼閃失,他該如何自處!”   越起煙突然收起了鄭重的神色,嫣然一笑道:“皇上何必如此在意,臣妾不過是爲浩準請一道恩旨罷了。宮中之事誰人能說得清楚,固然臣妾還年輕,但古來嬪妃早逝的並不罕見。如妃性子溫順,又和別人都處得好,有她看顧浩準,臣妾也就放心了。”她見風無痕猶自一臉懷疑,又微笑着勸道,“皇上,臣妾最近頻頻噩夢,這才交待這些,並非真的有所預兆。您若是不答應,臣妾只能跪着不起來了。”   風無痕仔細打量着越起煙的神情,最終深深嘆了一口氣。“起煙,你實在太聰明瞭,只不過,有的時候你的遠見和想法確實令人無奈。好吧,朕答應你就是,不過,你也得向朕承諾,不要攪出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來!”他緊緊盯着越起煙的雙目,一字一句地道,“像先帝那等宮闈醜聞,朕不希望再重演。”   出了鍾和宮,風無痕只覺心頭沉甸甸的,竟是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他也不吩咐回勤政殿,只是在宮中隨意閒逛,心情卻愈發沉重。一旁的小方子見主子情緒不振,便拼命在旁邊插科打諢,試圖讓氣氛活絡一些。可是,往常屢試不爽的絕技在這個時候卻失了效用,只是皇帝一道冷冽的眼神,小方子就畏縮地不敢再多話。   轉來轉去,風無痕最終卻來到了風華宮。雖然這一處宮殿遠遠比不上其他宮室的華貴,但他曾經在這裏居住了不少時日,所謂感情也是非比尋常。紅如從下人那裏得了信,早早地迎了出來,但見丈夫臉上一絲笑容皆無,頓時心中奇怪不已。   “紅如,你陪朕在風華宮附近走走,其他人就不用跟了。”隨侍在後的凌仁杰剛要出口相勸,卻見皇帝臉色鐵青得可怕,又慮及那雷霆之怒,只得退了下去,忙不迭地吩咐侍衛遠遠吊在後頭。小方子也不敢違旨,自個尋了個石墩坐下,眼睛卻始終往風無痕那邊瞟去。   紅如亦步亦趨地跟在風無痕身側,心中卻仍在揣摩着他的想法,卻不防風無痕突然伸出手來,緊緊地將她攬在懷中。紅如猝不及防之下,一張臉頓時緋紅一片,低低地驚呼道:“皇上,這是在外頭,您……”   風無痕卻並不理會,只是將懷中佳人摟得更緊了些。“紅如,你知道麼,人真的很容易改變,哪怕是曾經知心的夫妻或是曾經海誓山盟的情人。每次到你這裏,你從來不會逼朕,從來不會說那些託詞,總是一片真性情,朕真的很高興。”他喃喃道,聲音中已是帶了幾許感傷,“朕不過是登基兩年,竟好似過了十幾年一般漫長,就連本來相知相守的妻子,一夕之間彷彿也不認得了。皇子們不過都還是些孩子,居然就有人打起了他們的主意,真真是不想讓人安寧!”他突然狠狠一拳擊在旁邊的石質護欄上,立時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紅如早就被風無痕一反常態的舉止驚呆了,此時竟完全失卻了反應。直到見風無痕痛得眉頭擰起一個結,她方纔失聲驚呼道:“皇上!”後頭的侍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個都想奔過來查看,卻被風無痕揮手打發了。   “不打緊,朕失態了。”他淡淡地對紅如道,又露出了一個苦笑,“這些年來,朕少有放縱自己的時候,常常是隻知國事不知其他,每每冷落了你們。紅如,你和起煙向來要好,你可覺得她最近有什麼不對勁?”風無痕的心底畢竟還存着一個大疙瘩,因此不由自主地便問了出來。   紅如先是一怔,隨即便感到心中一陣酸楚。儘管知道丈夫永遠不會屬於她一人,但風無痕的問話無疑提醒了一句,她不過是皇帝后宮中的一個小小嬪妃而已。不過,紅如的面上卻仍是那幅神情,至於嫉妒和酸澀則是深藏在了心底。   “皇上,珣貴妃最近確實有些不妥,無論是言行舉止都大異往常,彷彿心事深重的模樣。前些日子,她還在臣妾面前說什麼將來要把浩準交託給臣妾撫養,讓臣妾莫名其妙了好一陣子。”   風無痕聞言不由眉頭一揚,心底更爲納悶,不過,此時此地,他也不想詢問太多,總而言之,讓人多盯着一點鐘和宮也就是了。“你不用多心,朕只是隨口問問。紅如,如今起煙和若蘭都晉封了貴妃,朕雖然早想挪動你的秩位,但卻一直沒有下旨。如今再行此舉,應該也無人敢有二話,朕明日就讓禮部準備金寶,冊封你爲貴妃。後宮之中,你雖然一向爲人寬和謹慎,但朕也不想委屈了你。再說,倘若不是你這個母親教導有方,浩揚這孩子也不會這般懂事。”他見紅如一臉愕然,頓時露出了一個大有深意的微笑。   紅如一愣之下便抬起了頭,只見風無痕面上盡是令人溫暖的笑意。她已經許久未曾見到這種笑意了,一時間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的時光。 第六章 皇子   凌波宮中,海若蘭的寢宮裏已經人滿爲患。不僅是那幾個一直奉旨守在這裏的僕婦,就連太醫產婆也是擠了個滿滿當當。先前皇后海若欣生產時已經讓這些人幾乎嚇得昏厥,如今海若蘭的情形竟也是令人分外憂心。   聽着妹妹在裏頭髮出陣陣慘叫,外間的海若欣也覺得一陣陣心悸。她自己雖然已經順利得子,但由於生產時虧虛太大,太醫已經暗示過,在分娩了皇四子風無嘉之後,她可能無法再承擔生育的後果,因此她對於妹妹的這一次臨盆極爲關切。不僅如此,爺爺海觀羽眼看就要不行了,倘若海若蘭再有什麼萬一,她幾乎無法想象那種後果。海家香菸傳承了這麼多年,若是毀在她們姐妹手中,那就真的是莫大的罪過了。   裏頭的一個僕婦突然急匆匆地衝了出來,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這才下跪稟奏道:“啓稟皇后娘娘,蘭貴妃她,她幾乎要昏厥過去了!”她的臉上寫滿了惶恐,畢竟,裏間的女人位分尊貴,倘若真出了什麼萬一,怕是所有人都要一起陪葬。   海若欣聞言大恐,也不再顧忌什麼,竟是上前推開內間的門,直接闖了進去。只見牀上的海若欣已經是氣若游絲,眼看便是支撐不住了,而下頭的兩個產婆急得團團轉,卻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憂心如焚的海若欣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握住妹妹的手,在她耳邊鼓勵道:“若蘭,孩子就快要出來了,你千萬要挺住啊!這麼多年你就只生了一個女兒,難道就不想要一個兒子麼?不管怎麼樣,你不能睡過去!”   海若蘭朦朦朧朧地聽到了姐姐的呼喚,這才感到渾身一激靈,立時稍稍清醒了一些。然後,下腹的一陣陣劇痛又讓她的神智模糊了起來,她右手死命地抓着姐姐的手,左手揪住了牀單,幾乎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終於,她感到耳畔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啼哭聲,頓感心中一鬆,頓時如釋重負。   “恭喜蘭貴妃,是位皇子!”四個伺候的產婆也鬆了口氣,馬上把孩子裹在了襁褓中,這才送到了牀頭,“蘭貴妃娘娘真是好福分啊!”   海若蘭猶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真是皇子?嫁了風無痕這許多年,她只是多了一個女兒,而姐姐卻一直沒有動靜。誰想到先後懷孕之後,竟然生下的都是皇子,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天大的玩笑。可是,看着產婆手中可愛的孩子,她立時難忍胸中的母愛,伸手就欲將其接過來,誰料海若欣一手阻止了她,眼中滿是嗔怪之色。   “若蘭,你剛剛產後,身子太虛,這孩子看上去就是沉甸甸的,你怎麼抱得動?”她親手接過那襁褓,俯低了身子,這纔將孩子送到海若蘭眼前,“你看看,眉眼間和皇上一模一樣,這下皇上應該高興了。之前他老說諸位皇子中沒一個和他想象的,這下多了這個孩子,他總不成還能挑出不是來!”海若欣見妹子精神不濟,連忙調笑道。   海若蘭還是伸手逗弄了一會孩子,這才疲倦地沉沉睡去,一夥產婆頓時又忙碌了起來。海若欣將孩子交給了早已準備在側的乳母,又吩咐了幾句之後,方纔出了海若蘭的寢殿。隨侍一旁的兩個宮女突然發現皇后的右手上滿是淤青和抓痕,心中一驚之下連忙上前提醒,海若欣卻只是不以爲意地往手上瞧了一眼。   “不過是一點小傷而已,倘若不是本宮見機得快,怕是今日就麻煩了。”她一邊說一邊示意一個太醫去取藥,“蘭貴妃雖然不是初次生產,但她前次臨盆的時候也是兇險萬分,本宮不得不小心一點。”她瞟了一眼身旁的耿敬,沉聲吩咐道,“你去皇上那兒奏報一聲,就說蘭貴妃母子平安。”   耿敬心領神會地答應了一聲,隨即編一溜煙小跑出了凌波宮。他心中清楚得很,蘭貴妃是皇后的嫡親妹妹,這一次幸而得子,說不定秩位又會隨之上漲,就是他這次報喜,皇帝那裏也一定別有恩賞。想到這裏,他的步子愈發快了。   “哦,蘭貴妃母子平安?”風無痕聞言不由大喜,頓時吩咐小方子道,“你快去海府一趟,將消息通知過去,也好告慰一下海老愛卿。對了,蘭貴妃生產之後身子虛弱,讓內務府多多備一些補品。唔,還有……”儘管不是第一次作父親,也不是第一次得子,但風無痕還是有些忙亂。畢竟,當年對海觀羽的承諾遲遲未曾兌現,他的心中也總有些愧疚。   “皇上,還有爲五皇子賜名!”小方子小心翼翼地提點道。這句話一出,風無痕的眉頭頓時舒展了開來,轉過頭來讚許地看了小方子一眼,這才道:“虧得你提醒,朕是樂糊塗了。唔,皇五子就賜名風浩前吧,讓宗人府記入宗譜就是。”   小方子低頭應了一聲,這纔出了勤政殿,倒是耿敬沒得吩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在原地躬身站着。風無痕過了好一會才發現了耿敬仍未退去,不由又打量了他幾眼。由於他登基之後並未全部撤換勤政殿中的大小太監,甚至連石六順和汪海等人也是一直隨侍在側,因此對於宮中的其他首領太監並未有多大認識。至於耿敬能夠當上坤寧宮的總管太監,就全都是海若欣自己的主意,他倒對此人倒是不甚熟識。   沉吟片刻,風無痕便開口問道:“耿敬,朕看你在皇后身邊頗爲伶俐,年紀倒還不大,你入宮幾年了?”   耿敬連忙恭敬地答道:“回皇上的話,奴才十四歲淨身入宮,至今二十年了。”   “唔,不過三十四歲便有了正七品,在宮裏頭倒是異數。”風無痕點頭道,他也不再多話,揮手便打發了他回去,心底卻思量了開來。同在宮裏當差,這些太監卻可謂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想當初他冒充小方子的時候,曾經深刻體會過這一點,看來,從裏頭挑幾個小方子這等聰明人也確實可行。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此他只想了片刻便決定交給小方子去辦,另一隻手卻從旁邊拿過幾份奏章來。   僅僅掃了一眼,他便不由皺起了眉頭。這是吏部尚書米經復的摺子,其中分明寫着按照慣例,此次又要召幾個官員進京述職,可是,上頭那兩個人名卻讓風無痕有些不快。四川總督郭漢謹和浙江巡撫盧思芒是他從勤郡王起就用過的老人了,才幹秉性如何自然心裏清楚。兩人如今都算得上是封疆大吏,已是人臣的極致,再往中樞調便有些不妥了。在風無痕看來,如今朝廷中樞的官員中,忠心耿耿的人才已經不少,一味抽調藩邸的老人,反而會招人詬病。再者郭盧兩人的德行都曾有虧,與其被人揹後指責,還不如在地方上務實些更好。   想到這裏,風無痕便提起硃筆在上頭作了批示,不外乎是駁回了米經復的這個條陳。地方大員多了,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讓兩個干礙太大的人回京,想必米經復也是想借機賣好,不過,心思太活絡了也並非好事。他冷笑一聲,便準備揀個時機讓人敲打一下,敢情米經復是怕人以爲他和蕭雲朝牽扯太深,想要再交接幾個有能量的官員以作後盾。若真是如此,那用心便有些可慮了。   皇帝又得一子的消息很快便傳播了開來,王公大臣固然是議論紛紛,就連街頭巷尾的小民百姓也都在津津樂道此事。想當初風無痕繼位之初,膝下只有兩子兩女,如今一年之中一下子添了三個皇子,這實在是天大的幸事。儘管人們都知道,皇子愈多,將來的奪嫡之爭就愈激烈,但考慮到可能的病災之後,皇家子嗣興旺便是一件好事了。   猶在重病中的海觀羽聽了小方子稟報的消息之後,更是極爲振奮,一夕之間竟然能夠從病榻上起身。然而,海從芮卻是清楚,父親已真正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此時此刻的好轉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就連太醫院的幾個太醫也是相顧黯然,畢竟,海觀羽爲國操勞一生,在朝官中也是德高望重,今次倘若逝去,那能壓得住陣腳的人便又少了一個。   “呵呵,沒想到我還能看到今日!”海觀羽突然大笑道,隨即便禁不住一陣咳嗽,旁邊侍立着的海從芮急忙扶住了父親的軀體,一邊埋怨道:“爹,您高興也別不顧身子,這時節已經涼了,您還是好好休息一會吧。皇上已經答應,待會讓乳母抱五皇子來給您看看,到時您又得打起精神,現在還是先歇一會吧!”   海觀羽卻固執地不肯答應,直到那個人高馬大的乳母抱着孩子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他的眼睛才瞬間亮了起來。儘管皇帝尚未下明旨,但凡朝中大員,都知道先帝當初賜婚的用意,因此都清楚,所謂五皇子,將來是必定要繼承海氏一族的。海觀羽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孩子,面上浮現出了一縷慈祥之色,這才示意乳母將孩子抱近一些。   海觀羽摩挲着襁褓中的孩子,臉上的溫柔之色愈發濃烈,這是連海從芮都從未看過的表情。見父親興致如此之高,海從芮禁不住好奇,也俯身下來逗弄着孩子。奇怪得是,無論他如何撩撥,襁褓中的風浩前始終不哭不鬧,只是不時發出陣陣笑聲。   海觀羽的目光逐漸黯淡了下去,然而,他嘴邊的那一縷微笑卻仍舊未曾褪去。豫豐三年十一月初三,三朝爲相的海觀羽去世,諡曰“文直”。因海觀羽在三朝俱有大功,皇帝特旨,遺贈其爲一等公,由其子海從芮遞減承襲一等侯爵位。 第七章 父女   原庫爾騰親王賴善進京已經將近半個月了,雖然他年歲已大,在之前的木蘭圍獵中也沒出什麼風頭,但還是得了不少恩賞,直叫其他王爺嘖嘖稱羨。這一年的木蘭圍獵中,蒙古諸部都派了勇士前來,各部的親王也一個不拉地趕來奉承,就連準噶爾親王客圖策零也不例外。與之同行的還有他的王妃風凡琳,在草原的兩年時光中,這位昔日的朝廷郡主不僅未曾消瘦,反而更加豐腴了些,眉宇中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憂愁之色,幾個跟皇帝前去圍獵的皇族王爺不由暗自稱奇。   不過,與表面上的畢恭畢敬不同,賴善卻很清楚背後的交易。這兩年來,蒙古諸部的進貢和朝賀從未斷過,但暗地裏的厲兵秣馬卻始終未曾停歇。賴善雖然已經不太理事,但對承襲了親王爵位的克爾泰,他仍然是時常提點。虧得他多年的經驗教訓,庫爾騰部才未在失去漠南蒙古的盟主地位後敗落。饒是如此,對於薩克部的熊熊野心,他也不敢有絲毫的小覷,畢竟,那位明秀郡主也身處宮中,秩位比之他的女兒不差毫分,而爲人處世卻要高明多了。   論理賴善是藩王,理該由理藩院接待,不過,虞榮期這個老狐狸知道他的身份干礙甚大,竟是直接請了連親王風無清安排一切,讓賴善心中極爲忐忑。所幸風無清是個沒有架子的人,一來二往,賴善也就放下了虛懸的心,倒是和這位王爺熟絡了起來。他對朝局也是分外留心,難得有進京的機會,倘若再不好好打探京城局勢,那也就白走了這一遭。反倒是皇帝曾經提起的雅娜思鄉一事,賴善並不以爲意。出嫁的女兒就是夫家的人,哪能如此不守規矩,即便他曾經再寵愛這個失散多年的女兒,現在也不會太過縱容。   這一日,皇帝便有旨召賴善進宮。儘管之前曾經在勤政殿面過聖,但賴善清楚,這一次怕是要見女兒了,因此準備得格外仔細。先是在勤政殿覲見過皇帝之後,便有太監引他去了慈寧宮,隔着簾子見了太后。賴善是知道規矩的人,遠遠叩了頭之後,略坐了片刻便辭了出去,心底卻興奮不已。太后蕭氏如今居於深宮,鮮少接見外臣,他這個蒙古藩王能得此恩遇,無疑是天大的榮寵。爲他引路的汪海還不忘去坤寧宮請示了一聲,這才引了賴善往永寧宮行去。   “老王爺,皇上今兒個可是格外開恩。按照宮規,但凡椒房貴戚想要覲見各位娘娘,只有女眷才能進去,而父親兄弟之類的血親卻只能在宮外叩頭而已。皇上念着容嬪娘娘年輕,又是草原上長大的貴女,這才請了太后懿旨,讓你們父女倆見上一面。”汪海一邊引路,一邊笑吟吟地道,“就連昭寧宮的貞嬪娘娘還沒有這個體面呢,老王爺您可是福氣大了。”   賴善聽得心中一動,一個太監能說出這種話來,不問自知,不是皇帝有意透過別人提點自己,就是那太監太過饒舌多嘴。可是,跟着皇帝的人決計不會是後者,因此他也就不敢拿着王爺架子。“承蒙汪公公吉言了,那是皇上天大的恩德,我這個作臣子的自然只有禱祝皇上身子康健,江山萬年而已。”他的言語極爲誠懇,心中卻在計較着該如何勸慰女兒。畢竟,入宮兩年都未曾有個一男半女,倘若不是皇帝對他極爲禮遇,賴善都要懷疑女兒是否失寵了。   容嬪雅娜一見了父親,頓時眼中水光乍現。然而,當着隨侍在側的宮女太監的面,她卻不敢表露得太過,直等父親行過禮後,方纔打發了所有人離去。“父王,您終於來了!這宮裏頭的人彷彿都是木頭,這個不準,那個不讓,我的日子實在沒法過了!”由於四周全無外人,她也就放下了所謂的矜持,臉上滿是戚色,“我是在草原上長大的人,我,我……”   賴善見雅娜這般模樣,立時就有些慌了。他何嘗不知道深宮中的規矩森嚴,歷朝歷代,困死在其中的宮妃不計其數,其中身份貴重的女子也不在少數。雅娜雖然是他的女兒,但論及身份和情分來,比起皇帝的其他嬪妃來都還差得遠,哪能容她這般任性?想到這裏,賴善不由上前幾步,鄭而重之地道:“雅娜,當年我也問過你,你對部族中的那些勇士什麼的全都看不上,一定要嫁一個身份貴重的。如今,你是皇上的嬪妃,身份比草原上的任何一個王爺都要尊榮幾倍,怎麼還能像以前那樣任性?”   雅娜愕然望着賴善,她壓根沒有想到一向珍愛她的父親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心情頓時往無底深淵沉去。她在宮裏的生活儘管相當優裕,其他嬪妃也並未刻意爲難,但畢竟是和故鄉完全不同的兩種生活。除了如貴妃紅如時常前來探視一番,其他諸女也不時送她一些小物事,然而,在草原那種天地寬廣的地方長大的她,實在無法忍受後宮中那種寂寞難耐的日子。   “父親,你是庫爾騰親王,應該可以去懇求皇上的。”雅娜還是忍不住開口道,“皇宮中就是那麼一點地方,什麼事都有規矩,哪怕是讓我出宮散散心也好。”   “雅娜,你太胡鬧了!”賴善實在難以抑制心中那種荒謬的情緒,怒聲訓斥道,“你以爲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中原,不是蒙古!別說你父親我已是卸去了爵位的親王,就是爵位仍在,在皇上面前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藩邦王爺而已,能說得上什麼話?你好歹也是進宮兩年了,怎麼就不知道好好學學人家明秀郡主?皇上嘴裏雖然不說,但心中一定會有所比較,你知不知道,再這麼任性放縱下去,我庫爾騰部都要被你害死了!”賴善現在無比痛恨當初的決定,如果早知道雅娜是這樣的脾性,還不如隨意擇一個部族首領嫁了,好歹也不必擔心這麼多雜七雜八的事。   沉默,除了沉默還是沉默,雅娜根本不知道接下來父親究竟說了些什麼。她唯一明白的是,即便是父親,也對她目前的處境毫無辦法,而且只是一味地勸她忍耐而已。可是,讓她學那個明秀一般規行矩步卻是絕對不可能的。她曾經讓宮女套過明秀身邊侍女的口風,這才知道,自明秀六歲起,薩克親王胡裏奇根本就是把明秀當作京城的那種大家閨秀養着,不僅延請明師教其書畫識字,甚至連其他的都是學習中原禮數。而雅娜的生活卻完全不同,她永遠都是如同草原上的微風,永遠都是明豔開朗,然而,她現在卻只屬於這深宮。   風無痕無言地聽着一個太監的奏報,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末了,他才揮手令其退下。賴善的言語挑不出一點毛病,看得出來,這位老王爺已是深得了權謀中的三味,知道輕重深淺,然而,雅娜的言語卻實在不象話。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才離座而起,自古帝王的婚姻,不是爲了籠絡權貴就是爲了交好外藩,他的情形也絲毫不例外。不可否認,在庫爾騰部會盟的那些日子,他對於熱情開朗的雅娜很有好感,因爲她身上沒有中原女子的矯揉造作,可是,當她順應賴善的心意嫁入皇宮時,一切便都沒有這麼簡單了。   後宮中看似一片平靜,然而,隨着諸多皇子的降世,儲位之爭卻無可避免地掀開了帷幕。只看諸女將自己的兒子牢牢護住的跡象,他便可以猜測出她們心中的擔憂,皇位只有一個,難保他人爲了御座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來。即便那些嬪妃都沒有太多非分之想,外頭的朝臣也會打着其他算盤,畢竟,這種時候站對了立場便有擁立之功,否則當年又怎會有那麼多官員往奪嫡之爭中摻和?   海觀羽已然逝去,風珉致也不可避免地重病纏身,暗中窺伺的人卻在露出馬腳後便不再浮出水面,彷彿不復存在一般。然而,風無痕卻一點都不敢大意。他的皇位看似極爲穩當,但作爲一個守成之君而言,只要稍有差錯,便有可能萬劫不復。他自知才幹只是中平,有些事情即便有心去做,卻仍舊掣肘重重,只能暫且擱下。   人各有志,只能隨她們去了。風無痕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又想起了先前越起煙的懇求,頭腦頓感一陣脹痛。他本以爲自己對她只有愛重而無情意,現在看來,那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越起煙的才幹和能力將她的其他優點全都掩蓋無蹤,這樣的女子,確實應該輔助夫婿建功立業,絕不應該湮沒在深宮之中。然而,凌雲的祖制擺在那裏,後宮嬪妃不得干政,這是一條死規矩。即便是各代的太后,也只是在皇帝病重或是年幼時臨朝攝政,絕不能逾越,又何況越起煙一個小小的貴妃?   興許,如果自己還是一個手握大權的王爺,越起煙的日子會更快樂一些。風無痕的心頭突然浮現出這樣一縷思緒,轉瞬又無影無蹤。 第八章 承諾   女兒紅如封了貴妃,陳令誠這個作父親的自然也是一同受了封賞。他本來就是爲皇帝出力頗多的人,若非他自己謝絕了多次賞賜,早就不在太醫院作一個小小的副醫正了。不過,這一次紅如的晉封之後,他再呆在太醫院這個小小的衙門便不再合適,因此,皇帝那個三等侯的封賞立時將他託入了達官顯貴的行列。誰都知道皇帝對陳令誠恩寵有加,如今一旦封爵,前來賀喜的人幾乎把小小的陳府門檻踏破。虧得皇帝在晉封的旨意後頭還加賜了府邸僕役,陳令誠這才稍稍清淨了一些。   不過,太醫院的那些同僚那一頭他便無法拒絕了,沈如海第一個提議爲他慶賀一番,其他人當然也是個個附和贊同。如此一來,拗不過衆人的陳令誠只得答應了下來,在府中令人擺下了足足十桌酒席,這才讓太醫院上下從御醫、吏目、醫士到醫生的所有人都得以坐下。饒是如此,那個巨大的花廳仍是擠了個滿滿當當,所有人臉上都洋溢着喜悅的笑容,畢竟,太醫和侯爺的差別巨大,陳令誠此次可謂是替他們掙了天大的臉面。   敬酒的諸人中,倒數醫正沈如海最爲殷勤。他原本就知道皇帝和陳令誠的密切關係,而且也從中得了不少好處,所以打點了一堆的逢迎話,直叫陳令誠大叫喫不消。“沈大人,你就別再拿我開銷了。皇上禮遇那是不假,可還是循着禮制而行。說一句實話,我對於封侯這種事情並不感興趣,你又不是不知道。”陳令誠半真半假地埋怨道,這才舉起了手中酒杯一飲而盡,“今日不過是敘同僚情誼,你們就別恭維了,我受不起。”   沈如海見狀也就作罷,他和陳令誠共事多年,親見他從一個不起眼的太醫步步晉升上來,一切都是靠當年的勤郡王,如今的皇帝。若真論起恩寵和聖眷來,沈如海可以斷定,即便是鮑華晟這樣的清直老臣,也決計比不上陳令誠自皇帝年少時起的相伴扶持。因此,他早已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牢牢把握住這個機會。畢竟,醫正這個位子對他來說已是到頭了,可將來子孫若是也能進太醫院繼承衣鉢,那可就是天大的臉面。   杯盤狼藉之餘,有些個太醫便開始胡言亂語起來,陳令誠看看實在不象話,連忙示意下人將他們安置了回去,筵席也就自然而然地散了。雖說他這宅邸乃是皇帝新近賜下,但裏頭的伺候人卻是內務府精心挑選過的,一個個都是伶俐到十分的角色。再說陳令誠也不慮有人監視他的起居,因此對他們都是放心得很。   好容易待到衆人一一告辭離去,陳令誠這才鬆了一口大氣。抬腳回了書房,他便覺一陣發怔,只見冥絕一個人站在裏頭,只是打量着牆上的一幅畫作出神。“冥絕,以後你進來也讓下人通報一聲好不好?若不是我還算膽大,非被你嚇死不可!”陳令誠一邊埋怨,一邊自顧自地坐了下來,“那幅畫不過是贗品,我拿來充數的,你看得那般出神作什麼?”   冥絕早聽到了陳令誠的腳步,聽他這般問話不由心中好笑,面上卻仍是冷冰冰的神情。“若非皇上有旨,我哪有功夫深夜到你這裏來。對了,如今可是要稱呼你一聲陳侯了。”他突然露出一個笑容,這種難得一見的表情幾乎驚掉了陳令誠的下巴。冥絕也不管對方如何驚詫,又開口道,“皇上知道你是閒不住的人,這纔打發我來問一聲,如今太醫院是容不下你這位侯爺了,今後可有什麼務實的打算麼?”   陳令誠這一次卻是真的愣了,好半晌才搖頭道:“皇上想的確實周到,不過我這個人閒散慣了,拿一個差使拘着反而不妥。京城若是逛完了,我就往各地去繼續閒逛,橫豎皇上倒是給我一道恩旨觀風也就成了,正好用這個勞什子的侯爺身份壓一壓那些個齷齪官吏!”說着,他的臉上竟浮現出了一股難掩的殺氣,“當然,那些所謂行俠仗義的傢伙也不例外。”   冥絕起先聽着還好,待到對方最後一句話出來時,他的臉色便有幾分複雜。陳令誠從來不提家世背景,就連太醫院的履歷上也不過是標註着父母雙亡,妻子病故而已,別無一點其他訊息。如今看來,陳令誠早年似乎還遭過一些變故,否則也不會至今未曾續絃,連紅如這個女兒也是後來認的。   “陳老,皇上給你侯爵看來沒有錯。”冥絕沉聲道,“皇上先前就曾經說過,你老是不肯接受任何封賞,推三阻四的令人不解,這一次倒是最爽快的。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人生本就是如此。你又不像皇上那般需要考慮種種因素,能放手的儘管放手去做就是。”他大約想起了行前皇帝的吩咐,又補充了一句,“皇上說了,只要不是干礙太大,傷天害理的事情,你儘管去做就是,萬事都有皇上替你兜着,橫豎你行事向來都知道分寸。”   陳令誠卻沒想到皇帝居然會設想得如此周到,頓時大愕。不過他本就是城府深沉的人,片刻之後便重重點頭道:“我知道了,冥絕,你回去替我向皇上道謝。這麼多年來,皇上還記得當年的那些戲語,我已經心領了。不過,當年他還有答應別人的承諾,千萬不要忘了。”說到這裏,他不由微微一笑,顯然想到了皇帝聞言後的表情。   果然,風無痕得了冥絕的回報之後,臉色立時就變得哭笑不得。陳令誠跟隨他多年,無論是智計還是武略,都爲他抵擋了諸多風雨,因此給一個侯爵已是賞得輕了。無奈有些事是不能宣揚出去的,因此他這一次只能藉着晉封紅如的機會賞了他爵位,心中卻是想着對方可以得償心願。須知所謂侯爵乃是超品大員,任何地方官員都無法對其進行節制,如此一來,在某些方面,陳令誠便可以爲所欲爲了。   不過,陳令誠的刻意提醒他哪會聽不出來,不過就是指那兩個從一開始便襄助於他的人而已。然而,風無痕心中自是有數,像他們這樣的身手高絕之人,尋常榮華富貴早已不看在眼中,之所以接受也不過是爲了行事方便而已。陳令誠的加封還有紅如作幌子,那兩人那邊就有些麻煩了,若是胡亂賞賜,傳出去話便不甚好聽。風無痕陡地想起石宗先前的抱怨,頓時眼睛又是一亮,只有將那些人馬名正言順地收歸於朝廷麾下,他纔不會有太多顧忌。   他既然下了決心,出面的自然便是冥絕,不過,這一次石宗也在後面隨行。石宗自從跟隨風無痕以來,雖然寡言少語,但行事極有章法條理,爲人又謹慎,風無痕這纔派了他重新統領那幫密探,這兩年也有了頗大的起色,一舉揪出了不少邪教中人。不過,重新培養人手畢竟不是一件容易事,因此石宗也是焦頭爛額,一聽皇帝提起可以給他補充外圍人手,他的高興勁兒就別提了。   然而,從踏進那座院子的第一步起,石宗便感到一陣心驚。他在入宮當侍衛之前,也曾經在江湖上廝混過一陣子,見識過所謂陣法的威力,因而絕不敢小覷。儘管他出身書香門第,但由於自小不喜讀書,因此遊歷倒是成了年少時最主要的活動,足跡幾乎踏遍了萬里河山,所幸最後覓得明師,否則鐵定是一個浪蕩子。他跟在冥絕後頭躲過一個個機關,心頭愈加驚異,主子還有其他暗處勢力他雖然知道,但從未想過有這等隱伏的本領。怪不得人說中隱隱於市,這一座諾大的宅院,若非有心人,誰會想到暗藏着無比殺機?   郎哥見冥絕還帶了別人前來,不由微微皺了皺眉,不過,風無痕身邊的幾個人他自然廖若指掌,立刻便認出了石宗。他和翠娘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感心中詫異,須知石宗如今統領着龐大的皇家密探,上這裏來做什麼?冥絕卻毫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說了風無痕的意思,便從懷中掏出了兩塊金質腰牌,又從石宗那裏拿過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儘管早有這一天的準備,但郎哥還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包袱裏是一堆空白的兵部委任狀和腰牌,裏邊一色全是把總。儘管只有正七品,但好歹也算是武職官員,皇帝的手筆不可謂不大。冥絕面無表情地解釋了一番,兩人才知道這代表着各處密探小隊的首領。至於那兩塊金質腰牌,則分明是宮中侍衛所持之物,二等侍衛的職銜在宮中雖然不算什麼,但在外頭卻是可以發揮不小的作用。   郎哥把玩着那枚頗爲精緻的腰牌,半晌纔開口道:“皇上的心意,草民領了,今後若有事情,就請石大人吩咐就是。”他將東西遞給了一旁的翠娘,這才正容道,“我等不過是草民,皇上如今位居九五之尊,還能記得當年的事,草民就已經知足了。有了此物,那個承諾便當皇上已經完成,今後但有差遣,草民定當盡力。”   翠娘也是悚然動容,皇家密探向來隔絕外人,想不到皇帝今次竟能下這等決心。雖然明面上他們確實要聽石宗差遣,但是,根深蒂固的習慣之下,他們培養出來的人手絕不會輕易違逆他們倆的命令。皇帝這是在變相地幫助他們的心願,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現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第九章 請教   左晉煥和師京奇這一頭出了京城前往山東,江蘇巡撫左凡琛便奉旨進京述職,與其同行的還有兩江總督秦西遠。兩人搭檔已有多年,彼此間的交情自不尋常,再加上秦西遠知道左凡琛的寶貝兒子是深得皇帝信任的新貴,因此格外籠絡。他雖是先帝駕前極得聖眷的臣子,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誰都喫不準將來的事。秦西遠能從陝甘總督的任上調回江南繁華之地,無論手腕或才幹都是第一流的人物,他自己也清楚,倘若今次述職時能博得皇帝青睞,那這個總督的位子纔算坐穩了,畢竟,下頭的浙江巡撫盧思芒乃是皇帝心腹。   這兩位封疆大吏一進京城,自然就先往吏部投了文書,然後纔在驛館歇下等待皇帝召見。他們都是在京城有府邸的人,但這種關鍵時刻,誰也不敢逾越,只是差人回府報了信便在驛館中歇着。然而,得了訊息前來拜訪的低品京官立時擠滿了整個驛館大門。有的是攀同年同鄉的,有的是希圖進身的,總而言之,各色各樣的人物足足鬧了一整日,最後還是秦西遠禁不住拿出了總督的架勢,這才讓其他人訕訕離去。   “秦大人,你倒是夠厲害,每每有封疆大吏進京,這些叨擾的人就從未少過。旁人都是和顏悅色,生怕爲自己的前程帶來麻煩。你倒好,居然擺出那麼大的架子,別說他們看了害怕,就是我,也被你那咄咄逼人的架勢嚇倒了。”左凡琛見驛館突然變得靜悄悄的,不由出口調笑道。   秦西遠不以爲意地搖搖頭,“這是我脾氣使然,有時想忍也忍不住,只得這般任性一點。不過,這些個齷齪官吏中少有真才實學,除了阿諛奉承,他們還會什麼?成日裏就知道拉幫結派,也不知讀書上進或是鑽研一些實務,就知道四處鑽營。得空了我非給皇上上一個條陳不可,如此下去,這京城的吏治便是再整治,也難看到一點波瀾。”他一邊說一邊現出幾許激憤之色,倒是讓一旁的左凡琛爲之一愣。   左凡琛爲官多年,自然清楚這位上司的爲人秉性。雖說秦西遠清直不假,但也不是這等莽撞不通人情,須知這樣一個條陳上去,得罪的人就海了。這些京官的品級雖低,但同年同鄉這麼一攪和,與朝中一些大員也都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只要有心人一撩撥,說不定就能攪出天大的風波來。他又瞟了秦西遠一眼,突見對方眼中露出了一絲笑意,頓時恍然大悟。當今皇帝在爲郡王時,就最是討厭朝臣之間的這種關係,想必秦西遠是在打這個主意。若是成功了,自然可以博得聖眷,就算失敗,左右不過是一個莽撞的罪名罷了。   兩人在驛館中各懷心思地等待召見,皇帝卻是微服到了珉親王府。風珉致這一年多來少有上朝,只是在府中靜心養病,病情倒是有所好轉,每天早上甚至能打一套太極拳。饒是如此,他見了皇帝輕車簡從地來到這裏,還是大大喫了一驚。   “皇叔祖,想不到你這一番養息之後,看上去身體康健了不少。”風無痕親自將風珉致扶了起來,這才喝令一旁侍立的下人將其安置下來,“朕今日閒來無事,因此來這裏坐坐,你就不必拘禮了。當然,那一套白龍魚服的道理就不用說了,朕知道輕重,此時王府外頭還或明或暗地跟着不少人,安全自可保無虞。”   皇帝的這番說辭將風珉致堵了個嚴嚴實實,他自然再不好說些什麼。雖說風珉致尚未卸下宗人府宗正的差使,但如今總理宗人府的卻是連親王風無清。這位當年的閒散王爺儘管實務上能耐有限,但好在會用人,因此一應事務也是井井有條,旁人根本挑不出差錯。風珉致自忖已經不問政務,便不由揣摩起皇帝的來意。先前海觀羽的辭世對他的打擊不可謂不大,然而,說起養心的功夫來,他卻勝過海觀羽許多,不過哀慟了幾天也就緩了過來。   風珉致一邊思量一邊示意下人退開,如此一來,兩人身邊就再無外人,就連小方子等人都往後退了幾步。“皇叔祖,雖然朕早就有旨意讓您在家中榮養,不過不少朝廷和宮廷事務還是免不了要請教。你也知道,朕這個位子有多少人虎視眈眈,一味打壓總是不行。如今,朕的幾個皇子都還年幼,外頭的風波卻又開始了,真是不勝其煩啊!”   皇帝如此直接的暗示頓時讓風珉致心中一驚,不過抬頭見風無痕仍是神色如常,他便知道這僅僅是一句抱怨,對方並無用此藉口清理朝廷的打算,不禁又鬆了一口氣。“皇上,恕微臣直言,自古帝王家事本來就難以料理。若是皇上不想讓那些能臣陷入其中,不妨藉機敲打,或是乾脆讓他們遠離京城的好。唉,太后也曾經對微臣提過此事,不過,早立儲君也並非國之幸事,只能等等了。待到諸皇子年長之後,皇上便可下決斷了。”   風無痕不由微笑着點點頭,“你這話果然和太后一樣,乃是老成持國之言,朕當然省得。不過,今次朕前來並不是因爲此事,而是爲了另一件對朝廷干礙甚大的案子。前任河督齊振北的貪賄大案如今大理寺正在審理,不僅如此,嘉郡王風無傷也帶人去了淮安,不過就算他這一次查不到什麼,先前發覺的東西也觸目驚心,甚至牽涉到了不少朝廷大員。”   他見風珉致一臉凝重,又起身道:“除去已經身亡的蕭雲朝之外,朕看了齊振北的供述,幾乎是牽扯到了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大員。這個案子本就是民憤極大,想不到還有這麼多不知官箴的人敢於跳下去。好嘛,河工的辛苦錢全被齊振北打點了朝中上下,怪不得先前拿辦此人時,有這麼多重臣替他說好話,原來是怕把自己揭出來。皇叔祖,你倒是說說,這些連廉恥都丟了乾淨的官員,朕還能容下他們麼?”   風珉致儘管隱隱約約聽說過此事,但也並未料到事情會如此嚴重。只看皇帝面若凝霜的神色,他便知道事情極有可能比剛纔那番話更爲嚴重。河督雖然不管地方政務,但由於每年戶部撥款龐大,手中的銀錢往來經常是數以百萬計。這樣一個人突然倒臺,牽扯之廣便不難想象了。無論是怎樣的嚴刑峻法,始終無法跟上吏治敗壞的腳步,這實在是一個君王最大的悲哀。   心中儘管轉着這樣那樣的念頭,但風珉致知道,這些話萬萬不可出口。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語句,這才發話道:“這件案子非比尋常,皇上雷霆大怒自是難免,不過,這件事既不可過於寬縱,也不能太過嚴厲了。皇上雖然不說,微臣也能想象牽扯到的各色人物,倘若真是順藤摸瓜,怕是不少人就要爲此倒臺,引發的朝局動盪實在可慮。微臣知道,皇上遲遲未下決心,所爲的也正是這一點,鮑大人過於清直,怕是他建議皇上嚴辦的吧?”風珉致一邊說一邊暗自責怪鮑華晟,畢竟,以他的瞭解來看,只有鮑華晟會這般執拗。   “皇叔祖這一次卻猜錯了。”風無痕緩緩搖頭道,臉上的表情卻有些譏誚,“鮑愛卿如今是宰相,自是以總攬全局爲重,此次倒是他建議朕分別處置的。至於請求朕嚴加查辦的,是刑部尚書何蔚濤和通政使水無涯,兩個人一搭一擋的,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何蔚濤倒是確實和此案無涉,畢竟他有一個會掙錢的小舅子,可是水無涯自己卻沒有那麼幹淨,居然也跟在旁邊進諫。哼,打量朕真是那般好欺麼?”   何蔚濤?風珉致眉頭不由緊緊皺起,這個手腕靈活,八面玲瓏的人會提這種建議?他雖說和何蔚濤並無深交,卻也覺得此事蹊蹺。一件驚天大案牽扯甚廣本就是可以想見的事,可這位刑部尚書在這個節骨眼上進言,卻有清除異己的嫌疑,難道此人沒有想到?風珉致愈想愈覺得複雜,索性也就暫時將其拋諸腦後,神色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皇上,朝臣傾軋本就是常有的事,您也不必過於着惱,再說了,事情究竟如何還沒影,你一意追究,反而壞了心情。微臣知道皇上心中早有定計,也就不越俎代庖了。”風珉致這句話一出,果然發覺風無痕的臉上現出了幾許笑容,當下便建議道,“皇上不過是來陪微臣這個如同朽木般的老頭子談談天,不若就在這裏用過膳再回宮吧,微臣也好命廚下巴結一番。”   “皇叔祖,還是你最明白朕的心意。”風無痕竟是親自攙扶着風珉致起身,“朕這些天煩悶得緊,就在你這府上多盤桓一陣子吧,只要皇叔祖不要嫌棄朕麻煩就好。”   兩人相視大笑,後頭的小方子等人也連忙跟了過來,清淨已久的王府中頓時又多了幾許生機。 第十章 教導   越明鍾早在風無痕登基之初便已經去世,接任家主之位的人選自然毫無懸念,越千節內有越樂扶持,外有女兒在宮中爲貴妃,自然而然地便接掌了大位。然而,他對這些事務並不太留心,當上家主之後反而愈加悠閒,一應大事都是越樂操辦,他也就樂得省心。反倒是越樂被越家這幾年來的盛況所惑,竟打起別的主意來。倘若將來的儲君能夠是越家女兒所生,那越家就不僅僅是八閩第一世家,而是天下第一世家了。   有了這種野心的越樂自然禁不住他人的誘惑,眼看越起煙水漲船高,又新近得子,京中的大員裏和越家頻頻接觸的也就多了起來。就是對仕途算不上最熱衷的越千繁,在女兒得子之後也有些蠢蠢欲動。