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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壓寨相公(1)

  這批武林人士人數不少,確實是此刻一大助力軍呀……   張秋又沉吟了一下,忽然一掀簾,探頭問:“太史闌!你爲什麼要幫我!”   “我是幫我自己!”太史闌答,“進內城纔有生路!”   “內城糧草有限,你身邊這些百姓……”   “關我何事!”   四面屏息凝聽的百姓,先是靜了靜,隨即反應過來,人羣裏立即爆發出一陣痛罵和大哭。   “原來這女人也是假仁義!”   “太史闌也要丟下我們了!”   “爲什麼不幫我們!”   大批亂七八糟的瓜果蔬菜砸過來,趙十三火虎等人濺了一身臭雞蛋黃爛葉子汁。   景泰藍縮着脖子躲在趙十三腦袋後,瞅準機會抓住一隻飛過面前的梨子,用袖子擦擦,笑呵呵啃了一口。   張秋冷笑一聲,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失了人心的太史闌,算什麼!   “你進城後,不得傷害於我,你發誓!”   “我發誓!”太史闌答得毫不猶豫。   “好!讓路!”   下府兵讓開一條道,太史闌大步走過來,張秋盯着她,道:“你在後頭跟着,快點,我們一進去就關城門。”   “好。”太史闌在震天的哭聲中平靜地答,上前一步。   趙十三和火虎,也同時上前一步,一個隔開了面前的一個下府兵小隊長,另一個悶不作聲一個肘拳,砰地一聲撞在了護在轎前的士兵身上。   那士兵向後一倒,撞在了張秋的轎子上,張秋身子向後一傾,正要努力坐直,轎簾呼啦一掀,陽光唰一下湧進來,一隻手像從陽光中生出,忽然就到了眼前,微冷而蒼白地,狠狠掐住了他的咽喉。   張秋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他後仰的脖子,只能看見她一點鼻尖,微尖,延伸出筆直的弧度,之後鋪展開寬廣的額。像她的性情——乍看似直,其實廣闊浩瀚,亦有起伏山川。   他想掙扎,想叫喊,可捏住他咽喉的手指如此緊。   “讓我帶百姓一起進去!”太史闌手指不松一毫,冷冷道,“不然我就立刻扼死你。”   張秋脖子後仰,額上迸出青筋,憤怒地瞪着她。   或許他的眼神裏寫滿了“你發誓過的!竟然翻臉不認!”的控訴,以至於太史闌終於大發善心,淡淡解答:“我只說我發誓,沒說發什麼誓。”   張秋覺得喉嚨裏一陣腥甜,想必是氣得上湧的血,可惜被扼緊了喉嚨,吐都吐不出。   “現在我的誓言,可以說給你聽。”太史闌道,“我發誓!傷我侵我者——此、仇、必、報!”   張秋絕望地看着太史闌。   太史闌已經掉轉眼光,面對圍攏來的北嚴府僚屬和府兵,低喝,“讓開!”   轟隆一聲轎子墜地,幾個一直腿在打抖的轎伕,終於棄轎而逃,轎子撞在城牆邊,後板翻倒。   “出來。”   仍然維持着勒住張秋脖子的姿勢,太史闌把張秋揪了出來,一步步推向內城城門,一衆僚屬和兵丁臉色慘白,也隨着她的步子,一步步向後退着。   百姓們的歡呼聲,卻在此時山呼般爆發。   他們潮水般湧過來,跟在太史闌的身後,向城門緊逼,那些甲冑齊全,得到命令不許任何外城百姓入城的士兵,失去了主事人,也失去了主心骨,茫然退卻,槍尖一寸寸軟垂。   景泰藍坐在趙十三的肩膀上,維持着啃梨的姿勢,傻傻地看着四面八方湧來的人羣,一口梨肉掉下來也不知道。   半晌他拍拍趙十三的頭頂,道:“好多人……”   趙十三可沒有太史闌隨時隨地開展教育的本事,心裏知道這是個絕好的,讓景泰藍了悟治國治民道理的機會,嘴裏卻說不出來,一急之下,抬腳踢了踢太史闌。   太史闌頭也不回,冷淡的聲音傳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她將張秋往人前一推,幾乎立刻,剛纔賞給她的臭雞蛋爛襪子,暴雨般地都砸在了張秋身上,有人甚至扔出沉甸甸的錢串子,打得張秋哎喲慘叫。   “當官不爲民做主。”太史闌道。   趙十三心想這個他知道,聽太史闌說過,急忙接道:“我知道!那個,不如回家賣紅薯!”   太史闌瞥他一眼,對景泰藍道,“必將被憤怒的力量碾碎。”   