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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壓寨相公(4)

  其實剛剛開始閉城,食物雖然配給倒也夠喫,大家並沒有餓着,但亂世的恐慌感令人不肯放過任何獲得食物的機會,就像餓過的老饕,牀底下總要藏滿食物。   太史闌並沒有靠近,也沒有喚人來維持秩序,面無表情雙手抱胸看着。   史小翠蘇亞卻開始暗暗擔心——十有八九這個冷酷的女人,是想趁此機會抓出幾個不安分的,殺雞給猴看。   看着看着,太史闌眯起了眼睛,史小翠托住了下巴,火虎開始冷笑,蘇亞手動了動,按住了劍。   人羣裏有一個人,上躥下跳,手長臂長,輪番從隊伍前排到隊伍後,拿到饅頭後再排一次,每排過一次,就藏起一個饅頭。   這人身形靈便,笑容滿面,蘇亞史小翠一開始看見的是他的側面,只驚詫於此人身手和所幹的事兒,忽然看見他又擠了出來,再次排隊,正對着她們揚起了臉。   然後史小翠“咦”了一聲,蘇亞皺了皺眉。兩人看看似乎在出神的太史闌,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光。   “有點像啊……”史小翠低聲道。   “一點點。”蘇亞卻像不太願意承認。   太史闌一動不動。   人羣裏那個人,弱冠年紀,穿得花裏胡哨,金色的長衫配桃紅的紮腳褲,杏黃的汗巾拖在紫緞的靴子上,腰上束一條鑲銅的腰帶,那銅色看着有點似金,仔細看便發現不過他上了一層黃色顏料,反而顯得更加斑駁。   這個人周身都顯出一種矛盾的氣質——榮華與落魄,驕傲與猥瑣,掩飾與張揚,鋪展與挽救。   看着他,就像看見盛世末年,豪門傾滅,多少華麗滔滔如流水,金粉銀樓的遺老遺少們,高坐烏黑的門樓內,用一種執拗而絕望的姿態,將往昔挽留。   但最吸引人的並不是他這種奇異的氣質。   而是他的臉。   清秀,帶點貴族的蒼白,眉目卻算得上溫潤。只脣角總像在微微翹着,笑起來三分譏諷。   如果不是那點奇異的笑,史小翠看見他的第一眼,會失聲驚呼,“李先生!”   是的,李扶舟。   這人竟然有點像李扶舟。   其實容貌有差,李扶舟比他眉目精雅;兩人神韻更是區別極大,李扶舟也像他這樣永遠在笑,但笑得親切溫存,和這人的譏誚,鮮明如晝夜之分。   但粗粗一看,就是覺得像。   因爲像,所以衆人分外覺得刺眼,看這麼一個有李扶舟幾分模樣的人,在人羣裏做那樣的事……   太史闌皺眉,忽然道:“火虎。”   火虎揉揉鼻子,大步上前,單手一拎,就將那小子拎了出來。   “啊!非禮呀——”那人在火虎手中驚嚇掙扎,袖子裏饅頭滾出來,他偏臉用肩膀夾住。   火虎把他摜在了太史闌面前。   “幹什麼你們!”那人在地上掙扎,“有辱斯文!混賬!無恥!登徒子!”   沒人壓着他,他自己扭在扭去,把掉落的饅頭都收了起來。   太史闌忽然上前一步,靴子踏上了一塊饅頭。   那人的手指,靠在饅頭邊,停住,不動。抬眼看她。   他抬眼的角度,正看見那雙分外水汽氤氳的桃花眼,亮亮地迎上來,眸光裏也似有桃枝搖曳,滿面飛花。   只是那伏身塵埃抓饅頭的姿態,實在不搭調。   太史闌看着這個頂着相似李扶舟的臉,做着低伏動作的男子,心底忽然便湧上一股淡淡的煩躁和憤怒。   她抿着脣,靴跟用力,饅頭在她腳下發出吱吱的聲音,十分奇異。   那一直嬉皮笑臉的男子臉色終於變了,忽然跳起來,以剛纔沒有的快速,伸手便去敲太史闌腳踝。   太史闌動作卻比他快,一抬腳,饅頭踢開,已經破碎的饅頭砸在牆上,嗆啷一聲,掉下一枚金耳環。   四面的百姓被這裏的爭執驚動,都看過來,隨即一個婦女發出尖叫,“啊!我的耳環!”   那漂亮小偷眼睛一翻,一骨碌爬起來,轉身就跑。   一邊跑一邊將袖子裏藏了各種首飾和銀子的饅頭向外砸,百姓們看見耳環,知道剛纔遇見小偷,顧不上再等發粥,紛紛追上,一時反而擋住了太史闌等人的腳步。   那小偷一邊跑一邊嘎嘎地笑着,似乎十分得意,不得不承認他腿腳很快,走的是弧形路線,居然還竄得飛快。   眼看他竄過街角,即將奔入黑巷,只要他進入那些四通八達的巷子,誰也追不上他。   