他們都不知道,深宮中的越起煙一邊冷眼旁觀着這一切,一邊準備着自己的退路。   儘管在宮中傳遞消息極爲不便,但越起煙早期就多了一個心眼,用了多種手段取得了越家在京城的不少產業。由於經辦者都是她當年從越家帶出來的心腹,因此事情辦得無比隱祕,並無他人知曉。自從她和皇后海若欣都生下了皇子之後,她便覺得對方的態度突然冷淡了下來,心中早已有所準備。身在宮中無法自主,即便她再不想自己的兒子牽扯進儲位之爭,怕是也難以了卻心願。爲了保住這個兒子,她不得不設法抽身而退。   心腹宮女纖兒見主子一臉怔忡,連忙上前提醒了一聲:“娘娘,該是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了。”她一邊說一邊取過一件外袍,又命兩個宮女替越起煙換上。主子的心意她全都知道,在王府和宮裏的這幾年,她早就並非當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了,心機上早有了蛻變。正因爲如此,越起煙纔對其格外信任,不少事情都是交託給她去辦。   “走吧。”越起煙淡淡地道。儘管身爲貴妃,但她清楚,晨昏定省乃是祖制,若是遲了,一個怠慢的罪名便躲不過去。一行人走在皇宮之中,來往的太監宮女忙不迭地伏地跪拜,但她卻生不出一點自傲的情緒。換作其他不知輕重的女子,興許會恃寵而驕,但她卻永遠不可能,只有清楚地認識自己的身份,才能在宮裏生存下去。   離着慈寧宮還有一段路時,她便遠遠看見了恭惠皇貴太妃賀雪茗的身影。只見賀雪茗身着素色宮袍,身後跟着幾個太監宮女,手中卻還牽着一個孩子。越起煙看着那孩子的背影,不由又是一陣黯然,風無玖跟着賀雪茗已是有一年多了,怕是早就忘了生身之母,也許,將來風浩準也同樣會忘記自己這個母親?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進了慈寧宮。這一日她來得甚早,除了賀雪茗之外,便只有紅如比她先到。儘管紅如也是同樣晉了貴妃,但禮數上卻是周全,一見越起煙進來,忙着起身問好。兩人交情本就不錯,當下寒暄了兩句,越起煙便上前向太后蕭氏請安,然後又是向賀雪茗問安,竟是鬧了好一陣子禮數方纔落座。   蕭氏見賀雪茗將風無玖也帶了過來,不由微微一笑。她當然清楚對方的用心,因此也不戳穿,只是招手示意風無玖上前。早在王氏被賜死之後,蕭氏就已經下了懿旨,闔宮上下不得透露風無玖的身世,因此這個不過八歲的孩子早已經降服在了賀雪茗的柔情下,便是面對太后蕭氏也不覺有一絲異樣。   “叩見太后!”風無玖規規矩矩地叩頭行禮道,倒也似模似樣。紅如的兒子倒是比風無玖還要大上幾歲,見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她心中不由愈發喜愛。她一邊瞧着這個孩子,一邊誇獎道:“太后,您瞧這孩子,行起禮來絲毫不亂,皇貴太妃真是教導有方。”   蕭氏心中雖然對這個孩子有所芥蒂,但畢竟風無玖人還小,平日裏倒也沒有虧待過他。她讓柔萍扶起風無玖,這纔將其拉到自己身邊,“紅如這話說得有理,若非賀妹妹照料得周到,哪有這般懂事的孩兒?”   賀雪茗見兩人一味地誇讚自己,立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奉承道:“左右不過是太后教導有方罷了,臣妾有什麼功勞?您別看他現在守規矩,平日捉弄那些太監宮女可是有一套,也是頑皮得緊呢!”   越起煙起先只看着衆人逢迎,此時才插話道:“皇貴太妃未免太謙了,孩子小時候無非都是頑皮,以後跟了師傅就會懂得上進了。無玖還小,能懂得進退也就是了,能分清楚君臣親疏,也就是他的造化。”   她這句話說得頗有幾分意味,卻對了太后蕭氏的緣法,就連剛剛走進慈寧宮的海氏姐妹都不由愣了一愣,隨即才快步行了進來。兩人請過安之後,海若欣便笑道:“太后,珣貴妃這話說得實在有理,這麼一丁點大的孩子,知道禮數就已經不易了,虧得是皇貴太妃教導,太后您又時時提點,換作他人,指不定還認生呢。”   蕭氏也禁不住衆人一堆堆的逢迎話,頓時與賀雪茗相視而笑,又命柔萍端過一盤各色茶點,竟是親自餵了風無玖一塊。風無玖倒也機靈,幾口吞下一塊糕點之後,便雙膝跪地又叩了一個頭:“多謝太后賞賜!”這句話頓時又讓衆女一陣誇讚,蕭氏一樂之下,便接着賞了他不少各色小玩意。   直到風無痕來,慈寧宮中還是充斥着歡快的氣氛,由於風浩揚正好從師傅那裏下學過來,幾個乳母又都抱了小皇子前來湊趣,蕭氏的正殿中頓時擠了個滿滿當當,就連進來的皇帝也不禁有感於其中的情意。他向母親請過安之後,便抱過了只有一歲多的風浩嘉,逗弄了一陣子之後,方纔將其遞給了乳母,又考問起風浩揚的才學來。   不過才問了幾句,蕭氏便眉頭一皺道:“皇帝,這可不是朝堂上,我們正樂着呢,你何必拘着孩子?浩揚這孩子這麼懂事,師傅也不知誇過多少回,你用得着這麼急巴巴地考問?說起來哀家倒是忘了,霽月和霽雲兩個女娃兒怎麼不見了?”   蕭氏這一提,衆人頓時都是一愣,不過就這麼一會會功夫,就見兩個裝扮得極爲利落的小女孩手拉着手走了進來。她們自然不知道太后剛剛提起兩人,笑吟吟地下跪請安之後便一左一右地撒起嬌來,軟言軟語地煞是可愛。   風無痕本還想詢問兩人爲何這麼遲纔來,見太后蕭氏對她們的喜愛勁兒,立時又是失笑。先帝在世時,一共曾經有過十三位皇子,可是公主卻只得了兩位,如今他的兒女上頭竟也是同樣一番態勢。長女風霽月也已經九歲,次女風霽雲則是六歲,兩個女孩站在一起,竟是活脫脫兩個美人胚子,看得一衆嬪妃都是面露喜色,口中卻調笑起紅如和海若蘭來。   蕭氏左右各攬着一個,這纔開口笑道:“哀家倒是未曾有過女兒,如今見兩個孫女這般模樣,倒是實在喜歡得緊。賀妹妹以後也把寧安長公主帶過來,哀家看慣了這些調皮的小子,也想享受享受逗弄這些女孩的滋味。”   賀雪茗自然是忙不迭地答應了下來,她的女兒也還年幼,連四歲都還未到,因此平日鮮少帶出來,今次蕭氏既然提了,她便少不得命人去將寧安長公主風凡雯抱來。待到那乳母抱着風凡雯進了慈寧宮時,風霽月和風霽雲頓時興奮了起來,左右圍着四歲的風凡雯打轉。須知風凡雯年歲雖小,論起輩分來卻是她們的姑姑,因此使得她們分外好奇。還有風無玖也是一樣,和她們都是一般的年紀,將來卻是要稱呼叔叔,兩個女孩畢竟還小,左右打量了風無玖好一陣子,倒是讓對方手足無措。   風浩揚見姐姐鬧得實在不象話,連忙拉了拉對方的衣角,誰料風霽月壓根沒有反應,只是圍着那兩人看個不停。他實在忍不住了,只得開口提醒道:“皇姐,皇妹,別鬧了,論起輩分來,你們都是晚輩,再鬧下去就失了禮數。這裏是慈寧宮,你們可別在皇祖母和父皇面前失了體統。”   這句話一出,剛纔還在胡鬧的風霽月和風霽雲頓時覺得訕訕的,但其他人卻覺得一陣詫異。風無痕面上露出一絲笑意,卻只是含笑不語,可蕭氏卻是不禁讚道:“一丁點大的孩子就能懂得這些,好,好!不僅師傅教導得好,就是你母妃也沒有白費心思。”她越看越覺得風浩揚出落得英氣勃勃,因此便示意柔萍取過一柄金玉如意,“這是先帝當年留下的東西,哀家今日便賞賜了你,不爲別的,就爲了你剛纔那番話。”   風浩揚呆了半晌,見父皇在旁邊點了頭,方纔跪下領了賞賜。蕭氏這才正容道:“皇上如今皇子皇女已是不少,平日裏嘻笑玩耍自是不忌,但上下禮數須得謹記,在外人面前絕不能亂了方寸。幾個皇子都還年幼,也就罷了,霽月,霽雲,你們雖是女孩子,但也都是公主,在外頭別給你們父皇和母妃丟臉,記住了麼?”   霽月和霽雲小眼一轉,嬌聲答應道:“謹遵太后之命!”殿中的其他嬪妃也不由款款起身,全都承諾要好生教導兒女,然而,今日的這些小事,有心人卻不敢怠慢。太后向來是話中藏話之人,皇帝又未曾置詞,誰也不知道,這兩位至尊正在想什麼。 第十一章 宗學   風無痕雖然爲浩揚單獨覓了師傅,但平日的宗學卻不曾短缺,而風浩容由於是皇后海若欣當年親自收養於膝下的孩子,因此在宗學中也是佔了一席之地。論禮制,兩人一個是皇長子,一個是皇后親養的郡王世子,身份自是極爲尊貴。而連親王風無清如今正分管着宗學的差使,在排坐次時便覺有些棘手,直到去奏請了風無痕方纔安頓下來。   宗學設在了皇城中的明松軒,正是風無痕當年作爲皇太子的理事之地。由於皇帝有特旨,風浩揚便和風浩容坐了一桌,但服色自是以皇長子爲尊。兩人在東宮就是由洗原黎教授,也時常在一起玩耍,彼此之間早已熟識。風浩容雖然性子本有些孤僻,但經過海若欣反覆提點,爲人處事也逐漸利落了起來,和風浩揚相處倒也相安無事,反而比和其他宗室子弟更熱絡一些。   宗學的總師傅如今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兼着少傅職銜的唐曾源,另一個則是皇帝欽賜了翰林院侍講之銜的洗原黎。洗原黎的學問雖然比不上那等飽學鴻儒,但風無痕和他相處日久,知道其才學也是上品,秉性又是極佳,因此也是破例賞了他翰林之銜,只待到時夠了資歷便由他出任國子監祭酒。   這一日,風無痕下朝之後,因勤政殿待批覆的摺子並不多,就想着往明松軒去看看。由於他事先並無知會,待到了地頭之後,幾個書吏便忙壞了。他們一邊忙着通知裏頭的人,一邊急匆匆地往報連親王風無清,倒是看得風無痕一陣微笑。然而,他遠遠地便聽到了宗學中吵吵嚷嚷的聲音,其中還夾雜着風浩揚和風浩容的叫喊,不由緊緊皺起了眉頭。   他一進明松軒,就瞧見了那屋裏頭整整齊齊地擺放着十幾張桌子,而風浩揚和風浩容則是坐在一起,彷彿是極爲認真地聽着師傅講課。風無痕雖然自己並未上過宗學,但還是知道其中的弊病,見上頭講課的並非是唐曾源或是洗原黎,不由微微冷笑。裏頭這些人都是宗族勳貴子弟,還摻和着風浩揚和風浩容兩個,這些孩子會聽那個翰林講課?他也懶得讓人通報,直截了當地便走了進去。   那中年翰林也是沒想到皇帝連課都沒上完就急着進來,因此忙着下跪不迭。那些皇族子弟一個個都是機靈透頂的傢伙,自然也是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然後便是一陣參差不齊的問安聲。風無痕冷着臉命那翰林起身,這才轉過頭來面對着下面的一衆人等,竟是毫無讓他們起身的意思。   “朕倒是沒想到,你們這些金尊玉貴的人也懂欺上瞞下的那一套。一聽朕過來查探,立刻就是正襟危坐,一副認真唸書的模樣,平時敢情都是在矇混過關?”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又帶着幾分皇帝的威勢,“成日裏只知道哄騙大人,將來如何能爲國效力,如今倒好,一個師傅被你們攪得沒法子,翰林院是成日裏給你們換老師都來不及,你們就真的思忖着自己有那般尊貴麼?”   這兩句話說得極重,即便是風浩揚和風浩容也低頭不敢作聲,枉論那些其他皇族子弟。宗學裏的學生中,最年長的約莫十四五歲,最年幼的不過六七歲光景,自然都是玩心深重的。就連風浩揚和風浩容有着不同尋常的身份,平日也還算勤勉,總免不了沾染一些懶散的習性,剛纔風無痕未進來之前,他們兩人也一樣在胡鬧。可是,如今皇帝就在頭頂上問話,兩人頓時都嚇呆了,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風浩揚這才咬牙開口說了話。   “啓稟父皇,兒臣不敢妄言,之前確有在堂上喧譁之事,不過這《論語》兒臣早已背熟,堂上的其他人也都說會了,師傅卻說今日一天都是講習《論語》,我們這才鬧了一會。”他的聲音雖然不高,但聽在其他人耳中卻不由一振。只要這個皇長子將事情扯在身上,他們自然就無事了。“兒臣還是習慣了唐師傅和洗師傅的講課,所以便有些怠慢。”   “原來你們都以爲自己翅膀硬了,《論語》是背熟了就能活用的麼?”風無痕被兒子的說辭氣得一呆,不禁劈頭蓋臉地訓斥道,“宗學的課目都是唐曾源定的,堂堂翰林院掌院學士,會不如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部《論語》可以讓飽學才子讀上一生,你們現在就該如此無視師傅,將來是不是也能無視朕這個皇帝?朕今日便撂一句話在這裏,倘若今後還有誰敢自恃身份在宗學裏胡作非爲的,也就不用到此來了,用不着成日裝樣子。”   皇帝的這句話一出,衆人盡皆沉默。誰都知道宗學乃是皇族子弟的必經之道,倘若誰連進學的機會都沒有,那將來承襲爵位就別想了。就連風浩揚和風浩容也是把頭貼得更低了一些,唯恐再度觸怒了頭頂上的皇帝。   風無痕冷冷掃了底下的衆人一眼,這才發現唐曾源和洗原黎已經趕來,便又沉聲吩咐道:“唐曾源,朕待會就賜你戒尺,倘若有誰再敢搗亂的,你一概給我打出去罰跪!朕的兒子也是一樣,連求學的規矩都不懂,將來又如何具有什麼氣度才幹?”他見唐曾源一臉惶恐的模樣,知道這個好好先生怕是不敢對付這些地位不凡的皇族子弟,就看着洗原黎道,“洗原黎,朕知道你一向是個膽大的,那戒尺就交給你保管,你給我瞅準了,有誰膽大包天的,就給朕好好管教。”   洗原黎當初就是風浩揚的師傅,也沒少過戒尺責罰,因此此刻自然是夷然不懼。他扯了扯唐曾源,慌忙下跪領旨。風無痕卻看了一眼風浩揚和風浩容,怒聲喝道:“浩揚和浩容都出來,朕有話要和你們說!”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地出了大殿,心中滿是忐忑,剛纔風無痕的那一頓訓斥並非尋常,兩人竟是從未經受過,因此已是惶恐不已。浩揚更是想起了母親平日的教導,更是覺得慚愧,頭不由垂得更低了。待到了偏殿,風無痕便示意旁人退去,這才冷眼看着表情各異的兩個孩子。   浩揚連忙跪倒在地,低聲說道:“父皇,兒臣知錯了,今天不應該戲弄師傅。”他這一跪,浩容自然而然地也跪倒在地,只是猶自不吱聲。   “你也知道錯了?朕還以爲你自恃才學,把其他的都忘了呢!”風無痕言罷便收起了譏誚的語氣,聲調中露出了無窮的疲憊,“朕知道你自幼便是一個好學的孩子,平日讀書都極爲勤勉,自然看不上宗學裏的這些個人。然而,浩揚,你不要忘了,你是皇長子,有多少雙眼睛在看着你?”   “就說今日,別人不過是攛掇着你出頭而已,你竟然會真的傻呆呆地爲別人說話,今後怕不是要爲他們承擔一切?爲人處事之道不是光才學就能決定一切的,朕今日發作他們時連你們倆一起帶上,就是爲了立威!今後你記住,即便在宗學裏,你的秩位也是最高的,平日裏拿出威信來,別讓那些阿貓阿狗指使得團團轉!”風無痕一口氣說完這些,方纔意味深長地看着底下的兩個孩子,目光中透露出無窮複雜的意味。   風浩揚已是聽得呆了,他雖然聰明,但畢竟還年幼,同輩的皇子中又沒有和他平齊的,所以便少了這方面的見識。如今父皇這樣明顯的提點,他立時便體會了其中用意,連忙恭恭敬敬地叩首應道:“兒臣多謝父皇提點,今後一定謹慎行事,不墮了父皇的威名。”   風無痕微微點頭,又瞟了風浩容一眼道:“浩容,你也是一樣,你雖然不是朕的親生兒子,但皇后既然早就將你收在膝下撫養,你就得把自己當作皇子看。那些宗族子弟中若有人敢胡作非爲的,你就該擺出架勢來訓斥,不要有所畏縮。宗學中也是個恃強凌弱的地方,他們若是瞧着你們好欺,就會爬到你們頭上來。你們都不是尋常皇族,定要擺出氣度,若是被他們影響了,今後成就便是有限,知道了麼?”   風浩容聽到這裏,方纔感到心悅誠服,自是垂首應是。他雖是皇后認養,但如今皇后嫡子已然降世,那些宗學子弟中便有些胡言亂語的,他卻始終沒去反駁,怕的就是引起變故。如今風無痕既然這樣吩咐,他的膽氣頓時壯了起來,又瞥瞥目現厲芒的風浩揚,他的嘴角不由浮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風無痕出了明松軒,方覺出了一口大氣。浩揚是他的長子,又早已經出過痘,平日也是身體康健,因此他不得不對其勤加教導。海若欣和越起煙雖然已經得子,但畢竟都還在襁褓之中,將來是否會有個三災八難還說不定,因此這個皇長子的教導絕對不能馬虎。他想到紅如嬌俏靈巧的模樣,不由深深嘆了一口氣,只希望浩揚能夠像其母這般懂事就好,如此一來,他的心思便可少用一些。 第十二章 述職   聽着秦西遠和左凡琛的報名求見,風無痕不由露出了一絲微笑。江南乃是天下最爲繁華之地,而這兩人也全都是一等一的能員,果然是相得益彰。他點頭示意,小方子便連忙吩咐小太監宣兩人進來。只見大殿門外,一身簇新官袍的秦西遠和左凡琛便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隨後畢恭畢敬地跪倒在地請安。   風無痕含笑打量着這兩個江南能臣,只見秦西遠約莫五十多歲的年紀,鬚髮間絲毫不亂,顯然是一個極爲注意舉止的人。不過,觀其伏跪在地的模樣,他便可以看出此人心中的緊張,算起來這還是他首次如此近距離地面聖,這等態勢自然難以避免。再看一旁的左凡琛就從容得多了,由於此人乃是左晉煥的父親,在當初的情勢下又很早做出了決斷,因此風無痕倒是不由多看了他幾眼,這才令兩人起身。   “秦西遠,你調任兩江有多久了?”風無痕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秦西遠思量着皇帝此言用意,方纔回奏道:“微臣自宛烈二十六年年底調任兩江,至今已是五年了。”   “唔,朕看過你的履歷考評,都是可圈可點,在兩江總督任上也是頗有政績。不過,兩江本就是繁華之地,你這點成就也是應當的。朕最嘉許的就是你的清廉,在那等煙花地方能夠一塵不染自然不可能,但你能屢次拒絕部屬的孝敬,連自己的小舅子也是一樣拘着,光是這一點就可見你官箴嚴謹。”風無痕一邊說一邊打量着秦西遠的神色,果然,此言一出,對方便露出了惶恐之色。   爲官嚴謹自持雖然是秦西遠最爲自傲的一點,但得罪的人並非少數,倘若他不是先帝看重的得力臣子,又和下屬的江蘇巡撫左凡琛和浙江巡撫盧思芒俱相處甚佳,怕是早有人想借機將其拉下馬。可是,話從皇帝口中說出,便是一種天大的褒獎,秦西遠感動之餘,立刻又俯身跪倒在地。“微臣早年得先帝看重,並承蒙先帝賜下警言,始終謹記在心。爲官一任當造福百姓,盡心職守,這都是份內之事,微臣並不敢居功。”   風無痕點了點頭,顯然對秦西遠的話語很是滿意,“你有這等見識,朕很高興,雖說朝廷向有平調地方大員的慣例,但兩江富庶之地,調一個不可靠的人去盤剝百姓始終不妥,因此這次述職之後,你仍舊回去作你的兩江總督。你先前的兩個條陳上得很好,一個是整頓京官,另一條則是豁免江南的一年賦稅,以供百姓休養生息,都是爲朝廷分憂的典範。朕記得你仍是正二品的職銜吧,此次就索性給你加從一品銜,只要你能在地方上做出一番政績,朕絕不會吝惜恩賞。”   秦西遠本是擔心這次述職後會將他調出兩江,誰料皇帝不僅出言勉勵,反而還爲他加了品級,頓時感激得連連叩頭。“微臣出身微末,能得先帝和皇上如此看重,實在是萬千之幸,自當殫精竭慮,竭力報效!”說到這裏,他已是難忍內心情緒,若非擔心御前失儀,怕是就要流淚了。畢竟,爲官品級愈高,萬一有變故時就跌得愈重,等閒連性命都保不住也是常有的事,因此也難怪他心中激動。   風無痕見秦西遠的模樣,不由又勸慰了幾句,這才令他退去,單獨留下了左凡琛一人。左凡琛剛纔聽了風無痕對秦西遠的一段話,早已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如今見皇帝的目光投注在了自己身上,連忙垂下了頭。   “左凡琛,朕和你雖然見過幾次,不過你單獨奏對,似乎還是第一次吧?”風無痕的語氣稍稍隨意了一些,不待對方答話就繼續說道,“說起來,朕和晉煥也是有緣,不僅和他拜了同一個師傅,也欣賞他敢做敢當的秉性。唔,你確實生了一個好兒子。”   左凡琛聞言不由一愣,他倒是沒想到皇帝會從他的兒子身上入手,怔了片刻方纔答道:“皇上愛重,那是犬子的福分。說來慚愧,微臣自小雖然督導他甚嚴,但還是有所倏忽,若非皇上提點,犬子也不會有今日的成就。微臣膝下只有這一個兒子,竟險些爲自身所耽誤,因此分外感激皇上的訓誡教導。微臣無以爲謝,只能盡力報答皇上的恩德。”   風無痕聽了左凡琛這番另闢蹊徑的說辭,不由莞爾。又問了幾句任上的差使之後,他便不由思索開了,江蘇巡撫雖然也是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但兒子和父親同居巡撫一職的,朝中尚未有過先例。可是,若真的把左凡琛調到京城,一時也難以安置,因此竟有些左右爲難。說起來左凡琛也是能臣,斷不能因爲一個慣例而加以廢置,他見此人言談舉止都是落落大方,毫無一絲刻意造作,因此也是起了重用的心思。   “唔,朕記得你曾經在吏部供職,後來得了先帝賞識,方纔出任了外官?”風無痕一邊思忖事情輕重,一邊開口問道。   左凡琛已是隱約聽出了皇帝的心意,連忙開口答道:“回皇上的話,微臣先前曾經任過吏部主事三年,後來因爲投了先帝緣法,方纔有幸轉到了外官任上,算起來也已經有二十年了。”   “嗯,你既然曾經在朝廷中樞爲官,那就好辦了。”風無痕頷首笑道,“想必你也知道,因爲左晉煥調任山東巡撫,朝中對你任江蘇巡撫已是頗有微辭,朕有意將你調回京城。先前吏部左侍郎的缺一直都是空着,既然你曾經通曉吏部差使,朕就把這個缺指給你吧。”   這句話雖然輕巧,但聽在左凡琛耳中卻不啻是天大的喜訊。巡撫是從二品,各部侍郎是正二品,雖然不過是一級的差別,但一個是朝廷中樞,一個是地方,乃是天壤之別。他在聽得皇帝前頭那句話時已是做好了卸職的準備,豈料皇帝一開口竟是這天大的殊恩。即便平日自制再佳,他此刻也激動得有些難以自已,兩手緊緊摳住了地上的金磚,然後深深叩首,顫聲答道:“皇上隆恩,微臣難以回報,一定盡力而爲,絕不辜負皇上愛重。”   風無痕微笑着目送左凡琛離去,這才發現身邊的小方子突然不見了蹤影,不由皺起了眉頭。他隨意喚過一個小太監,這才得知慈寧宮的總管太監平海適才奉太后口諭過來,小方子便匆匆趕了過去。這本來並非大事,但風無痕總覺得有幾分蹊蹺,但想想也就放下了。   慈寧宮中卻是分外熱鬧,除了皇后海若欣和恭惠皇貴太妃賀雪茗外,其餘的嬪妃也全都到齊了,除此之外還有鮮少一同前來的各宮太妃。匆匆趕到的小方子一見那架勢就唬了一跳,下跪請安之後,他方纔得知是太后蕭氏偶爾得了一夢,因此才召衆人前來排解。   “說來也是奇怪,這兩年來,哀家從未夢到過先帝,昨夜卻不知怎地,先帝突然託夢,說是讓哀家在圓柘寺許願,然後還讓抄錄一千部《金剛經》,這才能彌補當年的殺孽。”蕭氏見諸女臉上都有些不自在,便深深嘆息了一聲,“哀家雖然向來信佛,但對於這等玄妙之事,本來是心存疑慮的,但先帝託夢並非小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所以《金剛經》之事便少不得讓你們幫襯。”   蕭氏這一發話,海若欣和賀雪茗便笑着答應了,其他太妃嬪妃哪還有不知機的道理,一個個都笑吟吟地應承了下來。不管怎樣,每人宮裏懂得抄錄的宮女並不少,不過是費些心神罷了,卻能討好太后,誰會落於人後?就連容嬪雅娜和貞嬪明秀也都開了口,願意抄錄十部以盡心力。自從賴善那次進宮之後,雅娜的性情就變得沉默了一些,但爲人處事卻圓滑了不少。   蕭氏這才轉頭看向小方子,“皇帝先前在處理正事,哀家也不便爲這些事情擾了他的頭緒。小方子,你待會去知會一聲此事,看看皇帝意思如何。不過,哀家思忖着皇帝是孝心深重的人,斷然不會輕視了這些。”   小方子連聲答應着,末了卻賠笑道:“太后和皇上乃是骨肉至親,自然是能料準皇上的心意。先帝託夢本就是好兆頭,所謂抄錄《金剛經》,也是爲了朝廷大局,皇上秉性至孝,定不會違逆了太后。”   他這句話一出,一衆嬪妃盡皆莞爾,太后蕭氏也不由笑罵道:“怪不得皇帝一意地信任你,你們聽聽這奴才的說辭,竟是一套套的,嘴皮子功夫着實了得。罷了,哀家既然召你來,自然還有別樣事情。這幾日皇帝始終沒有臨幸嬪妃,一直都是歇在勤政殿中,難道就真的有那麼多國事麼?”   小方子見其他嬪妃的臉色都有些異樣,連忙恭聲答道:“回太后的話,奴才不敢欺瞞。之前各地的奏報都不少,皇上便有些忙碌,有時晚間見時辰不對,就索性歇在了勤政殿。”他是聰明人,當然知道蕭氏此言的用意,不外乎是代一衆嬪妃發問罷了。所幸風無痕確實並未召幸任何其他宮女,否則這醋海生波,也就麻煩了。 第十三章 辦案   嘉郡王風無傷親自領銜來到淮安,此事對於安徽巡撫蔡懷章來說不啻是當頭一棒。雖說歷任河督都不能插手地方政務,但哪個地方官不想在河運上摻和一腳,以期分得好處?儘管蔡懷章知道自己的手腳做得極爲隱祕,但事到臨頭,他也就不免擔驚受怕起來。再者前任河督齊振北已是鎖拿進京問罪,萬一胡亂攀咬起來,他就得喫不了兜着走。   比起其他各省的封疆大吏來,蔡懷章並非當今皇帝的心腹,而且又曾經在淮安尹家一案中降過級,好容易用了大筆銀子打點上下,這才撈了三年卓異,把失去的品級撈了回來,轉眼又遇上了這樣一件了不得的大案,因此論起倒黴來,他也算得上是頭一份。正因爲如此,儘管他知道嘉郡王風無傷算不上當今皇帝的真正心腹,接待的時候仍是小心翼翼,唯恐觸怒了這位王爺。須知彈章一上,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難躲過。   這一日的筵席上,蔡懷章便分外謙卑,敬酒的時候更是滿臉堆笑,當然,他也不會忘了一旁的年嘉誠。他事先已是打探明白,心底已是隱約有數,此次前來清查的主事怕是這個看似年輕的戶部郎中。   “王爺,年大人,你們一路原來也實在辛苦,這幾天又馬不停蹄地查賬盤賬,也得小心身子纔是。”他一邊說一邊指着桌上的酒席,笑意盈盈地道,“這些都是下官吩咐廚子特意準備的,酒是上好的補酒,菜也是各種滋補之物,斷然不是普通的山珍海味。王爺和年大人俱是皇上跟前的肱骨重臣,下官等人也好順便儘儘心意而已。”   風無傷倒是一臉滿不在乎,年嘉誠卻聽得眉頭一皺。他輕輕品了一口杯中之物,便搖搖頭道:“蔡大人此言未免失實,此次的差使是王爺領銜,我等不過是奉旨幫辦,並無贊襄之權。再者,下官一個區區五品郎中,怎當得起肱骨之臣?皇上不過是看重了下官既通才學,又通些許實務之道,這才破例提拔,下官已是感恩不盡,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喫了一個軟釘子,蔡懷章心中未免有些着惱,不過,他乃是城府深沉的人,不過置之一笑罷了,也就順勢轉過頭巴結起風無傷來。其他官吏也在一旁湊趣,竟是說得天花亂墜,讓年嘉誠心中詬病不已。他雖然曾是蕭府幕僚,但畢竟很少隨蕭雲朝出席這種場合,所以總有些不慣,倒是那幾個戶部的老手言語妥當,和衆人全然打成了一片。   待到酒筵散去,風無傷便自顧自地回了房,安徽的一衆官吏當然也是一一請安退去。鬧哄哄了幾個時辰,年嘉誠未免有些疲倦,剛要歇下,就聽外頭傳來一陣叩門聲。他起身開門一看,只見來人是風無傷的貼身小廝,帶的口信卻是讓年嘉誠移步前往風無傷的房間。年嘉誠自不好拒絕,但心底卻犯起了嘀咕。這幾日的查賬與其說是效果顯著,還不如說是徒勞無功,風無傷成天和他們一起泡在那堆爛紙中,不知道是打着何等主意。   風無傷一見年嘉誠進來,連忙笑臉相迎道:“小年,來來來,快坐,深夜擾了你睡眠,本王還真是過意不去。”他和年嘉誠相處日久,防範之心也就稍稍減了一些,卻對這個年輕人的品性才情大爲讚賞,因此已是起了拉攏之意,稱呼上也是愈加熱絡。   “哪裏,王爺深夜相邀,應該爲的也是國事,下官又怎敢推託?”年嘉誠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如此一來,倘若風無傷另有他意,此時也就難以出口了。“不知王爺究竟有何要事相商?”   風無傷的臉色瞬間變得沉重起來,他揮手摒退了一干從人,這才親自掩上了房門。他幾步走到年嘉誠跟前,低聲道:“本王已是得了密報,河督衙門確實有一本密賬藏着,平日裏由齊振北的師爺保管,但由於之前朝廷的鎖拿問罪,此人已是如同驚弓之鳥。須知各方人物都下了殺令,他這個小人物自然躲不過去,因此差了人來和本王蘑菇,希望能戴罪立功。本王暫時許了他,不過還想問問你的意見。”   年嘉誠聞言不由大震,行前他就揣測過,風無傷對此事如此熱衷,應該掌握着其他東西。如今看來,那個師爺不定早就投靠了這位王爺,所謂戴罪立功不過是一句託詞罷了。他沉吟片刻,便點頭道:“王爺處置得自然極爲得當,下官在這上頭見識有限,全憑王爺作主就是。不過,此事幹礙着實不小,若是將那些官員逼得太緊,難保他們狗急跳牆,做出什麼不得體的事情來。”   風無傷自開始起就始終觀察着年嘉誠的臉色,見他聞言不過是微微皺眉,轉瞬就做出了決定,心中不由暗暗稱許。“小年,本王就知道你是個謹慎人,若非你提點,說不定本王行事就急躁了一些。唔,就依你所說,先拿到賬本,讓人謄抄了之後,本王就開始寫奏摺,然後讓可靠人送進京城。”   兩人這邊議定,那邊的安徽巡撫蔡懷章也得了消息,一時間已是完全亂了方寸。齊振北和他們的銀錢往來一向是由那個師爺全權負責,旁人是一點訊息都打探不到。而自從齊振北壞了事,蔡懷章便派人牢牢盯住了那個師爺,只是礙於還有旁人窺伺,一直未曾動手。沒想到一個好生生的活人突然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怎能安睡?   此時,臬臺和藩臺全都在他府上計議,再加上不少相交密切的官員,竟是擠了滿滿當當的一屋子。這些人身上都不乾淨,事機一旦泄漏,他們的前程就全都付諸流水,因此每個人臉上都是憂心忡忡。安徽雖然也數兩江總督管轄,但由於和江蘇浙江相差甚遠,因此等閒事務都是自己了卻。   “實在不行,我就下海捕文書,以巡撫衙門的一個師爺攜款私逃爲名,通緝這個傢伙!”商量來商量去,一幫人都是一籌莫展,因此蔡懷章實在沒了辦法,只得動用了最後一招。話剛出口,一旁的臬臺便開口反對道:“撫臺,若是那個師爺託庇於嘉郡王,你我又該如何自處?這海捕文書一說實在不妥,您還是換一個法子吧。”   蔡懷章本就是氣急敗壞方纔出此下策,此時見別人反對,頓時也是深深嘆了一口氣。“你不說我也知道,那個師爺既然能夠突然無蹤,一定是有了靠山。嘉郡王雖然不是朝中第一得用的王爺,聖眷也是不錯。他一道彈章上去,你我還有活路麼?即便他有心放我們一馬,也難保那個年嘉誠會乖乖就範。你們今日也看到了,此人自恃得皇上信任,一副油鹽不入的態勢,不好對付啊!”   衆人面面相覷之下,都是臉色沉重。一旁的安徽布政使見其他人都是無話,只能硬着頭皮道:“皇上雖然拿了齊振北,但此案關係重大,若是我等全然承認,然後上伏辯摺子……”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蔡懷章便一口回絕道:“你是呆了還是傻了?我等又不是皇上嫡系,倘若上書服罪,死得只有更快!這種事情,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大不了魚死網破就是。”一向畏首畏尾的蔡懷章說出這種話,頓時讓其他人心中不安。   然而,安徽上下官員的猶豫不決爲風無傷帶來了機會,他先是以密摺寄發了彈劾奏章以及一份密賬的抄本,隨後便派兵拿住了安徽巡撫蔡懷章。由於他在行前就向皇帝討了臨機專斷之權,因此一道手諭便調了軍馬,竟是先斬後奏似的行事。這一道彈章雖是密摺,但他的舉動卻都是大搖大擺明目張膽,因此朝中文武隨即便得了消息,又是一陣軒然大波。   風無痕事先並未料到這個九弟的舉動,見了彈劾安徽二十三名官員的奏摺,他固然是勃然大怒,但對於風無傷隨後的舉動卻也是深深皺眉。不過,安徽將軍的密摺卻讓他省出了風無傷的用心。原來,在下令拿下了安徽撫、藩、臬三臺之後,風無傷並未插手民政,還是彷彿甩手包袱一般把不少事全都丟給了年嘉誠。安徽將軍的密摺前腳剛到,風無傷的請罪摺子也就後腳來了。上頭除歷數了他自己的專斷之外,還有的便是請朝廷儘快委派官員。   風無痕在鎖拿齊振北進京之後,便早有意清理安徽官場,因此各級官員早就有了腹案。而風無傷這個時候的奏摺無疑是深得聖意,對於其先前的莽撞舉動,風無痕也就只能口頭申飭一番罷了。   豫豐四年二月初三,皇帝風無痕下旨,以安徽上下官員勾結河督齊振北,貪沒銀錢近百萬兩爲由,免除了自安徽巡撫蔡懷章以下二十三名官員的職銜,並鎖拿進京問罪。以恩科春闈中在翰林院考評卓異者十三人,再加上各省年輕官員十人,至安徽補缺。嘉郡王風無傷因察訪河督一案有功,晉封嘉親王,其餘跟從的戶部官員俱受恩賞。   四月十五,經大理寺會審,皇帝親筆勾決,原河督齊振北以貪賄罪被腰斬棄市,蔡懷章斬首示衆。其餘二十二名官員或賜死,或流放充軍,竟是無一人得以寬免。至此,各省官員皆知皇帝並非一意寬仁之主。 第十四章 小疾   轉眼便到了豫豐六年,皇長子風浩揚已是年滿十二歲,經風無痕首肯之後,風浩揚以稚齡入上書房學習政務,此舉令不少有心人議論紛紛。然而,皇帝雖然對皇長子始終關愛有加,卻並未賜其郡王爵位,這讓後宮諸女都鬆了一口氣。風無痕起先還慮着後宮會有變故,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越起煙先前奇怪的話語。彷彿是爲了印證凌雲帝王一向多子女的慣例,這三年來,除了容嬪和貞嬪因爲各得了一子一女而晉封妃位之外,如貴妃紅如也在豫豐五年再度產下一女。   儘管皇子小時大多會爲病痛所累,不少皇子皇女都夭折於幼年,但風無痕的諸多皇子皇女竟都是健康萬分。每逢節日賜宴,眼看着自己的一羣兒女日漸長大,他便覺得分外愉悅。這幾年來,爲了防止朝中大臣爲了將來的立儲之事結黨營私,風無痕時時敲打,因此也是震懾了不少別有用心的官員。不過,人心本就難料,雖然明面上無人敢交接皇子和後宮嬪妃,但畢竟各個皇子都有不同的母家勢力,因此暗鬥早已經開始。   海觀羽雖然早已逝去,但由於皇帝的刻意優容,海從芮已是又擔當了一回春闈的主考官,因此已是確立了海家家主的位子。不過,他本就是恬淡的秉性,於朝中事務上一向不太留心,反而是奉旨回京,加了東閣大學士職銜的衛疆聯分外耀眼。   由於原任兵部尚書餘莘啓由於母喪而丁憂出缺,因此衛疆聯一回京便補了兵部尚書的實缺。對於一個文臣來說,這已經是格外的殊遇。這還不算,衛疆聯彷彿是爲了當年鬱積的怨氣,甫上任便連連上書,請求整改兵部弊病,從武選司、車駕司、職方司到武庫司,他竟是足足挑出了一堆錯處。旁人還道是他新官上任便咄咄逼人,只有幾個元老重臣才隱隱約約知曉,整飭吏治,怕是就要從兵部開始了。   四月,太后蕭氏染恙,皇后海若欣親自侍疾,而越起煙等人也是日夜伺候。至五月,蕭氏病體痊癒,而日夜侍疾的越起煙和紅如卻先後病倒,後宮中又是一陣忙亂。好在先前遊歷各地的陳令誠早已歸來,因此沈如海倒是鬆了一口氣。他的醫術雖然也是不錯,但比起陳令誠那千奇百怪的診治方法來卻是大有不如,再加上如貴妃紅如又是陳令誠的女兒,他當然是樂得把燙手山芋交了出去。   “爹,您回來就好。”紅如倚在枕頭上,臉上盡是笑意,彷彿是絲毫不擔心自己的病情,“您這一走就是近三年,若非還有書信,我還以爲您不打算要我這個女兒了!”她少有在旁人面前露出這等嬌嗔之態,因此看得陳令誠竟是一呆。   “小傻瓜,爹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怎會忍心將你丟在宮裏受別人欺負?”陳令誠好笑地說,面上已是浮現出一縷愛憐和慈祥,“自打你娘過世之後,我就沒動過續娶的心意,後來又收了你這麼一個乖巧懂事的女兒,還陰差陽錯地成了侯爵,這一生也就知足了。”他彷彿是想起了此次遊歷天下當中的變故,目光中又是厲芒一閃,“橫豎我該做的事情也都做了,不慮再有什麼枝節,今後你就放心好了。”他一邊說一邊放下了紅如的手,正容道,“你這病也是心病,宮裏本就是個折騰人的地方,你既然不爭,就沒必要想那麼多煩心事。”   紅如若有所思地看着父親,半晌才深深嘆了一口氣。“爹,這些事情說不清楚。若是有得選擇,我寧可秩位低一些,也好過承受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你也知道,就是前年,先帝的三年大喪期滿,太后便作主爲皇上選秀,後宮中又多了十來位嬪妃。因爲她們都是後來的人,所以秩位最高的也不過只賞封了貴人,其餘的大多是未晉封的秀女。也不知是誰多嘴多舌,便有人編排起了我的不是,虧得皇后明察,處置了幾個挑頭的才壓了下去。”   陳令誠倒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眉頭不由緊緊皺了起來。深宮之中的嬪妃,不管聖眷如何,家世也是第一要緊的。當初若非他自己醫治風無痕有功,又將紅如的名字入了宗譜,紅如那時絕不可能有側妃的名分,最多也就是和現在的琬嬪平氏一樣而已。“紅如,皇上應該也告訴過你,該強硬的時候便不能手軟,這些女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你是皇長子的生母,難保別人會有什麼心思,所以對付她們的時候,不要老是想着皇后的意思。你別忘了,你自己也是貴妃,豈能被那些女子爬過一頭去?再說了,如果我沒猜錯,皇上應該來此地很勤吧?”   紅如起先還聽得認真,到最後一句話時卻不禁啐了一口。“爹,您都一把年紀了,居然還這般不正經!”她突然想起了和風無痕這些日子的纏綿以及去年纔出世的女兒,臉色頓時又是緋紅。“不說了,您還是到起煙那裏去看看吧,沈如海的醫術雖然高明,但還是及不上您的。”她一邊說一邊展顏一笑,竟是無比動人。   陳令誠一邊收拾藥箱,一邊打趣道:“好了,你自個好好休息,我先去鍾和宮看看也就是了。不過,想來珣貴妃也是個聰明人,病情也應該是和你一樣的。”   陳令誠一走,紅如便在宮女服侍下躺倒了下來,腦中卻仍在深思。她不像風無痕那般事務繁雜,因此始終記着越起煙那些奇怪的話。兩人無巧不巧地同時病倒,這在宮裏頭也是大事,難道越起煙真的有些什麼傻念頭麼?   陳令誠踏進鍾和宮正殿的時候,正瞅見沈如海呆呆地坐在裏頭,臉上盡是一籌莫展之色。不過,他一眼便瞟見了陳令誠的身影,急忙起身迎了上去,隨後便是深施一禮。“陳侯,這一次您定要幫忙。珣貴妃這病實在古怪,下官真的是一點都看不出端倪,唉!”   陳令誠心中不信,待真正爲越起煙把脈時,卻也覺得一陣蹊蹺。要說是脈理和順,偏偏還是夾雜着諸多疑點;要說是因心脈鬱積而不思茶飯,卻也是不像。陳令誠輪流切了左手和右手,幾乎懷疑到了有人謀害上,卻仍舊沒有多少頭緒。不過,他畢竟和沈如海不同,對於越起煙的脾性知道一二,之前更是曾經聽女兒紅如說過一些雜七雜八的瑣事,因此便不由隔着簾子觀察起越起煙的面色來。   那幅始終沉靜如一的臉色讓陳令誠心有所動,他見幾個太監宮女都站得極遠,便低聲道:“珣貴妃,此病可是因心病而起,最近纔有發作?”他見越起煙並無反應,又繼續道,“微臣知道娘娘的心意,不過,您若是想安心養病,便不能用此藥,只能徐徐調理,別居偏宮靜養纔行。這病受不得驚擾,否則便有生命之憂。”   越起煙起先並不以爲意,聽到後來卻覺悸動不已,隨即便露出了一絲苦笑。陳令誠自然不比沈如海,心思靈動第一,第二就是消息廣闊。不說紅如會對他多多少知心話,就是皇帝也不會對他藏着掖着,自己的這些小想頭又哪裏瞞得過他?   “你們都退下,本宮有話要和陳侯說,就留下纖兒好了。”越起煙有氣無力地吩咐道。她既然發了話,裏面的一衆人等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只有纖兒猶自侍立在陳令誠身側,臉上是說不出的緊張。   “陳侯,我也不瞞你,這病已經這樣了,你還有什麼辦法麼?”越起煙淡淡地說道,“宮裏頭少我一個不少,多我一個不多,就是皇上,也不能厚此薄彼。我知道,皇上屢屢都想多看顧一點,卻慮着宮規禮制不能逾矩。說起來也真是可笑,會有今日,竟全是我先前的作繭自縛。陳侯,倘若你真看在紅姐姐的份上,不若就惠賜一點靈藥吧。”   陳令誠心中陡地一緊,越起煙的言外之意他聽得清楚分明,然而,這件事情非同小可,即便他先前有再大的功勞,也不敢輕易決斷。他沉吟良久,終於艱難地開口道:“珣貴妃,恕微臣失禮,解鈴還需繫鈴人,若是您真的矢志退出,那不若告訴皇上。”他見越起煙一副震驚的模樣,又繼續道,“微臣知道娘娘先前已經和皇上通過氣,但您想過沒有,倘若您真的惹怒了聖駕,您自己固然已經身退,三殿下又該怎麼辦?他如今只有四歲,若真的被遷怒,怕是如貴妃也護不住他。娘娘,微臣還是一句話,此事您得三思。”   越起煙悽然一笑,她何嘗沒有想過這些,只是始終一廂情願而已,如今看來,是把一切挑明的時候了。