趙十三訕訕摸了摸鼻子。   她是在報復剛纔那一腳吧……   這個看似冷淡實則惡毒的壞女人!   太史闌卡着張秋的脖子,一步步向城門裏推,百姓們歡聲雷動跟隨,但成功的喜悅都只是暫時的,因爲更多的慘號聲從身後傳來。   進城的西番兵,開始殺戮了。   太史闌讓百姓先進城,趙十三的手下們維持秩序,並選了個最擅長輕功的,讓他出城報訊,北嚴府的官員只知逃生,不要指望他們想起來這個。   “快!快!”人潮源源不絕,趙十三焦急催促,短時間之內根本進不了那麼多人,西番的隊伍已經緊跟着過來了。   太史闌壓着張秋,靠在城牆上,眼看人們大批大批向內城衝,而一條街外,西番的彎刀揮曳濺血,那些靛青色刺青的男子們,大笑着一次次狠狠下劈,收割無辜百姓的生命,有人已經看見了大批入內城的百姓,大步衝了過來。   太史闌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對方是步兵,而且人數不多。   其實她很想策動士兵百姓,反撲這批看來不多的西番人,進城已經有一會了,這些人數目並沒有增多,她分析很可能這只是一批先頭部隊,如果把這些人驅逐出去,關緊城門,城內的百姓短期內不會遭受太大傷害。   可是問題是,北嚴府的守衛力量安排有問題,外城空虛而內城充足,這是張秋爲了保護自己而做的安排,間接影響了戰時人員的機動調配。西番進城後,他又沒有及時趕赴外城,組織指揮士兵作戰,安定民心,反而龜縮入內城,又試圖阻攔百姓入城,這對於本就驚惶失措的百姓便如雪上加霜,人爲加重了恐慌情緒。   外有西番入城追殺,內有張秋關閉生門,百姓大亂之下,哪裏還有任何反抗勇氣?如今人都擠在一起,扶老攜幼,跌跌絆絆,只想趕緊奔入內城求生,想要他們按序入城都不容易,更不要談反身和敵人作戰。   太史闌和趙十三要了一把刀,把張秋頂在身前,對上頭內城守城士兵大喊:“馬上西番人一出現,就給我射!”   “太史闌!”趙十三驚駭地道,“西番人之前還有百姓,會射到他們!”   “我們必須要爭取時間。”太史闌看都不看他一眼,“西番想不到我們敢射箭,第一批箭必定可以殺一批,先震懾住他們。”   “可是會導致無辜傷亡……”   “在西番軍隊面前奔逃的,註定要死。”太史闌一動不動,眸光平靜,“拿一羣必死之人的命,來換更多百姓喘息時間,換更多人入城保命,值得。”   “可是……”   “西番被射殺一批,也會氣焰稍降,先注意保護自己,百姓也可以少遭難幾個。”   “但是……”   “閉嘴。”   趙十三不說話了。   他怔怔望着太史闌,這筆直玉立的女子,他見過她面對孩子溫柔如春水,以至於忘記她是怎樣一個人。   此刻才見大難之前真顏色。   心裏知道她是對的,如果換成他的主子,十有八九也是這樣的做法,甚至可能更酷烈。   然而主子是名將,是軍事勳爵世家出身,縱橫捭闔從無敗局,狠辣的舉措來自於高貴出身無上權勢帶來的底氣。但這個女子,一介平民,無權無勢,她怎麼敢?怎麼敢?   怎麼敢衙門前怒捅河泊所大使,怎麼敢指揮民衆劈籠縱囚,怎麼敢當面欺詐一城之主?怎麼敢乍然出手要挾府尹,怎麼敢悍然下令射殺用平民做擋箭牌的敵人!   無畏至此,令人心生驚怖。   忽然便想起主子曾經和他說過的話——“太史闌超拔人上,心性狠絕,而又不失原則正氣,天生將帥之才,南齊得她,不知是福是禍。”   當初還不以爲然,覺得主子對這女子是不是過於高看,男人喜歡了一個女人,總是看她無限美好。   可是現在……   他激靈靈打個寒戰,默然退後,安排護衛更緊密地保護住太史闌。   城頭上士兵在猶豫,都眼看着本地最高主官張秋,張秋被挾持,生怕被西番衝過來先砍了,急得對城頭拍手打腳,連連示意“射!射!”   滿弓,引弦,飛箭攪碎天邊的黑雲,化爲黑色霹靂,穿刺向敵。   西番敵兵沒想到城上居然真的對着紛擾的人羣射箭,猝不及防連連中箭,飛濺的鮮血令日頭失了顏色。   這些鮮血裏,自然也有普通百姓的,甚至他們的血還流在前面。   哀嚎慘呼聲起,狂湧入城的百姓們卻都靜了靜,城門前衆人回首,看同胞橫屍街頭。   近在咫尺的死亡力量,讓人凜然敬畏。   “趙十三,帶景泰藍先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