他在轉過街角之前,頭也不回揮手向後招了招,哈哈一笑,一頭竄了出去。   “砰。”他撞上一個堅實的胸膛。幾乎瞬間,鼻血便嘩啦啦流了出來。   一隻手伸過來,拎起了他,大步走過牆角。   男子暈頭轉向,努力抬頭想向上看是哪位英雄讓他功虧一簣,卻只看見一張雪白粉嫩的小臉,笑呵呵湊了上來。   “你流血了哦。”小嘴巴一張一合,語氣笑吟吟的。   “幫忙堵着……”他現在的位置頭朝下,鮮血滴得不住,看見那孩子正用柔軟的紙擦手,便伸手低聲討要。   “哦。”景泰藍擦擦手,把紙扔掉,伸手捏住了他鼻子。   “……”   可憐的小偷,劇痛的鼻子被抓,只得張開嘴呼吸,眼睜睜看那張紙在風中滾滾飄走。   “想打我麻麻。”景泰藍緊緊捏住他鼻子,轉啊轉,得意洋洋地道,“景泰藍玩死你。”   趙十三將倒黴的小偷拎了過來,太史闌看也不看,道:“上城。”   一行人回到城門前,太史闌手撐蹀垛,看見外城的西番軍隊似乎已經迎來了大部隊,黑色的人頭和飄揚的旌旗源源不斷進城,已經對內城做出了包圍之勢。   衆人觀察局勢,心情沉重,只有那個小偷,絮絮不休聒噪。   “兄臺,你放了我好不。”那小偷拉住趙十三袖子,從靴子裏掏東西,“我這裏有五千年前的古董,西康時期文王王后用過的月經帶……”   “大陸歷史只有四千三百年。”趙十三一腳將他踢開,“還有,文王是哪個王?西康時代只有順王和惠王!”   太史闌招招手。趙十三解開繩索,拎着小偷到城牆邊。   “要放我了嗎要放我了嗎?啊多謝多謝,那麼那個月經帶你不要了吧……”   “扔下去。”太史闌說。   “不要啊——”慘叫聲驚天動地。   趙十三停也不停。   “我有靠山!”   “扔。”   “我有雄厚背景!”   “扔。”   “會有人替我報仇,你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扔!”   底下西番軍隊看見城牆上亂蹬的人,開始聚攏來指指點點,有人操弓射箭,咻一聲,羽箭射上城頭,釘在了小偷的褲襠上。   一聲尖叫。   “我知道西番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我有情報我我我我懂得西番話我和我的小弟們去過西番五越!”   “停。”   漂亮小偷被從城牆上拎回來,滿身的大汗,蹭了一臉青苔,桃紅的褲子上好大一條裂縫,還殘留着箭上一根鳥毛。   “留你一命,將功折罪。”太史闌回身看了看這小偷,“把你的兄弟們召集,一起守城。”   “哦。”小偷苦着臉,眉毛耷拉着。   “名字?”   “龍朝。”   這名字有點怪,而且……和這人太不協調。   太史闌皺皺眉,扔過一條手帕。   龍朝受寵若驚接着,正準備擦擦血垢凝結的鼻子,聽見太史闌道:“把你畫的眉毛擦掉。”   “哦……”   龍朝在擦臉,太史闌沒有看他,凝望着夜色,越過北嚴外城的城牆,遠方山腳下似有星星點點的燈火,是否有一盞燈,屬於李扶舟?   身後那個龍朝,居然也厚着臉皮趴上來,和她並排看城下,太史闌一動不動,他卻多動症一樣東張西望。   蘇亞看着那刺眼的背影,很想把他再次從城頭上扔下去。   龍朝陶然自得,剛纔涕淚橫流的醜態都忘記,忽然道:“姑娘,我覺得你對我分外不同,我曉得你這種人,不是真正注意到的人,你連折磨都不屑。”   太史闌不理他。   “是否因爲我美貌出衆?”   太史闌從史小翠手中接過簡易遠視筒,開始觀察城下西番的軍營。   龍朝不屈不撓,“我知道你對我另眼相看,是因爲……”   “是因爲你這張臉……”太史闌打斷他。   “果然!”龍朝心花怒放,“你要不要我做你的壓寨相公……”   “讓我討厭。”   “呃!”   “你像一個人,卻天差地遠。”太史闌仰首遠眺,像在濃淡星光裏看見一個人,“侮辱了他的臉。”   她不再說話,轉身,大步下城。   龍朝站在城牆前,似乎聽懂了她的話,又似乎沒聽懂,他忽然轉頭,對太史闌先前一直注視的城外方向,望了望。   夜風掠過,撩起他的長髮,遮住了他的眼。   這一刻似有寒光掠過,比夜色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