無論是繼續這種日子還是真的遁世,她都必須選擇一個了斷。無論如何,風浩準都是她的親生骨肉,她絕不忍心將其推入火坑。   陳令誠見簾內的越起煙許久沒有答話,便轉身退了出去。這種宮闈祕事,他只能點到這裏,至於剩下的,就只有看雙方的意願了。他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爲此牽扯到紅如,畢竟,那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第十五章 兵弊   豫豐六年六月初,正如衆人想象中一樣,兵部尚書衛疆聯在和左都御史鮑華晟以及左副都御史連玉常(起初設立官銜有誤,連玉常應爲左副都御史)商議之後,由鮑華晟和連玉常兩人聯名彈劾了兵部郎中許鳴亥以下十三名官員。儘管這些人官品都不高,但全都是各司的司官和主事,平日撈夠了油水,就是和京中的不少權貴也是往來甚密。這道彈章一上,衛疆聯固然是又上了密摺陳情,其他朝官也全都是議論紛紛,唯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風無痕儘管早有預計,但看到那份算得上龐大的名單和帳目之後,還是忍不住雷霆大怒。兵部雖然算不上六部中最肥的衙門,但由於主管天下武將的升遷以及練兵武器等,所以中間的油水極爲不凡。餘莘啓本是寒家出身,自是動不了這世家把持已久的兵部,因此這個尚書做得甚爲窩囊。然而,奉旨整飭兵部的衛疆聯就沒有這些顧慮了。他先前曾經在蕭雲朝手中喫過大虧,對這些世家子弟中飽私囊的行爲深惡痛絕,這一次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完全一副惡狠狠的模樣。   既然知道有皇帝在背後撐腰,一些本來還有意出面相保的大員便紛紛縮了回去。諸如何蔚濤、越千繁一類的重臣更是冷眼旁觀,心中還在揣摩着聖意,想着這一次的變故能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好處。如此一來,儘管衛疆聯動靜極大,朝中竟是詭異得很,除了幾個低品官員上竄下跳之外,其他大員都是保持了緘默。   奇怪得是,兩位都御史的奏摺固然驚天動地,皇帝的態度卻也奇怪,竟是留中不發。聽說了皇帝在勤政殿中大爲光火的朝臣們心中清楚,這把火已是燒得極旺,怕是等閒熄滅不了。風無痕一時半會沒有發作,只不過是等待着最好的時機罷了。   果然,就在那幾個兵部官員停職待勘之際,西北的安親王風無方六百里加急送來奏報,其中羅列了這幾年兵部送來補缺的武將情況以及種種兵器的弊病,矛頭直指那些官員的貪沒之罪。儘管這位王爺不過每三年回京述職一次,但衆人都知道,當今皇帝和風無方關係極爲密切,而這份奏摺,顯然是安親王揣摩上意最貼切的表現。更有人想起了自兩年前起皇帝便屢屢委派年輕官員在兵部見習的往事,立刻將其和此次的彈劾聯想了起來。這一次的風波不可謂不大,除了丁憂在家守孝的餘莘啓,怕是連兵部左右侍郎都難以保全。   興許是湊熱鬧,興許是爲了迎合上意,西南的展破寒也在風無方之後上了奏摺。平定西南諸部之後,朝廷固然收回了其節制四省軍政之權,但又爲他加了正一品建威將軍銜,而後又冊了一等侯。對於一個出身卑微的平民來說,這已是極爲罕見的殊遇。展破寒自然知道朝中不少權貴對於皇帝的這種恩寵極爲不滿,因此更是時時遣人打聽京中景況,奏摺幾乎都能切中要害,因此聖眷竟是愈來愈重。   風無痕見四方火候已到,便下旨大理寺、兵部和監察院共同查辦此案。得了聖意的大理寺卿明觀前立刻下令屬下撤查,但在具體的經辦上卻把此事全部推給了連玉常和衛疆聯,自己只是在一旁打打雜。他也是精明人,大理寺職權雖重,卻是皇帝給的,他一個小小三品官摻和進這種大事裏頭,到時想要脫身便難了。   這一日,正是大理寺開堂會審的時候,由於下頭的犯官都是身份非凡之輩,因此一衆想要看熱鬧的百姓都被關在了大門外頭。風無痕卻是早早地在侍衛護持下微服到了此地,只是在側堂中悠然而坐。至於公堂上居中坐着大理寺卿明觀前,右邊是左副都御史連玉常,左邊則是兵部尚書衛疆聯。明觀前雖然品秩最低,但畢竟是此地的主官,因此即便再不願意,這熱得發燙位子他也只得坐上去。   兩邊衙役一陣高喝,十三名犯官也就被先後帶到了大堂之上。這些人中大多數是京城世家子弟,品級雖然不高,但都是交遊廣闊之輩。他們入獄之初,本還想着有重見天日的可能,但到了後來,見全然無人探監詢問,早就一個個像懨懨的茄子,一點精神都提不起來。   “犯官等叩見明大人,連大人,衛大人!”衆人有氣無力地道。   明觀前見身旁兩人絲毫沒有出聲的意思,只得開口道:“本官奉皇上旨意,審理你等貪賄一案。許鳴亥,你身爲職方司郎中,不思報答聖恩,反而收受外官賄賂,私自買賣低品官缺,該當何罪?”他聲色俱厲地斥道,“如今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可以辯解的?”   許鳴亥心中腹謗不已,他雖然在職方司司官任上貪沒了不少銀錢,但大部分都孝敬了朝中權貴,落到自己手裏的十成之中不到三成。如今一旦見罪,居然無一人出來替他挽回,想到這一點,他就恨得牙根癢癢的。然而,他也絕不敢胡亂攀咬,除了有些明顯就要失勢的大員之外,他再擴大範圍無疑是害了全家。先前他在外頭候着時,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似乎除了堂上那三位主官之外,還有貴人微服到了此地。想到這裏,他猛地一叩頭,說出了一番讓衆人大驚的話來。   “三位大人,犯官知道罪責深重,不過,兵部積弊已久,所有的罪過不該都由犯官一人承擔。”許鳴亥突然挺直了身子,冷笑一聲道,“誰都知道,兵部職方司和武選司乃是兵部最肥的一塊,職方司掌武職官員的敘功、核過、撫卹、軍旅之簡閱、考察、巡防等事,武選司考覈武職官員的品級與選補、升調、承襲、封贈諸事,從中過手的朝官何止區區數人!犯官一個小小的兵部郎中,最多不過是一個跑腿的而已!”   他的這番話讓堂上堂下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先前幾次預審中,許鳴亥只是一味服罪,並未說出任何有干礙的供詞,如今突然來上這麼一段,顯然是準備攀咬了。明觀前已是聽得出了一身冷汗,兵部的積弊他也是知道的,儘管沒有從中漁利,但畢竟少不得有同僚朋友牽連其中。他又想到了坐在側堂中的皇帝,頓時更覺有如芒刺在背。   風無痕早已預料到此情此景,因此只是微微冷笑。小方子在一旁偷眼瞟了瞟主子臉色,卻覺得風無痕心底並不似面上這般平靜。話說回來,犯了貪賄罪的犯官,在公堂上攀咬他人是常有的事,不過能真正拉下水的大員卻是極少。須知朝中重臣多半是關係密切,動一個就得傷一片,黜落得盡是些小魚蝦米而已。只是主子的心思一向難料,就是小方子,也猜不準風無痕在考慮些什麼。   連玉常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就厲聲喝道:“許鳴亥,你口口聲聲說朝中大員和此事有涉,那本官且問你,究竟是何人敢染指朝中武備?武將乃是保吾皇疆土的根本,哪容得你們用來當作交易?你若是不從實招來,本官少不得要參你妄言朝臣之罪!”   許鳴亥卻並未退縮,只是略略頓了一頓,他便開口道:“連大人何必明知故問,這些人干礙重大,犯官一個小小的微末之人,又怎敢在公堂之上隨意說出?若是大人惠賜筆墨,犯官就能寫下他們名姓!”   側堂中的風無痕聞言不由一愣,隨即便似乎醒悟到了什麼,連忙打發了一旁的凌仁杰出去。連玉常此時已是命人給許鳴亥拿去了筆墨,見凌仁杰從一旁出來,也是覺得蹊蹺。然而,讓堂上三人最不安得是,待到許鳴亥足足花費了將近半個時辰,揮毫將幾張白紙完全填滿之後,凌仁杰竟是直接從他手中拿過紙張,一言不發地返回了側堂。這一變故不僅讓連玉常等人面面相覷,就連堂下的一衆犯官也是摸不着頭腦,只有許鳴亥面色鎮定,但仍是露出一絲如釋重負之意。   凌仁杰卻是知機,一路過去絲毫不往那紙上瞥過一眼,直接恭恭敬敬地呈交給了風無痕。僅僅掃視了一眼,風無痕便覺得一陣暈眩,上頭的名字竟是完全涵蓋了朝中的大半官員。而且許鳴亥寫得清清楚楚,各人分別推薦了些什麼人,現在各居何職。他的記性極好,因此所有證詞都極有條理,但看在風無痕眼中卻是觸目驚心。   “不用審了,直接讓明觀前將其收監!”風無痕沉聲道,“小方子,待會你讓連玉常和衛疆聯過來,朕有要事和他們商議!”他狠狠地攥着那幾張紙,臉色已是顯得有幾分猙獰。待到小方子急匆匆地走出去之後,風無痕才深深吁了一口氣,朝廷積弊已深,他想要全然革除談何容易。他就怕傷筋動骨已深,一旦朝局動亂,外面也會不得安靜,畢竟,風無方的密奏上寫得分明,西北的太平怕也是維持不了多久了。 第十六章 勸慰   由於在太后蕭氏病癒之後,紅如和越起煙先後染病,因此海若欣坐鎮中宮,各種事務也攪得她頭疼不已。好在她如今還有一個孩子能解解心中鬱悶,平日裏還有海若蘭來陪着說說話,因此倒也還算過得去。   這一日,風無痕頂着鐵青的面色回宮後,竟連晚膳都沒用,一個人窩在勤政殿中看摺子,小方子進去提醒了好幾次都被趕了出來,只得苦着臉到了坤寧宮求救。這些天朝中發生的大事海若欣也有所耳聞,只是略一思量,也就知道了皇帝爲何煩惱,因此只帶了幾個宮女太監便朝勤政殿趕去。   風無痕心煩意亂地看着桌上那一疊厚厚的摺子,目光中已是多了幾分深深的惱意。就在他想要尋一個由頭髮作時,就聽得外間傳來一陣請安的聲音,立時怔了一怔。果然,片刻之後,他就見海若欣款款地走了進來,後頭的宮女手中還託着幾個木質條盤。   皇后親至,風無痕倒也不好再像先前那般做派,只看着海若欣命人在一旁的小几上擺放好了各色飯食,他才揮手令內殿伺候的衆人退下。不一會兒,內殿便剩下了皇帝夫妻二人,氣氛一時之間顯得靜謐無比。   “臣妾剛纔聽說了,皇上心緒不好那是沒法子的事,不過,若是不用膳,難免就折騰了自己的身子。”海若欣上前一步,鄭而重之地道,“臣妾自知幫不上忙,但照料皇上的身子總還是可以的,您這麼一鬧,若是傳到太后耳中,她老人家又得擔心一回。皇上是重孝道的人,太后又是大病初癒,您就讓她老人家省盛心吧!”   風無痕被這不軟不硬的幾句話說得沒了脾氣,只得點頭應了下來。不過,他的胃口實在不佳,即便海若欣命人送來的都是小夥房做的佳餚,比之御膳房的溫火膳強了好幾倍,他仍是隻能食不知味地用了幾口,隨後便坐在那裏發起愣來。   海若欣見着沒辦法,好說歹說又勸風無痕進了一碗人蔘雞湯,這才命人進來撤了條盤。見衆人都退去後,她方纔出口勸慰道:“皇上,臣妾也聽說了一些外頭的糟心事。自古以來,枉顧聖恩的臣子多了,您犯不着爲這些人生氣。臣妾知道,此事牽涉甚大,您若是想敲山震虎,那就尋幾個看不下去的查辦。這些事情都是急不得的,前兩年您一口氣殺了安徽那麼多官員,吏治頓時爲之一肅,現在還不是老樣子?貪乃是人之天性,堵是堵不住的,歷朝歷代的君王誰都想將貪官污吏一網打盡,畢竟沒一個能夠成功。”   風無痕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實在是胸中那口氣憋得慌了。他早先在大理寺與連玉常和衛疆聯議了許久,最終仍舊是不得章法,想要放過這些齷齪官吏又覺不甘心,這才只得獨自在勤政殿中坐着生悶氣。免除幾個官員或是殺幾個官員確實容易,然而,一旦他下旨,朝中不知又要空出多少肥缺和要職,到時那幫紅了眼睛的官員一旦爭先恐後起來,立時又是大亂。穩定,一切都是爲了朝局穩定,否則京城一亂,地方上的官員人人自危,也就一起亂了。   “你說得有理,朕也知道,罷了,不說這些無趣的事。”風無痕示意海若欣坐在身邊,這才正容道,“紅如和起煙先後病倒,你這個皇后也應當去看看。紅如隨朕多年,論起情分還在你之前,只是朕礙於外人之言,不能對她過於密切,所以她病的這段時日,你就得多多費心了。”說到這裏,風無痕的面上不由有些黯然和慚愧,海若欣看着丈夫這等神色,心中掠過一絲不快和嫉妒,不過,這種感覺很快便悄然散去。   “皇上放心,臣妾知道該如何處置。”她含笑點頭道,右手卻突然抓住了風無痕的左手,“夫妻多年,難道皇上還以爲臣妾是那等妒婦麼?就算真是妒婦,在別人面前總是要裝裝樣子的!”她說完後頭一句話,突然露出了一個俏皮的笑容,竟和年輕時完全一樣,看得風無痕也是一呆,“如貴妃隨皇上多年,又先後誕下皇長子和兩位公主,臣妾又怎麼會不關心她的病情?今兒個早就和妹妹去探視過了,她還不礙事,只是些許小疾而已,倒是珣貴妃……”   海若欣的神色彷彿有一些怔忡,內心彷彿是在考慮一些極爲複雜的問題,皓齒緊緊咬着嘴脣,臉色也有些發白。好半晌,她才艱難地開口道:“皇上大約不知道,珣貴妃今日也找過臣妾,說了一些不甚明白的話。臣妾雖然愚鈍,但也聽出了一些意思,她是過於擔憂三皇子的處境,憂心過重才導致了病倒。唉,她就是太聰明瞭,臣妾儘管知道她的想法,卻是一絲一毫辦法都沒有。”   風無痕早先就得了陳令誠的奏報,心情本就是極度混亂,聽了海若欣這些虛虛實實的話,頓時更添了幾分煩悶。“起煙和紅如出身背景不同,哪怕她自己不願意,怕是還有人想要爭一爭的。正因爲如此,她才陷入了窘境,再加上朕登基之後,她便只能謹守本分,如今雖多了一個孩子,處境卻更加難了。”即便是在皇后面前,風無痕也並無幾分避忌,只是直截了當地道出一切,“起煙的才幹若是放在平常官宦人家或是王府,總還有用得着的地方,可惜這是皇宮,即便有些事朕肯點頭,傳揚出去也是不得了的大事。唉!”   海若欣無知無覺地揉捏着手中帕子,指甲甚至深深地陷在了掌心,好容易才下決心迸出了一句話。“皇上,有些事情臣妾知道不該現在說,但還是不得不說出口。如今諸皇子大多還年幼,自然儲位之爭還未放上臺面,但離那一天也已經不遠了。臣妾觀乎皇上心意,似乎還沒有一定的決斷,那臣妾也沒法爲珣貴妃做些什麼。她是育有皇子的嬪妃,一旦干政,那難保不爲己子謀利,事情就更復雜了。倘若……”說到這裏,她突然閉口不言,只是仍用炯炯的目光盯着眼前的丈夫。   “倘若其子不能繼承皇位,她自然就可以暗中輔佐朕。皇后,你是不是這個意思?”風無痕突然改換了稱呼,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諸皇子的品性才情還不得而知,朕不能這麼早下決斷。先祖的鐵律雖然無情,但只要能夠保密,自然也不虞泄漏,但是,這對於浩準來說未免就太不公平了。還是說,皇后你另有私心?”他的這句話說得格外重,然而,他的手仍然緊抓着海若欣不放,那種溫暖的感覺仍未消逝。   海若欣嫣然一笑,許久才收住了面上的容光,輕輕點頭道:“私心固然有,但臣妾知道,恐怕珣貴妃也有此意,不過,她想的更加決絕。倘若臣妾的消息未曾出錯,怕是她已是心懷死志。若是皇上不能安其心,難保她不會有那種想法。皇上,如今您已經有六位皇子,將來恐怕還有更多,珣貴妃的希望其實並不算大。若非她的家世背景本就不凡,皇上也應該不會這樣煩惱纔是。”   風無痕就是帶着這些想法進了鍾和宮,這裏原就素淨,如今滿屋子的藥香,更是使得其中隱隱透出一縷出塵之意。越起煙病倒之後,他也曾經來探視過兩次,卻只是略坐了一坐就被此間主人勸了回去。照越起煙的話來說,那是避嫌,也是他這個皇帝的職責,否則傳揚出去,她便又多了一點麻煩。   見到皇帝前來,纖兒先是一陣慌亂,隨即便跪地行禮。然而,這一次風無痕一反常態,直接揮手令衆人退下,竟是一個人坐在了越起煙牀沿,目光中也多了一絲少見的溫柔。越起煙本就是醒得炯炯的,見皇帝這般架勢,心底已是掠過一絲明悟。陳令誠歸根究底還是皇帝的臣子,許多話自然不會瞞着,而她對海若欣說過的那些話固然含糊,但只要深想,還是能品出其中滋味的。   “皇上,您終於來了。”由於先前纖兒已經知機地給越起煙在頸下墊高了一個枕頭,因此她已是斜倚在牀上,臉上也略微透出了一點血色,“臣妾是個沒福分的人,怕是這一病就不知道何時是個頭了。”她一動不動地看着對面的風無痕,眼神卻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   風無痕強笑道:“你別說傻話,你的心事朕都知道,這不是來看你了麼?”他突然伸手摩挲着越起煙的面龐,聲音略有些顫抖地道,“你看,朕登基之後,你不但沒有靜心休養,反而更瘦了。起煙,朕知道這五年來委屈了你,你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都拋了吧。外頭人愛折騰,朕自會幫你料理,你不用太過操心。朝中事務愈加紛亂,朕有時也忙不過來,你好好把身子養好了,以後也好給朕出出主意,不是麼?”風無痕終於說出了心底的那句話,頓時覺得格外暢快,臉色也好看了許多。   斜倚在枕頭上的越起煙萬萬沒有想到皇帝會說出這番話來,眉宇間滿是驚異之色。許久,她方纔完全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臉上頓時又泛起一陣潮紅,半晌才把那股不同尋常的顏色壓了下去。“臣妾……臣妾謝皇上恩典!”須臾間,她已是泣不成聲,然而,她知道,爲了這句話,她還不得不有其他犧牲。 第十七章 入嗣   舒服地倚在丈夫懷中,越起煙難得露出了一絲嬌態。許久,她纔再度開口道:“皇上,如今越家在各地的生意日漸興旺,而家族子弟出仕爲官的也越來越多,久而久之,朝廷上難免又形成越黨。父親雖然不是名利心重的人,但也經不起他人攛掇。皇上,臣妾是知道事情輕重緩急的人,因此懇請皇上早立儲君,也好安他人之心。就是父親那裏,也請皇上敲打一二,他是聰明人,應當知道如何決斷。”   風無痕神色複雜地看着懷中玉人,許久才露出了一個寬慰的笑容。“起煙,朕沒想到你還是能夠如此深刻地把握大勢。你說得不錯,一個權傾朝野的蕭黨就已經使得朕分外爲難,再出現一個越黨絕非朕之所願。皇后的海氏一族已是分量頗重,如果越氏一族再爭,怕是又重蹈了先帝晚年賀蕭兩家的奪嫡紛爭。你此舉確實是保住越家的最好法子,朕雖然不喜殺人,但倘若是爲了子孫後代,恐怕手段比之先帝更甚。”說到這裏,他的臉上不由露出了些許殺氣,但須臾便全部隱了去。   越起煙只是不作聲,心思複雜地聽着風無痕再往下說。“海氏門生雖然遍佈天下,但由於海從芮沒有攬權的野心,也向來不管俗務,因此別人翻不過天去。而越家就不同,越千繁的才幹能力俱是一流,若是也攪和進將來的紛爭中,朕即便想保也保不住他。起煙,你既然不欲浩準這孩子將來難做,朕倒是有一事想了許久。”   越起煙詫異地抬起頭來,面上滿是疑惑之色。她是聰明人,早先就是因爲自己如何舉動也脫不開嫌疑,這才動了假死遁世的念頭,如今既然和丈夫交心,這點心思也就淡了,不過,她心中清楚,倘若真要完成一直以來的那幾個心願,怕仍是不能呆在宮中。然而,兒子風浩準的將來卻仍舊是一件麻煩事,因此她並無把握能夠護他周全。   “這是珉親王的提議,他老人家爲社稷殫精竭慮,朕實在心中感激。”風無痕露出了一抹感傷之色,眉宇間也微微色變,“他老人家有幾個兒子,不過世子早已過世,又沒有留下孫輩,而其他的兒子都不成器,而且還是庶出,一個個不是混喫等死就是無一點才幹。不僅如此,他的三個孫子也先後早逝,如今膝下承歡的孩子竟是一個皆無。前一段時日,他憑着宗人府宗正的權力,已經將兩個逆子革出了宗譜,因此如今竟無一個可以承繼爵位的人。”   皇帝說得如此露骨,越起煙哪裏還會聽不出此中深意。她僅僅沉吟了片刻,便毅然點頭道:“皇上可是要浩準這孩子繼承珉親王的爵位?此計雖好,但對於珉親王未免太不公平了一些。他一生爲國操勞,到頭來爵位卻歸了外人,犧牲也太大了。”儘管她已經有所心動,但一想到其中情誼利弊,便又有些猶豫。畢竟,讓皇族中的其他人入嗣珉親王一脈,對這個老人不啻是一件相當殘忍的事。   “這是皇叔祖他老人家最後的意願,朕本想拒絕,最後卻還是自私地答應了他。”風無痕輕輕撫着越起煙的秀髮,話語已是變得幽深無比,“如今皇后之子風浩嘉已經四歲,談及立儲之事還早了一些。立儲過早,無非是給那些小人一個靶子而已。朕本來是想將琬嬪之子浩方過繼給珉親王,最後卻還是想到了浩準。起煙,此事不過是一個建議,你自己考慮就是。”話雖如此,他心底卻希望越起煙答應,雖然自己的兩個兒子都可能入了他人宗譜,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希望將來能少一些紛爭,畢竟,越起煙的才幹若是放到這些事情當中就太可惜了。   越起煙臉上已是愁容盡去,身爲皇帝的嬪妃,也許最深層的心願確實是讓兒子繼承大位,但對於已經見慣了權力傾軋的她來說,平平安安纔是最重要的。倘若此時在後位的換作一個平凡女子,那她興許會奮力相爭,可是,皇后海若欣不僅出身門第皆高於她,又得太后蕭氏的歡心,論起朝中聲勢也遠遠蓋過越家一頭。更可慮的是,海若欣馭下的手腕皆出於太后蕭氏的調教,所以她絕對不想爲兒子招惹這樣一個大敵。   “皇上已經考慮得很是周全,臣妾就在這兒替浩準叩謝了。”越起煙輕輕掙脫了丈夫的手臂,就着牀沿深深一拜,“臣妾還有一事要懇請皇上,越家如今聲勢日大,父親是朝官,自然無法節制,因此臣妾想請旨,今後由臣妾親自掌握越家巨大的商力。畢竟,他們如今是椒房貴戚,並非一個小小的羅家能夠輕易匹敵的。”這是一個隱藏在她內心深處已久的願望,儘管一直不敢提出,但這一次,她卻不得不豁出去試一試。或許,把那個條陳真正呈上去之後,她就可以身退了。   “唔……”風無痕深深看了這個聰穎無比的妃子一眼,露出一個微笑道,“朕就準了你,不過,纖兒雖然是你的心腹,但一個宮女在外總不是辦法,你自己挑兩個伶俐一點的小太監,朕給他們出宮之權就是。”說到這裏,他伸手將越起煙攙扶了起來,又助其躺下,這才意味深長地道,“來日方長,起煙,朕信你就是。”   出了鍾和宮,風無痕方覺心情輕鬆了許多,鬱積在心底許久的那股子憋悶早已無影無蹤。心結既然打開,將來的日子就好過多了,他自失地一笑,若是常常把朝堂上的心態帶到後宮,那整個人用不了多久就非得崩潰不可。想到這裏,他喚過小方子,便命其把風浩揚和風霽月傳過來。   饒是奉了風無痕口諭,小方子也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找齊了兩人,待三人來到風無痕跟前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了。風浩揚由於前幾日剛剛喫過一頓訓斥,心中未免還是有些忐忑。而風霽月卻是鎮定得很,行過禮之後便拉着父皇問長問短,那幅嬌嗔的模樣竟是和紅如極爲相象。   “好了,霽月別鬧了,你比浩揚還年長個幾分,怎麼就學不來你弟弟的矜持?”說歸說,風無痕還是寵溺地將風霽月摟在懷中安撫了一陣,這纔對兩人道,“你們母妃病了許久,朕今日找你們來,自然就是去一起探病的。”   兩個孩子頓時眼睛一亮,霽月是立刻高興得說了一連串好話,浩揚卻只是替母親跪地叩謝,禮數絲毫不缺,看得風無痕一陣心疼。畢竟是十二歲的孩子,舉止謹慎成這樣,既有紅如調教的工夫,也是自己先前那場訓誡的緣故。“浩揚,起來吧,朕與你們母妃情誼深重,去探探病而已,你用不着這樣拘束。”   他一手拉着一個孩子,一行人也不叫肩輿,竟是安步當車地來到了風華宮。由於風無痕事先就阻止了一干人等的通報,因此竟是就這般直接闖了進去。正在喝藥的紅如一見門口那三人,一愣之下便幾乎嗆到了喉嚨,不由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霽月也不待父皇吩咐,幾步衝上前去,一把掏出手絹替母親擦拭起來,右手還輕輕地拍打着母親的脊背。   一旁的太監宮女見皇帝帶着浩揚霽月前來,全都知機地退了下去,一時間寢殿便有些靜悄悄的。風無痕見紅如猶自一副怔忡的模樣,便上前爲其又墊高了一個枕頭,這才笑道:“朕本意想給你一個驚喜,誰想到竟差點闖禍。怎麼,你的病好些了麼?”   紅如這才恍過神來,待要下地請安,身子卻被風無痕牢牢按住,這才只得倚在枕上。“皇上,臣妾只是小疾,已經不礙事了,您過來也不事先打一個招呼。您看看,臣妾這不是失儀了?”由於已經病了多日,因此紅如的臉色並不好看,再說又未施過脂粉,臉上便是蠟黃蠟黃的,就是眼睛也不似以往那般靈動。   “好了,朕和你都是多年情意了,你顧忌那許多幹嗎?”風無痕只是置之一笑,反手就將浩揚拉到身前,“朕今日特地將兩個孩子都領了過來,也好給你解解悶。也虧得你教導,浩揚這孩子不過十二歲的年紀,就像一個小大人似的,竟是比朕當年更爲成熟。”   浩揚這個時候便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也是多日未曾見過母親,訕訕了片刻便上前噓寒問暖,看得風無痕心中溫馨不已。紅如卻想到了風無痕當年在此地的情景,故意反駁道:“皇上這話可是說得不對,想想您當年,十三歲就得了先帝賞識,在御花園出了好大的風頭。比起您來,浩揚可還是個孩子。您這麼早就讓他進上書房熟悉政務固然是好事,不過萬一成了揠苗助長就不好了。”紅如愛憐地端詳着兒子的面龐,這才繼續道,“依着臣妾看來,不若讓他在宗學中再待上幾年。”   風無痕卻只是搖頭,他坐在牀沿,又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神色溫柔地道:“明松軒的那些個師傅不過是稍微教他們一些學問,要說真正料理政務的本事,還是得看實幹。朕不是還另外給浩揚指了一個師傅麼,何愁他的學問不好?再說了,朕要的是身爲朝廷棟樑的皇子,要一個書呆子做什麼?浩揚,你記住,自己是皇長子,切勿被上書房那些書吏矇混過關。多少能臣,就是毀在一介小人手裏。”   他這一句突兀的話一出,連同紅如在內的三人全都愣了,風浩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牢牢地把話記在了心中。 第十八章 整飭   先前大理寺審理許鳴亥等人時,雖然在場的不過連玉常等三名官員,但畢竟還是有衆多衙役,期間的種種異狀立時傳了出去。有心人一聽其中景況,就立刻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畢竟,在三位主官未曾發話時就有人搶先拿走了許鳴亥的供詞,其中蹊蹺不問可知。然而,人們猜測來猜測去,最終還是將目光集中在了皇帝身上。倘若此事真是牽連甚廣,怕是倒臺的官員不在少數。   正因爲如此,這幾日的朝會上,大多數官員都是打定了緘默的主意,除了監察院的本章不斷之外,餘下的人都是唯唯諾諾,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怒了聖駕,使得一切提前發作。風無痕的涵養功夫倒也絕佳,只是高居在御座上任這些人揣測,卻始終未曾下任何旨意,就連大理寺的審理也暫時緩了下來。   這一日,連親王風無清、和親王風無候以及嘉親王風無傷三人便一同聚在了和親王府,悠閒自得地品嚐着西域貢酒,再加上風無候府中養着的一批歌伎,竟是無比愜意。然而,三人畢竟不是爲了享受,兵部的糾葛雖然和他們無關,但若是一條一條線地牽扯,免不了和他們門下的官員有那麼一點關係。三人中,底氣最不足的便是嘉親王風無傷了,他在先前的奪嫡之爭時轉向得最晚,就連這個親王爵位也來得有些古怪,因此不像兩位兄長那般篤定。   “四哥,六哥,你們兩個倒是發句話。這些天來,我那王府的門檻都快踏破了,偏生你們兩個都是不見外客,我卻得一個個好臉相迎,竟是一個都得罪不起。賀莫彬、越千繁、何蔚濤,這一個個都是朝中跺一腳,天下就得跳幾下的人物,我應付不過來,這才躲到這邊來。你倒是說說,皇上倘若是鐵了心整頓兵部,這一竿子下去,打落的可不是十幾個人那麼簡單!”風無傷端起一杯美酒一飲而盡,臉上頓時泛起一陣紅色。他平日酒量甚佳,但今天心中有事,未免就醉得快了一些。   風無清只是微笑着不作聲,風無候卻是搖搖頭道:“九弟,你太過執念了。皇上的想法如何,我等臣子實在用不着揣測,你若是有好的條陳,儘管往上頭遞就是了,即便有錯,皇上也不會深究。”他朝上頭努了努嘴,便饒有興味地搖動着杯子,許久才繼續道,“做大事就不能心急,你看看六弟,皇上如今已是有意讓他出任總理王大臣,就是看重了他的涵養功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就是你該好好學學的。”   風無清聽風無候這般說辭,即便是心中再有芥蒂也不由好笑,他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這才若有所思地說:“皇上想要整飭吏治,先前先是拿了河督衙門和安徽官員作法,這次又挑上了兵部,其中緣由不問可知,朝廷怕是要用兵了!”   他這句話一出,其餘兩人俱是面面相覷,顯然並未想到這一點上。風無清卻仍是面色沉着,這一點自然不是他妄自揣測,而是風無痕的告誡。他深深看了一旁的兩個兄弟一眼,不由又嘆了一口氣。“西北若不是安親王撐着,戰事早就揭開鍋了。這幾年,準噶爾人頻頻招兵買馬,兼併其他部族,而朝廷也在穩住漠南諸部的基礎上朝漠北發展影響力,更是購進了大批戰馬。然而,兵部那些胥吏都是雁過拔毛的貨色,皇上若是不好好整肅,倘若刀兵一起,萬一有所閃失便無法彌補。”   風無候和風無傷也都是聰明人,對視一眼後便省出這些話乃是皇帝借風無清之口說出,不由都點了點頭。儘管面前是歌舞曼天,美女如雲,但三人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頭,就是杯中美酒一時也變得毫無滋味。風無清見兩人都在看着自己,臉色又凝重了幾分,“皇上如今正在氣頭上,我先前進宮面聖的時候,他就在我面前發了一通火,看來,今次必定是有些人要倒黴的。至於人選,我們彼此不妨議一議,之後再聯名上一個摺子也就夠了。只要此事揭過,皇上定然會另派心腹入駐兵部,也就沒我們什麼事了。”   風無清說得如此直白,另兩人倘若再不知該如何做,也就枉費了親王之名。風無傷不由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好幾步,方纔走到風無清身側,俯身輕輕問道:“六哥,雖然兵部的事情我們並不想插手,不過這所謂名單,只要不犯着皇上的忌諱,應該是隻要牽扯進那件案子中的人,都可以充數對吧?”他的眼中閃動着一股狡猾的光芒,看得風無清都不由皺起了眉頭。   不過,風無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皇帝的意思很清楚,只要真是與兵部之事有涉,又能夠不影響朝局的官員,此次都可以放在清除的行列,特別是一些不知好歹,自命不凡而又貪婪成性的老臣。風無候見風無清點頭允准,也就隨手把一張几子拉到跟前,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酒液,直接寫下了三個名字。風無傷仔細辨認之後,不由冷笑連連,自己又添上了三個,倒是風無清一副無所謂的態勢,只看那邊兩人如同拉鋸戰一般地進行刪減。   次日的朝會上,連玉常便把當日許鳴亥的供述作了刪減之後具折呈報,即便是裏頭沒有隻是輕描淡寫地提了幾個名字,朝堂上的諸位官員就禁不住勃然色變。那幾個牽連其中的官員更是一個個免冠叩首,指天發誓與此事並無關聯,竟是上演了一場好戲。然而,皇帝並未以此處置任何人,反而又是一道旨意讓三位親王前去大理寺旁聽會審。   許鳴亥自從把該說的都寫在了那張紙上之後,就知道自己再無幸理,不過,他也知道那一日接過他供詞的並非常人,因此對家人的處境已是夷然不懼。再次開審前,明觀前暗自派人給他露了底,讓他在公堂上好好發揮,不要照着上次那供詞攀咬。心領神會的許鳴亥自然不會讓別人失望,當着三位親王的面,一五一十地說出了幾個令人滿意的名字,其中內情更是透露得一清二楚,讓公堂上的所有人爲之譁然。   三位親王得了機會,第二天自然就聯名上了摺子,奏請皇帝將那幾名官員撤職查辦。不僅是他們三人,監察院也不甘其後,鮑華晟和連玉常也是聯名上折,再加上朝中部分見機得快的大臣,這一日的奏摺竟是足足十幾份。揣摩上意極快的朝臣眼見那幾個遭到彈劾的官員已是成了喪街之犬,哪裏會輕易放過,一時之間,雪片一般的彈劾奏章堆滿了上書房。   這一次轟轟烈烈的彈劾中,牽涉其中的共有三位侍郎,郎中員外郎之類的也不少,至於在上書房草擬旨意的內閣學士也陷進去幾位。不過,這些人中,除了少數確實是貪得極狠的,其餘大多是頑固不化,結黨卻比誰人都起勁的老臣。往常皇帝每每有旨意,這些人便都喜歡跳出來反對,還美其名曰是“提醒皇上不要忘了祖宗規矩”,對於這等倚老賣老的人,衆官員平常固然是禮敬幾分,到了這個時候就沒一個不落井下石的。有心人還一邊彈劾,一邊大肆褒揚海觀羽這些已經逝去的老臣,顯然是由此做對比。總而言之,所有人都想趁機把這些個沽名釣譽的官員一網打盡。   不過,風無痕自然不會讓火候太過,看看事情差不多了,便下旨申飭了不少胡亂跟風的官員,另外下令由鮑華晟和何蔚濤總理此事。何蔚濤自從上一次進言被駁回之後,行事又是小心了幾分,有他在後面拘着鮑華晟,風無痕並不慮他們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來。   從兵部一案一舉抓出這麼多蛀蟲,百姓固然是拍手稱快,朝官中卻是噤若寒蟬。這些天,儘管皇帝處置的就只有那十幾個人,但召進宮中訓斥的卻遠遠不止這些。不少朝臣都是面露得色的進去,滿臉沮喪地出來,伏辯摺子更是存滿了勤政殿的大半個架子。風無痕雖然不想借此清洗朝局,卻也不想輕易放過了這些人,因此便留下了這些字據,並藉機好好敲打了這些人一番。   皇帝既然心意已定,兩頭審理的人也就安心了。明觀前和連玉常衛疆聯三人是不緊不慢地從那些兵部官員口中套話,希圖再找出點什麼東西來以便結案。而鮑華晟和何蔚濤兩人則是雷厲風行,會審的時候聲色俱厲,眼見是想將對方嚇倒。   豫豐六年九月初,這兩件連在一起的案子終於審完了,兩邊的主官分別具折將其中情由一一奏報了上去,而朝中官員和京中百姓則是紛紛猜測皇帝的態度。殺一儆百那是鐵定的事,人們感興趣的是皇帝究竟要殺幾人作法,而剩餘的那些是株連家屬還是僅僅發落充軍,這一系列的疑問頓時讓無數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風無痕身上。   風無痕自然是不負衆望,兵部的那十幾個貪賄官員中,各自依照律例,從棄市到流放不等,而那後頭揪出來的十幾個官員就不同了。除去他們的祖產之外,光是抄沒的財物就往往價值數十萬兩白銀,照着朝廷律例竟是沒一個能活命的。風無痕也不打算大筆一揮要了十幾條性命,除了幾個首貪被處以斬刑之外,其餘的不是流放關外就是發配軍前。這一次整肅之後,所有官員都清楚了當今皇帝的嚴酷,行事不免更加謹慎。然而,一切都只是開始而已。 第十九章 風波   風無凜改頭換面進宮已經近一年了,爲了謹慎行事,他特意選擇了一個父母雙亡,託庇於叔父的沒落世家子弟。由於此人本就沒有什麼特色,因此驟然被他頂替了身份,也無一人懷有疑心。再加上風無凜的僞裝掩飾功夫俱是一流,當了一年的三等侍衛,同僚之中交好無數,人人皆道他是年輕得志,手筆慷慨,人緣竟是絕佳。   然而,曾經在宮中歷經了多年風雨的風無凜相當沉得住氣。出於謹慎,在這一年中,他並未去壽康宮探視過自己的孩子,只是常常在賀雪茗帶風無玖去慈寧宮請安時遠遠地瞟上一眼。自從父親失敗之後,風無凜便知道,所謂背地裏的陰謀根本無法動搖朝廷根本,因此在跟了杜氏一年之後,他便銷聲匿跡,直到此次入宮,他也再未和那個女人通過音訊。   “王哥,今兒個的差使完了,待會換班的時候去水玉生煙樂和樂和怎樣?”一個侍衛笑嘻嘻地向風無凜招呼道。在他們這些低階侍衛眼中,風無凜不啻是一個最好的同僚。儘管父母雙亡,家中錢財卻仍然不菲,只有一個叔父還是始終無出的那一種人,自然而然,那另一份家產將來也是此人的。   風無凜自然不會拒絕這種要求,左右看了一看便點點頭,揮手又召過一人,低聲吩咐了一句話。那人聽完便樂得大聲嚷嚷道:“大家聽好了,待會換班後一起去水玉生煙,王哥請客!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遇着這種好事,自然沒人會落於人後,不過,被當作冤大頭的風無凜卻只是心中冷笑。在他看來,這些進宮未久的侍衛沒有絲毫的閱歷,正好用來當作擋箭牌。如今兼着領侍衛內大臣一職的是宰相鮑華晟和東閣大學士衛疆聯,兩人都是心思靈動的人,因此風無凜分外小心,唯恐露出了一點破綻。   風無玖這一年十一歲,因此已是上了宗學。他的生母雖遭賜死,但由於太后蕭氏的嚴令,宮中無人敢說一句閒話。久而久之,他也就把賀雪茗當作了生母,和七歲的寧安長公主風凡雯也是相處甚佳。不過,宮裏頭的閒言碎語雖然可以勉強禁絕,但宗學中的那些皇族子弟卻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風浩揚和風浩容的身份都是不凡,他們自不敢得罪,但風無玖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弟就沒有那麼好運了。   這一日,風無玖再次被人和親王的三世子風浩濱嘲諷是沒娘疼愛的雜種,一時義憤就和對方打了起來。而隨後趕到的洗原黎不問三七二十一,每人責打了十戒尺,這才把兩人攆出明松軒罰跪。洗原黎如今已是正正經經的國子監祭酒,往常就是皇長子風浩揚也沒少捱過戒尺,因此無人敢爲他求情,直到最後風浩容見日頭太毒,這纔好歹求了唐曾源作主,把兩人拉了回來。風浩濱固然是嘴裏罵罵咧咧,風無玖則更加氣恨,當夜回宮之後便發起了高燒。   儘管賀雪茗並非風無玖生母,但和他相處多年,兩人間已是如同母子無異。她從風無玖的貼身小太監處問明瞭情由之後,不由大怒。如今賀家雖說比不得原先的風光,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風浩濱不過是和親王風無候的庶出兒子,她哪裏吞得下這口氣。再者太后蕭氏早有嚴旨在先,風浩濱的言語乃是犯了大忌諱,因此她在命太醫悉心診治之後,便去了慈寧宮。   “太后,無玖不懂事也是有的,不過,風浩濱此言未免太過分了一些。”賀雪茗在請過安之後,便原原本本地將事情來由訴說了一遍,隨即便有些嗔怒道,“如今臣妾纔算是無玖的母親,他倒好,那一句罵語竟連臣妾一起掃了進去。太后早已嚴旨禁令,他還敢如此妄爲,顯然是平素嚴行不謹慎的緣故。和親王向來脾性也不大管兒子,這一次雖沒惹出大事,但難保下一次。”   太后蕭氏本來還不太留意,但聽到後面也不由皺起了眉頭。她對風無候是一向沒有多大好感,只不過皇帝倚重,她也不好多加干涉。如今聽聞一個作侄子的竟敢嘲諷叔叔,她的火氣頓時也上來了。先帝在世時,她雖和賀雪茗心有芥蒂,但相處久了,也就知道這個賀家女兒的性子中有幾分與世無爭的意味,再到後來她晉封了太后,與賀雪茗也就更加熱絡了起來。   “賀妹妹,此事你放心,自有哀家作主。不過是一個親王庶妃的兒子,居然如此沒有教養,非得好好教訓一下不可。若是他認錯服軟也就罷了,倘若還是如此,哀家少不得讓皇帝將其打發了出去,也省得在宗學裏頭留一個禍害。”蕭氏沉聲說道,眉宇間已是多了幾分陰沉的氣息。她見賀雪茗臉色稍霽,又問了幾句風無玖的病情,這才聊到了其他話題。兩人閒話了將近半個時辰,皇后海若欣就來了慈寧宮問安,順便送來了一些點心,賀雪茗便又坐了一會方纔辭去。   由於這並非大事,因此蕭氏也不想親自去和風無痕談及,便大略把事情告訴了海若欣。對於賜死王氏一事,海若欣本就未曾參與,這一次聽說風浩濱口舌如此之毒,未免也有些不滿,二話沒說便答應了蕭氏,隨後便在一羣太監宮女簇擁之下去了勤政殿。   風無玖卻仍在牀上燒得稀裏糊塗,朦朦朧朧間,他彷彿覺察到有人爲他掖了掖被角,頓時嘀咕了兩句。由於白天發生的事情對他刺激太大,因此他不由嚷嚷出了聲,不外乎是和風浩濱的對罵。他這幾句罵語雖然聲音極低,卻讓來人變了臉色。原來,風無凜也輾轉從幾個多嘴的宮女太監口中得知了此事,這才冒險來到了壽康宮。先前賀雪茗帶了人外出,他這一路上也就有驚無險。不過,聞聽兒子受到如此侮辱,他的心火立時燒得極旺,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平息下來,立刻迅疾無倫地出了壽康宮。   聽說了此事的風無痕心中也相當不快,然而,爲了這點事情斥責和親王風無候還是不甚值得。他思量了半晌,便差人召來了皇長子風浩揚,對他吩咐了幾句。儘管早已奉旨進上書房協理政務,但風浩揚還是時不時去宗學裏湊個熱鬧,聽了父皇的旨意,他哪裏還會不知道其中深意。因此,次日去宗學之後,風浩揚便端起了皇長子的架子,狠狠地訓斥了風浩濱一頓,不僅如此,他還在衆人面前提點了蕭氏當初的懿旨。幾個曾經欺負過風無玖的宗室子弟頓時噤若寒蟬。所幸這一日風無玖由於高燒並未來上學,風波鬧得再大也不妨事。   倒黴的風浩濱回了王府,也沒逃過自己母親的那一關。原來,皇后海若欣下旨將風無候的王妃召進了宮,把這件事好好敲打了一遍,也再次提及了蕭氏懿旨。受了一頓排揎的和親王妃也是一肚子火氣,回府之後便把風浩濱的生母庶妃井氏叫過來痛罵了一通,責她管教不嚴,這才累得她受了皇后教訓。在王妃正房中跪了一下午的井氏自然不會放過風浩濱這個俄比亞狼。羅亦安他們沒走多遠,就發現了目標,他測了測風向,拉着棧頓。就連知道了此事後的風無候也是雷霆大怒,足足禁足風浩濱一個月,除了去宗學唸書之外一律在家思過。   兩頭這麼一鬧,宗學中的衆人便都知道了厲害,再也不敢招惹風無玖,宗學中也就相安無事。這件事過去之後,皇帝便令年滿十五歲的風浩容繼承了恭郡王的爵位,同時入戶部學習政務,而皇長子風浩揚也加了德郡王的爵位。兩人雖然爵位相同,身份也不分上下,但羣臣心中都清楚得很,風浩容不過是皇后養子,將來最多也是輔臣之才,而風浩揚卻是名正言順的皇子,通力巴結自然效用更大。不過,早早得了母親吩咐的風浩揚對一大羣前來道喜的大臣都是不鹹不淡,一副不願兜搭的表情。   紅如的兒子晉了郡王,她自己又已經病癒,後宮一衆嬪妃自然都來道喜,就連皇后海若欣也送來了賞賜。紅如不敢怠慢,帶了風浩揚便去坤寧宮謝恩,鬧了好一陣子方纔回來。進了風華宮,她便見珣貴妃越起煙笑吟吟地坐在那裏,眉宇間憂色盡去,竟是精神極好。大喜之下的紅如連忙吩咐兒子上前行禮,這才和越起煙面對面地坐下。由於先前那場病痛,兩人已是許久未見,因此說了幾句場面話之後,紅如便打發了兒子和一衆人等退去。   “起煙,你的氣色可是好多了,終於想通了麼?”紅如想起先前父親透露的話,立時覺得心中後怕不已,“你就是太鑽牛角尖了,如今大病已去,可是不許再來個什麼三災八難嚇人了!”   越起煙知道紅如的言語都是出自真心,微微一笑便輕輕握住了對方的右手。“紅姐姐,大恩不言謝,你替我謝謝陳侯,若非是他提點,怕是我已經鑄成大錯。不過,心結雖然解開,之後的事情卻仍舊難料得很。”她想起自己正在醞釀的那個條陳,臉色又黯淡了一些,然後便原原本本地將風無痕的打算說了出來,這才嫣然一笑道,“大位雖好,但對於你我來說,兒女平安纔是最重要的,不是麼?”   紅如怎都沒想到越起煙居然會答應這件事,愣了好半晌,這才沉重地點點頭。她一向要求風浩揚保持低調,也正是因爲這個緣故,深宮之中,誰都不清楚將來如何。不過,她仍是沒有料到,越起煙的想法和她是永遠不相同的。 第二十章 異數   豫豐六年十月,珉親王風珉致的病情突然加重,太醫院的一衆太醫輪流上陣,再加上陳令誠親自診脈,仍舊徒勞無功。風珉致這一年已經是八十六歲高齡,儘管如此,朝中上下對這個老人的病情還是十二分關心。他和已經逝去的海觀羽一樣,都是可以規勸皇帝的人。倘若他再一去,那將來萬一有變,就是連個求情的人都找不到。   然而,風珉致畢竟已經年邁了,此時已是病入膏肓,時而昏迷時而甦醒,讓其他人憂心不已。他先前又是將兩個兒子都開出了宗譜,如今榻前竟是連一個侍奉湯藥的子輩都沒有。不少皇族都是搖頭嗟嘆這位老人的固執,當然,暗中稱讚的也是不少。須知先帝早已賜了珉親王世襲罔替的特權,這個爵位倘若落入那兩個紈絝子弟的任一人手中,將來結局便難料了,還不若給他們銀子自生自滅的強。   就在衆人皆是翹首企盼皇帝下旨爲珉親王挑選皇族子弟入嗣時,風無痕卻是下了一道讓所有人爲之震驚的聖旨。上頭除了歷數風珉致三朝功績之外,還提及了一個干礙甚大的名字。原來,皇帝竟是有意讓三皇子風浩准入嗣珉親王這一脈。這既是聞所未聞的殊遇,又是令人驚駭的處置,朝中的不少人便開始議論紛紛,誰都以爲珣貴妃越起煙是失寵了。   相比外頭人的驚惶失措,鍾和宮中的越起煙卻是安之若素。這幾日,皇宮裏頭的不少太監宮女也在議論此事,就連她自己宮裏頭的人手也不例外。循例去坤寧宮請安時,那些低等嬪妃看她的目光都是帶着幾許奇怪的意味,有憐惜,驚詫,更多的卻是幸災樂禍。   然而,皇后海若欣卻待她極爲熱絡,彷彿是知道對方爲何作此決斷,兩人之間的關係又回到了當初東宮時的親密無間。當然,有心人都知道,海若欣應該是去掉了一個奪嫡的大敵,心情愉快之下才刻意籠絡對方。而越起煙臉上卻絲毫沒有不滿之色,笑意反倒是愈來愈濃,看得旁人摸不着頭腦。   這一日,皇帝在朝會上宣佈,將委派十名觀風使至各地訪查民風民情以及各級官吏的爲官情況,而觀風使上奏的內容,將作爲三年一次“大計”的參考。這一條消息一經傳出,頓時使得一衆官員爲之大譁。晚年雖然也有各方巡查御史訪查民情,但往往都是限於一省兩省之地,皇帝此次一派就是十人,顯然是準備大動干戈。最重要的是,大多數官員都不知道何人將任觀風之職,因此頓時都如同無頭蒼蠅。   外官如此,京官也同樣不好受,儘管京察尚未開始,但監察院的御史們卻突然活躍起來,從一天一個本章到一天三五個本章。若是被他們逮到錯處,竟是一追到底,絲毫不肯放過。也有人到兼着左都御史一職的鮑華晟處抱怨,然而,這位以清正著稱的宰相只是淡淡地以一句“清者自清”就搪塞了過去。如此一來,誰都知道這是皇帝整飭吏治的舉措,只能心中叫苦不迭,面上的差使卻巴結得更加殷勤了。   謹言慎行的越千繁雖然沒有受到彈劾,但那種頭上懸着利劍的滋味並不好受。儘管賀莫彬和他一樣也是成天苦着臉,但越千繁還要爲宮中的事情心煩,面色自然更加難看。這一日,他一回到家中便摔了官帽,一副氣乎乎的模樣。   夫人刑氏雖然心中奇怪,但也不好當着下人的面發問,直到把一幫人都打發了出去,她這才問道:“老爺,您如今可是堂堂一品大員,即便心裏有氣,也不能這樣發作。若是被那些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通彈劾,這又是何苦呢?”   越千繁心中不悅,但還是依言撿起了官帽,這才怒氣衝衝地道:“敢情他們都以爲珣貴妃失寵了,一個個說話夾槍夾棒的,就以爲我真的好欺麼?不說我當年是靠自己的本事才升遷到了戶部侍郎,就說如今這情勢,皇上也絕不會輕易免了我的官職!哼,想要落井下石,看清局勢再說吧!”   刑氏心中一跳,卻仍強打笑臉勸慰道:“老爺不必憂心,珣貴妃是個知禮的人,斷沒有輕易失寵的道理。我昨兒個還打聽到,皇上連着兩天都歇在鍾和宮,那些烏七八糟的傳言不過是空穴來風罷了。再說了,蘭貴妃之子不是也要過繼給海家麼?”   越千繁卻沒有那麼樂觀,他沉着臉搖搖頭道:“夫人,你想得太簡單了。蘭貴妃之子將來是要承繼海氏一家的,這是朝中官員都知道的事,自然用不着多想。可是,珣貴妃這事卻是沒頭沒腦,突兀得很,你讓我如何放心得下?再說了,如今宮中嬪妃日多,說不得今後有人榮寵更佳,皇子上頭也少不得會添上幾個。如此一來,她雖是貴妃,也非得喫虧不可。這樣乾等消息不是辦法,夫人,你明日進宮去探探珣貴妃的口風,看看究竟是何道理!”   刑氏點了點頭,翌日就進了宮。由於皇帝先前早就給了特旨,因此皇后和三位貴妃的家人可以隨時入宮問安,她這一路上也沒遇到任何阻礙。不過,刑氏仍舊隱隱約約察覺到四周的目光,心中不僅有些着惱。她是早就封贈了一品誥命夫人的貴婦,哪經得起這些微末宮女太監的無禮,若非心中有事,她早就耐不住性子發作了。   甫進鍾和宮,她便感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往日她只覺得此地過於素淨,各樣飾品皆無,而今日卻不比以往。只見四處都多了幾樣精緻的擺設,看那簇新的樣子,似乎剛從庫房中搬出來。刑氏心中犯了躊躇,腳下的步子不由也慢了下來,拉過一個宮女一詢問,這才得知東西竟全是太后蕭氏賜下的。一頭霧水的她進裏間請過安之後,便在越起煙對面坐了下來,見周圍只有纖兒一個,便一五一十地將越千繁的憂慮抖露了出來。   越起煙但笑不語,只等刑氏全都說完了,她這才悠悠問道:“母親,你是希望越家這一代富貴還是代代富貴?”   一句話頓時把刑氏問得怔了,她呆愣了許久,方纔迸出一句話:“那自然是代代富貴,珣貴妃,您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這還是好事不成?”刑氏畢竟還是女人,往常思慮也不會這麼深遠,因此品了好半晌,還是沒明白越起煙的心意。   “母親,浩準雖然失了皇子的名分,但你不要忘了,珉親王乃是世襲罔替的親王,而且對朝廷功勳卓著,即便是爲了體恤他這位三朝老臣,皇上將來也不會虧待了浩準。他這一脈能夠世代得封親王,還有比這更好的前程麼?”越起煙見刑氏答得不成章法,又繼續提點道。對於越千繁這位父親,她向來還是存着籠絡的意思,畢竟風無痕還是少不了這位熟悉戶部事務的臣子,而她將來即便離了這裏,也失不得這個臂助。   “可是,他將來就不能……”刑氏只說了半句,就知機地閉上了嘴,心中暗怪自己過於大意,竟是把平日在家商議的話說了出來。   越起煙面色一冷,口氣也嚴肅了許多,“母親,你這話未免太過了。不說皇后如今已有嫡子,就是論起年歲來,如貴妃之子也最爲年長,什麼時候輪到浩準能有這非分之想了?陷入奪嫡之爭有什麼好處,你難道還沒有看到先帝晚年的難處了麼?如今那兩位仍然圈禁高牆,另幾位都是韜光養晦,你就真的有把握能讓浩準安然無恙地度過這一劫?”   刑氏被越起煙一連串的問句逼得啞口無言,待要開口卻覺得無從反駁。然而,越起煙似乎並未罷休,只見她冷笑一聲便站起身道:“越家的心思我清楚得很,若非他們苦苦相逼,皇上也不必出此下策,我也不會輕易答應。浩準是我的骨肉,我知道如何決斷對他最有利,與其讓他在宮中作靶子,還不若承繼了珉親王一脈來得好。如今越家仗着我在宮中的勢力,行事是愈發沒有分寸了,你得空告訴越樂,只要我在世一天,越家的事便輪不到他們拿大主意!”   刑氏暈暈糊糊地出了宮,被冷風一吹,神志才清醒過來。越起煙那些冷冽無比的話猶如還環繞在她耳邊,一句句假設,一句句猜想,再加上一句句判斷,足以推翻她往日所有的認識。直到此刻,她方纔明白,自己和丈夫仍是小看了這個女兒,這個殺伐決斷絲毫不遜於任何男兒的女子。   越起煙卻並沒有爲說服了母親而感到高興,她確實將兒子送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但是,她要做的事情也同樣非同小可。朝中最近的風波她都是清清楚楚,她也知道風無痕想要整飭吏治,然而,欲速則不達,若是一味地嚴刑峻法,怕是有不少人都會懷恨在心。乾綱獨斷固然能夠暫時還吏治一個清明,但對於江山的長治久安卻並非好事。她看得出來,風無痕似乎有推行新政的意思,那麼,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整治一個條陳出來纔行。那些東西,就是她獻給這位皇帝丈夫最後的留念。 第二十一章 條陳   兵部的案子雖然暫時告一段落,但朝臣們的心中卻仍然沉甸甸的。須知當今皇帝的秉性不若先帝那般外露,不少事情都是鬱積在心底,等到發作出來時,已是無可挽回了。自古處理貪賄案時,雷聲大雨點小都是常有的事,然而,一旦至尊真的下定決心,那一場清洗便在所難免。   風無痕下朝歸來之後,便返回了勤政殿批閱奏摺,他纔拿起一本摺子,卻發現字跡既熟悉又陌生,不由愣了半晌。仔細端詳了片刻,他方纔揮手召過汪海,指着奏摺問道:“這份摺子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汪海瞟了一眼之後,便躬身答道:“回皇上的話,先頭鍾和宮珣貴妃來過,因爲皇上吩咐過,奴才也沒敢攔着。後來,珣貴妃好像在皇上案頭撂下一件東西就走了,奴才也沒敢多問,這摺子若非外邊的大人所上,想必是珣貴妃留下的。”他心中也是奇怪得很,越起煙前一陣子還無精打采,這一次看上去卻是氣色極佳,只是她一個嬪妃,給皇帝留摺子做什麼?再者三皇子已經奉旨過繼給珉親王爲嗣,人人皆道珣貴妃失寵,可眼下卻半點都瞧不出來。   風無痕眉頭一緊,見四周並無其他太監宮女隨侍,這纔對汪海吩咐道:“朕知道了,此事事關重大,你絕不可對外人提起,知道了麼?”他的面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眸子中還閃動着一縷寒光。   汪海本能地後退了一步,神情愈發恭敬惶恐,“皇上放心,奴才不是那等多嘴多舌的人,此事就是爛在肚子裏也不會吐露一個字。”帝王家總有幾件隱祕,汪海跟着宛烈皇帝風寰照多年,自然也知道這點規矩,此時此刻,他分外痛恨自己的多嘴,剛纔說不知道不就結了麼?   風無痕又看了汪海一眼,這才揮手示意他退去,自己聚精會神地看起那個條陳來。自從他登基之後,越起煙便很少再動筆,因此他一時半會倒沒認出筆跡來。只見上頭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工整的小楷,字裏行間竟無一絲塗改的痕跡,看上去賞心悅目。然而,風無痕自不會只注意這些表面功夫,裏頭的實在東西纔是他最重視的。   不過,只看了第一眼,風無痕便覺得心中悸動。原來,越起煙建議的頭一條竟是廢除恩蔭制度。條陳中寫得分明,除了歿於王事的官員可蔭一子入國子監讀書,期滿候選,也就是稱作難廕的特例之外,其餘的特蔭都必須廢除。原來,特蔭是指功臣子孫可送吏部引見加恩賜官。一般而言,一品官的廕生以五品缺用,二品官的廕生以六品缺用,三品官的廕生以七品缺用,四品官的廕生以八品缺用。至於襲蔭的順序,則是按嫡長子孫、嫡次子孫、庶長子孫、庶次子孫、弟侄依次進行。如此一來,世家子弟往往選擇各種好缺肥缺,而經科舉上來的寒門子弟卻要苦苦熬資格,等待升轉。   風無痕雖然也覺得勳貴子弟佔了朝中過多的官職,也曾考慮過各種新舉措,但還未像越起煙這般激進。若是真正論起來,此事牽連到的範圍太廣,如今朝中大員中,子弟成器的畢竟只是少數,畢竟不是人人都像鮑華晟這般家教森嚴,像鮑鋒覃這樣從科舉出仕的豪門子弟更是鳳毛麟角。廢除特蔭制度固然可以讓平民百姓得益,但它在京城中引起的波動卻相當可慮。   有些心煩意亂的風無痕又轉過頭來看第二條,面上這才露出了些許笑意。原來,越起煙有感於衆多出仕的進士始終在翰林院等候調缺,在出任實缺時卻沒有半點實務經驗,提出了見習制度。所有翰林在三年任期滿時,依照考覈成績出任知縣、知州屬官,待做出實績後方才授予真正地方實缺。這一條以往雖然也曾實行過,但由於不少進士恃才傲物,在高祖皇帝時便廢黜了。如今越起煙驟然又提起此事,不外乎是因爲十年寒窗苦讀的進士當中,迂腐的書呆子過多的緣故。   風無痕淡淡地一笑,又翻過去看接下來的,這些自然就是有關肅清吏治了。歷來新君登基,都會使用這一套,可到了晚年卻往往仍是吏治敗壞,週而復始,可以說是從未找到根治的法子。越起煙當然也沒有那麼大的能耐,她也只能提出些許設想而已。饒是如此,她是商賈世家出身,看得也比朝中大員更富功利一些。   官員上任前需至吏部登記家財田產,離任後也需同樣進行登記。倘若家產變化過大,此人又無法交待明細的,地方官員由三司共同問罪,而京官則由大理寺公審。官員在任期間,不得收受他人貴重饋贈,即便是親友往來,禮物也不得超過紋銀一百兩。官員親屬爲商者,若有欺壓百姓之舉,連同該官員本人一同問罪。官員離任確屬清廉者,由朝廷出資賞賜匾額,準其世代懸掛於家廟,功勳卓著者另外褒獎,可刻碑留存。而先輩爲官清廉者,其子弟在科舉時可優先入榜。   在朝官員四品以上官員中,各按品級推選英才以供朝廷選拔,爲科舉之外的另一條出仕途徑,而推舉的人選不得出自四品以上官員的家系中。朝廷在得到名單之後,由監察院、吏部共同進行考覈,擇才幹出衆者交由皇帝或總理王大臣及大學士宰輔御試,若確實極爲出衆,則推舉者因薦英才有功,由吏部敘功晉升,而候選者也依照才幹補缺出仕,品級自八品到五品不等。不過,風無痕究其根本,卻發現這仍舊是面對寒門士子的一條捷徑,對於朝中大員來說,儘管可以因此加官進爵,卻對子孫好處有限。   最後一條,則是有關爵位繼承的。由於宛烈皇帝風寰照也對那些勳貴子弟遊手好閒的極度厭棄,因此特意命宗人府對所有襲爵子弟進行考評,凡有不合格者剝奪繼承權,從家族旁系子弟中遴選更爲優異者入嗣。然而,他的這個作法雖然勉強爲那些王公貴族保持了一點活力,卻也是治標不治本。   越起煙卻在其上又加了一條更狠的,勳貴子弟中若是有多人具有真才實學的,朝廷可賞賜承襲雙爵,也就是在本來爵位的基礎上賞賜另一個減等爵位。不僅如此,國子監考覈通過之後,還可奏請皇帝授予官職,不計人數。對那等子弟不成器的,則不僅收回爵位,另外下旨切責。   風無痕看到最後,鼻尖上已是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可以肯定,若是真的全部推行,那引起的朝中動亂絕對不可避免。這些都是猛藥,只能一步步地緩慢試行,否則只可能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幸這些東西和他近日要求鮑華晟等人研究的稅賦變革並不相干,觸動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要推行還可以試探着來。他正在那裏想着得失,突然發覺摺子裏頭還有一張小小的夾片,不由又將其拿了起來。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他立時愣住了。原來,這竟是越起煙的陳情書,她花費了足足一個月功夫才理清了頭緒,寫下了這些在胸腹中存在已久的條陳之後,深知自己違反了朝廷禮制和宮規,因此要求出宮隱退,再不過問朝中政事。不僅如此,她還承諾閩南越家與京城越家從此之後不再有實際往來,除已出仕子弟之外,越家兩代之內不再投身科舉,這一條條竟全是避嫌的意思。風無痕看着看着,想起了自己先前的旨意,不禁搖頭苦笑。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只是在苛求圓滿,現在看來,以越起煙的胸中所學,若要真的相爭,確實後果難測。   想到這裏,風無痕取過案頭上的一個小箱子,鄭而重之地將這份摺子鎖了進去,這才喚來小方子,囑咐其至鍾和宮傳口諭,但其中只有一個“準”字。有些莫名其妙的小方子不敢多問,急匆匆地便奔了出去。   豫豐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珣貴妃越起煙染惡疾,經太醫多番診治後仍無療效,逝於鍾和宮,享年三十歲。皇帝念及當年情意,分外哀慟,遺贈其爲珣宜皇貴妃。   三日後,珉親王風珉致辭世,享年八十六歲。皇帝念其三朝輔政,功勳卓著,重加其身後哀榮。時值三皇子風浩準年幼,因奉旨乘嗣珉親王一脈,在乳母侍衛扶持下扶棺出殯,守孝三夜。皇帝以特旨晉封幼齡的風浩準爲珉親王,賞食雙親王俸。   豫豐六年除夕,皇帝下旨,由年僅三歲的五皇子風浩前入嗣海家,爲海從芮之孫,準其沿用原名,是爲海浩前,並晉封海從芮爲三等承恩公。   至此,風無痕膝下僅餘如貴妃所出皇長子風浩揚、琬嬪所出二皇子風浩方、皇后所出五皇子風浩嘉以及容妃所出六皇子風浩明四子。   豫豐七年元旦,皇帝奉太后蕭氏懿旨,晉封蕭重華之女瓏貴人蕭氏爲瓏嬪,賀莫彬之女謹貴人賀氏爲謹嬪。曾經在先帝晚年爭鬥不休的賀蕭兩家,由於皇帝的這一道旨意,再次令所有朝臣側目。這一年,皇帝風無痕剛好二十九歲。 第二十二章 說服   春光明媚,碧波盪漾,杭州的西湖之上,此時正是泛舟的大好季節。只看湖面上一艘艘精緻的畫舫,還有其中隱隱約約的各色紗衣,足可見江南的富足繁盛。兩江總督秦西遠雖然年歲不小,但在政事上頭卻是半點不含糊,無論是應付商賈還是上司下屬,他都是談笑風生,得體大方,把江南治理得順風順水,因此這幾年倒是受了朝廷不少封賞。   正因爲如此,當這位位高權重的總督也出現在畫舫上時,旁人便俱是震驚不已,就連號稱江南第一世家的凡家家主凡準曦也是變了臉色。這艘畫舫雖然乍看上去並不起眼,但裏頭卻是別有洞天,一琴一畫,一桌一凳,全都昭顯了主人的高雅素淨,不同凡俗。不過,裏頭坐着的一圈賓客卻全都泛着一股銅臭味,江南有名的富商大賈竟是無一人落下,全都雲集此地。再加上貴爲總督的秦西遠親至,總有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不過,主位上的那個人卻是年輕得很,和一衆賓客相比,此人的風骨便顯得雅緻了許多。只見他一身月白長袍,手中一柄摺扇一開一合,隱隱約約可見其中的墨寶。不同於其他富商金玉滿身的俗氣,他只是在腰間懸了一枚奇特的玉飾,腳底則是一雙杭州最名貴的糅皮軟靴,臉上卻含笑不語地看着衆人。儘管此人面目並不是十分出色,但在一羣幾乎都是上了年紀的中年人當中,無論如何都是那種光芒四射的人物。   凡準曦見其他人都不肯率先發話,只得咳嗽一聲,拱手客套道:“早聞越公子大名,想不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想當初越老先生一手打開了越家僅限於八閩的局面,如今越公子子承父業,更是如日中天,真是不簡單啊!”話雖如此,他心底卻着實有些鄙夷。上頭這位越公子自從八年前初次露面之後,便不斷地在越家安插勢力,最後竟是一舉代替了掌握越家大權的總執事越樂,隱隱成爲下一代家主的當然人選。可是知根知底的人心中都清楚,這位所謂名門貴公子,最初卻只是越千節在外頭風流一度的結果而已。   “凡老過獎了,越起喆不過是後學末進,哪裏及得上諸位叔伯坐擁家財百萬的風光?”主位上的人只是微微一笑,卻把氣氛都帶活了一些,“今日實在是冒昧得很,連秦制臺也親自駕臨,真是讓在下惶恐不已。”他的話雖然說得卑微,但面色仍舊不變,顯然,對於秦西遠這個威震兩江的總督,他的恭敬也僅是有限。   也難怪他的倨傲,這幾年來,越家非但沒有因爲珣貴妃的去世而遭到排擠,皇帝反而是優容有加,逢年過節也常常厚加賞賜。不過,越家也並未敢恃寵而驕,本家幾乎是從不與京城的越千繁一家人聯繫,看在外人眼中,自然知道他們的避嫌之意。   越起喆雖然看上去極爲年輕,但實際上卻已經是年近四十,他便是改作了男子裝扮的越起煙。八年前,她在得到風無痕承諾之後,詐死從宮中脫身,隨後便在一衆親信扶持下逐漸掌握了越家大權。由於越千節深知此事底細,因此這幾年竟是在府中閉門不出,只是由着越起煙頂着個男子名頭在外邊闖蕩。在京城歷練多年,越起煙的手腕自然是更勝以往,就連原先的總執事越樂,也在見識了這個所謂珣貴妃欽點接班人的處事手段後,再也不敢有一點異心。   不僅如此,在越起煙的大力支持下,越家和羅家已是幾乎成了一家人,兩家子弟通婚的不在少數。繼承了家主之位的羅生綱本來在珣貴妃的死訊傳出後極爲頹廢,但在得知了越家這位新主事的來歷後,也近乎對其言聽計從,彷彿是從中看到了他深深傾慕的那位貴人的影子。有了羅家的輔助,越家的生意逐漸遍佈了大江南北,只是有些詭異得是,越家不僅沒有將京城分號擴大,反而是退出了京城。但凡越家人,若無緊要大事從不進京。   秦西遠對座上主人的說辭只是置之一笑,隨後便開口詢問道:“越公子,誰不知道你如今是各省督撫的座上客,本官這個區區總督又怎敢例外?不過,本官爲官和別人不同,向來是兩袖清風,也無所謂身外之物,但本官最欽佩的便是越家絕不發災難之財。不管是五年前的旱災還是兩年前的洪災,越家糧號都是平價售糧,光是這一點,便不是那等嗜錢如命的奸商可以相提並論的。今日也無好酒相伴,本官便以茶代酒,敬越公子一杯!”他言罷便舉起了手中茶盞,竟是起身相敬。   這個舉動讓其他商賈都是大爲喫驚,他們和秦西遠打了多年交道,深知此人油鹽不入的秉性,而今次居然如此謙恭,足可見這位越公子的分量。凡準曦雖然早已和越起煙打過交道,但也沒料到對方能深得總督大人看重,此時未免有些慌亂。   越起煙也連忙站起身來,舉起茶盞回敬道:“秦大人言重了,在下同爲朝廷子民,自然應當盡些心力,此事其實微不足道。”兩人舉杯一飲,這才分頭坐下。越起煙環視衆人,對他們的表情很是滿意,這才徐徐開口道:“各位都是江南各大商業的掌舵人,平日也難得一見,今日在下冒昧相邀,也有一件大事需要各位襄助。”   她見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微微一笑道:“各位想必都知道,如今各行都有行會,因此各司其職,分外省力。然而,各省之內格局都是不同,像秦大人這樣清廉剛正的官員更是少之又少,因此,我等脫開自己的範圍而將生意開拓到外省的,往往都要冒相當大的風險。”   這段話一出,衆人當然是頻頻點頭,就是秦西遠,聽到那幾句讚譽也不由捋了捋鬍子,顯然有些自得。越起煙見衆人的興頭都上來了,不由又微笑着繼續道:“大家也都知道,皇上如今正在逐步推行新政,雖然阻力着實不小,但也可以看到吏治正在不斷走向清明。我等雖爲商賈,但託着家大業大的福分,如今子弟也有了進學的機會,將來同樣可以立於廟堂。因此,各位是否考慮過報答皇上的這一道恩旨,爲朝廷出一些心力?”   凡準曦聽得心頭大震,不由身子略微前傾了一些,試探地問道:“我等雖然是商賈,也不全都是逐利而行的,皇上推行仁政,我等自然也是同樣歡欣鼓舞,只是不知越公子究竟是何意?”由於歷朝各代對商賈都有極嚴的限制,其子弟不能出仕爲官,但到了這時卻早成了虛設。只要有錢,給子孫捐一個官職是極容易的,因此年前皇帝便下了旨意,廢了這一條規矩,因此商人子弟都是得了這個福分,也算得上是皆大歡喜。   “在下既然提了出來,自然是早有打算。大家都知道,江南連着兩年都是大熟,想必各位糧倉中的米糧都堆滿了,何不獻給朝廷充作軍糧?這兩年,雖然天下太平,但畢竟西北零星戰事不斷,將士都在拼死作戰,我等在後方安享盛世,也該爲朝廷分些憂纔是。”越起煙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聽得所有人都是一愣一愣的。   而秦西遠更是心中叫絕,倘若此事一成,那他這個作巡撫的即便是袖手旁觀,最後也能撈一個天大的功勞。這些米麪在江南自是微不足道,但放在西北苦寒之地,就是一筆天大的軍功。不過,他也清楚,所謂軍糧其實是小事,從江南到西北,其中的運費火耗,纔是最耗錢的差使。上頭那位越公子既然心有定計,也應當考慮過這個纔是。   果然,他剛剛轉過那個想法,越起煙便趁熱打鐵地建議道:“在下知道軍糧對於各位都是小事,以這大豐之年,朝廷籌措軍糧自然也是容易,只是這運力的損耗着實不小。因此,在下在這裏先起一個頭,到時由凡老作領頭的,我們向西北軍前獻糧一百萬石,諸位意下如何?”   這些富商大賈中,自然也不乏吝嗇小氣的,然而,大庭廣衆之下,又當着秦西遠的面,他們誰也不想顯露出小家子氣來。大豐之年嘛,一石糧食不過是七錢銀子,這一百萬石糧食也不過價值七十萬兩,在場衆人隨便掃掃家裏的犄角旮旯,這錢也就富餘下來了。可是,最令人爲難的是漕運,這運費若是全部加在一起,怕是遠遠超過米糧本身幾倍,這些富商衡量再三,便有些猶豫了。   越起煙見所有人只是不作聲,只是微微皺眉便省到了自己剛纔的口誤,又笑吟吟地開口道:“諸位叔伯,剛纔是我失言了,從江南運糧到西北,這實在不是什麼好法子。聽說今年四川也是大熟之年,不若各家選一個信得過的人,從四川直接買糧北上,如此一來,便可以省了漕運的那一筆開銷。”   這句話一出,衆人便都釋然了,凡準曦第一個站起來符合,接着便是其他商賈牽頭認捐,不到半個時辰,匯攏來的銀錢就有足足一百萬兩。越起煙自然是心滿意足,而秦西遠也是同樣高興萬分,看來,這個功勞一上奏,他承襲自父親的子爵爵位又能水漲船高了。 第二十三章 加銜   如今已是豫豐十四年的年底,因此京城上下都是一副熱鬧非凡的景象。這幾年來,儘管朝廷在西北履有用兵,大仗小仗不下幾十場,當對於遠居京城繁華之地的百姓來說,這些都是極爲遙遠的事。與以往的戰事不同,最近幾年朝廷不僅沒有加賦,反而在大災之年免去了好幾個省份的稅賦,因此黎民百姓都是人人稱道吾皇聖明。不過,這一頭的百姓固然樂和了,戶部尚書越千繁卻是忙得頭暈目眩。如今他是宮裏沒了靠山的人,爲人處事也謹慎了許多,好在皇帝似乎還念着和已故珣宜貴妃的情分,待他倒是一如往昔。   這一日,越千繁和賀莫彬再次奉旨到了勤政殿,商議的也是西北軍餉和軍糧一事。越千繁早先便得了江南那邊的奏報,因此眉宇間籠罩着的愁雲無影無蹤,反而是喜色極濃。就連賀莫彬也是面露微笑,大大有別於往日單獨面聖時的緊張。   風無痕見戶部這兩位堂官都是一臉輕鬆的模樣,不由笑着打趣道:“看來今日朕的大司農大人興致極好,可是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麼?往日朕一宣召,你們就都是苦着一張臉,好似生怕朕多要了戶部庫裏頭的錢糧似的,今日一反常態,應該有好消息要向朕呈報吧?”   越千繁聞言立刻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恭恭敬敬地雙手呈遞了上去。“微臣不敢隱瞞,此事倒和微臣兩人沒有關係,乃是兩江總督秦大人的功勞。”他見小方子取去了那奏章,方纔繼續道,“皇上,閩南越家聯合了江南各大富商大賈,欲向西北軍前獻軍糧一百萬石。如今,秦大人已是遣了自己的一位幕僚陪同這些人去了四川買糧,近日也許就能運抵西北軍前了。這些富商往常都是些不拔一毛的人,此次突然能如此慷慨解囊,自然是吾皇先頭那道旨意的恩典。皇上教化四方,天下賓服,真是百姓之幸!”   風無痕前頭還聽得聚精會神,後來聽着越千繁竟是變着法子頌聖,不由莞爾。不過,他自然知道越千繁這樣上奏的用意。自從越起煙“去世”之後,這位戶部尚書就時時刻刻都在擔心着自己的位子,如今越家牽頭做了這麼一件好事,越千繁怎能不大力宣揚?想到這裏,風無痕不由又想到了此事背後的人物,神情也變得有幾分恍惚。許久,他才點頭道:“朕那道旨意不過是順應民意而已,再說了,這些富商子弟中,若是真能科舉,浪費了也是可惜。再者他們錢財衆多,花幾個錢捐官的也不在少數,朝廷也不可太過固執。”   他見賀莫彬剛纔也隨越千繁一同起立,便頷首示意道:“這不是正經奏對,你們都坐下吧,不必那麼拘束。這幾年來,朕一步步地推行新政,儘管讚的人不少,但罵聲同樣衆多。一道‘襲爵令’,既造福了不少勳貴中的傑出子弟,也讓那些紈絝公子失了進身之階。而那道‘推舉賢才’的旨意,也同樣如此。寒門子弟固然可以更容易地出頭,但也掀起了攀附權貴的潮流,可以說是有利有弊,只不過其中利處稍稍大於弊處而已。”   賀莫彬見皇帝感慨,連忙欠身回答道:“皇上此言未免妄自菲薄了些,自古寒門士子,少不得有年少聰慧的,只是耽於環境困苦,白白浪費了大好天賦。如今皇上一道旨意,諸大員就得尋訪英才上報,對這些人來說不啻是天大的幸事。我朝科舉雖然嚴謹,確實是讀書人出仕的一大出路,但畢竟太過拘泥形式章法,有些實務甚佳而文章稍差的,未免就蹉跎了大好歲月,待到出仕之後,也許已是白髮蒼蒼。皇上能不拘一格用人才,正是天下士子才士的幸事。”   “你的這些話倒是和你父親一模一樣。”風無痕聞言不由笑道,心中確是想起了賀甫榮前些日子的奏摺。“你父親雖然致休多年,但在朝政上頭卻是有一套的,得空了你讓他也不妨進宮走走,也好陪皇貴太妃說說話。有些東西,朕也想聽聽他的主意。”他見賀莫彬忙不迭地起身謝恩,不禁又是搖搖頭,“賀愛卿,你在戶部也已經擔當多年,實務上頭很有長進,不過其他事情上頭你也得好好學學,有時總攬全局比限於一隅之地要難得多。朕這幾日準備爲越愛卿加大學士職銜,他少不得要進內閣贊襄,你就得多擔待一點戶部實務了。”   這句話一出,越千繁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算起來他在戶部尚書任上已經將近二十年,幾乎未曾出過任何差錯,功勞也是不小。皇帝雖然屢屢恩賞,也曾經賞過爵位,但從未提過加銜之事。如今一開口就是一個大學士,這份賞賜可就大了。   只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也變得有些顫抖:“微臣不過微末之身,蒙先帝簡拔,皇上看重,在戶部尚書任上多年,也只是小有微功而已。如今皇上驟然提拔爲大學士,微臣恐朝野不服,再者微臣才幹有限,怕是不能擔當贊襄要職。”不管皇帝真實心意如何,越千繁心中惴惴,因此還是打定主意,先以辭爲上。   風無痕卻只是擺了擺手,顯然並不認同這種說法。“如今朝中加了大學士職銜的,便只有宰相鮑華晟、刑部尚書何蔚濤和兵部尚書衛疆連三人。他們都是多年老臣,政務上頭也是極爲妥帖,但上任之初也同樣會有這樣那樣的毛病。越愛卿,你在朝廷中樞已經多年,條陳也上過不少,朕相信你定能勝任。”   皇帝既然說了這些話,越千繁心中便篤定了一些,連忙頓首叩謝。這邊賀莫彬也離座叩首道:“皇上放心,微臣雖然駑鈍,但戶部差使也是擔當多年,一定會爲越大人分憂。”   兩人都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風無痕也就又勉勵了幾句,這才令他們退去。軍糧之事既然已經解決,想必安親王風無方也該滿意了。他想起先頭那一封封密摺,不由覺得好笑。換作尋常鎮守西北的王公,巴不得沒有戰事困擾,而風無方卻是不同,興許皇族子弟中,唯有他承襲了那種悍勇的天性。這幾年準噶爾行事愈發猖獗,就連薩克親王胡裏奇也是屢屢有不穩的舉動。風無痕想起前年庫爾騰部和薩克部的那一次小衝突後,容妃雅娜和貞妃明秀不理不睬的模樣,臉色頓時又陰沉了下來。   皇長子風浩揚如今已是年過二十,出落得英俊挺拔,比起父皇風無痕來更具氣度。由於他自十二歲起就參贊政務,十六歲就奉旨去過西北軍前勞軍,十八歲在巡視河南時請天子劍斬了三名貪贓枉法的官員,深得風無痕的信任和喜愛,早早地就晉封了德親王。滿朝文武對這位不苟言笑的皇子懼意極深,平常相見時也都是謹慎小心,唯恐被對方抓着把柄。也正因爲風浩揚的這副秉性,儘管他乃是朝中最爲炙手可熱的親王,來往德親王府的官員卻是極爲有限,也成全了他鐵面的名聲。   與之相比,恭郡王風浩容則要隨和得多,他比風浩揚年長一歲,儘管爵位上只是郡王,但參與政務也是一點不少,爲人溫和,手腕圓滑,因此朝臣寧願和他打交道。許是年少時的經歷坎坷,這位王爺平日裏對那等貧寒有才的官員往往是青睞有加,逢年過節也履有周濟,但一旦這些人補上實缺和肥缺,他卻再不和他們來往,避嫌得近乎苛刻。   這一日,風浩揚和風浩容兩人閒來無事,也不帶衆多隨從侍衛,身後就讓兩個貼身小廝跟着,便大搖大擺地在集市中逛了起來。如今乃是年關,大街小巷置辦年貨的百姓擠了個滿滿當當,人人面上都是欣喜滿足的笑容。連一向不苟言笑的風浩揚見了這等情形,也不由展顏一笑道:“父親多年心血確實沒有白費,如今天下富足,百姓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風浩容也點點頭,正要答話,卻瞥見人羣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禁伸手拉了拉風浩揚的衣襟道:“你看那邊,是不是祈郡王?”風浩揚聞言一愣,這才凝神望去,只見祈郡王風無浩帶着兩個侍衛,也正在那邊一處地攤上看着字畫。風無浩這一年已經二十八歲,儘管早已成年,但由於母親早逝,他沒有多大勢力撐腰,娶的王妃是唐曾源的侄女,風無痕也只讓他在禮部歷練過一段時間,旁的差使卻未曾派過。   這邊兄弟倆見了這位十二叔,本來也想裝着沒看見,混過去也就算了,誰料風無浩正好回頭,無巧不巧地瞟見了兩人,神色也是一愣。這下風浩揚和風浩容便藏不住了,只得雙雙走上前去,躬身一揖爲禮,同時叫了一聲十二叔。   風無浩正在辨認一副畫卷,見了兩個侄兒行禮,也就不以爲意地道:“在外邊就不用多禮了,你們兩個見識廣,快來幫我看看,這副東西是真是假?老闆可是開價五百兩呢。” 第二十四章 手足   風浩揚和風浩容聞言不由一怔,隨即苦笑着湊上前去。這位祈郡王向來就喜歡這些名人墨跡字畫,可是,他的眼力卻不怎麼樣,常常買來一堆贗品。饒是如此,他還是喜歡在京城各大古玩字畫店中閒逛,想不到這一次居然在集市上遇到了。風浩揚隨意一瞟,便搖頭道:“十二叔,這東西我是不大懂,不過我尋思着,若是真的名家之物,又怎會擺在這等集市上?若是此物是珍品,他到至寶齋那種地方,開價一兩千怕也是可能吧?”   風無浩聽了這話,立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抖手便放下了那幅畫卷,理也不理老闆的巴結。“今日虧得遇見你們兩個,若是你們來晚了些,怕是我又要買到贗品了。”他自失地搖搖頭,便和兩人並肩而行,“不過你們兩個哪來的這等閒工夫,年關將近,各部的事務應該更多才對。你們兩個大忙人也會忙裏偷閒,不怕觸怒了七哥?”   風浩容連忙搶着答話道:“事務雖忙,也有告一段落的時候,今兒個戶部差使正好都完了,我倆就出來走走,也好散散心,想不到正好遇見了十二叔。”   風無浩這才“哦”了一聲,兩人和他本就不熟,走了一段路也沒搭上幾句話,便都覺有些訕訕的。風無浩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到了路口便和他們分道揚鑣,倒叫風浩揚和風浩容吁了一口氣。皇家子弟衆多,兩人雖是管事王爺,交遊廣闊,但自忖都沒有和親王風無候的本事,像風無浩這樣的閒散宗室,兩人便都尋不出話題來兜搭。   由於是年前,在集市上閒逛的姑娘比往常多了許多,其中不乏溫婉可人的小家碧玉。兩人看慣了那些裝腔作勢的大家閨秀,見這些小門小戶的女子便別有一番風味。雖說他們都早已娶妻,膝下也已經有了子女,但好色乃是人之天性,就連風浩揚這樣的冷人兒也絲毫不例外。看着那些來來往往裝扮各異的女子,兩人的興致也不由高了起來。   不過,老是佇立在街頭未免不像樣,兩人站了一會就覺得有些疲累,便隨意找了一個乾淨的茶館坐了下來。風浩容一邊瞟着外頭的景緻女人,一邊彷彿漫不經心地問道:“大哥,如今老四浩嘉也已經十二歲了,眼看過年就要幫辦政務,你就真的打定主意不爭了麼?”   風浩揚眉頭一皺,仰頭將一杯熱茶全倒進了嘴裏。待到放下茶杯時,他已是換上了一副漠然的表情:“浩容,你比我年長,宮中的事情也應該都看到了,這些東西光是爭就爭得來的麼?母妃多年謹慎,這纔始終榮寵不衰,你看看容妃當年何等美貌,又生下了一子一女,但秩位始終未曾漲過。父皇如今正是鼎盛時節,先頭母妃已是和我暗示過,怕是等到浩嘉年滿十五,父皇便要下旨立儲,這是鐵板釘釘的事,用不着我胡思亂想。反倒是你乃是皇后養子,成天和我混在一塊,就不怕旁人說閒話麼?”   風浩容卻只是滿不在乎地一笑,見外頭有不少年輕姑娘家也拿眼睛瞟向他們這兩個衣着不凡的貴公子,不禁又端坐得挺拔了一些,目光也不時朝她們瞥去。“我左右不過是一個郡王,管那些閒話作什麼?再者,我成日和你這個第一得用的皇子混在一起,也好沾些光不是?”他見風浩揚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又添油加醋地道,“連母后都不忌諱,你這麼緊張幹什麼?你都說了不會去爭,我就更沒有顧忌了,不過說來老四的命還真好,攤上你這麼一個哥哥,將來可是天字第一號輔臣!”   風浩揚無奈地一笑,兩人也就在茶館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由於大多數人都在外邊採買年貨,因此茶館中本就是稀稀落落沒幾個客人,也不虞有人聽到兩人的談話。   待到午後時分,灌了一肚子茶水的兩人才各自回了府,難得偷到一日的閒工夫,他們自然得回去好好歇歇。不過兩人際遇各自不同,風浩揚回府就進了書房,假寐了一會後便又看起了各色公文,而風浩容一踏進府門,便見坤寧宮總管太監耿敬在那裏候着,心中便清楚今日怕是沒得休息了。   果然,候在那裏已久的耿敬跪地行禮之後,便笑吟吟地傳了皇后懿旨,讓風浩容至坤寧宮覲見。風浩容急匆匆地換了一身郡王服色,這才乘着官轎進了宮。一路上他盡在那裏琢磨着皇后的心意,卻怎都猜不着,也就只得放下了。他倒沒打過耿敬的主意,此人跟從皇后多年,嘴是最緊不過的人物,和那些嘴上沒個把門的太監完全不同。   進了坤寧宮,他便發現四皇子風浩嘉也在裏頭,面上不由一怔。他先是笑吟吟地給皇后海若欣請了安,又和風浩嘉打了個招呼,這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母后,多日不見,您看上去似乎又年輕了些,真是叫兒臣好生羨慕。今日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海若欣見這個養子開口就是一段奉承,不禁搖頭道:“浩容,你如今可好,這口舌是愈來愈利落了。想當年你可是不會說這種話,成天死板着一張臉而已,哪像現在這樣油嘴滑舌。本宮召你來,自然是爲了浩嘉之事,他眼看也要進上書房協理政務了,正得你多多扶持。唉,若是他像你這般機靈,本宮也不用這麼操心。”   風浩容見一旁的風浩嘉滿臉的不以爲然,連忙出口幫襯道:“母后這話未免說得過了,四弟從小就是才華橫溢,父皇也常常讚不絕口,哪像您說得這麼不堪?您就放心好了,他是轉眼就要封王的人,那些官員哪個敢怠慢了,再說還有兒臣在,四弟的事情您就別操心了。”   果然,他這一句話一出,風浩嘉就點頭附和道:“還是容哥這話說得在理,母后總是當作兒臣是不懂事的孩子。大皇兄也不是十二歲就協理政務麼,如今也不是好好的,兒臣就不信會輸給了他。再說了,前幾日大皇兄還說過,這事只要自己有自信,斷沒有不成的道理。”   海若欣見兩個兒子都是這等說辭,臉色不由稍霽。不過,她畢竟只有風浩嘉這麼一個兒子,護犢之心自然濃烈,不過慮及還有風浩容幫襯,憂慮之心也就淡了一些。“好了,你們兩個一搭一擋,本宮是說不過。對了,前幾日內務府送來不少吉祥錁子,正好給你們壓荷包。”她這邊一說,耿敬便命兩個宮女端來一個條盤,只見上頭擺滿了各色的金銀錁子,花樣齊全得很。   風浩容和風浩嘉都是在這上頭不甚留心的人,隨意揀選了幾個花樣,也就揮手令其退下。海若蘭見兄弟兩人彷彿都有話說,便託詞疲倦先行進了寢殿。風浩嘉和風浩容也是一起長大的,平日裏無話不談,此刻見母親不在,言辭中就自然無所顧忌。   “容哥,等過了年,我就要進上書房了,你可得多多幫着一點。大哥雖然承諾幫忙,不過我實在害怕他那張冷臉,怪不得人家都說德親王可怕,就是我這個作弟弟的,有時也不想和他在一塊,他那個發火樣子我可是偷偷瞧見過。”他吐了吐舌頭,臉上又恢復了那等孩童的神情,“還是容哥最好,平日裏就待我親切,不像別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說着便有些義憤。   風浩容不由莞爾,畢竟這個四弟還是孩童天性,但平日裏看人卻是極準,誰是真心待他好,誰是虛情假意,這個孩子看得是一清二楚,難怪闔宮上下無人敢小覷了他。他一邊想,一邊揮手示意風浩嘉過來,突然伸出指頭在他額上彈了一下。“看來母后都是白操心了,就憑你這性子,誰人敢欺負了你?你放心,凡事有我在後頭頂着,那些胥吏若想矇混過關怕也不容易。再說了,浩揚早就放出風聲去了,諒那些傢伙也不敢胡來。你是父皇唯一的嫡子,將來是要做大事的,這一次就得拿出一點架勢來纔行,知道了麼?”   風浩嘉不由點了點頭,他自小就是嬌生慣養的皇子,但在這等政務上頭,皇帝卻未曾放縱了他,向來都是手把手調教,就怕養成了當年風無惜的德行。就連太后蕭氏也是極爲喜愛這個嫡皇孫,時不時訓誡教導一番,因此雖是嫡皇子,倒是沒什麼嬌縱的習性。   “容哥放心,我好歹也是父皇的兒子,不會鬧了笑話給他人看!”風浩嘉揮揮拳頭,自信地道,“想當年父皇也是十三歲受了皇爺爺看重,從此之後才一步步得了朝臣擁戴,我就不信及不上父皇。”   風浩容見他一臉的自信,心中不由一痛。不知怎地,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本來也是金尊玉貴的嫡皇子,卻因爲一念之差,不僅連累了孝仁敬皇后,也連累了自己母子。若非因緣巧合,自己被當時的皇太子風無痕收養,怕是如今連一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如今生母楊氏爲郡王太妃,在王府中安享尊榮,而他自己也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真是如同做夢一般。他突然仰起頭來,竭力不讓他人看見眼中的水光,不管如何,他都不能後退,父輩的恩仇,和他再無一點關係。 第二十五章 奏報   豫豐十四年的除夕賜宴,闔宮上下便比往常更熱鬧了幾分,滿宮的嬪妃再加上一衆皇子皇女,竟是把乾清宮極了個滿滿當當。風無痕如今膝下兒女衆多,皇子序齒已是排到了九皇子,而六位公主更是遠遠多於先帝。太后蕭氏這一年已經五十有四,身體卻一直極爲硬朗,在她的刻意扶持下,蕭瓏已是晉封了瓏妃,而且還爭氣地產下了一位皇子。不過由於蕭家先前罪孽太重,她也不好有其他的想法,反倒是對賀莫彬之女賀氏籠絡有加,彷彿完全忘了當年的芥蒂。   等到熱熱鬧鬧的賜宴告一段落,風無痕便命小方子傳旨,將酒宴一桌賞宰相鮑華晟、戶部尚書越千繁、刑部尚書何蔚濤、兵部尚書衛疆連、吏部尚書米經復和禮部尚書馬逢初。當夜,他並沒有臨幸嬪妃,而是在勤政殿中召見了石宗,神情極爲肅穆。   “啓稟皇上,這幾年來,安親王在西北已經佈置妥當,各部中已有不少貴族將領被其收買,因此情報上面並無紕漏。”石宗沉聲奏報道,“卑職此去西北,共在軍前和相鄰幾縣內,擒獲準噶爾細作十二人,其中有七人乃是我朝漢人,均爲對方收買。嚴刑拷打之後,有人供述出準噶爾人在朝也撒過銀子收買,不過成效不大。據稱平昭郡主已經誕下了兩子,客圖策零視若珍寶,已經立長子爲世子。”   風無痕冷哼一聲,顯然極不滿意:“至少到目前爲止,客圖策零仍然是朝廷冊封的準噶爾親王,如此大事居然不奏報就擅自作主,看來他確實是準備發動了。這幾年西北戰事不斷,甚至那些小部族在準噶爾挑唆下也敢冒犯軍威,是可忍孰不可忍!西北的糧餉應該也差不多準備齊全了,只要讓庫爾騰部和索圖部準備好就成了。他們和準噶爾人是世仇,先前又一直被薩克親王壓在下頭,肚子裏的火氣應該也不是一星半點。石宗,你現在兼着西北那一頭的差使,凡事就得多多小心,別讓暗中作耗的小人算計了!”   石宗低頭稱是,目光中仍是極爲平靜。他這些年曆經的大風大浪多了,這些事情儘管棘手,卻並不放在他的眼中。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思量半晌,還是決定一五一十地報上。“皇上,京城邪教雖然許久未曾露頭,但卑職懷疑他們仍在活動。這幾年據卑職得到的密報,不少久未生育的朝官正室都誕下了子嗣,聽說是日夜向大神求告的結果。由於這些都是朝廷命婦,閨房密語卑職也不得而知,因此不知此事是否和先前一案有涉。”   風無痕聞言不由眉頭緊皺,許久才迸出一句話:“邪教禍國,朕不管此事涉及何人,你一查到底就是!”有些心煩意亂的他見石宗沒有他事稟報,便揮手示意其退下,自己卻倚在案頭出神。   越起煙雖然已經離去,但風無痕不得不承認,讓她在民間活動遠比困在後宮更強。何況,在世人眼中,珣宜皇貴妃越起煙早已過世,如今剩下的,便只有越家總執事越起喆而已。西北的百萬軍糧,儘管對於富商只是九牛一毛,但只要宣揚出去,對於民心總是一件好事。這些年越家和羅家幾乎獨佔了在倭國的所有生意,再加上何蔚濤的那個小舅子魏文龍在各地奔波,三家的生意已是做得極大,就是宮中內庫也是得了很大好處。   風無痕無意識地提着硃筆在紙上畫圈,一邊在思量着今後的打算。八年來,他一步步地在吏治上下功夫,不斷培養那些優秀的監察御史,並嚴格了京察和大計的步驟程序,如今,吏治雖然還比不上太祖當年的清正,比之前幾朝已是大大好轉。然而,付出的代價卻不可謂不大,僅是這三年,他親筆勾決的朝官就有足足幾十個,其中不少還是才幹不錯的年輕官員,可惜禁不住銀錢誘惑入了歧途。儘管每次勾決都是分外惋惜,但看着逐漸殷實的國庫和愈來愈多的年輕才俊,風無痕還是忍下了心頭的那點情緒。   雖然已是深夜,但勤政殿中仍然是火燭明亮,一干宮女太監一個個侍立在那邊,連呵欠都不敢打一個。風無痕早有規矩,一旦他熬夜,那勤政殿上下的人手便可以分班伺候,不用所有人都杵在這裏立規矩。唯有小方子是跟慣的人,因此始終立在風無痕身後,卻是一言不發。他如今已是晉了勤政殿總管,掛着六宮副都太監的職銜,好歹也有了正六品的銜頭,因此凡事更是小心謹慎。只不過一瞥眼間,他就瞧見門口似乎有人影,眉頭一皺便快步走了出去。   來人是內奏事處的管事彭九,他見小方子親自出來,連忙單膝跪地請了個安,這才遞上了手中的密匣。“方公公,這是湖廣總督章叔銘章大人的密摺,說是十萬火急,奴才不敢耽擱,因此不得不憊夜送來。”彭九是風無痕從豫豐元年進宮的小太監中親自提拔上來的,因他辦事牢靠,後來又加了正八品,因此辦事更爲殷勤巴結。   小方子不敢怠慢,點點頭便示意彭九捧了匣子跟着,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殿內行去。正在沉思中的風無痕一見彭九的身影,便知督撫大員中又有人呈上了密摺,因此問了兩句便示意小方子取了匣子,這纔打發彭九離開。小方子手腳利索地用鑰匙打開了那密匣,拿過那黃綾封皮的摺子,雙手遞了上去。他目不斜視地收拾好了匣子,便重新垂手侍立一旁,再也不吭一聲。   章叔銘的摺子並不算長,除了例行公事地奏報一些官聲民情之外,其他的內容就都是一些干礙甚大的祕聞。這幾年來,由於風無痕頻頻派出身份不明的觀風使,因此地方官員人人自危,往往會錯認了那些所謂欽差。如此一來,便有些心懷叵測的有心人冒充朝廷觀風使,更有甚者公然索取賄賂,欺騙百姓,極大程度地影響了朝廷的聲譽。爲了防止這一現象,風無痕早已命吏部發文全國,將觀風使持有官文印鑑等信物告知各省官員,誰料就在此之後,竟有一位朝廷觀風使被殺,惹來了軒然大波。   無奈之下,風無痕只能從石宗手下擇武藝出衆者出任觀風使侍衛,隨後更是令刑部和各省刑名加緊追查此事。各省督撫得了密諭,無不特意關注此案,因此一有了由頭便密摺奏上。章叔銘先前任湖北巡撫三年,政績卓著,因此風無痕不僅依照先前承諾爲其生母晉封誥命,而且五年前又晉升其爲湖廣總督。對於皇帝的看重,章叔銘自是不敢怠慢,如今兩湖之內雖不能說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也是一片安定的氣象。   然而,他這一次的密奏中卻是小心翼翼地奏報了似乎發現有人冒充觀風使的情況,而且還含糊其詞地聲稱有官員和其勾結。他的奏報向來都是一清二楚,很少有這般拖泥帶水的情況,因此風無痕不禁心有疑竇。天下之大,即便是各省刑名通力追查,當初的兇手卻依舊逍遙法外,對於各省提刑按察使司來說,這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兩湖向來民風彪悍,章叔銘能安安穩穩地作他那個總督,手腕高明自是不用說,最重要的卻是其幕府中有能人可以鎮壓黑道,這也是風無痕輾轉從石宗處得到的消息。   風無痕沉吟片刻,便提筆在上頭批示起來。他卻不管章叔銘究竟有何忌諱,既然有所發現就絕不能姑息,因此他直接給了對方專斷之權,令其將有涉官員全部拿下,而後送京城處置。然而,這件事僅僅交給對方處置還遠遠不夠,他又思量了一會,便示意小方子去喚過廖隨卿和張金榮兩個侍衛。   吩咐了兩人直接帶着密匣去見章叔銘之後,風無痕這纔在勤政殿內殿安置下來,腦中卻仍在考慮這件事。廖隨卿和張金榮都是他當年在藩邸的老人,忠心耿耿自然不必說,只論身手也是相當可觀的,有了他們倆在那邊協助,說不定能收到一些成效。章叔銘當年人品雖然有虧,但這些年看來,爲人處事都還得體,這種熱衷功名利祿的人,只要能鎮壓得住,用起來其實也是得心應手。   想着想着,風無痕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猛然間,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猙獰的黑影。來人手持利劍,惡狠狠地一笑便持劍向他刺來。他翻轉着身體想要逃開,卻發覺對方的劍勢竟將自己牢牢鎖住,直到那柄劍沒入胸口,他纔好容易交出聲來。   “皇上,皇上!”一旁的小方子見剛醒過來的風無痕臉色煞白,不由也慌了神,又輕輕喚了兩聲,“這是在勤政殿,您是不是魘着了?”   猶在震驚於剛纔夢境的風無痕抬手擦拭了一把額上沁出的冷汗,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他接過小方子遞來的帕子,又胡亂在臉上抹了幾下,這才吩咐道:“今晚的事情你不用向太后和皇后稟報,免得她們擔心,知道了麼?”   小方子猶豫片刻,方纔點點頭,眉宇間卻掠過一絲深深的憂慮,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第二十六章 撩撥   由於章叔銘遠至兩湖爲官,杜氏對於他的控制也就不由放鬆了一些,爲了不惹人懷疑,她連杜彬也撤了回來。然而,當年恩科取中的進士中,她栽培的年輕人就有十七個之多,這些人都是她費心養大的孤兒,利用了唐曾源副主考的身份進了考場,各級履歷又沒有半分瑕疵,最後竟是一個個都授了實缺官員,官職最高的已是官至知府一職。這纔是她的真正班底,比起那一次攪出的所謂瘟疫來說,年輕才俊纔是她最看重的。   這一日,祈郡王風無浩夫婦雙雙駕臨唐府,由於祈郡王妃唐氏自小喪父,一直都是虧了唐曾源的賙濟才能無憂無慮地長大,因此對於這個伯父極爲敬重。而風無浩雖然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但對於唐曾源夫婦卻也有一種別樣的感覺,此次王妃一開口,他也就一起跟了過來。   唐曾源在翰林院呆了幾十年,人情世故上頭都是通達透了的人,即便是面對風無浩這樣一個閒散宗室也極爲客氣熱絡。而杜氏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言談間還彷彿不經意地提到了風無浩的乳母。風無浩自幼喪母,宛烈皇帝風寰照對其也不太重視,因此他對乳母吉氏極爲倚重,自從開府封王之後便將吉氏極其家人接到了自己的王府,一應待遇竟是形同生母無異。   “伯母,難道你與本王的阿姆相識不曾?”風無浩有些奇怪地問道。即使早已成年,但他對吉氏的稱呼始終未變,就連王妃唐氏也不得不跟着丈夫稱呼。   “那是當然,吉妹妹是我的族妹,雖然自她進宮後便未曾有過往來,但畢竟還是沾親帶故的。”杜氏莞爾一笑,神情間彷彿有些恍惚。一旁的唐曾源正好還有公事,又閒聊了幾句便先行離開了。杜氏見沒有外人,言談間便直接了許多,其實真的論起來,祈郡王妃唐氏和她的關係更爲親近,平日裏都是言聽計從,因此此刻她也不避忌。   “說起來,王爺的母妃是我的表姐,我們之間的關係比現在更要密切得多。”杜氏這句話一出,風無浩立刻坐直了身體,面上竟有幾分急不可耐。   “伯母,本王自出生起就未見過母妃,宮中更是無人談論此事,其中屈辱就不必提了。宗譜上只是留有一個成太妃的名字,其他一應生平竟都是沒有,本王就是想尋找母妃的其他親人,也是無人知曉。這些年來,此事更是如同梗在本王心中的一根刺,想不到今日終於能尋得一個知情者!”風無浩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踱了幾步,往日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情一掃而空,“就是爲了本王沒有母妃扶持,這些年來處處喫虧,就是晉封也輪不着。這些倒也罷了,可是隻能對着牌位祭掃,這讓本王身爲人子的孝道往哪裏擱?”   杜氏靜靜地聽着風無浩發泄完,好半晌才搖了搖頭。“王爺,您的心意固然好,只是,人已經逝去,你就不用這般耿耿於懷了。你的母妃成妃娘娘,當年也曾經是後宮中頗爲得寵的妃子,只因爲她的哥哥在宮中爲侍衛的時候,曾經和一位宮女私通,這才連累了她。皇上冷落她那會,她已是懷有了身孕,由於心情鬱積,這纔在產後大出血去世,留下了王爺一人。這些都是宮闈的隱祕,若非我和她曾經交情深厚,怕是也不會得知此事。後來皇上爲你挑選乳母,我怕你沒人幫襯,將來受人欺辱,這才苦心安排了吉妹妹進宮,讓她在宮中以名爲姓,免得麻煩,想來也已經二十幾年了……”   儘管杜氏說得淡然,但聽在風無浩耳中卻別有一番滋味。他萬萬沒想到,乳母吉氏竟然真的和京城大族杜家有親,而且自己的母妃身上還有如此遭遇。怪不得他多次探問也沒有結果,那些宮闈醜聞向來都是內務府私下處置的,旁人自然不知道,也不敢提。舅舅的一次偷情就使得他失去了母親,那股深深的恨意和無力感頓時讓他周身如同火燒一般難受。   杜氏見王妃唐氏一臉擔憂,便給了她一個大有深意的笑容,顯然是告訴她不必焦急。“王爺,過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這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了,不值得王爺這般在意。你如今是堂堂郡王,如果真要爲已經故去的成太妃娘娘爭氣,就應當去找些差使來做做纔行。禮部只是一個徒富尊榮的衙門,王爺在裏頭即便再突出,也不可能有什麼了不得的成績。皇上如今一連用了那麼多兄弟,王爺何不也去御前求求恩典?”   風無浩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對於當今皇帝,他的七哥,他並無幾分好感和親情。同是當年不得寵的皇子,一個高居九五之尊,坐擁天下之地,一個卻只能居於王府,作一個沒有實權的郡王。在他內心深處,其實早已妒火中燒,只是自己始終自欺欺人地未曾表露而已。如今杜氏一撩撥,風無浩哪能承受,若非這裏不是自己的王府,他恐怕早就發作了。   苦苦壓抑着心頭的不平,風無浩沉默了半晌,方纔開口答道:“伯母的好意,本王心領了,只是那些事情自有能人操勞,本王怕是沒有那分能耐。”由於心底有怨,他這話便不可能心平氣和,說得頗有幾分氣沖沖的,“想不到本王自幼便承了伯母的恩情,將來定當回報。”驟然間聽到了這麼多隱情,他便有些坐不住了,隨意又敷衍了幾句便拉着王妃唐氏一同離去。   杜氏看着這兩人離去的背影,面上不由浮現出一縷微笑。多年的處心積慮就是爲了讓風無浩有所覺悟,如今看來,這一招果然有效。不過,他如此輕易就信了她的說辭,還是過於好矇騙了。   當年的成妃是她的表妹不假,其兄長也確實因和宮女偷情被賜死不假,但是,風無浩卻並非成妃之子,而是杜氏的堂妹吉貴人杜敏之子,而他的乳母吉氏,該算是他的姨母。當年吉貴人杜敏因爲觸怒了孝仁敬皇后賀氏,被打入了冷宮,誰想那時她已經懷有身孕。皇后賀氏爲了免除後患,暗中灌下打胎藥,儘管最終得了一子,自己卻香消玉隕。宛烈皇帝風寰照顧忌賀氏一族,最終瞞下了此事,正好成妃難產,生下的又是死胎,也就把兩個胎兒換了過來,免得此事外傳。所幸吉貴人杜敏不過是杜家的旁系女兒,並不受重視,此事才輕輕揭過。   然而,杜氏未嫁之時,本就和表妹秦吉以及杜敏關係極好,因此對她的死耿耿於懷。在千方百計探聽到實情之後,由於秦吉婚後又很不如意,她便想方設法將其送了內務府應選,最終成功成爲了風無浩的乳母。儘管是女兒身,但杜氏曾經也有過入宮的念頭,最終卻因爲和風寰宇的相好而沒了機會。她做夢都想嘗試一番大權在握的機會,因此寧願孤注一擲主導了這場豪賭。儘管當今皇帝確有衆多皇子,但世事難料,誰都說不清將來如何。   風無浩滿腹心事地回到了自己的王府,卻對於那番說辭無法釋懷。然而,他不得不承認,杜氏的勸說很有道理,若是他始終這般沉淪下去,恐怕到頭來就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郡王而已,秩位上也將毫無寸進。想當年連親王風無清也是不管政事的王爺,受辱之後一朝發憤,如今已是總理王大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是何等風光。他雖然沒有外人撐腰,卻未必就無能至此。風無浩突然握緊了拳頭,冷笑幾聲後便做出了決定。   三日後,祈郡王風無浩單獨上奏,以自己成年多時卻未協理政務爲名,向皇帝請求委派差使。風無痕本來和這個十二弟並未有過深的瓜葛,但由於兩人兒時經歷有些相似,考慮再三之後還是準了他的摺子,讓其協理內務府諸事。另外,連親王風無清雖然兼着宗人府宗正一職,但由於政事繁忙,平常視事次數也不多,因此風無痕便下旨由風無浩幫着處理一應雜務。   元宵過後,風無痕將海若蘭所出次女和洛公主風霽雲下嫁何蔚濤長孫何堅銘,本就富貴已極的何府上下歡騰不已。而皇長女風霽月早在豫豐八年便嫁予了鮑華晟之子鮑鋒覃,儘管尚主之人向來都是留在京城任用,因此鮑鋒覃在出任了三年縣令和知府後便回了京。他雖然是年少得志,但早年也娶過妻子,只不過元配早逝。風霽月出嫁時雖是爲人繼室,但由於鮑家衆人秉性才學向來爲人稱道,因此竟是人人羨慕。如今鮑鋒覃已是堂堂內閣學士,並加了太子少保的銜頭,隱隱已是朝中年輕一代的楷模。   這一次風霽雲下嫁,何堅銘又是頭一回迎親的年輕公子,排場自然更加不凡。僅是大婚當日,來賀喜的賓客就幾乎踏破了何府門檻,幾位親王也全都一個不拉地前來道賀,直把何府鬧了一個熱火朝天。何堅銘雖然出身書香門第,卻是喜武不喜文的性子,去年的春闈中還中了武進士頭名。因此,婚後三日,風無痕便下旨晉封何堅銘爲一等侍衛,入勤政殿當值。這道旨意一下,何蔚濤便心中清楚,只要這個孫子爭氣,將來恐怕是要外放爲將了。 第二十七章 征戰   對於江南富紳送來的百萬軍糧,安親王風無方自然是喜不自禁。如今大軍屯紮在此,每日雖然沒有其他損耗,但軍糧卻是不可或缺的物事。所幸這幾年算得上風調雨順,天災極少,因此戶部之內銀錢充盈,就連各省的庫銀虧空也遠遠少於前幾朝。正因爲如此,在用兵之時,風無方纔能沒有後顧之憂。如今的戰事不比以往,雙方竟是都意存剋制,零星騷擾不斷,動輒上萬騎兵的戰事卻幾乎沒有。   帥帳中,風無方仍在琢磨着那一張地圖,臉色愈來愈凝重。自從五年前一幫羅剎商人來過之後,他才知道這張地圖被人做過手腳。客圖策零也確實是一代梟雄,一張地圖竟是九分真,一分假,若是沒有旁人比證,他還確實難以分辨。最可氣的是有謬誤的地方全在準噶爾那一塊,其餘的漠南漠北地形都是正確無誤。每逢看到這裏,風無方就不由暗自慶幸並未擅自進兵,否則若是有個差池,那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啓稟王爺,仇軍門求見!”一個親兵急匆匆地奔進大帳,單膝跪地稟道。   風無方頭也不抬地吩咐道:“讓他進來!”   進帳的正是當年被風無痕打發到西北軍前的仇慶源,他本來自忖必死,逃得生天后便決心報答君恩,因此在戰場上狀若瘋虎,極爲勇猛,深得西北軍將士信賴。風無方也知道他的來歷,因此幾次作戰之後,便將他委任爲前鋒營統領,專司陣前廝殺之職。尋常將領對這一職務避之唯恐不及,但仇慶源足足當了九年這個統領,兩年前才卸任,敘功已是晉升了一品建威將軍的銜頭,在軍前也是實缺副將。   在沙場征戰多年,仇慶源已經早已脫去了當年的脾性,那種公子哥兒侍衛的模樣早已不復得見。只見他左眉處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幾乎傷到了眼眶,顯得格外可怖,而服色也從當年的白皙光滑變成了現在的黝黑髮亮,間或可見幾道猶如刀刻般的皺紋。他如今已是風無方最心腹的親信,因此徵騎探馬之事向來交與他掌管。   “啓稟大帥,剛纔自草原上的探子來報,準噶爾人又開始動了。”仇慶源單膝跪下平平行了一禮,這才朗聲報道,“屬下命人分析了近期兩個月的情報,發現準噶爾裹脅的部落不下於數十個,不僅統和了整個漠西蒙古,甚至連漠北蒙古的幾大部落也受到了威脅。不過,似乎他們的賄賂和拉攏也進行得有所進展,已經至少有七個大小部落和他們結成了聯盟,準備一起劫掠中原。”   風無方冷冷一笑,這才抬起頭來。在西北二十餘年,風無方早就不是當年風流倜儻的年輕王爺,一次次的沙場鏖戰,已是將其淬鍊成了百折不撓,善於審時度勢的名將。他示意仇慶源起身,這才一字一句地道:“這八年來,朝廷始終未曾動過大刀兵,只是不斷派人籠絡漠南各部,更是派軍深入了庫爾騰部等部落駐紮,就是爲了一次大戰。準噶爾人距離朝廷過遠,往往不服天威,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今次他們既然發動,那就最好,也免得我大軍把他們挖出來。”   他又深深凝視了一眼壁上的另一張地圖,斬釘截鐵地下令道:“你去傳本王將令,召各營統領前來議事!另外,派人知會奮威將軍段致遠,讓他做好出兵夾擊的準備。所幸當今聖上對我等無比信任,否則這次的事情怕是又要御駕親征鼓舞士氣。你告訴所有將士,今次若是能直搗黃龍,朝廷定將大大褒揚他們的功勳!”   風無方的八百里加急奏報一進京,頓時讓不少朝臣心中大震。準噶爾之亂已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歷代凌雲君王每次出兵,耗日良久自不必說,就是取勝成果也是有限。宛烈皇帝風寰照的那一仗更是驚天動地,幾乎滅絕了對方的根本,最終卻還是讓他們休養生息了過來,不得不說是一件最大的憾事。如今風無痕登基已有十四年,儘管由於推行新政而招致不少變數,但天下富足自是不爭的事實,那麼,對蒙古一戰則是在所難免。   勤政殿內,端坐的幾個大臣都是皇帝風無痕最信任的臣子,宰相鮑華晟、連親王風無清、刑部尚書何蔚濤、戶部尚書越千繁、兵部尚書衛疆聯,還有一個則是新近從兩廣總督任上歸來的左晉煥。由於深得皇帝信任,左晉煥時年不到四十歲便加了體仁閣大學士的職銜,下頭竟是直接管着吏部和工部,聖眷之隆令朝臣無不側目,就連其父左凡琛爲了兒子的前程,最終也只得致休在家榮養,時不時在後頭威兒子出些主意。   “安親王的摺子你們也都看到了,如今真正的大戰怕是不遠了。”風無痕掃過一衆臣子,話音變得無比肅重,“我凌雲歷代君王經略蒙古多年,卻始終未曾將其馴服,究其根本,不外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一點。若是此戰能成功,漠南蒙古自不必說,其他漠西漠北各部也應該能收歸朝廷轄下。朕準備在那幾頭設立重兵,一來作震懾之意,二來也好管理一些民政,如此一來,將來他們再想作反就難上加難了。”   幾個資深的老臣互相對視了一眼,都不住地點頭。和風無痕相處多年,他們對這位皇帝的秉性習氣已是有了深刻的瞭解。要說寬仁吧,偏偏殺起貪官污吏來毫不留情;要說酷烈吧,對一衆功臣子弟和朝廷重臣都是體恤有加,比起先帝竟還要優厚幾分。久而久之,他們這幾個人也就息了心中那點不切實際的想頭。只有踏踏實實做出實績來,皇帝纔會敘功加官進爵,如今早已不是憑門第論定功勳的時候了。   這幾年皇帝不斷提拔寒門世子出任要職,京城的各大名門世族都是頗有微辭,可皇帝對左晉煥這樣一些世家子弟的提拔也是同樣不遺餘力,讓他們找不到好的理由勸諫。再者,一道襲爵令使得大多數王公貴族都對子孫嚴加教導,京城紈絝子弟的數目頓時少了許多,看上去風氣便是一肅。在對待犯禁的人這一頭上,九門提督徐春書也是手腕嚴厲,就連一些皇族子弟也有被他親自送到宗人府處置的。一旦有謠言傳出,各處的細作也能迅速查到後頭的人,因此如今的京城竟是勉強可算鐵板一塊。   鮑華晟見其他人只是不作聲,便只能輕咳一聲,打破了沉寂。“皇上,西北大營彙集了諸多精兵強將,也確實該有一個了結了。如今西南暫時無事,朝廷大可將精力全數集中在西北,力爭一戰而定。如此一來,以後便可騰出手來處理西南諸部。這些地方都是天高皇帝遠,那些部族首領往往自恃兵力,對抗天威,倘若不能將他們收歸朝廷管束,將來恐怕遺禍不小。”   這話自然算不上是什麼高屋建瓴,不過身爲宰相總攬全局,並非一定要事事標新立異,有些事情反倒是先持中庸之道的好。鮑華晟心中清楚,他這老調重彈一出,必定有人跟在後頭反駁。果然,左晉煥畢竟還是有些年輕氣盛,見其他人都還在思索,便搖搖頭道:“皇上,儘管西北西南各部都是小國寡民的情形,但他們和中原體制不一,若是強行用兵力收服,怕是難收其心,將來反而會引起別樣糾紛。”   他見風無痕露出會意傾聽的表情,不由自信更足了一些。“若是他們肯主動歸順,那則是最好,若是不肯歸順,自然便得動用刀兵。不過,在此之後,應該令他們將世子候補全部送入京城國子監,令他們學習中原禮制體統,如此一來,他們將來承襲爵位時,自然便會向着中原一統。除此之外,朝廷也可准許各族平民入中原居住,這樣幾代下來,他們便可融入中原,不復有華夷之別。”   左晉煥的這些話不啻是石破天驚,中原儒學向來是只尊華夏主君,對於華夷之彆強調極深,所幸在座諸人雖都是儒家學子,但對於那等偏激的一套並不在意,因此面目中只是微露訝色。連親王風無清第一個附和道:“皇上,微臣認爲左大人所言不錯,歷代先帝對於各族不外乎懷柔或是打壓幾套辦法而已,羈索之策用多了,也就只有些許效用。以前各部的民衆即便想遷入中原,也會受到其主的鉗制,如今我朝兵力強盛,自然不懼他們那一套。只要大批異族進入中原,他們的傳統就不攻自破,百年之後,興許就都改稱漢人了。”   風無痕含笑點頭,看向左晉煥的目光中滿是讚許。他放下了手中奏摺,這才站起身來,眉宇間已是神采飛揚。“儒家雖然屢屢提醒華夷之別,但對於朕來說,華夷皆爲朕之子民,只要賓服王道,其餘皆可不計。夷夏混居又如何,幾百年之後,誰知他們先祖何人?西北西南諸部中,不乏珍貴礦脈,這些外族人拿了這些東西進了中原,生活只有更加富足,又何須限於一隅之地?朕並不奢望開疆拓土,不過,將祖宗基業發揚光大總是能做到的!”   下頭的幾個大臣相視一笑,齊聲應承道:“臣等定當竭力輔佐皇上,開創昇平盛世!” 第二十八章 骨肉   風浩嘉進上書房一事就在羣臣的目光都放在西北時,悄無聲息地辦妥了。他是皇后嫡子,身份自然不同,因此即便再低調,真正辦起事情來卻是覺得順暢非常,幾天下來,他彷彿覺得自己真有那麼幾分處理政務的天分。冷眼旁觀的風浩容卻沒有這般樂觀,最終還是忍不住輾轉在皇后海若欣面前露了個底。   “母后,那些官員辦差倒還是經心的。兒臣原以爲滿朝都是欺上瞞下那一套,其實並非如此,一件事情吩咐下去,人人都是殷勤巴結,敢情吏治還真是被父皇整頓好了。”風浩嘉坐在坤寧宮中,神色振奮地訴說道。   海若欣不由微微皺眉,隨後便嘆了一口氣。她向身旁的耿敬頷首示意,讓他將其他人都帶下去,須臾之間,殿中便只剩下了母子二人。“浩嘉,你以爲這些官員都是真心輔助你麼?若非你的身份無比尊貴,怕是這些人壓根就不會理會你的吩咐。”她實在不想放任自己的兒子沉浸在這種自得的情緒中,因此不得不狠狠敲打。   海若欣見兒子已是露出了無比驚詫的情緒,便揮手令他坐到自己身邊,這才無比鄭重地問道:“浩嘉,你對浩容在協理政務這方面的才能怎麼看?”   風浩嘉沒想到母親會問這句話,思量了半晌方纔開口答道:“容哥早年就在朝堂上幫辦政務,自然是比兒臣精明能幹。再加上他爲人謹慎,父皇也是對他屢屢稱讚呢!”   “那你可曾知道,浩容當初入戶部學習時,沒有一個人把他放在眼中?”海若欣冷冷一笑,丟出了一句讓兒子大驚失色的話。“戶部尚書越千繁是已故珣宜皇貴妃的父親,而戶部左侍郎賀莫彬又是謹妃的父親,這兩人把持了戶部所有事務,外人都無法插手。浩容當時已是晉封了恭郡王,論理是尊貴無比,但人家根基已深,又哪裏理會他一個小小的郡王?”   風浩嘉滿臉的不可置信,“母后,您這話何意,容哥也是您的兒子,他們憑什麼給他掣肘,難道就不怕父皇怪罪麼?”   “浩嘉,你須得記住一點,所謂的學習政務,是你父皇給予所有皇子的一次考驗,若是連其中三味都無法勘透,那就證明了他將來只配作一個閒散王爺,不能攬到一點實權!”海若欣的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但聽在風浩嘉耳中卻是極爲模糊。   “浩容是本宮收養的兒子,並非親生,這一點看在外人眼中便有了鑽空子的餘地。若非浩容自己好學能幹,又怎能鎮壓得住那些年久成精的官員?你如今年歲尚小,儘管位分尊貴,卻是胎裏帶出來的,並無一點實績,他們憑什麼服你?如果你真的以爲現在的樣子就是他們的真面目,那以後就會被他們糊弄了去。浩嘉,作爲皇子,你一定要看得深遠,今次若非浩容前來提醒本宮,恐怕你將來就要喫虧了。”海若欣一氣說完了這麼多,也不待風浩嘉多想便起身離去,只留下兒子一人坐在坤寧宮中發呆。   風浩揚和風浩容此時卻端坐在勤政殿中聽着諸位王公大臣議事,儘管他們對於這一道規矩已是熟悉非常,但聽着一衆人等說得天花亂墜,心中還是不由苦笑。先頭左晉煥的條陳他們也輾轉看過,但還是未想到會有這麼大的波動。拍手叫好的朝臣固然不少,但大肆抨擊的官員更多,一個個都是拿着古人的言語說事,直到皇帝冷冷將新政提到檯面上,他們才略微安靜了下來。   由於先前風無痕下的一系列旨意大多都只是牽涉到官場,並未涉及民間,因此對百姓影響並不大,個別官員呼天搶地了一陣子也就都消停了。如今左晉煥的條陳卻不相同,各省督撫誰都不想攬上這麼一件麻煩事,這個時候便都暗自挑唆了京中官員起來發難。   好容易待到一衆人等退去,風浩揚和風浩容便同時籲出了一口氣。看着御座上完全顯露出了疲憊之態的皇帝,他們心中都有一股極爲奇特的感覺。攬天下之權柄固然是一個皇族最大的心願,但是真正坐在那個位子上,卻不是事事順心的。風浩揚見沒有外人,便起身奏道:“父皇,兒臣看您有些疲累,是不是要傳太醫來請脈?”   風無痕煩躁地搖了搖手,這才抬起頭來看着兩人,目光中竟帶着期許和稱讚。“你們兩個贊襄政務多年,城府也比當年更深了,剛纔看到他們亂成這個樣子,換作當年,恐怕你們倆早就出言彈壓了吧?”他見兩人都是一副惶恐的模樣,不由又笑道,“諸皇子之中,你們兩個年歲比其他的都要大上許多,也正好爲朕分擔了不少事務。想你們以稚齡出入朝堂,也受過官場的那股濁氣,可有什麼體會麼?”   兩人不禁面面相覷,都不知上頭的父皇是什麼意思。許久,風浩揚才斟酌着語句道:“兒臣駑鈍,並未有什麼了不得的見識。歷代君王馭下之術,都是虛虛實實,既用着這些朝臣,也防着他們。忠直的臣子雖好,但往往也會犯忌,先頭唐太宗和魏徵便是如此,儘管明面上君臣相得,但魏徵一去世,還不是照樣毀了他的碑文,嫁公主的旨意也收回了?兒臣奉旨走過不少省份,其實對於百姓來說,怕的不是貪官,若是那等能治理地方的小貪,他們反倒是歡迎得很,怕就怕那些剛愎自用,自以爲清廉能幹,卻往往用酷吏之法的官員。”   “唔,這是從側面諷諫朕不要過於強調清廉了。”風無痕微笑着說了一句話,見長子臉色大變,他連忙搖搖頭道,“你用不着過於緊張,這些朕都知道,你說的有理,朕不會連這些都聽不進去。旁人皆道你是個心冷的人,朕卻清楚,你不過是端着一張冷臉,想讓別人知難而退罷了。浩容,你的看法呢?”   “兒臣不過是始終學着部務罷了,哪來這麼多道理可說?”風浩容卻是打定了緘默的主意,“自古官場便是多變之處,尋常人能把握到一兩分已是難得,兒臣只有一點心得,不管怎樣,不讓他人糊弄了也就行了,其他的自有監察院管着,用不着兒臣操心。”   聽風浩容這般無賴的對答,風無痕只能無奈地一笑而已。風浩嘉至今未曾出痘,這也是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儘管事先留存皇史宬的密旨中確實寫着風浩嘉的名字,但正式立儲他卻遲遲下不了決心,畢竟,無論從哪方面看,長子風浩揚都是極爲出色的。可惜,立儲一事關乎社稷命脈,他不得不反覆權衡。   出了宮的風浩揚和風浩容頓時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兩人是熱絡慣了的,因此便上了同一乘八抬大轎,竟是往和親王府去了。風無候這些年來雖然也管過不少事情,但最近又告了病假在家中休養。他如今是皇帝一輩中最爲年長的王爺,這一病之下,探望的人也絡繹不絕。風無候擔着當年荒淫的名聲,始終未曾插手部務民政,但也間或出過不少好主意。風無痕對這個四哥的脾性雖然沒法,但也是優容有加,風浩揚和風浩容自然不敢怠慢。   “四伯,您這一病可好,大堆的事情都甩手不管了,如今在府中享受清福,真可謂是人間神仙啊!”風浩容出口打趣道。由於他這些年來和風浩揚一搭一擋,兩人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因此性情早就變得圓滑無比,再不復當年的孤僻。   儘管斜倚在牀上,但風無候哪有一分病人的模樣,臉上紅光滿面,竟是比浩揚浩容兩兄弟還要康健幾分。他樂呵呵地一笑,手中捧着的卻不是湯藥,竟是始終不離手的美酒佳釀。“嘿嘿,本王一向都是懶散慣了,此事皇上都知道,哪有你們兩個管的道理?不過浩容,你這油嘴滑舌怎麼看都像是沾了本王的習氣,不簡單啊!”   聽了風無候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一向不苟言笑的風浩揚也禁不住噗哧一笑,風浩容就更不用提了。三人說笑了一會,風無候就彷彿不經意地提起風無浩之事,彷彿對皇帝任用這個十二弟並不滿意。風浩揚和風浩容卻有些奇怪,兩人雖然和風無浩並未有多大的瓜葛,但阻他人前程這種事情他們卻是不會去做的。風無候也沒說理由,只是稍稍提了一句就作罷,倒是讓兩人出門的時候覺得蹊蹺不已。   風無候待兩人離去後,方纔命人喚來周嚴,神情凝重地問道:“敬之,你真的確定那件事屬實?老十二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居然真有那麼深的背景?”   周嚴已是跟了風無候二十多年的老人了,哪會不明白這位主兒疑心極重,因此並不以爲忤。“王爺,祈郡王這一次聽說是下了狠心,不僅在皇上交待的差使上頭分外經心賣好,還在刻意籠絡朝官。不過,他畢竟只是半路出家,事情做得有些過頭了,讓有心人看出了端倪來。不過,皇上那邊好像並不重視此事。”   風無候露出一個冷笑,這才揮手打發了周嚴。“皇上當然不會看重這樣的小角色,不過,十二弟,你以爲憑你那半吊子貨色就能在權力中分上一杯羹,未免太小看別人了!”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舉杯一飲而盡,眉宇間掠過一絲陰霾。 第二十九章 迷亂   湖廣總督府中,章叔銘正對着那一疊供詞發愁。他歷來的秉性就是當斷則斷,從不含糊,因此先前的密摺送上去之後,他就密諭督標軍士監視住了那個所謂觀風使。儘管皇帝委派的觀風使都是微服而行,很難分辨,但畢竟還是有信物爲證,而這個冒牌的貨色也不知如何和武昌知府等幾個官員拉上了關係,如今氣焰極爲囂張,竟連他這個總督也不放在眼中。   章叔銘在兩湖一呆就是十幾年,對於朝廷的觀風使也接待過幾次,但從未見過這等膽大妄爲之人。就在三日前,他便下令誘捕了那個觀風使程嘉的兩個家僕,希望從他們口中套出點實情來。想不到這兩人身手竟是極爲利落,數百名圍捕的軍士竟被他們連傷了幾十人方纔拿下,這還不算,嚴刑拷打之後,兩人堅稱是宮中侍衛。若非那腰牌被章叔銘辨出了真假,怕是就要被他們糊弄了過去。饒是如此,章叔銘心中仍是惴惴然,畢竟,他們打得是朝廷旗號,換了別個督撫,怕是不敢這樣專斷。   他想起自己先前快馬送去京城的密摺,眉頭不由又緊皺了起來。已經足足十一天了,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有,皇帝的心意就彷彿霧氣那般不可琢磨。他正在搖頭嘆氣,就聽得門外傳來一陣嚷嚷聲,緊接着,一個小廝便衝了進來,神色緊張地道:“啓稟大人,那位程大人來了!”   章叔銘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他怎麼都沒想到,一個冒牌貨居然敢這麼大大咧咧地闖進了總督府。他霍地站了起來,正了正衣冠,隨即冷笑道:“本官正等着他,他倒送上門來了!來人,喚起總督府的一干衙役,讓他們好生打起精神,本官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何本事!”言罷他便負手行了出去,心中的那點疑慮早就拋了乾淨。畢竟,他章叔銘曾經領了皇帝密諭,非特旨無人會前來監察,那個程嘉緊盯着他不放,顯然是別有打算。   程嘉面色沉着地坐在客位上,心底卻翻起了驚濤駭浪。他的兩個家僕失蹤之後,他便知道事機有變,再加上託了武昌知府許健等人多方尋找無果,他已是隱約感到,自己的兩湖之行是一次極大的失誤。可是,事到如今,他已是脫身乏術,不說章叔銘一定會派人嚴加監視他的舉止,就是他僥倖逃脫,影子圖像也一定會流傳出來。想到自己身家性命全在他人之手,他的心就愈加沉重,上頭的指令他已經接到,竟是讓他裝作冒牌貨,等待章叔銘真正冒犯的行動。屆時只要將消息傳播出去,這位炙手可熱的湖廣總督就必定下馬。然而,他並不知道,在別人的計劃中,他不過是一枚可憐的棄子而已。   他摩挲着袖中那枚皇帝御賜的金牌,一顆心已是墜入了無底深淵。恩科高中,君王信任,然而,接下來的不是加官進爵,而是一步步走入了這樣的境地,如今想起來就覺得後悔莫及。可是,他的那份自白書還在別人手中,便不得不供人驅使。   章叔銘在側廳觀察了好一陣子,方纔悠悠然地踏進正廳,笑吟吟地道:“想不到程大人今日竟然來訪,有失遠迎,本官真是怠慢了!”儘管話說得客氣,他的舉止卻隨意得很,只是頷首爲禮便坐在了主位上。“不知程大人有何要事?”   程嘉已是穩住了心頭情緒,冷哼一聲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章大人又何必明知故問?你命人拿下了本官的貼身護衛,這是哪門子規矩?本官乃是皇上親自任命的觀風使,你居然敢如此膽大妄爲,是否視君威爲無物?”   章叔銘聞言大笑,似乎並不把對方的責問放在心裏。倏地,他止住了笑聲,冷冷地說道:“程大人,你這話說得未免過分,本官憑什麼要抓你的人?證據何在,嗯?”   程嘉彷彿早算到章叔銘有此一問,揮手召過一個隨從,示意他開口答話。只見那隨從小廝也分外伶俐,清清嗓子便一五一十地說道:“章大人,小的是知府許大人的長隨,那天奉命去程大人那邊傳話,後來去城外公幹時,由於湊巧,便發現了督標軍士在圍捕兩個人,一時好奇便去張望了一眼,想不到竟是程大人的貼身近衛。”說到這裏,他就知機地閉上了嘴,這是兩個大人物的交鋒,和他沒有半點干係。   章叔銘沒想到程嘉還有這一招,臉色頓時更難看了。不過,此時此刻他也顧不得皇帝旨意未到,狠狠一拍身旁的几案,厲聲喝道:“程嘉,這是你逼迫本官決斷!你冒充朝廷觀風使,收受兩湖官員賄賂,就以爲本官真的沒有證據麼?你那行囊本官曾派人查探過,共有金票和銀票合計二十萬兩。不說你那裏根本就沒有朝廷的公文和憑證,就是你真是觀風使,憑你的那些罪證,本官也可先行將你拿下治罪!”   程嘉萬萬沒有想到章叔銘會突然揭出這些,正要反脣相譏,就聽門外傳來一個深沉的聲音。“章大人說得好,觀風使乃是奉皇上旨意巡視各地,若是敢收受賄賂的,督撫自然可以將其拿下問罪!”言語間,兩個身影便出現在大廳上,兩人都是便裝服色,但舉止間卻流露出一絲官氣,說話更是毫無顧忌。   程嘉不知兩人來歷,狠狠盯了他們一眼,這才起身道:“好,想不到章大人血口噴人的本事也不小,本官算是領教了,你就等着彈劾吧!”言罷他便欲拂袖而去,但是,剛剛出現在大廳中的兩人卻一左一右將他攔了下來,氣沖沖的程嘉也顧不得什麼氣派禮儀,抬腳就往兩人踢去,嘴裏還嚷嚷道:“你等何人,居然敢阻攔本官去路?”   章叔銘卻已然面露喜色,幾步走上前去,深深一揖道:“多謝廖大人和張大人出手相助,此獠冒充朝廷觀風使,收受賄賂衆多,罪大惡極!如今皇上委派二位大人前來,不啻是天降甘霖,下官這就放心了。”他儘管沒去過幾次宮中,卻對皇帝當初的八個侍衛下過苦功夫,因此一眼便認出了廖隨卿和張金榮兩人。   程嘉這才感到大勢不妙,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此來竟是無巧不巧地遇見欽使,想來剛纔那段對答已是讓對方聽了去。想到這裏,他也顧不上什麼上頭地吩咐,直接從袖中掏出了一枚印鑑,“二位大人不要聽他胡說,下官並非冒充,這是皇上親自頒下的印鑑,絕非作僞之物!”他一邊說一邊從貼身衣物中取出了一份公文,“這也是吏部尚書米大人親書,若二位大人不信,可以親自驗看!”   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章叔銘更是感到腦際轟然一聲。由於程嘉先前所作所爲大大有異於真正的觀風使,又從未出示過公文印鑑,因此他便懷疑對方乃是假冒。再加上皇帝嚴命各督撫訪查冒充一事,他的疑心就更重了,幾次派人暗自搜查,又發現了鉅額銀票,卻從未發現過朝廷公文邸報之類的東西,這才上了密摺。如今章叔銘見程嘉突然表露了身份,立即意識到自己怕是中圈套了。   廖隨卿和張金榮對視一眼,詫異之色溢於言表,不過,兩人行前就得了皇帝吩咐,因此已是在城內打探過消息,甚至親身潛入過程嘉佔據的驛館,對這個人也是疑心重重。廖隨卿伸手接過印鑑和公文,卻只是略微掃了一眼便擲了回去。   “程大人,不管你究竟是真是假,章大人先前所言都沒有半點謬誤。你那行囊中的鉅額銀票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身爲觀風使,非特殊情況不得暴露身份,這應該是皇上旨意,你明目張膽地交接官員,難道就不知道這是違旨麼?”廖隨卿一口氣問出了一連串問題。   程嘉想不到對方如此不留情面,想要開口申辯,卻是說不出什麼道理來。那些銀票是前一陣子上頭送來的,說是此行的報酬,他一時糊塗也就收了起來,想不到應景兒就是鐵證。至於交接官員則是沒法子的事,若非如此,章叔銘又怎會以爲他是冒牌貨?然而,事到如今,他竟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楚,完完全全地沒了方向。朦朧間,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抓了兩下便倒地不起。   在場三人俱是大驚,待到反應過來之後,卻發覺程嘉已是氣絕身亡。章叔銘想到還關在大牢中的那兩人,連忙帶着廖張兩人前去查探,豈料他們竟也是七竅流血死在獄中。見此情景,章叔銘固然是驚駭莫名,廖張兩人也是感到事情嚴重。   待到搜查了程嘉及其家僕的所有行囊和驛館之後,章叔銘等人就發現了先前被害觀風使的隨身物品。然而,程嘉的觀風使身份並無疑問,爲何會做出這種愚蠢的事情?章叔銘固然百思不得其解,廖張兩人也同樣憂慮萬分,不過,三人在商量之後,隱去了其中內情,以先前殺害觀風使的兇手已然落網身死的由頭結束了此案。當然,除此之外,三人還各具密摺上呈。   豫豐十五年二月底,風無痕下詔,以湖廣總督章叔銘察訪兇手有功爲名,加右都御史銜。時值刑部尚書何蔚濤準備告老致休,京中官員皆以爲章叔銘是接任此位的最熱門人選。 第三十章 仇怨   西北的第一份捷報轉眼已經到了京城,以安親王風無方的個性,無論是小勝還是大勝,總是不停地派人往京中報捷。風無痕雖然知道這一點,卻並未禁止那些報捷的信使一路上大肆張揚。所謂戰事順利,若民衆都不知道便沒有多大意義了。這些年來,朝廷的各路兵馬都是異常順利,因此他也不忌諱這些小事。   儘管曾經激起了天大的風浪,但左晉煥的那個條陳最終還是被羣臣所接受。那些在部落中執掌大權的王公貴族也許不想離開自己的地盤,但那些牧民和普通民衆卻是無不向往中原的富足。凌雲如今雖然人口也不少,但各省的荒地還有許多正等着開墾,只要不是好喫懶做的人,在中原都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這一日,風無痕便在勤政殿中單獨召見了何蔚濤。論起朝中資歷來,他竟是比鮑華晟更爲久遠。能夠三十年來榮寵不衰,這也算是大臣中的異數了。再者刑部雖算不上是六部中最爲重要的,事務卻是繁雜得緊,何蔚濤能始終將其料理得整整齊齊,足可見其高超的手腕。如今何蔚濤突然提出要告老致休,這着實讓風無痕有些喫驚。   “何愛卿,朕知道你年歲大了,不過,當年海老愛卿年過七十還不隱退,你不過是六十未到,告老致休似乎還早了一些吧?”風無痕看着何蔚濤兩鬢的白髮,不由想起了當年的情景,一晃二十幾年,時光還真是如同白駒過隙,當初還在鼎盛之年,常常在青樓楚館流連的何蔚濤,轉眼居然如此蒼老了。   何蔚濤卻只是搖頭,“皇上,微臣怎能和當年的海相相提並論?皇上身邊如今盡是年輕才俊,不愁無人使用,微臣年邁不堪驅使,自然應當爲他人騰出位子。”他見風無痕似乎有不愉之色,又深深嘆了一口氣道,“皇上,微臣並無他意,長江後浪推前浪,微臣若是還老着臉佔着位子,將來難免老糊塗做出什麼不得體的事情來,豈不是壞了晚節?”   風無痕見對方如此坦誠,一時之間也尋不出話頭來。沉默良久,他方纔徐徐站起身來,臉上的神情竟有幾分蕭索,“海老愛卿走了,皇叔祖也走了,想不到如今也輪到了你。朕雖然喜歡任用年輕人,卻也不想輕易放走了老臣。老成持國之言若是沒有,朝堂上便少了能鎮壓得住場面之人。何愛卿,朕還是不想放你離開,先頭外邊的流言極盛,朕也不想讓他們左右了決斷。畢竟,章叔銘名節上有虧,入主中樞還是差了些火候。”   何蔚濤卻只是低頭沉思,不過隨後還是忍不住勸諫道:“皇上,章叔銘先前的事情微臣也聽說過,不過那是小節有虧,之後他歷任地方官,並未出過一點紕漏,算起來也是一個能臣。歷來君王用人之道還是有破格的說法,皇上讓他在兩湖之地爲封疆大吏正是如此。如今,兩湖民心安泰,正是他的政績,也該是調他回中樞的時候了。”   他見風無痕似乎仍未下決定,便起身上前幾步,隨即俯伏叩首道:“皇上既然認爲微臣仍堪使用,微臣也不敢推辭,自當爲皇上再擔當幾年,不過,刑部左侍郎一職有缺,皇上大可讓章叔銘補上這個位子。將來若是覺得好再加以提拔,若是不好則另加處置,如此也不落了人才。”   風無痕這才含笑轉過身來,親自將何蔚濤扶起,“何愛卿,你既然答應了朕的要求,那你的意思朕也不會駁回,唔,就照你的意思辦就是。倒是你要好生保養身子,朕聽說你府中後院總是不太平,這家和萬事興,你可不要忘了。”   何蔚濤被風無痕突然打趣,頓時尷尬得無地自容。他本就是個好色之人,否則當初也不會和蕭雲朝這般熱衷各處行院。他的十幾房姬妾中,就有好幾個是出身青樓的,由於朝廷早有律例,因此他是費盡心思爲她們脫籍,隨後一個個收入房中。如今雖然年老,但他的這些姨太太們仍舊照樣爭風喫醋,何府上下也早就習慣了,想不到會傳播到皇帝耳中。   送走了何蔚濤,風無痕便拿過早先小方子送過來的那個小匣子,鄭而重之地從裏邊取過一封書信。只見其上字跡秀挺,正是越起煙的筆跡。儘管早已離開宮院,但越起煙仍舊沒有忘記風無痕的要求,隔一段時間便有書信傳遞,不過其中內容大多是談及正事,少有述及己身的時候。   風無痕也輾轉從石宗處瞭解過越家現在的情形,在得知越起煙早已控制了整個閩南越家之後,他便知道,這個女子再也不會歸來。得到有力後盾的越起煙,已經在另一個地方發揮着自己的聰明才智,而她心中牽掛的,也許有已經承襲了珉親王爵位的風浩準,也許有他風無痕,但是,一切都彷彿流水般了無痕跡。   他看着書信上的內容,眉頭卻不由皺緊了。原來,越氏雖然未把生意拓展到京城,消息卻極爲靈通,不少貴婦都託越氏在閩南尋找一種奇怪的草藥,並聲稱是爲了求子,心有疑慮的越起煙便把此事寫在了信中。風無痕想起先前石宗的奏報和觀風使那一件案子,提防之心便提了起來。即便朝局再穩,那也不過是表面現象,有時只需一粒小小的石子,就能掀起天大的波瀾來。身爲高居御座上的皇帝,他不得不分外留心。   應召而來的石宗也是一肚子忐忑,畢竟,先前的觀風使被害一案他也派人去查過,最終卻沒什麼結果,而這一次廖隨卿和張金榮一去兩湖,就查出件毫無頭緒的案子來,實在令他落了面子。不僅如此,程嘉本來就是觀風使中的一員,手下的兩個人也確實出自皇家密探,居然無聲無息地死在了異地,身上還揹着收受賄賂的罪名,這讓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風無痕見石宗臉色有異,也不想就先前的事再責備他,只是略略提了一句便命他加緊追查,隨後便說起了那個隱匿已久的邪教。“石宗,朕知道此事你追查了很長時間,但是,能在衆多密探眼皮子底下銷聲匿跡,應該有它的門道和本事。一批人不行,你就換上另一批,原來的人就讓他們潛伏下去,輕易不要露頭。那些朝中命婦都是婦道人家,很容易中了他人蠱惑,你看看究竟有多少在用那等巫蠱之術求子,列個名單出來,朕擇日敲打一下那些官員,免得出事後無法彌補。”   “屬下遵旨。”石宗低頭應道,不過,他本就還有其他事情要稟報,便又開口道,“皇上,那兩個人那邊最近似乎也有些不對勁,京城中的三教九流微臣早就打探了一個遍,這些天,彷彿又有一些奇怪的人物進了京城,身份都極爲可疑,其中有些人是名門正派,有些人卻是從沒聽說過的人物。陳侯這兩天老是往那兩人的住處跑,似乎在商量一些事情。”   這個消息卻是風無痕沒想到的,先前陳令誠一走就是三年,期間在各地出現了不少奇怪的事情。這還不算,陳令誠藉着他那個侯爵的身份,竟是還懲治了一番惡霸地痞,贏得了不少百姓的歡呼,但這些事情看在風無痕眼中,卻彷彿只是掩蓋之舉。他用過的這幾人都有各式各樣的隱衷,看來如今看着天下太平,便都要思報前仇舊恨了。   “這些人你不用多理,只要監視住他們的行蹤就行了。”風無痕思量片刻,便定下了宗旨,“京城重地,不容他們在其中搗亂,所謂的江湖人士在這裏就得遵守朝廷律例,否則順天府也不會放過他們。對了,這些年你也吸收了不少新人,其中應該也不乏身手高絕之輩,此次就讓他們表現一下好了。”   石宗聞言不由愕然,半晌才應承了下來。依着風無痕先前的旨意,他確實網羅了不少練武之人,然後又費了大心思訓練。這些刀頭上舔血的人物,向來是有奶便是娘,他可不想遭其反噬,因此只有在需要他們動手時,他才使用這些人。如今皇帝一反常態讓他在一開始就用這些人,石宗不得不考慮周全,否則出了岔子,他可承擔不起。   待石宗離去,風無痕便轉向了身邊侍立着的冥絕。這些年來,當初跟着他的一衆侍衛是各有各的前程,唯有冥絕雖然品銜上佔了上風,卻始終擔當着貼身侍衛一職,並未擔任其他實務。更爲離譜得是,其他人都是婚配成家,冥絕卻是死活不願意提及家事,任憑說媒的踏破了府中門檻,他就是不鬆口,連風無痕也沒有法子。   “冥絕,你待會去那邊一次,讓他們行事不要太過,此地乃是京城,容不得有失。”風無痕淡淡地吩咐道,“若是真有要廝殺才能解的恩仇,讓他們尋個其他地方,要不然就出動步軍統領衙門的軍士將那些上門尋仇的人拿下,他們只要作壁上觀就好。總而言之,江湖的規矩不適用於京城,要解決事情,他們想要藉助朝廷勢力也無不可。”   冥絕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躬身一禮便快步離去。 第三十一章 結交   石宗的消息確實沒錯,郎哥和翠娘儘管在京城中隱伏多年,但自從風無痕登基之後,他們的警惕之心也就擱下了幾分。畢竟,有了當今皇帝作爲後盾,他們的底氣也足了。所謂江湖中人,不過是一些以行俠仗義爲幌子的練武之士,又怎能和朝廷廟堂相提並論。   不過,旁人可不知道其中干係,於是,當年魔靈山餘孽出現在京城的消息也就傳開了。各門各派自恃關係深厚,又想趁機撈一點名聲,都派出了好手進京。此外還有懷着各色別樣心思的武林人士也都夾在進京的人潮中,一時間,京城大街小巷中,四處可見那等身懷武功的大漢。   九門提督徐春書一早就得了皇帝密諭,因此步軍統領衙門的上下差役士卒全都動了起來,但凡客棧掌櫃等人全都警告遍了。俠以武犯禁,這點道理朝廷上下都知道,凌雲自開國以來就始終防着那些武林人士,除了在其中扶持親近朝廷的勢力之外,還在暗中剿除過好幾次有威脅的人物。到了此時,白道世家無不和各地官府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而黑道幫派則是很難有容身之處,向來以獨行者爲多。   儘管律例中規定得分明,京城中不許攜帶刀兵,但這些江湖人士都是兵器不離手慣了,哪裏顧得上這些禁令,因此俱是通過各種渠道,小心謹慎地將武器夾帶進城。然而,在有心人的眼中,他們這些犯禁之徒便都成了可資利用的工具。   不過,要在京中來一次大規模打鬥,其中影響非同小可,幾個白道世家的長者商量之後,便一同前去拜訪順天府尹楊乾。別看他們平日裏在外人面前極爲倨傲,但真正遇着了手握實權的官員,那種謙恭勁兒就全都顯露了出來。   楊乾當然也得了皇帝密諭,雖然其中意思含糊,但他是個心思靈動的人,也猜透了三分含義。看着底下那幾人獻上的禮物,他也不想鬧得太過,便略微敲打了一番。這種官面上的提點話,換作朝官自然能夠心領神會,可這些平日裏把所謂“俠義”看得比天還重的傢伙哪會明白這些,因此賓主雙方自然是客氣一番就散了。   臨走前,楊乾還不忘提醒一句。“各位都是練武世家,應當知道一份家底來之不易。京畿重地不同別處,你們若是真的以武犯禁,本官也只能按照律例抓人處置,希望你們能好自爲之。另外,本官知道你們有不少人都帶了兵器入城,若是不拿出來械鬥也就罷了,若是他們敢動刀兵,就算本官裝作沒看見,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可不是擺設!”言罷他便舉杯送客,算起前面的幾句話,竟是沒有幾分客氣。   從順天府衙門出來的幾個人都感到一陣惶然不安,先前他們約齊各路人手的時候,雖然也想到在京城中一舉斃敵有些難度,卻還是沒料到事情會棘手至此。只看楊乾愛理不理的態度,就可知其壓根沒有將他們這些人放在眼中。偏偏民不與官鬥這句話還深深印在他們心底,因此竟是半點都發作不得。   儘管幾個手腳利索的後生已經按圖索驥找到了郎哥和翠孃的落腳之處,但是他們已經驚動了官府,此事就沒有那麼容易成功。這對狡猾的男女乾脆就是住在京城這個繁華之地,雖然和達官顯貴的府邸相隔甚遠,但四周都是民居,爲了追殺他們而聚在一起的武人儘管聲勢再大,也不可能冒這麼大的風險行事。盤算了許久,終於有人提出向京中的權貴求援。   幾個大佬商量許久,只能無奈地認可了這個決定。不過,他們也許能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在京城中卻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在幾次拜訪了多家朝臣府邸無果之後,終於有人肯見他們一面,這讓幾乎灰心喪氣的武林大豪們喜出望外。   來人一身得體的玄衣勁裝,眉宇間極爲冷漠,卻自稱是一位王爺的護衛。儘管看上去不到四十,但那幾位大佬都是眼力極狠的人,早就看出了對方的不凡,因此也就分外警惕。這年頭的奇人異士本就不問年齡,更何況這個所謂王府侍衛功力精深,一看就非尋常人物。   “這位先生,我等都是正道之人,聞聽有兩個心狠手辣的邪派弟子隱匿於京中,因此特來剷除。”稍稍客套了一番之後,一位老者便神色凝重地說道,“我等本欲直接將其擊殺,奈何朝廷律法森嚴,我等雖是武人,也不敢在京中胡作非爲,因此只得求貴人協助。這兩個邪派弟子殺人無數,若是長留於京中,恐怕會有損朝廷體面。我等不才,願爲朝廷除害,還請先生奏報貴主,爲我等行一個方便。”此老肚中頗有墨水,因此說起話來文縐縐的,聽得旁邊的一衆粗漢皺眉不已。   來人正是化名杜彬,被杜氏送到祈郡王府充當護衛的霍叔其。他多年未曾露面,武功卻已是大進,隱隱有自後天入先天的勢頭。此時,他見這些人冠冕堂皇,心底不由冷笑,面上卻仍是一片淡然。“各位,國有國法,哪怕你們說得再有理,這些人也該歸朝廷圍剿,豈容你們濫用私刑?再者,京城重地,向來不許外人撒野,想必先前順天府尹也對你們說了。我家王爺乃是天璜貴胄,就是真心想管此事,也沒一個出頭的道理。”   儘管霍叔其前面幾乎把話說死了,但後頭卻留着頗大的空隙,那老者只是面色微微一變就聽懂了他的意思。“先生的意思,我等明白了。我們這裏有那兩人殺害正派弟子二十一人的物證,還有衆多人證,只不過他們都是武功高強之輩,要官府剿滅可能很難……”   霍叔其毫不在乎地大手一揮道:“你們未免太杞人憂天了,官府中就未必沒有高手。把證據給我,我可以替你們呈交官府,倘若他們無法剿滅,我家王爺自然會奏請朝廷,令你們協助出手,這樣不就結了麼?”   衆人不由大喜,他們雖然都想取郎哥和翠孃的性命,但對兩人武功都是心懷忌憚,倘若有朝廷軍馬襄助,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事情。先前說話的老者連忙起身深深一揖道:“先生高義,我等銘記在心,今後若貴主有何差遣,我等必竭力相助。”他也是打的如意算盤,須知京中權貴甚多,封王的王族卻只有那麼幾位,只要攀上一個,他們將來在京城活動就方便多了。   霍叔其等的就是這句話,始終繃得緊緊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馮莊主既然如此有心,那我就代我家王爺接受了你們的這片好意。不過……”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見其他人都是面露緊張之色,這才繼續道,“口說無憑,你們得留一件信物給我纔是,否則王爺豈不是白白忙活一場?”   那馮莊主起先聽到“口說無憑”四字時,還擔心對方要他們立字爲據,此時聽得只要一件信物,頓時吁了一口氣。這些武林大豪們哪個沒有一件能證實身份的信物,頓時堆滿了小半個几子,其中甚至還有飛刀之類的暗器。霍叔其取過一塊布包了,這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如此就好,你們把那兩個邪派弟子殺人的物證給我,我去設法讓官府介入,這樣就不怕他們會逃之夭夭,朝廷的海捕文書可不是好矇混過關的!”   霍叔其這一頭離去,聚集在一處客棧中的武林人士便都是喜氣洋洋。他們可不怕被人指責靠官府勢力成事,橫豎邪魔歪道,人人得以誅之,不需要顧忌這些。想到自己只用了一件信物便換得了這麼多好處,他們便愈發得意了起來,只有幾個稍稍聰明一點的人心中清楚,他們這些人怕是已經和那位不知名的王爺綁在一起了。   霍叔其將滿滿一個包袱在杜氏面前一擱,這才笑吟吟地道:“今次真是走運,想不到這麼多人溜進京城,居然是爲了區區兩個邪派子弟,這些名門正派的傢伙也未必太不中用了一些。倘若他們少幾個人前來,恐怕也不會引起這麼大的風波,我也沒有這麼大的收穫。姨母,難道我們真的要通知官府幫助他們麼?”   杜氏摩挲着那一件件形式各異的信物,許久才抬起頭來,懶洋洋地道:“阿其,你得明白,既然是交易,就不能太過小氣。這些武林中人確實難以抗衡朝廷,但是讓他們弄點亂子出來卻是沒問題的,到時只需渾水摸魚,不就能夠輕易成事麼?”她款款站起身來,露出了一個神祕的笑容,“先前讓你煞費苦心鬧出了那麼多名堂,不就是爲了讓章叔銘能夠回朝入主中樞?如今何蔚濤那個老傢伙雖然仍佔着位子不放,但章叔銘好歹也是刑部左侍郎,這些追擊江洋大盜或是嗜殺之徒的事情,他自然會料理乾淨。”   霍叔其心悅誠服地點點頭,這才低頭整理起那堆信物來。他當時多了一個心眼,在那些武林大豪拿出東西時,還觀察着他人臉色,生怕叫人糊弄了去。如今可好,就憑着這些東西,也能夠讓他們暫時助一臂之力。 第三十二章 心思   霍叔其和那些武林人士的見面雖然隱祕,但還是被石宗屬下的密探發現了一點端倪,再加上那些武人四處叫囂所謂的圍捕邪派弟子一事,京城中已是鬧得沸沸揚揚。石宗由於清楚此中干係,因此不敢耽擱,忙不迭地至勤政殿奏報此事。   正在忙於西北軍情的風無痕並沒有想到事情會突然變得如此複雜,儘管石宗沒有探聽到那個和一衆武人會面的男子究竟是何來歷,但他仍然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危機。“石宗,這些天來你的人一直盯着這些傢伙,照你看來,那人爲何要和他們見面,難道是想靠這些人行謀逆之舉麼?”   石宗雖然也覺得蹊蹺,卻認爲可能性不大,因此搖頭道:“卑職以爲對方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那兩人雖然算是卑職管轄的人,但除了少數幾人外,無人知道他們的真正根底,因此郎哥和翠娘應該不過是誘餌而已。依卑職推斷,有人是想將這些武者收歸己用,或是要利用他們做一些干礙較大的事情。由於參與那次密會的只有寥寥數人,其他人不過就是交了一件信物,因此真實目的很難推斷。”   風無痕一邊聽石宗分析,手指一邊輕輕釦擊着扶手,許久沒有發話。突然,他彷彿想到了什麼,連忙在桌上的奏摺中翻檢了起來。不一會兒,他就找到了一份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摺子,打開看了幾眼之後,臉色便陰晴不定,似乎有什麼事情很難決斷。   “石宗,你看看這份摺子!”風無痕將摺子擲了過去,突然冷笑一聲道,“朕先前不過是有些奇怪,現在再仔細想來,竟是有人擺出了圈套給朕鑽呢!好嘛,一個個人都是心懷叵測,真真是枉顧聖恩!”他反覆聯想之後,已是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因此心頭鬱積的火氣不由竄了上來,臉色也須臾間變得鐵青。   石宗不防風無痕勃然大怒,因此接摺子時不免有些手忙腳亂,待他看清其中內容時,不由也是心頭詫異。上奏摺的是新任刑部侍郎章叔銘,內容正是有關當年郎哥和翠娘兩人爲禍民間,殺戮衆多的事實。不過,兩人的名字卻一個變成了謝翠,一個變成了金郎。他歷數了兩人爲禍天下,殺人無數的斑斑劣跡,並聲稱兩人現在隱伏於京城,要求朝廷追捕這兩人,免得後患無窮。石宗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這才略微省出了皇帝震怒的緣由。這其中字句看似清楚,實則極爲含糊,怪不得風無痕先前並未多加註意。不過,章叔銘一直都表現得極爲聰明,今次怎麼會上了這樣的奏摺,這不是明擺着一個大把柄麼?   “皇上,這奏摺其中確實有蹊蹺,但是章大人如今協理刑部,上這樣一道摺子本來無可厚非。卑職雖然和章大人並不相熟,卻也不信他會在幕後做些小動作,會不會是有人暗中攛掇他上了這道摺子?”石宗思量了片刻,便如實奏道,“另外,那兩人和朝廷的關係無外人得知,旁人做下這等圈套,自然以爲天衣無縫,卑職以爲皇上可以不動聲色地等他們露出馬腳,如此一來則可將心懷異志的人一網打盡!”   風無痕斜睨了一臉鄭重的石宗一眼,臉色這才稍霽。“你的設想很好,朕便將此事交給你就是。不過,如今雖然天下安泰,當初之事卻仍有漏網之魚,他們兩人朕還是需要的,畢竟有些事情你還不合適插手。你挑選兩個伶俐的角色,讓他們住到那兩人的地方,然後放出風聲。倘若刑部真的派人前去緝拿,你再作打算。”   石宗連忙低頭應是,隨即便繳還了那摺子,躬身退下。他現在暗自慶幸郎哥和翠孃的事情沒有他人得知,如此一來,暗自謀劃的人便失卻了先機。不過,即便是那些武林人士應該也不會隨意被人當作槍使,難道幕後之人還有別的打算?還有那個章叔銘,平日裏極爲謹慎,舉止也從未有過差錯,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犯糊塗?石宗一邊走一邊搖頭,只感到腦中一片迷糊。   風無痕卻並未放過那份奏摺,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卻發覺當初執筆之人似有猶豫之意,不少地方空隙極大,筆鋒也不似往常那般流暢。他頓時留了心,想要單獨召見章叔銘,又恐打草驚蛇,一時間覺得心頭無比浮躁。正在此時,他突然聽得門外小方子低聲呵斥別人的聲音,不由出口喚道:“小方子,怎麼回事,外邊連安靜一會都不成麼?”   話音剛落,小方子便端着一個條盤走了進來,笑吟吟地走到風無痕跟前道:“啓稟皇上,是一個新來的宮女不懂事,居然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奴才不過呵斥她兩句罷了。不過,她送來了如貴妃親手熬製的山珍湯,奴才唯恐她冒失,這纔將她留在了外頭。”   風無痕一聽是紅如打發人來送湯,不由莞爾一笑,心頭也覺得一陣溫馨。想到風華宮居然又有新進宮女,他倒是覺得一陣奇怪,不過這不是什麼大事,他轉眼也就撂下了。小方子伺候他用了一大半之後,便喚來小太監收拾了東西,然後又伺候漱洗,好半晌見萬事妥當了,這才悄無聲息地出了內殿。   風無痕待小方子離去之後,便又拿過一疊奏摺,一份份仔細看了起來。儘管這些摺子中,不少已經是經過幾位大學士的手瀏覽過,但還是得加上硃批御覽。身爲人君者,若是事事假以人手,那便無法真正體察下情。所謂密摺制度,不過是爲了讓官員進言使少一些顧忌,畢竟,密摺的存檔之權在內奏事處,而非內閣。他翻着翻着便又想起了章叔銘那份奇怪的摺子,不由又是心神恍惚。   小方子出了內殿之後,見那宮女猶自立在那邊發愣,不由又深深嘆了一口氣,竟親自端着那個條盤走了過去,低聲勸道:“你這又是何苦,皇后雖然有恩旨讓你留在宮裏,可畢竟不是從前的時候了。綠茵,如貴妃待你不薄,這等差使你來做就不妥了。皇上脾性也比不得從前,若是他問起來,也許越過皇后就把你打發了出去。紅顏如紙,難道你還在想那個福分麼?”   原來,送湯的宮女正是綠茵。她自從跟了紅如之後,就從未斷過那個非分之想,只是始終沒有找到機會。風無痕每次駕臨風華宮,總是留下紅如一人,把旁人都打發得遠遠的。就算看到她也只是神色淡然,彷彿根本記不得她這個人。今次她硬是從一個宮女那裏奪來了這個單獨面聖的機會,卻又被小方子擋在了外頭,心中的委屈和憤恨哪裏是一星半點。   小方子見綠茵還是不肯走,眉頭不由皺得更深了。“綠茵,皇上今日心緒不佳,剛纔用了湯之後才勉強好些,你若是執意想討沒趣,我也不阻你,皇上就在裏頭,你自個進去就是!”他狠狠地撂下一句話道,“你不要忘記了,皇后當初準你留下之時說過些什麼,若是觸怒了皇上和皇后,當年的情分可就都沒了,做人該有自知之明,你不要忘了如今的尊卑之分!”說完這些,他便自顧自地出了殿外,喝令一個小太監將盤子和鍋碗等物送回風華宮。   綠茵壓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勤政殿,一路上,她只覺得旁人的目光盡是鄙夷和不屑。原本,宮女年過二十五歲就可以出宮嫁人,她卻懷着那點別樣的心思又熬了十五年,如今竟是過了四十。紅顏老去自然難以避免,但她最爲不平得是,她至今仍然是一個卑微的宮女,別說名分,竟是連情分都已經淡如紙。   回到風華宮自己的那一小間陋室中,綠茵渾身無力地躺了下來。紅如待她確實好,平日裏的差使是最優厚輕鬆的,無事時也不用侍立在側立規矩,節下賞賜都是頭一份,可她就是難以抑制那種猶如毒蛇噬心的嫉妒。只要一想到紅如的兒女都能享受榮華富貴,而自己卻至今一事無成,再想想當初兩人相同的境遇,她就不免怨天尤人。   紅如早已得到了宮女的奏報,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人生境遇如何,並非自己能夠決定。她自然知曉綠茵想要的東西,然而,這卻是她恰恰不能給予的,不管如何,她還沒有大度到可以放任別人搶奪她丈夫的地步。內務府選秀她可以不理,藩王送女她可以不顧,但是當初情同姐妹的綠茵也想要風無痕的眷顧,這卻是她不能忍受的。“可以給你的,我都不會吝嗇,但唯有這個不行!”她喃喃自語道,嘴角邊已是浮現出了一絲無奈。   章府之中,章叔銘看着沉睡中的妻子,臉上浮現出一股深情。儘管兩人都是年過四十,但在他眼中,妻子仍是當年初遇時的年輕美貌。滿京城聞名的才女,最終卻入了他這個探花郎的門第,當時曾經讓多少名門子弟憤恨不已?他知道妻子已是知道了他當年的舉動,甚至對他戒心深重,但他卻仍舊是一如既往地愛着這個女人。不論如何,已經得到的東西,他絕不會輕易放手。 第三十三章 戰雲   豫豐十五年五月,西北的大戰終於傳入了尋常百姓的耳中。正如皇帝和羣臣預料的那般,率先動手的果然是薩克親王胡裏奇。這個與準噶爾結盟最早的親王偷襲段致遠軍左營,不料被早有準備的段致遠父子候了個正着,結果不僅損兵折將,還給了朝廷正式開戰的藉口。西北主帥風無方一聲令下,數十萬大軍立刻開拔,再加上奮威將軍段致遠那一頭的近八萬軍馬,朝廷此次總共動用了超過三十萬大軍。   眼見大戰開始,客圖策零自然也就丟掉了往常那幅恭謹的姿態,整個漠西蒙古猶如一臺戰爭機器一般動作了起來。往常放牧的牧民們紛紛執起馬刀,跨上了自己最好的駿馬,一時之間竟湊齊了十幾萬精騎。這些草原漢子平日裏煞不起眼,但每到了戰時,卻都是驍勇善戰,可以說是準噶爾最強的戰力。不僅如此,漠北蒙古和準噶爾交好的部族也紛紛派兵參戰,對陣雙方的軍馬不斷擴大,戰事的陰雲一時籠罩了整個西北。   薩克親王胡裏奇的出兵自然激怒了京中權貴,在他們看來,準噶爾履舉叛旗,此次起事自然沒有什麼意外,而薩克部卻是向來受朝廷恩賞多多,先前還作了漠南蒙古的盟主。不僅如此,爲了表示籠絡,胡裏奇之女明秀郡主如今位居貞妃之位,富貴已極。因此,胡裏奇偷襲段致遠軍營的消息傳到京城之後,幾個重臣便聯名上書,要求將貞妃打入冷宮,嚴加看管。   面對羣臣激憤的情緒,風無痕的處置卻很是淡然,除了在貞妃明秀居住的昭寧宮外多加了一營禁衛之外,其餘的待遇俱是和衆嬪妃相同。明秀自從入宮以來,從來都是謹守中原禮教的那一套,因此風無痕清楚此事她一個女子並不知情,然而,爲了止息外頭的議論,他也只能稍稍做做樣子。   即便如此,父親的突然起事也給了明秀極大打擊,她雖然早有作爲棋子的覺悟,卻沒想到在自己真心想要在宮中終老之時,父親卻又重重地在朝廷身上戳了一刀。進宮十幾年來,她膝下已是多了一子一女,秩位卻始終是妃子,未曾晉封貴妃,而容妃雅娜也是一樣。這一次驟然遭此打擊,平日往來就少的其他嬪妃自然都是避之唯恐不及,除了皇后宣召過她一次之外,就只有如貴妃紅如來安慰了她幾句,旁人竟是理都不理,連容妃也不例外。   風無痕看過堆在案頭的一疊軍報之後,頓時覺得心煩意亂。對於安親王風無方的手段,他自然是放心得很,更何況展破寒已然移駕四川,一方面是爲了更好地和西南各族打交道,另一方面卻是爲了隨時馳援。這兩員朝廷大將各有各的長處,風無方用兵謹慎,但每到騎兵對戰時,卻能夠做到來去如風,一戰而定,而且並不拘泥於一種作戰模式;而展破寒卻是一往無前的勇將,只是生性嗜殺,戰場上幾乎沒有俘虜,不過有他這個殺神領軍,麾下將士都是極爲勇猛,多半是有進無退之局。   風無痕微微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便站起身來,緩緩在殿內走了幾步。朝廷已經很久沒有大肆用兵了,更何況這一次用兵的目的就是爲了完全安定西北,戰局自然是比以往更加瞬息萬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個道理他也明白,因此兵部和戶部除了掌握戰局,運送糧草軍餉之外,並沒有對前方戰事橫插一腳。不過,他心頭卻總是有一抹憂慮,畢竟,此戰若是失利,那他便是凌雲的千古罪人。   西北的風無方卻沒有這些顧慮,身爲將者,想的只是如何取勝,至於敗退之道自有屬下幕僚安排妥當。若是未戰先言敗,他這個主將還如何彈壓下屬?就在胡裏奇舉起叛旗之後,他便遣人祕密知會了先前聯絡好的各部。庫爾騰部的克爾泰親王早就看薩克部不順眼,因此滿口答應了五萬鐵騎的支援,而索圖親王鄂裏也毫不例外,三萬精騎俱是部中的精銳人馬,而且一句全聽大將軍調遣更是讓風無方眉開眼笑。在漠南蒙古兩大部落的傾力支持下,其餘小部落或八百或一千的遊騎支援,一時西北盟軍的聲勢遠遠蓋過了叛軍。   薩克親王胡裏奇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早在他出兵偷襲的時候便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因此,朝廷軍馬一動,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偷襲了鄰近他的兩個中等部族,將其牧場子民都收歸自己麾下,然後便以犄角之勢佈下了三處大營。他的佈置經過精打細算,畢竟,客圖策零承諾的援兵已經不遠了。只要能挺過朝廷第一波攻勢,接下來就可合兵拒敵。   風無方對於胡裏奇的雷霆之勢並不意外,與其相反,他的大軍並未迅疾進兵,而是一路統和了各部族,然後留下人鎮壓全局後方才往縱深挺進。直到胡裏奇做好完全準備後七日,朝廷大軍纔在距薩克部十里之外紮營。而此時,據斥候來報,準噶爾的援兵據此最多隻有兩日的路程。   風無方的帥帳之內,除了以前的一衆將佐之外,還有近幾年從各地調來的善戰將領,也算得上是人才濟濟。由於風無方馭下極嚴,因此彼此間的傾軋少了許多,至少表面上,各級將領都是相處甚佳,再也沒有先前展破寒經歷過的窘境。   主位上的風無方環視衆將,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諸位,我西北軍營養精蓄銳了數十年,如今終於有了一展身手的大好機會。朝廷不斷從蒙古購入上好軍馬,又不斷訓練騎兵,如今,我中原的將士中,精騎數目也有了不小的長進。雖然未必比得上那些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的草原漢子,但是,我們絕不能在悍勇上落了下風!要讓他們知道,我中原勇士遠勝他們這些韃子!”說到最後,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倍,竟是形同怒吼。   由於帥帳中的俱是朝廷武將,因此風無方的話立時引起了共鳴,否則被那些盟軍聽到韃子二字時,恐怕就會產生誤會了。歷來,外族只要羽翼豐滿就會想到劫掠中原,使得中原百姓不勝其擾。而凌雲歷代君王的政策都是羈索蒙古,安頓住了這個最爲兇悍的異族,其他各方的部族自然就不以爲懼了。即便如此,諾大的蒙古畢竟還有變數存在,準噶爾人就幾次三番地讓朝廷丟了臉面,直到宛烈皇帝風寰照時才找回面子。今次朝廷下決心解決這個心腹大患,他們自然都想要藉機建功立業。   “必勝!”破擊營統領呂原昌突然高聲嚷道,他這一出聲,其他將領頓時如夢初醒,立刻齊聲誓道:“必勝!”響亮的聲音繚繞着整個帥帳,就是聽在那些周圍士卒的耳中也是激起了一陣血氣。   風無方雙手平舉,帳中頓時安靜了下來。他滿意地看着一個個目現殺氣的將領,這才重重地強調道:“今次作戰,我等面對的始終是叛軍精銳,殺敵之時,聽中軍旗號行事,若無鳴金收兵,就是有進無退之局,有不聽軍命者,殺無赦!”他這句殺氣騰騰的話一出口,衆將便不由打了個寒噤。戰場上主將有臨機專斷之權,就是斬了哪個出身不凡的將領,之後也不會有人追究,他們可不想撞在矛頭上,因此連忙齊聲應是。   眼看衆人的血性都被撩撥了起來,風無方也就不再羅嗦,扯開身後帷幕,指着那張蒙古全圖開始佈置了起來。這是事先經過多位幕僚和將領共同祕密商議過的策略,就連朝廷也不知其中端倪,因此今次風無方也只是向幾個主要將領一一解釋。說完之後,他便令衆人退下,只留了仇慶源和展容。在聽了他們倆的任務之後,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詫異之色。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戰事的關鍵竟然在留守準噶爾的那些人當中。   “此次出征,客圖策零自然會帶心腹特古隨行,準噶爾汗帳之地,所留軍馬並不算多。而傳聞平昭郡主已經再次懷孕,因此客圖策零一定會將其留在汗帳。這些年來,本王在準噶爾下了不少功夫,就是爲了離間他們主臣。特古不是準噶爾人,他深受客圖策零寵信,自然會惹怒那些剛愎自用的傢伙。所以,這一次,我們就是要利用這一點。大軍交戰雖然必不可少,但用間之道同樣至關重要!”   風無方傲然說出了這麼一番話之後,便隨手指指身邊的一位親衛,“定北是皇上派來協助本王之人,西北的間道也都是由他主導,此次你們率五百人深入敵後,就由他指引道路和負責讓那些小部族掩護。”   仇慶源和展容對視一眼,同時躬身領命。他們自然知道此行的艱難,然而,奪敵腹心的誘惑卻着實不小。朝廷軍馬雖然雄壯,但深入草原腹地之後,萬一被人斷了糧草,幾十萬大軍便舉步維堅,因此風無方纔會用那麼緩慢的方式進軍。如今倘若真能斷敵後路,再策反準噶爾貴族,那他們便立下了此戰的首功。然而,兩人思慮卻各不相同,仇慶源是希望能將功贖罪重回京城,展容卻是希望能像當初的上司展破寒那般立下奇功,但相同的是,兩人都已經立下了必勝的決心。 第三十四章 圍捕   身在怡情苑中的郎哥和翠娘並未料到,不過是一件尋仇的小事,最終竟會驚動了那麼多人。然而,有人代己受過,他們自然不會推辭,二話沒說就將那兩個石宗帶來的人打扮成了自己的模樣,而他們兩人卻悠哉遊哉地換了面目在前臺招搖。兩人本來還擔心自己邪派弟子的身份暴露後,風無痕會將他們當作棄子,可到現在卻發現在朝廷眼中,只要能用的便是賢良,那些江湖人士儘管自命俠義,在京城卻是寸步難行。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倚靠的貴人,卻似乎還是別有用心之輩,想來也確實好笑。   躲在閣樓上喝酒的兩人對視一笑,同時舉起手中酒杯。他們自二十出頭就被人追殺,四處奔逃以來,至今竟是已有將近三十年了。即便翠娘保養功夫再好,也是難阻年華老去,如今,也該看到那些傢伙倒黴了。他們在京城中耳目衆多,雖然暫時還查不出和那些人交涉的神祕人物是何底細,但皇帝的態度卻表明了一切。這些所謂正派人士再自命不凡,在權貴眼中也只是棋子而已,而且,是需要面對皇帝怒氣的棋子。   正如同他們佈置的那樣,兩個冒牌貨故意在京城西南腳的一處民宅中現身,得了音訊的那幫人立刻追了過去。與此同時,刑部總捕司也派人封鎖了街道。自然,刑部會干涉此事,自然是因爲章叔銘得了皇帝硃批,也消了心頭疑惑的緣故。他先前在岳母慫恿下,竟是稀裏糊塗地上了那道摺子,之後心中便極爲後悔。想不到皇帝不但不怪罪,反而認可了他的做法,這才讓他如釋重負。畢竟,章叔銘久在地方爲官,對京城事務並不是十分了解,杜氏向他大講了半日得失利弊,他也就被糊弄了過去。   石宗早已親自領人在暗中監視,見刑部果真也出了人手,眉頭頓時皺緊了。以他對章叔銘此人的瞭解,絕不相信對方會如此不智,須知連王公顯貴結交武人都會遭人詬病,更不用提章叔銘這個小小的新晉侍郎了。當初在提拔此人之前,石宗便領了皇帝旨意調查其所有經歷和品性,沒有發現什麼疑點之後皇帝方纔下了調令,如今驟然間出了這麼一個紕漏,他又如何能不懷疑?石宗一邊思慮着其中內情,一邊下令屬下衆人做好準備接應。   刑部帶隊的是章叔銘任左侍郎之後提拔的心腹捕頭陳全,他在發現外頭齊集的衆多武人後也是一愣,隨即便命身邊的一個差役前去詢問,所得到的結果讓他大喫一驚。上司章叔銘告訴他的不過是兩個在京城潛伏已久的殺人重犯,但那幫武人說的卻是當年魔靈山餘孽。他儘管年輕,但還是聽老一輩說過一些江湖上的勾當,自然知道當年那場血腥屠殺。僅僅是略微思量片刻,他便臉色大變,今次怕是難以善了,若是出了差池,別說他的官職,就連章叔銘也要一起喫掛落。   陳全也是聰明人,揮手召過一個差役便吩咐其回刑部報訊,自己卻打定了先作壁上觀的主意。他走上幾步,略帶一些矜持地對領頭的馮莊主道:“本人刑部總捕司陳全,謹向各位大俠的急公好義表示感謝。各位既然是江湖俠士,又爲剷除這兩人奔波已久,那此次便有勞諸位了。”他微微躬身一揖後便退了幾步,笑容可掬地示意他們動手。   幾句話噎得那幾個本想漁翁得利的老者面色一變,然而,他們都清楚得很,眼前這個刑部捕頭雖然位分卑微,卻還是朝廷中人,他們惹不起。因此,彼此對視一眼後,便推舉了一個大嗓門漢子上前喊話:“魔靈山餘孽,如今此處已經被重重包圍,你二人若是放下兵器還可活命,否則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一柱香時間過去,裏頭竟是毫無動靜。這些武者早在先前確定人在屋中之後便將此地重重包圍,刑部捕快又圍住了整個街區。再者,他們已打探過,此地是那兩人新近買下的地方,因此並不虞對方靠地道逃脫。此時見無人應答,領頭的馮莊主頓時大怒,一聲令下便命其他人往裏頭攻去。由於是京城,他們也不敢用當年圍攻魔靈山的火箭和火流星那一套,只能按部就班地使用人海戰術而已。   不過,乍着膽子先衝進去的兩人全被人扔了出來,鼻青臉腫地摔在了地上,讓一衆人等大失面子。不過,站在一旁的陳全卻笑不出來,裏頭的人物如此扎手,到時萬一被人跑了,在京城中出點什麼亂子,他就得喫不了兜着走。因此,他一聲令下,四處的捕快就將包圍圈圍得更緊密了一些,唯恐被人突破。   那馮莊主怒吼一聲,竟一馬當先地和另兩個老者一起衝了進去。他們都是當年參與過魔靈山一役的人,身手經驗俱是不凡,這一番出手,外間的人們頓時聽到裏頭悶哼連連,顯然是馮莊主等人佔了上風。就在他們鬆了一口氣之時,只聽一聲巨響,那民宅的屋頂就被人衝開,兩道人影迅疾無倫地出現在衆人眼前,然後便是一陣刺耳的長嘯。   就在底下的人驚疑不定之時,馮莊主三人也從民宅中衝出,齊齊向那兩人攻去,五條人影頓時又纏鬥在一起。此時,下面的人才隱隱看清楚那兩人的身影,只見一男一女左右配合得極佳,竟是堪堪抵下另三人的攻勢。不過,由於下面還有一衆人等虎視眈眈,這樣下去,他們定會落得敗局。然而,就在衆人翹首企盼元兇授首之際,一側的民居內突然現出數條人影,呼啦啦地朝混戰中的五人掠去。   底下的正派人士見勢不妙,齊齊躍上屋頂阻攔,卻駭然發覺來人俱是以黑巾蒙面,武功極高,幾個年輕氣盛的後生竟是一個照面便被人家打落屋頂,就是幾個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家也只是勉強和對方打個平手。爲首者插入那五人的戰圈,冷哼一聲便執劍向馮莊主三人攻去,待到對方應接不暇時,便立刻擲下一顆煙霧彈。只聽一聲噗的輕響,一團極濃的煙霧便瀰漫了開來,現場傳來一陣陣驚叫,顯然是有人被偷襲受傷。   這一連串的變故來得極快,就連陳全也未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借煙霧遁去。他心中着實迷惑,一旁的幾處民居他早已查過,都是尋常百姓的居所,怎會竄出那幾個棘手人物?他在這裏仔細思量,煙霧也正逐漸散去,待到眼前一片清明時,衆人便發現傷者隨處可見,那兩人和隨後趕到的神祕人卻連人影都見不到半個。那幾個爲首的老者也是個個身上掛彩,臉上皆是鐵青一片。誰都沒想到,如此周密的佈置竟被對方輕易破去,還引來了援兵。若是那兩人有了外人相助,想要剷除便更難了。   石宗卻不管對方在想些什麼,若非他見機得快,那兩個奉命冒充的人早就支持不住了。他們倆雖然也是難得的好手,但絕不可能在那麼多人包圍下逃出生天。他先前已是隱約聽到了刑部那個捕頭的說辭,疑心也就更重了幾分。幾人經一處祕道回到巢穴之後,石宗便命人爲他們包紮傷口,自己急匆匆地朝皇宮趕去。   風無痕在聽了石宗的奏報之後,臉色也極爲難看。一幫江湖中人竟然追殺對頭追殺到了京城,這確實是沒有把朝廷放在眼中,不僅如此,居然連刑部也幫着對方設法,其中內情就複雜了。他默默地聽石宗說完一切,連一句話都沒說便示意其退下,一個人朝着案頭那一堆奏摺出神。   章叔銘也不是傻子,在聽到陳全說明了事情經過之後便感到了其中嚴重,立時令人備轎朝唐府趕去。他也懶得理那些下人的招呼,竟是直接闖進了杜氏的住所,劈頭蓋臉地道:“岳母大人,我今次可是給你害死了!”   杜氏不防章叔銘突然闖進,愣了片刻才命其他人退出,隨後才板着臉道:“章叔銘,你雖然是我的女婿,但也不該擅闖此地!若非我處處替你着想,你能高升得如此之快麼?居然說我害了你,你倒是說說,我什麼地方爲你招惹了不是?”   章叔銘也醒悟到了自己的莽撞,但心頭的怒火卻未熄去半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他方纔將今日的經過一一說出,隨後便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顯然是要等待杜氏的解釋。   杜氏卻只是臉色微微一變就恢復了正常,“這些江湖中人的勾當,我怎麼會明白?叔銘,你的刑部管的本就是天下刑名之事,兩個窮兇極惡的人躲在京城,會帶來什麼麻煩你知道麼?如今正好有人也想剷除他們,刑部只要在後面善後就好,如此便宜事,你居然還聲稱我是害你?若是被那兩人在京城攪出什麼命案來,你就是抓人也來不及了!”   杜氏的這番說辭儘管乍聽上去,句句都是爲了女婿着想,但章叔銘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早已瞭解到岳母並非尋常貴婦,因此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更是戒心重重。不過,此時再深究也並非上策,想到這裏,他便起身道歉,隨後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便匆匆離去,只剩下杜氏一人怔怔地立在屋中。 第三十五章 撇清   一肚子疑惑的章叔銘並沒有被杜氏的一番話矇騙住,若是說先前他那個摺子還有邀功的意思,那這一次就完完全全變成了惶恐。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怎能讓那一羣打打殺殺的練武之人壞了律法?他拖着一身的疲憊回到了刑部,提筆便準備寫摺子奏報,但只是寫了幾個字便停了下來。此時此刻,他心中盡是煩躁,看着奏摺上那點點墨跡,竟是生出一縷怨恨的情緒。   他不耐煩地擱下手中的筆,起身來回走了幾步,今次的禍事雖然還未出現苗頭,但他豈是尋常角色,早已看出了一絲端倪。居於廟堂之上,稍有差池便萬劫不復,更何況皇帝似乎並未忘記當年他的不是。如此一來,若是他不好好把這件事申辯清白,那今後即便能繼續爲官,好不容易得來的聖眷就岌岌可危了。   想到這裏,他便打定主意入宮面聖,然而,才準備出口吩咐,他又想到了杜氏。對於這個岳母的手段,當初他就有所領教,深知其一定在自己身邊安排了人監視,若他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宮,怕是其中麻煩不小。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和刑部尚書何蔚濤商量此事。儘管先前何蔚濤沒有露出一點風聲,但他還是隱約得知,自己能夠調入刑部,卻是這個御前重臣大力保舉的結果。   章叔銘隨意在案頭上選了幾件公文,又稍稍打理了一下裝束,擺出一副輕鬆的表情便往治事處走去。儘管從他理事的地方過去不過是一盞茶的路程,但還是碰到了不少書吏和官員,人人都是忙不迭地和他打招呼。畢竟,章叔銘一步步地往上升遷,眼看便是炙手可熱的新貴,巴結他自然比巴結那些老謀深算的元老重臣來得容易。章叔銘也是端起笑臉和衆人打招呼,顯得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他現在心情好得很。   何蔚濤的治事廳內卻沒有幾個人,他如今是擺明了做甩手掌櫃,除了些許大事要他決策之外,其餘的事他都交由兩個侍郎管理,因此來來往往的書吏主事也就少了。他見章叔銘拿着幾份公文過來,便不由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進屋後的章叔銘卻沒有直接掩門,而是給了何蔚濤一個眼色後便說起了近來的一些公事。他一邊說一邊着意留心外頭的人,直到發覺沒有閒雜人等後方才快速把先頭的情由說了一遍,當然,有關杜氏的內容全被他悄悄隱去了,而是用其他官員指代。儘管如此,他的態度中還是流露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謹慎意味。   何蔚濤起先還以爲不過是普通江湖仇殺,因此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待聽到章叔銘說是有人在背地裏攛掇後才上了那道摺子時,他便覺得有些不對了。須知京城歷來對兵器等物防範最嚴,若非勳貴子弟等,向來不許持刀劍在街道上行走,而聽章叔銘轉述,那些各派子弟竟然都有各式各樣的兵器,事情就有些不簡單了。凌雲的歷代君王對於這些常常犯禁的江湖人士向來採取打壓的政策,這纔沒有形成任何雄霸一方的門派勢力,如今這些人竟然尋仇尋到了京城,其中蹊蹺便大了。   何蔚濤反覆琢磨了良久,突然想起了三十幾年前的一樁舊事,不由霍地站起身來。只見他臉色凝重地問道:“章大人,那陳全可是對你說,他們要追殺的是魔靈山餘孽?”   章叔銘點點頭,“陳全就是因爲此事才匆匆回來稟報,我覺得事情恐怕不簡單,所以纔來找您拿個主意,畢竟,這些陳年舊事我實在不熟悉,出了差錯就糟了。”   何蔚濤長長嘆了一口氣,彷彿是想到什麼糟心的往事。許久,他纔開口道:“叔銘,今次幸好你沒有貿然行事,否則便真的要招來大禍。”他竟是突然改換了稱呼,直呼起章叔銘的名字來,“刑部案卷中確實曾經記載過,魔靈山邪教假借天神名義禍害百姓,殺人無數,因此正派諸弟子在報備官府之後前去剿殺。”   “是役,魔靈山上血流成河,那些所謂正派子弟也是死傷無數,最終剷除了魔靈山一脈。不過,這都是明面上的東西,暗中的勾當卻是一些名門正派忌憚魔靈山的武功,因而才利用他們對地方官府的影響力剷除異己。不過,朝廷本就對帶有邪教意味的門派打壓甚緊,這纔沒有深究,否則,這些名門正派也休想活命!”言罷何蔚濤便是一聲冷哼。   章叔銘聽得心中糊塗,想要開口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臉色也變得極爲難看。何蔚濤轉過頭來,見對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裏,不由建議道:“此事非同小可,叔銘,不若你我一起去面聖,也好將事情說清楚。須知你先前那道摺子上得過於莽撞,難保皇上之後不會怪罪。”   章叔銘點點頭,不過,在進宮之前,他還得做一些其他掩飾。他和何蔚濤約好時辰之後,便出去喚了陳全,低聲向其囑咐了幾句。此人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無論是忠心還是手段俱是一流,所以他並不虞有失。陳全也是聰明人,心領神會之後便下去佈置。不一會兒的功夫,刑部總捕司的衆多差役捕快便都得了消息,上次遁走的那幾人俱是身上揹着人命的要犯,一定要嚴加緝拿。   一同進宮的兩人心緒卻絕不相同,候在勤政殿外等待召見時,何蔚濤是在思慮着朝廷如何敲山震虎,警告一下這些自以爲是的江湖中人;而章叔銘卻是想着如何單獨面聖,把自己的干係撇清,他畢竟已經不是當初剛剛出仕的年輕人了,唐家的支持雖然重要,但也絕不能因此阻了自己的前程。   出來宣兩人進殿的小方子心中卻疑惑得緊,先前石宗來奏報時,他已是察覺到皇帝面上沉重的陰霾,但一聽到何章兩人聯袂來見時,皇帝的心緒似乎又稍稍好了一些。他搖搖頭將這些思慮驅出腦海,橫豎這些事情自有外頭人打算,用不着他操心。他要管的只是皇帝的飲食起居,只要不出現先頭那等魘着的情形就好。   何章兩人叩頭見禮之後,風無痕便命兩人各自坐下。由於何蔚濤纔是刑部主官,因此便由他奏報了事情原委。儘管何蔚濤已是頗下了一點功夫,但聽在風無痕耳中,這些話卻只是敷衍之詞,因此他的臉色也不免陰沉了下來。   一旁的章叔銘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暗暗思量着一定要單獨說明其中干係。進宮之前,陳全曾經稟報過,據他暗地裏調查,那些江湖人士初進京時曾經相當謹慎,四處拜訪權貴,甚至還去順天府投過帖子,似乎都碰了壁,直到此次圍剿那一男一女之前才稍稍放縱了一些,最後還動用了兵器。這些事實無不說明,他們找到了能夠撐腰的人,可是,京城中又有何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交接武人呢?想着想着,章叔銘不由打了個寒噤,杜氏那奇怪的態度和以前種種言行結合在一起,讓他想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答案,因此他的額上立刻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何蔚濤一番話說完,便目視章叔銘補充,可是,平日裏極會察言觀色的章叔銘卻好似突然木了一般,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邊,神色變幻不定。何蔚濤沒法,只好繼續自圓其說,絞盡腦汁想讓皇帝明白其中干係。豈料風無痕本就心中不滿,竟是完全不接話茬,讓何蔚濤心焦不已。然而,正當氣氛有些僵硬之時,章叔銘突然站起身來,隨後伏地叩首道:“皇上,請恕微臣無禮,微臣有要事單獨奏報,還望皇上成全。”   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舉措讓風無痕和何蔚濤同時大愕,何蔚濤是想到章叔銘似乎還有其他事情瞞着他,因此心底膩味不已,而風無痕卻是想到了那道奏摺,不由心有所悟。御座上的風無痕瞥了何蔚濤一眼,便沉聲吩咐道:“何愛卿,你先在此地略坐一會,章叔銘,你隨朕到後殿來!”   章叔銘本就打算請皇帝留住何蔚濤,見狀不由大喜,連忙叩頭應是,隨即跟在皇帝后面進了內殿。何蔚濤卻覺得更加奇怪,但嘴上卻不好反對,只能暗自思忖章叔銘究竟在賣什麼關子。然而,這都是沒影的事,饒是他平日裏自負智計,此時也想不出什麼名堂來。   一進空曠的內殿,風無痕就丟掉了早先的神情,臉色變得鐵青,他冷哼一聲,拿起案頭上章叔銘的那份摺子丟在地上,譏誚地問道:“章叔銘,想必你也是想來解釋一下,這份摺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章叔銘彎腰撿起摺子,見其中處處都有指甲的掐痕,心中恍然大悟。他連忙屈膝跪倒,神色平靜地道:“啓稟皇上,微臣這道摺子確實上得冒失,既未了解其中緣由,又未派人查探,其中的邀功意味不言而喻。”他見風無痕微微露出了一個徵詢的神色,知道自己說辭有效,索性又坦白道,“微臣新至刑部,總想做出一些實績來,這才被人攛掇上了這奏摺,誰想到內情竟是那般複雜。” 第三十六章 虛槍   在外面等候了足足大半個時辰的何蔚濤實在有些不耐煩了,正當他東張西望之際,終於看到風無痕和章叔銘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與先前不同,他明顯覺得章叔銘的神情輕鬆了很多,而一旁的風無痕的臉上也似乎出現了些許笑意,這讓他不由有些迷惑。   章叔銘好不容易撇清了干係,自然不想久留,何況皇帝關照的事情也極爲重要,因此他便匆匆告退離去,只留下了何蔚濤一人。風無痕見何蔚濤臉色古怪,哪會不知這個老臣在想些什麼,不禁微笑道:“何愛卿,章叔銘先前是借了你的名頭防着有人監視他,想不到你也有被人當作槍使的時候!”他一邊說一邊坐了下來,又示意何蔚濤不必拘束。   儘管聽得一頭霧水,但何蔚濤還是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欠身答道:“彼此都是同僚,微臣幫他一把也是應該的。不過,皇上說要防着監視又是何意?”他實在忍不住那點疑惑,因此還是開口問道,“他好歹也是一品大員,儘管在刑部時日尚短,應該也不會有人膽大妄爲到去監視他纔對。”   風無痕卻只是搖頭,顯然不欲在此事上糾纏,“何愛卿,此事幹系太大,連他自己也不過是揣測而已,朕也不想因爲一人之詞輕易懷疑大臣。那些江湖中人的事情,朕已經交給了章叔銘去辦,你只要在背後盯着不必出紕漏就行了。不過,朕還是要給你露個底,那兩個所謂邪派弟子不過是別人的虛妄之詞,作不得真,所以與其說是圍剿他們兩人,不如說是朕要藉機拔除朝中的釘子。有人藉着這些江湖人士進京的機會,想要和他們搭上線,此事你大約還不知道吧?”   何蔚濤聞言大驚,這才略微醒悟到章叔銘言談舉止間的怪異,心頭的寒意便更深了。然而,若是真有權貴欲借刀殺人,那謀劃之事必定非同小可,想到這裏,他不由噌地站起身來,躬身奏道:“皇上,朝廷向有嚴令,王公大臣不得交接武人,違者嚴懲!請皇上即刻下旨,嚴查與這些江湖人士勾結的官員,並將其繩之以法!”   風無痕擺擺手示意其坐下,這才無奈地搖頭道:“何愛卿,人家是暗地裏的勾當,朕即便知道此事又有何用?朕不過是和你提一句罷了,別的意思還要看事態的發展。朕倒想知道,一旦這些江湖中人達到了目的,還會不會成爲別人手中的刀。若是他們真不識相,那便怪不得朕心狠了!”   何蔚濤醒悟到皇帝是想兩面一起動手,立刻知機地點點頭,“皇上放心,微臣知道該如何去做了。不過,此事也得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幫襯,這些江湖人士身手並非平凡,想要全部拿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再者,其中幾位老者都是家大業大的白道世家,和朝廷也有那麼一丁點的往來,牽扯深了也沒有好處。”儘管他並看不上這些角色,但爲了朝局穩定着想,他也不得不提出自己的建議。   “這是老成持國之言,朕知道你的一片苦心。”風無痕又站起身來,幾步走到何蔚濤跟前,目光炯炯地道,“京城的兵權都在朕手中,不怕那些心懷叵測之輩有什麼大舉措。不過,朝廷在西北的用兵正在關鍵時刻,倘若有人藉機造謠,然後再來一些攪局之舉,那興許就有用得着這些武人的地方了。朕只希望他們能聰明一些,畢竟,朕還不打算將他們全滅。”   何蔚濤悚然動容,儘管都只是假設之詞,但他深知,前方戰局本就是瞬息萬變,所謂謠言在這個時候散佈開來,影響也確實極大。他重重點了點頭,君臣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了會心的笑意。   何蔚濤和章叔銘同時至勤政殿面聖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杜氏的耳中,然而,正當她想設法從女婿口中套出點端倪來之時,刑部便開始了相當大的動作。有別於初次圍捕時的消極怠工,陳全竟是命人在全城都貼滿了影子圖像,上頭描繪了郎哥和翠孃的長相。當然,與兩人的真實面目相比,這圖像實在是似是而非,反倒是和石宗派去的兩個替身極爲相似。杜氏見此情景,便以爲章叔銘想要藉此立功,頓時篤定了下來,連霍叔其也只是暫時隱在祈郡王府等待消息。   接下來的幾天之內,刑部的差役捕快竟是會同了順天府和步軍統領衙門全城大索,而那些本來極爲積極的江湖人士就只能閒了下來。不過,能讓官府代勞,對於他們來說是最好的安排,畢竟京城不比他們自己的地頭,若是誤殺一個人就無法矇混過關。幾個年歲大的名宿一商量,便約束住了自己的子弟,只是靜靜地等待好消息。   不過五天功夫,刑部便放出了消息,已經將一男一女兩個兇嫌緝拿歸案,滿城的風雨才平息了下來。由於刑部大牢看管森嚴,領頭的馮莊主只得花大價錢偷偷進去查看了一番,待認定確實是他們的心腹大患被抓之後,他們全都鬆了一口氣。謝翠和金郎兩人都是當初魔靈山弟子中的傑出人物,他們生怕兩人羽翼豐滿後前來報復,這才滿天下地尋找,足足費了近三十年才最終將魔靈山一脈連根拔起。   然而,以爲事情已經結束的衆人卻迎來了霍叔其的來訪,這讓他們想到了自己乃是借人成事。出乎他們的意料,霍叔其並未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卻只是約他們在京城外的倚雲閣上小聚。馮莊主等人又怎會放過這樣一個巴結權貴的機會,因此都是滿口答應。臨走時,霍叔其卻還是隱隱提出他們不宜在京城多停留,讓他們立刻出城別居,否則易引起朝中大臣的懷疑。   有了這個提點,衆人立刻收拾行囊離了京城,在正氣門的一處別業歇腳,倒是讓暗中監視的人大失所望。先頭霍叔其和馮莊主見面時,用得是移花接木的法子,因此無人得見他的真面目。此時,幾個領了石宗之命監視他們動靜的密探不免就有些疏忽,結果出城之後沒多久就失了他們下落,只得心懷忐忑地回去覆命。   石宗千算萬算,就是沒想到自己派出的人都是從江湖中搜羅到的各色人物,這些人都是心高氣傲,若非有意託庇於朝廷圖一個進身之階,又怎會甘於聽人差遣?此次石宗奉了皇帝旨意將這些人派出去監視那些正派人士,自然是收效甚微。   事到如今,他也顧不上發火,反而是仔細查看了一番面前的名單。由於這些人都是用本來面目前來京城,因此他輕易便查到了他們的身份來歷。只見上頭的各色人等分作了幾大塊,其中人數最多的便是正氣門和雲劍莊的子弟。石宗看着看着,面上便露出了一絲冷笑,這些所謂名門正派一向自詡光明正大,應該也不會改換身份面目,京城郊外就只有幾個村鎮,而正氣門似乎正好在此有一座別業,他們應該就是往那邊去了。   霍叔其見來的三人都是換了一身儒生裝束,不由莞爾一笑。“看來三位武林泰山北斗還確實是極爲小心。”他見三人臉色微變,又笑着解釋道,“不過,三位如此有心,倒是省了我家王爺的不少麻煩。”由於身處倚雲閣最豪華的包廂之中,隔音效果俱是極佳,因此他並不擔心有人監視偷聽。他領着三人穿過帷幕屏風,這纔在一個年輕人面前停下。“王爺,這就是屬下曾經說過的三位俠士,他們所在的門派在武林中極富盛名,自己也都是傑出高手。”   馮莊主三人聞言不由面露矜色,但隨即便恭謹地躬身請安,儘管他們在武林中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但在面對皇族顯貴時卻只是小角色而已。“草民參見王爺,王爺助我們剷除了這兩個邪派弟子,其中高義當爲天下人稱讚!”馮莊主轉眼便是一連串的高帽子奉上,見對方似乎很是愉悅,便又恭維道,“先前我等也求過朝中不少權臣助力,但他們全都不及王爺有擔當魄力,都躲在了後頭,今日王爺屈尊和我等相見,我等實在是榮幸萬分。”   風無浩滿意地看着恭謹的三人,自打懂事之後,他便看慣了別人的不屑之色和冷眼,即便現在管事了,也不免會聽到閒言碎語,因此對三人的好感不由更深了一些。他微微頷首,便示意三人坐下,這才親自斟酒道:“本王不過是看在你們爲兇徒千里奔波的份上,這才讓屬下幫了你們一次,算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三人聽得心頭妥帖,先前只道朝中權貴都是倨傲之流,誰知這位年輕王爺言辭居然這等客氣,三人的虛榮心頓時得到了極大滿足。馮莊主本就是倚老賣老之輩,此時便更加自得了一些:“王爺實在是太客氣了,你待我等俱有大恩,又爲江湖除去了一個天大的禍害,怎能說是一件小事?”他又斜睨了一旁的霍叔其一眼,這才正色道,“若是將來王爺有所差遣,我等必竭力相助!”   風無浩等的就是這幾句話,只聽他一陣長笑,隨即便站起身來,神色間滿是傲色。“既然三位都是當世大俠,那本王就不怕冒昧了!” 第三十七章 上鉤   由於風無浩知道了化名杜彬的霍叔其其實是乳母吉氏的兒子,因此對他的信任便極其深厚。在得知對方已經將那羣武林人士擺佈得如同木偶之後,風無浩便起了籠絡之心。他如今雖然不再算是閒散王爺,但離着有權有勢還遠得很,畢竟比起風無候等人,他一來年歲還小,二來又沒有一個忠誠可靠的班底,三來聖眷又不如連親王風無清,因此在面對那些朝中大員時,說話的底氣便大大不足。   此時,他面對這三個畢恭畢敬的老人,不由有些飄飄然了,若非耳邊傳來霍叔其的提醒,他幾乎就要提出一些不切實際的要求。鎮定下來的他環視三人一眼,這才略有些神祕地開口道:“各位都是武林世家大派,難道就沒有想過將子弟門生送到宮裏當差,以求得一個進身麼?”   此話一出,那三個老者俱是大驚。他們的家族門派儘管在武林中久負盛名,但勢力卻始終無法染指廟堂。別說進宮當一個侍衛,就連武舉也是常常將他們拒之門外,久而久之,他們也就斷了這個心思。馮莊主瞥了瞥其他人的臉色,起身拱手道:“王爺,並非我等不願,而是始終不得其法,空有報國之心而無報國之門而已。”他見風無浩似笑非笑的神情,思量片刻又補充道,“若是王爺真能給我等這個機會,雲劍莊、正氣門、天一閣必定會報答王爺的恩德。”由於心中過於熱切,他根本就忘記了先前已經欠着風無浩莫大的人情。   風無浩見對方上鉤,心中不由大喜,然而,他並未將這種情緒掛在臉上,反而愈加淡然。“本王只是覺得三位急公好義,爲了區區兩個兇徒率門人一路追擊到京城,實在是武林人士的典範,所以纔有意向皇上舉薦。”他故意頓了一頓,見三人無不注意傾聽,不禁又撩撥道,“不過朝廷早有明令在先,你們身無寸功,本王若是輕易進言,怕是皇上也會駁回。”   那馮莊主早就心癢難耐,聞言立刻站了起來,斬釘截鐵地道:“我等俱有爲國效力之心,還請王爺不吝指點一二,如若將來能得進身之階,一定竭力報答。”其他兩人也紛紛起身附和,顯而易見,風無浩的說辭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一個非同小可的誘惑。   風無浩這才低聲說出了自己的要求,只見在座三人臉色一連數變,最終定格在了震驚上。不過,想到對方的身份和權勢,他們還是決定豁出去試一試,畢竟,他們要做的又非殺人越貨,比起先前追殺郎哥和翠娘這一遭來,反而風險更低。三人對視一眼,齊齊舉起酒杯道:“王爺提點,我等銘感五內,自當替王爺解除這些難事。”   幾日之後,幾騎作兵勇打扮的漢子飛馳進京,身上竟是極爲狼狽。他們甫進城便在一衆百姓詫異的目光下說出了西北大敗的消息,這讓一直對西北軍情深信不疑的人們大爲驚愕。幾騎人馬儘管速度頗快,但還是把消息儘量地宣揚了出去,然而,當衆人都開始議論西北戰事時,他們卻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在京城中一般。   這些消息自然瞞不過居於深宮之中的風無痕,僅是略一思量,他便覺察到了對方的陰險用心。儘管京城距西北路途遙遠,但被他們這一攪和,再添油加醋地說一些虛假情況,大多數民衆便都被矇騙了去。儘管本來還準備坐觀其變,但此時此刻,風無痕卻不得不下旨分別召見了徐春書、楊乾和石宗,命他們嚴加監視京中動靜,並命人兵部張貼榜文,宣稱西北戰事順利,先前諸人所言都是詆譭之詞。   然而,中原百姓本就喜歡津津樂道一些虛妄之詞,儘管朝廷已經闢謠,但不少人卻並不相信,反而在四處傳播一些更爲離譜的消息。有的說安親王風無方率軍一路潰退,已經是退到四川境內,蒙古韃子已然揮師南下;有的說風無方以下將領已經全部戰死,西北軍羣龍無首;更有甚者宣稱準噶爾人已經派出刺客入京搗亂。一時之間,各種謠言充斥着大街小巷,令普通民衆惶惶不安。   徐春書也不敢怠慢,步軍統領衙門足足出動了十支小隊在城內巡邏,凡有惡意散播流言者,一個個全都抓了回來。儘管他也知道,這樣的舉動無疑是飲鴆止渴,但在西北軍情尚未明朗之前,他卻不得不如此,否則一旦民心不穩被他人鑽了空子,那就真的糟了。即便他的雷霆舉動嚇倒了不少人,但還是有不少別有用心者在暗處撩撥,使得京城的局勢似乎隱藏着頗多變數。   風無浩出面拉攏馮莊主等人的行爲自然瞞不過杜氏的耳目,更何況還有一個霍叔其始終在祈郡王府充當內線。她並不奢望能夠用什麼陰謀把皇帝風無痕拉下馬,只是寄希望於讓其威望大失,倘若能借機讓他對幾個兒子都生出失望之心則是最佳,畢竟父子相疑在天家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在她的授意之下,幾個早就隱伏在勤郡王風浩嘉府上的下人便同時開始散佈起流言來,其內容無非是皇長子風浩揚覬覦皇位一類而已。   然而,和父親當年獲封同樣王爵的風浩嘉卻並非當年風無惜那樣的草包,無論是太后蕭氏還是皇后海若欣,對於他的教導都極爲嚴厲,唯恐犯了當年同樣的錯誤。因此,當流言傳入這位王爺耳中時,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整肅府中上下,嚴查謠言的源頭,甚至不惜入宮面聖將事情緣由一一稟報。   杜氏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突然急轉直下,得到消息的風無痕極爲震怒,立刻在刑部中揀選用刑好手嚴加拷問那幾個在勤郡王府中散佈流言之人。儘管那幾人都是位分卑微之人,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但風無痕將他們的供述和章叔銘的供詞一對照,便隱隱將焦點投注在了杜氏身上。他原本以爲章叔銘的說辭太過離譜,須知一個朝廷命婦再神通廣大,也不該有這樣的能耐,誰知竟是真有這種可能。在他的授意下,石宗屬下的大多數密探都集中在了唐府周圍之地,密切注視着裏面諸人的一舉一動。   京中不太平,正氣門別業中的一干武人也是同樣百無聊賴。風無浩儘管交待了一些事情,馮莊主三人也是答應得好好的,但待到真正要付諸行動時,他們卻都有些退縮了。風無浩先前確實在他們眼前出示過身爲皇族的玉牌,可他們都是些江湖人士,哪裏懂得辨別這些,幾個大佬商量來商量去,最終卻猶豫不決了起來。京城最近的局勢過於複雜,僅是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便聽說有不少人因爲散佈流言被抓。他們要做的事情遠遠嚴重於這種傳話,因此哪裏敢輕易行事。   一羣人還在百草莊中商量對策之時,卻不防有人上門找茬。陳令誠本就和郎哥翠娘二人交情甚佳,最近見他們爲了這些武林中的渣滓躲得遠遠的,心頭的惱意不免愈發濃烈了起來。他託紅如問了皇帝心意之後,便帶了一羣護衛,大搖大擺地朝百草莊來,氣焰囂張之處,竟有些權貴的模樣。   這百草莊不過是正氣門祖上傳下來的別業,由於地處京城,人工和其他都是花費巨大,因此裏頭不過是三五個門人操持而已,此次驟然住了幾十號人,頓時就顯得無比擁擠。幾個把門的弟子遠遠見一羣衣衫華麗的人走來,忙不迭地派出一人去通知三位領頭的,自己卻好奇地打量着這羣不速之客。   陳令誠卻並未多加羅嗦,亮出了自己的侯爵身份以及步軍統領衙門的文書,聲稱要察訪反賊。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衆人頓時驚惶失措,須知他們中個個都有兵器,向順天府報備的卻只有寥寥數人,倘若真被這個侯爺搜到了,豈不是有嘴說不清?那馮莊主只能擺出謙恭的姿態應付,足足和陳令誠糾纏了兩個時辰,又奉送了不少銀兩纔將其打發走。如此一來,他們身上的盤纏便不足了,有心想找風無浩去賙濟一番,又自知沒有完成對方的託付,只能硬着頭皮分頭潛進京城。   陳令誠卻沒想到自己一次小小的泄憤式行動引起了這麼大反應,他在離百草莊不遠處解散了那些護衛,自己卻只是隱在暗處監視着。不過,目光銳利的他還察覺到了石宗的幾個下屬,不由心中暗笑,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弟子又怎會想到,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就觸怒了皇帝。   於是,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百草莊中溜出了一羣裝扮各異的人,分頭由京城各門掩去。儘管他們平日裏都自稱是正道之士,但眼下被陳令誠狠狠敲了一筆竹槓,又惑於風無浩描繪的美好前景,不得不行險一搏。畢竟,對他們來說,能得一個官身無疑可以大大宣揚門派名聲。 第三十八章 手段   即便發現了這些武人潛入了京城,石宗也並未聲張,畢竟,皇帝的旨意是不要打草驚蛇,以期一擊成事。不過,這些人也煞是狡猾,甫進京城便紛紛四散而去,無奈之下,後頭跟蹤的衆人只得分散尾隨,希望能揪出他們的去向。   馮莊主等幾個老人卻並未跟着一起去,他們都是武林名宿,再幹這些下三濫的事便太丟臉了,因此盡遣門下年輕弟子出行,自己卻在百草莊等待好消息。風無浩的吩咐其實很簡單,還打着助皇帝整治吏治的幌子,他們久坐之下別無他法,最後只得行險一試。不過是到那些青樓楚館去大鬧一番,隨後即便驚動順天府或是步軍統領衙門,也應該抓不到現行,總好過他們現在的窘境。   於是,那一夥尾隨的密探便眼睜睜地見這些名門子弟進了一處處行院,不由瞠目結舌。爲首的立刻派了人回去通知石宗,事到如今,他也不明白對方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聞訊而來的石宗在得知事情原委之後,立刻加派人手盯住各處,隨後便把重點對準了醉香樓。畢竟,此處乃是郎哥和翠孃的產業,若是被人鑽了空子或是看出端倪,事情便不好收場了。   那幾個奉命來此的年輕漢子也都不是初哥,儘管囊中羞澀,但想到事後還有大筆犒賞,因此他們也不吝嗇,大把的銀子就分發了出去,引得一幫鶯鶯燕燕圍得緊緊的。此地早已不是翠孃親自當家,那老鴇見幾人出手大方,不由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吩咐衆女好好伺候。   幾人的目光一面在衆多煙視媚行的女子身上流連,一面注意着來往的各色人等。風無浩事先就給了他們不少畫像,其中都是那些最喜青樓楚館的官員。儘管凌雲律例早有規定,朝官若有在青樓行院縱慾者,輕則降級罰俸,重則革職拿問。律法固然森嚴,卻禁不住這麼多年來的敗壞,滿朝文武至上而下,喜歡在這些地方逗留的官員着實不少。如何蔚濤這樣的極品大員也只是在近幾年才收斂了一些,而其他的年輕朝官則大多是自命風流,時常選擇一些侍書之類的女子春宵一度。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幾個人且行且住,在大廳中沒有發現半個有干礙的人影,心中便清楚要找的人絕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再重重打賞了身邊的幾個女子後,他們終於探聽到確有不少官員今夜來到了此地,不過,這些人身份尊貴,老鴇便早早地將他們安置在了內院的幽靜處。   仿若那些前來眠花宿柳的嫖客一樣,幾人也紛紛擁美回房,不待片刻便迷昏了自己身邊的女子,偷偷聚在了內院的隱祕處。自以爲天衣無縫的他們絲毫不知,這個京城最富盛名的青樓竟是對頭的產業,而自己的一舉一動恰恰落在了別人眼中。他們一個個掩進了那些內院各處,如願以償地發覺了目標,於是便在他們身上作了小小的手腳。   坐鎮醉香樓的郎哥聽到屬下回報後,只是沉吟片刻便命人去向石宗報告。看那些人行動的架勢,他已是隱隱約約猜到了對方的用意,不由暗自偷笑。若是此事傳揚出去,恐怕那些名門正派的聲譽便要全毀了,眠花宿柳只是小事,但在行院中暗行不軌的勾當卻是大罪名。待他確定那幾人還未歸房,便下令一衆護衛前往內院暗中堵截。不到一盞茶功夫,一衆人便紛紛束手就擒,論起真功夫,他們比這些在道上廝混多年,又是黑道出身的護衛差遠了。   有心把事情鬧大的郎哥毫不客氣,立即差人將幾人扭送順天府,然後便去探察內院幾個官員的情形。果然,這些人是中了對方的手段,一個個昏迷不醒,即便是掐人中也不濟事。郎哥也一一試過,見並非點穴的手段後便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如若次日早朝缺了一大批朝官,則朝廷體統就都沒了。他只得緊急派人去知會石宗,自己則是一個個法子試過去,希望能將這些官員喚醒。   郎哥這邊已是將一羣人全數拿住,但其他青樓便沒有這般好運了。一干年輕武人得手後便快速離開,留下了一個爛攤子無法收場。更爲可惡得是,竟有人在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外張貼了告示,聲稱朝廷官員公然嫖妓,大大有違朝廷律例。儘管是深夜,得到消息的巡捕營軍士還是迅速出動,滿大街地搜尋可疑人等和告示,希望把事情暫時壓下。   即便如此,次日的早朝上,仍然有衆多官員缺席。雖然沒來上朝的幾乎都是三品以下官員,但還是有三個大員也在其中,氣得風無痕臉色鐵青。祈郡王風無浩見陰謀得逞,不由心中暗笑,事情一旦傳入尋常百姓耳中,那朝中定會經歷另一次洗牌,風無痕爲了應付輿論,一定會罷免這些官員,多出來的空缺就分外誘人了。   風無痕看着稀稀落落的朝官,心中震怒不已,臉上卻只是冷笑道:“一夜之間,居然有這麼多官員沒了蹤影,連個假都沒有。”他雖知是怎麼回事,但仍然難掩鄙夷之情,“昨夜順天府拿到了幾個蟊賊,居然在青樓楚館之地暗謀不軌,似乎目標就是那些個風流官員。好嘛,如今朕的天下實在是無奇不有,朝官公然眠花宿柳,蟊賊也公然登堂入室,真是亂成一團!”   風無浩起先還在暗自盤算,聽到順天府已經拿住了幾人,不由面色大變,所幸他一直低着頭,這才未曾露出行跡。然而,突如其來的變故還是讓他有些亂了方寸,朝上議了些什麼便都沒有聽進耳去,渾渾噩噩地便出了大殿。   好容易回了自己的府邸,他便差人去喚了霍叔其來,原原本本地將風無痕的話複述了一遍。霍叔其卻毫無緊張之意,他當初和那些人見面本就改了裝束,而風無浩也未曾表露自己是那位王爺,而且也是喬裝打扮而去。所謂皇家玉牌,人人都是相同制式,又有誰能認得出來?風無浩在聽了霍叔其的一番勸慰之後,方纔心中大定,他如今勢力尚淺,只能靠這些歪門邪道的法子成事,只求能夠安插一些親近自己的官員也就心滿意足了。   順天府尹楊乾在收到郎哥派人扭送的那幾個聲稱是蟊賊的年輕漢子後,不到片刻功夫就得了石宗的通報,立刻省到了事情的嚴重,因此連夜突審。早朝之後,他便單獨求見了皇帝,將犯人供述都說了出來。風無痕一聽此事竟牽涉到某位王爺,臉色頓時極爲難看,對於章叔銘先前奏報的重視也更強了。   朝中如今封王的皇族並不多,而有膽量幹這種大事的,除了他的幾個兄弟輩之外,便只有風浩揚和風浩容兩個年長皇子。可是,思前想後,風無痕還是將自己的兒子都排除在外,畢竟,在儲位未定之前,他們應該還不敢這般大膽,如此一來,就只有他的幾個兄弟輩了。   楊乾滿頭大汗地從勤政殿出來時,正好看見石宗的身影,連忙避了開去。儘管明面上沒有動靜,但朝官大多心裏有數,此人便是如今皇家密探的首領,手段極爲多變。他雖然轄着順天府,卻也不想和此人打太多交道。石宗卻並未注意別人,進殿之後便奏報說已經擒下所有暗中作祟的人,只是百姓中已然謠言四起。   早在朝會時,風無痕便知曉這些人都是保不住了,因此也並未放在心上,只是詢問石宗審問的結果。然而,石宗的說辭幾乎和楊乾一模一樣,除了說此事涉及到一位王爺之外,別無其他收穫,讓風無痕極爲惱火。不過石宗還補充了一句,眼疾手快的徐春書也早已派兵圍住了百草莊,裏頭的人也全數拿了個正着,興許還有別的消息。   徐春書沒費多大功夫便嚇住了那幾個所謂名宿,一聽到事幹謀逆,馮莊主等人便嚇住了,一五一十地說出了事情緣由。徐春書也不敢怠慢,就在石宗之後半個時辰便進宮面聖,將他的所得交待了一遍,又稱當日至倚雲閣定下包廂的人並未留下名姓,其後在上頭宴客的主僕倆也是行蹤隱祕。   這邊風無痕固然是緊鑼密鼓地追查幕後黑手,那邊杜氏則是飛快地掩蓋行跡。她行事向來多留後路,因此自忖這一次除了引起章叔銘些許懷疑之外,並未露出其他端倪。爲了那一點疏漏,她只得派人打點章府上下,希望那些她安插在章叔銘身邊的人能發揮作用。然而,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章叔銘已然將懷疑奏報了皇帝。   頂替了王進這個名字,在宮中自在逍遙的風無凜也懾於京中一系列的變故,那些傳言自然也在所有侍衛中傳得沸沸揚揚,一個個版本的流言蜚語說得有鼻子有眼,讓他分外佩服杜氏的手段。儘管心中仇恨並未有一點減輕,但他已是打定了主意守護自己的兒子,至於外頭的糾紛,他只要看着就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當年他的父親能夠隱忍那麼多年,他也不會拘於一時半會。 第三十九章 拿問   由於接二連三遭逢變故,京中百姓也是議論紛紛,官員公然露宿青樓並非稀罕事,然而,鬧到前幾日那般大的光景還是頭一次,有心人便猜測起皇帝的態度來。有的說要將這些官員全部革職,有的卻說皇帝心懷慈悲,還會給他們一個機會,更有甚者說是法不責衆,皇帝定然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不鹹不淡地給個處分就完了。類似這般的說法在街頭巷尾廣爲流傳,小民百姓無不糾纏於這些朝廷大事,倒是把先前西北戰事的原委都忘了。   風無痕卻並不想輕易放過此事,鑑於其中並未有他看重的臣子,即便是工部和禮部的一個侍郎都在其中,他也無意讓這些人逃過一劫。他爲人也算方正,對那些荒淫之舉本就厭惡,這纔會在當年對風無候和何蔚濤等人頗有微辭,如今得了這麼一個整飭吏治的大好機會,又怎會爲一些進諫所阻?   那些官員足足在家中昏迷了三日方纔甦醒,然後,等待他們的卻是皇帝一道無比嚴厲的旨意。這些人中,三品以下官員一律罰俸三年,官降兩級,並在吏部記檔大過一次,今後不得任職中樞或地方要職。而三品以上的三位官員則是更加倒黴,以不守官箴爲由全數遭到免職,這種雷霆處置讓所有看熱鬧的官員和百姓全都傻了眼。往常處分官員,向來是品級低者嚴懲,而品級高者則是罰俸之類的象徵性處罰,而皇帝今次竟是完全倒了過來,大大有違他們平常的認識。   與此同時,風無痕密諭石宗和徐春書加緊查探幕後主謀,另外在杜氏那邊嚴加監視。由於這個女人的關係,他也將懷疑的目光轉到了祈郡王風無浩的身上,畢竟,兩人之間至少還有那麼一層親眷關係。多了一個心眼的石宗甚至派人繪製了幾個王爺的圖像,並拿去給倚雲閣的掌櫃過目,果然,掌櫃儘管聲稱那一日的貴賓並不是上頭的任何一人,但也說出了那一對主僕的身高體形,並透露了一個細節,即那位主子常常用右手撫摸右側額角。   大有收穫的石宗立刻趕回來奏報,這個消息讓風無痕不由眼睛一亮。祈郡王風無浩由於自幼喪母,因此時常遭人欺負,跌個鼻青臉腫的情形極多,最嚴重的那一次則是摔到了額角,鮮血淋漓還不算,幾乎丟了性命,並在額角留了一個諾大的疤痕。想到這裏,他便不由下定了決心,即便是空穴來風,他也不能輕易放過。   深夜,風無浩幾乎毫無準備便驟然被請進了皇宮,儘管強裝鎮定,但他還是有一種大勢不妙的感覺。他雖和風無痕份屬兄弟,兩人之間的情分卻極爲淡薄,遠遠及不上其他幾人。再者他的年歲本就和先帝的一衆皇子相差甚遠,所以也沒什麼相得的人,一旦事機有變,就連一個說情的人都找不到。想到這裏,他的背上便漸漸有些溼了,手中的拳頭也攥緊了一些,彷彿是爲了消弭心中的慌張。   一進勤政殿,風無浩便察覺到了一股僵硬冷肅的氣氛,因此連頭也不敢抬。僅僅是用眼角的餘光觀察,他便發現了原本該在四周侍立的宮女太監一個不見,皇帝身邊似乎只有形影不離的小方子和冥絕而已。他露出一個苦笑,依禮下跪俯伏道:“臣弟叩見皇上!”   風無痕卻並未像平日那般和顏悅色地叫起,而是冷冷地發話道:“十二弟,朕聽說你最近頻頻出門,和那些朝官們很是熱絡,看來真是有心啊!”他不待風無浩答話,又自顧自地道,“先頭倚雲閣掌櫃也說,他那邊竟曾經有貴客蒞臨,想不到十二弟你堂堂一個郡王,居然會紆尊降貴地和一羣江湖人士混在一起,真是讓朕意外萬分啊!”   風無浩只感到一句句話如同重錘一般敲擊着他的心防,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滾落在地上的金磚上,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聲響。儘管事先預設過無數種應對的說辭,但真的到了御前面聖的時候,風無浩卻發覺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儘管已經年近三十,但論起閱歷來卻是着實不如,僅僅是幾句帶着試探的話,他便無法自已,只是強自抑制着心頭恐慌道:“皇上明鑑,臣弟近日雖然也偶有出府閒逛,卻並未去過雲都山,又怎會在倚雲閣露面?一定是那掌櫃生意太好,記錯了面相。”   “哦,是麼?”風無痕瞥了下頭的人影一眼,臉上多了幾分譏誚,“十二弟,那些武林人士早已被順天府拿住,他們儘管說不出你的來歷,但其中一個謹慎人卻在你的皇族玉牌上留下了一點印記,你可敢把自己的玉牌拿出來給朕看看麼?”   風無浩聞言大恐,他哪會想到那些武夫竟然會動這種手腳,當下就愣了。他顫抖着將手伸向腰間,想要取下那玉牌卻始終下不了手。終於,他慘笑一聲,使勁扯下玉牌,隨意丟棄在地上,這才仰起頭道:“想不到皇上明察秋毫,已經什麼都知道了。臣弟橫豎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人,任憑處置就是!”   風無痕卻只是微微冷笑,他不過是使計詐上一詐,想不到風無浩會那麼輕易地認承下來。他緩緩從御座上立起身來,幾步走到風無浩跟前,居高臨下地道:“風無浩,朕自問待你不薄,雖說不見得是重用你,但也不曾讓他人欺侮了你去,想不到你居然會暗中做下這等勾當。朕且問你,唐曾源的夫人杜氏可曾對你暗中襄助?”   風無浩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問這麼一個奇怪的問題,不由現出了怔怔的表情,好半晌才失笑道:“皇上此言實在可笑,臣弟是自己糊塗,這才鑄成了大錯,關一個婦道人家何事?再者,唐夫人不過是朝廷命婦,即便她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支使得了別人!”儘管先前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霍叔其在背後攛掇,但他卻總以爲此人乃是他乳母的親生兒子,因此並未將其看作是杜氏那邊的人。再者,杜氏在他面前隻字不提朝廷之事,風無浩又不是那等精明透頂的人,哪裏會知道這個女人的可怕和瘋狂?   風無痕眉頭緊皺,他本以爲風無浩既然敢在京城中攪起風波,就必定和先前那夥人有所聯繫,卻不料對方完全是矇在鼓裏。他仔細地打量着風無浩的神情,見其不似作僞,心頭的疑惑就更深了。喝令外邊的侍衛將風無浩帶下去之後,他方纔仔細琢磨起事情原委來,最終,他還是下了決心。   深夜的京城中無比靜謐,只有巡夜的打更聲不時響起。然而,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隨後便是一羣全副武裝的軍士,牢牢地將唐府圍住。由於是皇帝親自交待不可有失,因此徐春書竟是親自出馬。被驚醒的唐府上下人等無不心中慌亂,就連唐曾源也不知道禍從何起。   杜氏早在聽說有人圍住了唐府時便醒悟了過來,她並非尋常人物,自然不會打着僥倖的主意。當看到徐春書本人親自出現時,一種大勢已去的感覺頓時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儘管對平素所爲很有自信,但她更清楚,對於御座上的至尊而言,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便能夠置她於死地。她所有的瘋狂都是爲了一個無比偏執的念頭,那就是把握權勢,多年的苦心經營讓她初步品嚐到了被人誓死效忠的甜頭,可她卻沒想到,自己認爲牢不可破的防線只是一張薄薄的紙而已。   徐春書並未令士卒隨他進府,而是僅僅帶了四名親衛就直接登堂入室。“唐大人,本官奉旨行事,若有莽撞之處還請見諒。”儘管知道事情難以善了,但他還是存着幾分客氣,“皇上口諭,宣唐曾源夫婦至勤政殿。”   唐曾源跪地領了口諭之後,方纔覺得一陣恍惚,他實在不明白,爲何皇帝的口諭中還包括自己的妻子。然而,當他瞥見杜氏似笑非笑的神情時,頓時心有所悟,難道,這無妄之災和妻子有關?須臾之間,他便見杜氏一副無比痛苦的模樣,身子劇烈搖晃了幾下便歪倒在地。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讓徐春書和唐曾源同時亂了方寸,待到確定杜氏乃是服毒自盡後,唐曾源便禁不住昏厥了過去。事到如今,即便他再木訥,也知道妻子一定做了什麼逆舉,否則又何須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便服毒自盡。   儘管是深夜出動,並未驚動太多人,但這件奇怪的案子還是爲朝局帶來了深遠的影響。不過,風無痕權衡再三,卻並未大肆張揚此事,甚至還在親自盤問了唐曾源之後放了他一條生路,畢竟,掌管翰林院多年的唐曾源人脈甚廣,一旦真的因爲其妻之過下獄問罪,怕是又要攪起莫大的風波。另外,在搜查了唐府上下之後,徐春書除了找到一份名單之外,其餘的文書竟都被杜氏的兩個侍女毀去。在西北戰事尚未明朗之前,風無痕再也不想招來額外的麻煩,因此只是將名單妥善保管,並沒有重重處置。   豫豐十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唐曾源上奏告老致休,風無痕准奏,並令其在京城郊外置莊榮養。   豫豐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風無痕以祈郡王風無浩交接武人,圖謀不軌爲由,奪其王爵,幽禁其於王府之內。   豫豐十五年五月三十日,順天府尹楊乾以謀害朝廷命官爲由,對押在順天府的所有江湖人士處以流刑。消息傳出後,白道武林爲之震驚,不少世家懾於朝廷權威,紛紛約束子弟,收斂自己平日所爲。一時間,民間的所謂俠士銷聲匿跡。 第四十章 鏖戰   儘管薩克親王胡裏奇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盤,但風無方又豈會讓他合兵一處的陰謀得逞。再者,蒙古騎兵的優勢就在於其來去如風的機動性,一旦安營紮寨,其防禦力卻遠遜中原大軍。看準了這一點,風無方便明裏用精銳步兵攻營,暗地裏卻早已通知離薩克部三百里遠的另一箇中等部族準備伏擊。準備了多年,風無方早已收買了許多明面上依附於薩克部和準噶爾的中小部族,事到如今,便正好派上了用場。   由於胡裏奇的三處大營互爲犄角,一方受難則其餘兩方俱可支援,因此攻營一事並不順利。風無方也是心有計較,只是委派前鋒營中的死士進行殊死拼殺,弓箭手在後彈壓,但火箭之類的激烈手段卻是不敢使用。須知這茫茫草原,一旦興起燎原之火,則敵我雙方只有玉石俱焚一途。   前方戰得如火如荼,死屍遍地,但後方諸將還是一副沉靜的模樣,彷彿死難的並非己方袍澤。西北將士都是身經百戰,對於戰死沙場早就抱着一種漠然的態度,等閒不會因生死而變色。再者前鋒營中俱是犯了軍規死罪的士卒,若是戰死不但可以免除罪名,家人還能得到豐厚的撫卹,因此一個個都是悍不畏死地上前殺敵。   “可惜,胡裏奇身邊恐怕是用了一個不中用的中原謀士,否則又怎會用這守營的下策?”風無方極目遠眺,只見處處都是拼殺,僅僅半個時辰,雙方都至少有近千士卒倒斃於地,而西北盟軍由於是攻方,死傷更爲慘重。“丟棄了騎兵來去如風的特性,居然在此地安營紮寨,他還真是夠剛愎自用的。”他掃了一眼前方戰局,又沉聲問道,“前方陷阱等物是否已經掃除?”   身旁的一個親兵在馬上平平行了一個軍禮,隨後便答道:“回稟大帥,工事營來報,前方並未設有多少陷阱,業已全部拔除!”   風無方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是疑惑。然而,當探馬來報,說是左右二營都已趕來馳援時,他才露出了一個微笑。只聽他一聲令下,其後的三營統領便全都約束了麾下軍馬,浩浩蕩蕩地衝殺了出去。   這已經是攻營的第三天了,前兩天,風無方都只是派人稍稍騷擾一番便迅速離去,彷彿對交戰並不以爲意。胡裏奇眼看援兵就要到來,巴不得風無方就這樣拖着,誰料到了最後一日,攻勢突然變得無比猛烈。爲了克敵,他不得不放棄了龜縮戰術,麾下的騎兵已經派出去了一半,畢竟,在他內心深處,中原騎兵當然遠遠及不上他的蒙古精騎。   雙月營統領張雲鋒策馬奔馳在一羣騎兵之中,心中無比寧靜。自從當年護送風無痕至庫爾騰部之後,他便打定了主意留在西北軍中。這幾年來,儘管秩位並未水漲船高,但他已是掛了振威將軍的虛銜,甚至還賞了一等伯的爵位。此戰若是能再建奇功,怕是還能往上升遷。他雖是勳貴子弟,卻不比長擊營統領鍾正業,鍾正業只是仗着母親安平太長公主的身份,而他卻是有着相當的武力和戰略。   望着前方不斷逼近的蒙古騎兵,他頓時感到渾身熱血奔湧,突然仰天怒喝一聲:“殺!”飽含了金戈鐵馬的聲音傳遍全營,所有的將士都興奮了起來,手中刀劍都舉得高高的,眼中都瀰漫着一種嗜殺瘋狂的意味。   兩隊人馬的頭部頓時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張雲鋒毫不退縮,竟是策馬向那領軍的蒙古將領撞去,這等瘋狂的態勢頓時讓對方猝不及防。這些年來,西北軍上下始終在苦練騎術,琢磨出了不少歪門邪道的方法,這撞馬就是其中一途。就在兩騎堪堪相撞之時,張雲鋒伸腳在對方馬肚上狠狠一蹬,手中長槍閃電般朝對手刺去,緊跟在他身後的兩個親兵也不敢怠慢,除了一左一右護持住主帥之外,各自用馬刀向馬首劈去。那蒙古將領見勢不妙,高喝了一句之後便飛身向後躍下了馬,一把抓住緊隨在後的親兵馬繮,竟是須臾間就換乘一騎,而他的戰馬自然沒有這般好運,兩柄馬刀正中其馬首,頓時倒斃在地。   張雲鋒冷笑一聲便持槍追了上去,他壓根不用環顧左右就知道雙方已經展開了搏殺,戰場上深深的血腥味刺激得他狂性大發,僅是百十步的路程,死在他長槍之下的便有七人之多,而他的身上也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待到他感到壓力一鬆時,方纔察覺到已是出了敵軍陣勢,他可不會自負到自己能夠在敵軍中殺個幾進幾齣,隨意在傷口上倒了些金創藥之後,他便下令繞到側翼進行攻擊。和他一起衝殺出來的軍士不過是數千騎,其餘的都陷在敵軍中拼殺,而蒙古騎兵由於兵員上更少,能從陣頭衝殺到陣尾的不過數百騎,因此無力再行攻勢。   風無方面無表情地聽着探馬奏報,直到聽聞準噶爾軍已經和答勤部的伏兵交戰之後,不由發出一陣長笑。他回顧身後軍容齊整的一衆兵卒,高聲喝道:“準噶爾援兵已經爲本王伏兵所困,各位,此時不破敵,更待何時?”   身後歷數庫爾騰部和索圖部的騎兵統領都是一陣大喜,他們怕的就是戰到一半還要應付援兵,此時聽得準噶爾人已被攔截,哪裏還有不爭功的道理。行前各自親王便吩咐過,若是能得到風無方的賞識,他們回去便都可以加官進爵,因此兩人在馬上微微躬身行禮後便請命出戰。風無方哪會放過這樣的好幫手,自然是點頭應允,待兩隊各派出近萬人馬朝左右兩營進兵之後,他便號令中軍徐徐前進,不斷逼近正在鏖戰中的戰場。   由於準噶爾援兵足足有五萬之衆,因此答勤部的伏兵儘管以有心算無心,壓力也着實不小。他們在漠南不過是中等部族,平時都需仰三大部的鼻息行事,先前風無方稍稍行籠絡之舉,答勤郡王便欣然答應了伏擊大任。當然,風無方也不放心對方的區區兩萬騎兵,早在月前便陸續讓各小部族的軍馬馳援。由於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部落,軍馬或百或千,因而毫不起眼,並不惹人懷疑。   若是率兵馳援的是特古,那興許還有迴避之道,只可惜客圖策零考慮再三,不得不爲了平衡部族勢力而派出了自己的母弟欽弗。欽弗也是準噶爾大將,而且兇名卓著,麾下軍馬俱是沾滿了無辜牧民的鮮血。在得知自己可以先至漠南蒙古劫掠一番之後,他的興頭便吊足了,至於所謂的盟軍薩克部,他是壓根就沒有放在眼裏。   正是因爲他的桀驁和自負,前方的偵騎數目便少了一半,所以輕而易舉地便被人打了伏擊。答勤部和其他小部族的軍馬並未候在前方,而是乾脆扮成了馬賊,以遊騎全力攻擊欽弗軍的側翼,待到有所戰果後便飄然退去。欽弗大怒之餘,便全然忘記了馳援重任,不斷派兵前去追擊,不到半日的功夫,他的五萬軍馬竟只剩了三萬在中軍。   事到如今,欽弗才發現自己好像中了圈套,派出去的軍馬竟是絲毫不見回應,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按照事先得到的訊息,此地應該是薩克部的地盤,決計不會有馬賊縱橫,冷靜下來的欽弗不由感到了事情嚴重,立刻喝令全速前進。不過,被耽擱了大半日之後,準噶爾軍已經完全陷入了風無方事先的圈套。在西北軍足足四萬騎兵如尖刀一般突破了薩克部大營之後,他們並未停息,而是直接向後方準備迎戰。他們都是殺熱了身子的人,自然比遠征的準噶爾軍更具殺氣。不到半個時辰,疾馳中的兩軍便碰了個正着,西北殺性最重的破擊營對上了準噶爾最嗜殺的欽弗軍,這正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身處這場以矛對矛的對攻戰中,呂原昌絲毫不亂,身後的親兵不斷隨着他的喝令而改換號角聲,此時此刻,往日精良的訓練和久經沙場的氣勢便全然顯現了出來。即便是面對同樣嗜殺的欽弗軍,他們的氣勢也絲毫不落下乘,反而因爲起先的大戰而隱隱佔了上風。不過,沙場征戰畢竟全是兇險,僅僅是一個時辰,呂原昌身後的親衛便折損了十幾名,負責以號角傳達命令的親兵也換了四人。然而,呂原昌以及其後的三百親衛卻如同尖刀一般在敵陣中左突又進,狠狠地在對方腹心插了一刀。由於這是破擊營最擅長的戰術,即便是欽弗想要親自率兵阻截,也被呂原昌巧妙地避開了過去。   儘管欽弗一向自命不凡,但是,在軍馬損失過半之後,他便有些沉不住氣了。在幾個心腹將領的協助之下,陷入僵局的準噶爾軍徐徐結陣後退,竟是想要退出戰局。呂原昌卻拒絕了幾個將領要求繼續追擊的建議,也開始收攏軍馬,兩方各有默契地緩緩脫離了戰場。是役,答勤部的聯軍共計殲滅準噶爾軍一萬三千餘人,自己也是損失慘重。而破擊營和欽弗軍鏖戰半日,殲敵近兩萬,自己損傷過萬,可以稱得上是大勝。   風無方麾下的其他軍馬也是大有收穫,薩克親王在失去盟友的援軍之後,不得不放棄營地揮師朝西北奔逃,近十萬的騎兵最終只剩下了不到四萬,元氣大傷。捷報傳至京城,風無痕和羣臣俱是大喜,遠遠蓋過了先頭的流言蜚語以及那一場莫大的變故。 第四十一章 戰定   在四川的展破寒也沒有閒着,除了忙着調度軍糧之外,他已是備足了人馬,準備在功勞簿上分一杯羹。這是先前風無痕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又早早知會了安親王風無方,因此展破寒的信心就愈發足了。儘管準噶爾厲兵秣馬多年,但論起真正實力來,和中原的差距仍舊極大,畢竟是以一隅之地抗衡整個天下,再加上當今皇帝並非昏君,因此孰勝孰負其實並無懸念。   得到西北戰報之後,展破寒便知道機會來了。他本次坐鎮四川並未帶本部的所有軍馬,除了親衛和中軍一萬人之外,他便是加緊訓練了四川督標和撫標,再加上四川將軍寧雲麾下的四萬駐軍。比起聲勢浩大的西北軍而言,他手上滿打滿算也不超過十萬人,但展破寒自負用兵之道並不稍遜於風無方,誓師之時更是狠狠地煽動了麾下將士。   豫豐十五年六月十一日,有着“殺神”之稱的西南建威將軍展破寒揮師北上,從四川至甘肅入蒙古草原,直擊準噶爾右翼大軍。儘管川軍的戰力並不及西北大營,但由於隸屬於展破寒直轄的前鋒營衆軍士極爲驍勇,因此竟是捨命死戰,再加上先頭三萬人馬的苦苦廝殺,竟是最終迫退了準噶爾右翼的五萬大軍。是役,川軍死傷萬餘,而準噶爾最爲精銳的騎兵也同樣死傷慘重。   消息傳到安親王風無方耳中時,他卻不過是置之一笑,說了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展破寒自己悍不畏死也就罷了,想不到屬下軍士竟是一個樣子,真是什麼樣的主帥帶什麼樣的兵!”然而,這個評價從一向頗爲苛刻的安親王風無方口中說出,卻有一番不同尋常的意味。他和展破寒雖然各自統兵一方,但論起身份地位卻還是有着天壤之別,此話一出,便意味着他不會下嚴令節制展破寒麾下的軍馬,這個體悟讓西北諸將無不殷羨展破寒的好運。   明面上處於劣勢的客圖策零卻並不氣餒,他還有一招殺手鐧並未使用,那就是凌雲背部日漸壯大的羅剎人。儘管知道對方也同樣覬覦中原大地,但對於野心勃勃的客圖策零而言,下賭注最後一搏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中原的萬里江山他若是全部染指,恐怕會招來莫大的麻煩,還不如同時引人來攻,如此朝廷腹背受敵,則他就有空子可以鑽了。然而,自負智計軍略的客圖策零萬萬沒有想到,他大力提拔特古這樣一個外人,在驕橫自大的準噶爾貴族中早已埋下了動亂的陰影,此時此刻,一羣西北最精銳的將士正僞裝成蒙古遊騎,朝他的巢穴掩去。   準噶爾汗帳之內,平昭郡主風凡琳正在生產。她嫁到準噶爾部已經十五年了,儘管不可避免地年華老去,但是,由於她善於隱忍,馭下又是寬厚謹慎,因此一干準噶爾貴族也都將她奉爲了唯一的王妃。客圖策零當年曾經在風無痕面前賭咒發誓不娶側妃,最終也倒是守諾,染指的侍女雖然不少,卻一個都未曾迎進門來,膝下除了前妻留下的兩個女兒之外,剩餘的兒女竟全是風凡琳所出。如今,要降生的正是風凡琳的第五個孩子。   幾個準噶爾貴族不安地在帳外踱着步子,早在客圖策零命他們留守那一刻,他們便已經下定了決心。這幾人都是當年宛烈皇帝風寰照的手下敗將,早已被那一戰驚了心魄,因此屬於部族中的主和派。在他們看來,與其和中原皇帝苦爭,還不如守住族裏好不容易爭來的大片土地,如此纔不會陷於滅族的危險。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他們對風凡琳這個王妃都極爲恭敬,希望借這個紐帶來維持和朝廷的關係。而風凡琳更是爭氣地誕下兩男兩女,其中長子已經年滿十三歲,勉強可以繼承汗位或是王爵,這便意味着,他們可以扶助新主。   只聽帳內一聲響亮的嬰啼,幾個貴族不由相視大喜,到了這個時候,說句難聽的話,他們寧可風凡琳誕下死嬰,也一定要護住這位朝廷郡主的安全,如今看來真是皆大歡喜。一個高高胖胖的產婆掀簾出來,手中還抱着一個孩子,笑吟吟地道:“王妃母子平安,居然又是一個王子!剛纔生產的時候,帳內的燈幾乎滅了,虧得這個孩子竟是伴着紅光出生,真是天賜之喜啊!”   幾個貴族面面相覷,彷彿也記起自己剛纔曾經聞到過一股如香如麝的味道,頓時也都愣了。其中一人突然驚呼道:“天降祥瑞,不正是預示這個孩子將繼承準噶爾汗位嗎?”   旁邊幾人也是恍然大悟,紛紛跪倒在地,雙手朝天高高舉起,口中喃喃禱祝不已。儘管在蒙古諸部中,強者爲王是很普遍的事情,但準噶爾的汗位一向爲一個家族牢牢把持,長久以來,凡有染指汗位的外人都是死於非命,沒有一個得到好結果。久而久之,他們也就對王族的合法性深信不疑,即便是再權勢滔天的貴族,也得從王族一脈中挑選繼承者。風凡琳的這個孩子尚在襁褓之內,操縱起來自然是更爲容易,他們哪會放棄這個機會。   蒙古貴婦產後並不像中原的女人那般嬌貴,大多是幾天後便出帳,風凡琳也不例外。儘管嫁給客圖策零後她始終未曾插手任何正事,只在暗地裏多留了一點心思觀察別人,但是,這一次卻不同。由於事關重大,風無方拉攏的幾個準噶爾貴族無不想到了這個出生中原的王妃,因此旁敲側擊之後便吐露了實情。風凡琳在思量再三之後,終於決定放棄自己一貫旁觀的立場,暗中主導此事。她和客圖策零儘管相敬如賓,但畢竟是奉旨成親的夫妻,各有各的打算。   仇慶源和展容帶着五百遊騎,終於風塵僕僕地到達了準噶爾汗帳所在地。儘管客圖策零在此地留下了重兵,但由於手握兵權的幾個貴族除了一人是主戰派之外,其餘都是主和派,因此勢力分配不問可知。事先早已有所準備的仇慶源和展容都能說一口流利的蒙古語,帶的軍士中多半也是蒙古出身,所以應對間絲毫不露破綻。再者又有相熟的準噶爾貴族在旁掩護,所以很快便見到了平昭郡主風凡琳。   在雙方正式會面之後,仇慶源便拿出了安親王的親筆密函以及朝廷一份旨意的拓本,如此一來,幾位準噶爾貴族便放下了心頭的疑惑。出乎仇慶源等人意料的是,對方提出的要求竟是由風凡琳的幼子,也就是尚在襁褓中的勒爾託繼承王位。儘管對方說得天花亂墜,又是天神護佑又是血統純正,但在風凡琳聽來卻是別有一番意味。然而,兩個西北將領和風凡琳商量之後,最終還是答應了這個請求,事到如今,他們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   豫豐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準噶爾汗帳發生譁變,忠於客圖策零的大將庫札被其餘幾個留守的準噶爾貴族設計殺死,並祕密屠殺了數百人以防消息泄漏。事後,準噶爾諸親貴以客圖策零違背天神意願,發兵觸怒天朝爲由,廢黜其大汗之位,同時推舉客圖策零幼子,剛出生的勒爾託爲大汗,並繼承準噶爾親王王爵,以客圖策零長子克吉爲輔政左臺吉,以準噶爾親貴碩布達等六人掌握實權。   消息一經傳開,頓時震驚了整個蒙古,交戰雙方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瞠目結舌,然而,知情後的風無方不過是微微一笑,隨後便在地圖上輕輕畫了一個圈,顯然是包抄之意。在他的傳令下,展破寒率軍疾行一晝夜,攔截了星夜往回趕的準噶爾前鋒,並迅速展開激戰。由於展破寒麾下軍馬有限,因此是役傷亡極爲慘重,不過其事先已從親朝廷的各中小部族收攏了數萬軍馬,因此才勉強支撐了三日。   三日後,準噶爾汗帳的騎兵也陸續抵達,再加上風無方從側翼繞過戰場的援兵,展破寒這才堪堪抵住了對方的攻勢,此時,客圖策零終於率大軍出現。這個始終自信滿滿的一代梟雄,終於被三路大軍牢牢困住,再也不復往日的聲威。   在先後突圍七次失敗之後,準噶爾聯軍損失了近五萬騎兵,而深爲客圖策零信任的特古也在第六次突圍中身受重傷。失去了軍糧補給和大量兵員後,客圖策零隻得派出使節和安親王風無方交涉,卻拒絕了朝廷自縛請降的要求。當夜,客圖策零伏刀自刎,終年四十二歲,他死後不到一個時辰,其心腹特古也傷重身亡,這一對相知相得的主臣,最終在同一日死去。然而,客圖策零派往羅剎國報訊的使節卻突出了重圍,這位忠心侍主的準噶爾將軍爲了報仇,不惜以自刎求得羅剎國沙皇大軍出征,當然,這已經是後話了。   羣龍無首的近十萬準噶爾軍最終只得投降,安親王風無方在收去所有人兵器戰馬之後,信守承諾地將他們放回漠西蒙古。接到皇帝旨意的展破寒在風無方分兵援助之後,領五萬軍馬入駐漠北和漠西蒙古交界處,並設立將軍府管轄漠西和漠北蒙古軍務。元氣大傷的準噶爾部懾於中原君威,不得不再次進入蟄伏,其間,平昭郡主風凡琳利用高超的手腕,將一干準噶爾權臣全數剷除,在兒子年幼時掌握部族大權,並遣次子至京城爲質。至此,準噶爾部儘管仍勤練兵馬不綴,卻再未打過經略中原的主意。   豫豐十七年,覬覦中原大統的羅剎國派出數萬人馬自黑龍江和蒙古等地分批南下,並使用了犀利的火器。風無方自動請纓前往黑龍江禦敵,並以福建越家從西夷高價購得的火器大破羅剎軍。而中路的展破寒在聯合漠西和漠北各部後,對入侵的羅剎軍分頭擊破,大揚軍威。戰後,羅剎沙皇不得不遣人簽署戰敗協議,殘兵敗將才得以灰溜溜地回到國內。這一役之後,中原將士善戰之名震懾海內。 第四十二章 盛世(完)   豫豐十八年三月,風無痕終於迎來了他的四十大壽。他登基十八年以來,雖不能說是本朝最爲英明的君主,但至少在勤政愛民上頗有心得。不僅如此,三年前風無方平定西北,一年前嘉親王風無傷在西南各部族中設立司官管轄民政,風無痕又下旨准許外族各民衆內遷中原。這一頭改善民政,一頭整飭吏治,王朝便隱隱顯現出新氣象,各地官員和百姓更是紛紛爲皇帝大壽而忙碌了起來。   京城的一干權貴卻在爲另一件事而操心,就在三日之前,風無痕在朝會上宣佈將考慮立儲一事。儘管此前屢屢有大臣上書進言立儲一事,但幾乎都被皇帝留中不發,因此諸臣子聞言不由都是面面相覷。直到下朝之後,他們纔好似恍然大悟,連忙三五成羣地商議了起來。儘管皇帝已經兒女衆多,但是,夠格談得上是儲君人選的卻是寥寥無幾,畢竟,蘭貴妃和已故珣宜皇貴妃的獨生兒子都已經過繼了旁家。   因此,出現在羣臣面前的儲君人選只有兩個,那就是皇長子德親王風浩揚和皇四子勤親王風浩嘉。風浩揚的母親如貴妃是風無痕最早的妃子,他自己又年長能幹,因此是最早晉封親王的皇子,其才幹品性都是無可挑剔;而皇四子風浩嘉乃是皇后嫡子,自從協理政務以後也是始終謹慎自持,未曾出過差錯,頭上還襲封着皇帝當年的那個爵位。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起來,兩人都是極爲出色,只可惜皇位只有一個,在一衆大臣看來,爭鬥幾乎無可避免。   只有少數重臣心中有數,儘管海家自海觀羽故去後已經不復當年盛景,但若是真正論起來,京中上下官員竟有三分之一都是出自海家門牆,其中不少還是屬於門生孫兒那一輩。不僅如此,海家下一代家主海浩前乃是皇帝親子,儘管已是承襲了海氏香菸,但這親情猶存,結果就很容易預料了。   彷彿是爲了避嫌,這些天的德親王府更是大門緊閉,一干下人除了採買之外,鮮有出門的時候,就是碰到打探消息的也是不理不睬,直叫一幫有意巴結的朝臣大爲失望。有心人便品出了一點滋味,畢竟,風浩揚把母親那一套學得極爲齊全,從不兜搭分外的事情,料理政務也不攬權,因而從皇帝那裏得到的褒獎遠遠多於風浩嘉。即便如此,風浩嘉和這位大哥的關係還是不錯,僅次於他和恭親王風浩容的兄弟之情而已。   風無痕的萬壽節上,先是一衆嬪妃一一獻禮賀壽,隨後便是皇子公主們上前請安奉承,直把保和殿變得熱鬧無比。由於中午是賜宴羣臣,接受朝拜,因此晚上的家宴便都是些皇族中人。由於得了皇帝的旨意,連親王風無清、和親王風無候、嘉親王風無傷全都攜着家眷一起來赴宴,竟是將原本極爲寬敞的大殿擠得滿滿當當。所幸風無痕事先有所準備,所有皇孫輩都沒有過來,否則再算上乳母就是又一大羣人。   太后蕭氏這一年已是五十有八,此時見下頭的兒孫輩熱鬧的景象,心中更爲歡喜。這些年諸皇子都是日漸年長,成天忙於政務,除了日常請安之外,竟是沒時間在慈寧宮多待,也讓她在皇帝面前埋怨不已。這一次一大羣人在她面前奉承,立時讓她眉開眼笑,也不知道送出去了多少賞賜。儘管早先也有過不如意,但蕭氏卻也幾乎知足了,皇帝的孝道算得上無可挑剔,皇后又是一個聰明人,家務也料理得乾淨,後宮嬪妃雖多,但好歹也沒出過大紕漏,而她這個太后更是穩穩當當地作了十幾年,也已經算是凌雲開國以來的異數了。   待到歡宴過後,風無痕單獨留下了皇后海若欣和如貴妃紅如,又把風浩揚和風浩嘉一起帶上,五人只帶了幾個侍衛,便安步當車地至了奉先殿前殿。由於皇帝和羣臣白日已在此地告祭了一次,因此還能隱隱聞到一股濃濃的檀香味。   風無痕親自拈香,又默默禱祝了一回,身旁的風浩揚和風浩嘉都是一愣,顯然並不明白父皇的心意。倒是海若欣和紅如對視了一眼,默默低下了頭,事到如今,她們心中也分外清楚丈夫的心意,怕是今晚,儲君的人選就要定下了。   風無痕在案上插了自己的三炷清香,便轉過頭來對着兩個兒子道:“朕知道你們今日極爲疑惑,不知道爲何要到此地來是麼?朕也不想繞圈子,此地陳列的都是我朝列祖列宗的神主,乃是天底下最神聖之地。朕今日便要你們給諸位先皇上香磕頭,隨後默默禱祝,將列祖列宗告訴你們的話轉告於朕。朕登基十八年,儲位也一直虛懸,若是你們之中有一人今日能讓朕滿意,那朕之後即可向羣臣宣佈儲君人選!”   饒是兩個皇子往日都是自負智計,此時也不由亂了方寸。風浩揚正想囁嚅着說些什麼,卻被風無痕揮手止住。“你們無需考慮其他,只需將列祖列宗的心願說出即可。朕知道皇后和如貴妃平日教你們的都是兄弟和睦那一套,但現在不同,皇位只有一個,朕也只屬意你們二人,這個時候再謙讓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風浩嘉偷眼看了看自己的母后,這才輕輕拉扯了一下大哥的衣角。風浩揚心中暗歎,父皇既然已經發話,那長幼有序,他便不得不先出來拈香。鄭而重之地禱祝了一盞茶功夫之後,風浩揚躬身行禮後便退了回來,若有所思地道:“回稟父皇,諸位先皇只是教導兒臣要對得起凌雲江山社稷。身爲皇家子弟,不可被他人他事迷失心志,事事應循往例,然後依本性而爲。”言罷他便瞥了瞥自己的母親,隨後低下了頭。   風浩嘉只覺得一陣奇怪,往日的大哥一定會談一些實際的構想,今日卻只說了這麼簡單的幾句,這實在不符合風浩揚的性格。然而,事到如今,他也顧不上許多,上香禱祝之後,他便迴轉了來,神情莊重地道:“啓稟父皇,凌雲歷代先皇告誡兒臣,爲政須得看顧百姓得失,不可因私廢公。親賢者,遠小人,無論爲君爲臣皆是如此。天道不可違,順應天理民心,方可證治世之道。”他自覺說得極爲妥帖,因此說完後便規規矩矩地垂手侍立,等待着父皇的答案。   “罷了,罷了,都是天意,天意!”風無痕揮揮手道,一天之間從未消失過的笑容突然無影無蹤,那一刻間,四人突然覺得,他的身影是那般蕭索疲憊。“所幸你們都是聰明人,沒有給朕再來一次蕭牆之亂,足可見你們兩人的心胸。你們且退下吧,明日朝會朕自有說法。”   風浩揚和風浩嘉對視一眼,只得默不作聲地退下,而海若欣和紅如卻仍舊站在風無痕身側,她們清楚,丈夫一定有話要說。   果然,許久之後,風無痕終於開口道:“朕很慶幸有兩個能幹的皇子,不過,大位只有一個,朕不得不有所抉擇。朕知道剛纔浩揚是有意藏拙,所謂先循往例,再依本心的說法壓根就不是他一貫爲人的準則。浩嘉很聰明,對於這種問題也是一針見血,只是,爲君者雖然確實應當看重民心,卻不應一味地順應天意民心,否則便重蹈了黃老之道誤國的覆轍。民心可用,便多有豪強千方百計地籠絡民心起事,所以,得民心者不見得都是清官賢臣,也有可能是居心叵測之徒。”   幾句話說得海若欣和紅如悚然動容,兩人都是極爲聰明的女子,哪會聽不出風無痕的言下之意,只是紅如卻對風無痕似乎有意立長的心思不以爲然。可是,此時此地,眼前兩人的身份都不是她能夠反駁的,因此,她只能選擇了沉默。   “皇后,朕知道你在浩嘉身上下了不少功夫,這孩子也同樣好學上進,不過,今日之爭,他確實輸了。爲君者雖然需小心謹慎,卻不能丟了自己的本性,否則便一定會被他人矇騙。”風無痕鮮有對海若欣這般稱呼的時候,因此足可見其鄭重,“朕的其他考量你也應該知道,朕今日不過是試試這兩個孩子罷了。浩揚既然懂得退讓,那朕就放心了,他至少可以作爲管事親王輔佐浩嘉。”   紅如終於鬆了一口氣,她並不是真的那麼與世無爭,然而,若是皇帝一意要立風浩揚爲太子,那她在宮中就很難自處了。援引母以子貴之禮,那她就得晉封,可是,皇后尚在,她始終是矮人一頭。再者,皇后又已經育有皇子,風浩嘉又並非那等不爭氣的子弟,哪是那麼容易甘休的?海家勢力已經是遍佈朝野,即便風浩揚得了儲位也未必能夠善終。她心中唸了無數遍的阿彌陀佛,嘴角卻露出了一絲微笑。   豫豐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風無痕在朝會上宣佈,立四皇子風浩嘉爲皇太子。此議一出,朝野皆無聲響,畢竟,風浩嘉早已協理朝政,又是皇后嫡子,無論從哪一點看都無法產生半點非議,只有一些心向風浩揚的官員頗有些爲嘆息。   豫豐十八年五月初,經禮部精心準備後,在太和殿進行了盛大的立儲典禮。禮成之後,風無痕率諸皇子謁奉先殿,隨後至天壇告祭,並大赦天下。   然而,天下之事禍福難料,豫豐三十二年的一場叛亂使得一切計劃都成爲了泡影。風無凜隱姓埋名在宮中爲侍衛二十幾年,終於等到了兒子風無玖長大成人,並最終告訴了他事情真相。在從母親遺留下的玉佩中得知事情原委之後,已經憑着賀家勢力封了親王的風無玖終於忍不住作反。儘管在皇帝的雷霆處置下,一干人等全部伏誅,但皇太子風浩嘉卻在浩劫中雙目失明。   之後,風浩嘉在多番醫治無果之後,上書父皇請辭太子之位。此時,皇后海若欣已經由於一場大病而去世,風無痕權衡再三,只得宣佈廢風浩嘉太子之位,另立皇長子風浩揚爲皇太子,並宣佈禪位於風浩揚,自己退居泰興殿。   風浩揚繼位之後,改年號昭顯,尊其父爲太上皇,援引母以子貴之例,晉封其生母如貴妃紅如爲皇太后,上尊號仁嘉,並追封已故皇后海若欣爲孝誠嘉皇后。風浩揚一生雖未開疆拓土,但馭下極嚴,待所有兄弟卻是寬厚有加,吏治清明處更甚其父,豫昭盛世之後,凌雲再未出過英主。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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