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心事如舟(3)
這是真正的她。
她永不接受不能確定,一份感情的邁出,需要楚河漢界的分明起跑線。
李扶舟怔怔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半天沒回神,半晌卻長吁了一口氣。
兩人不再說話,維持着她坐着半側身,抬着手,他在她身後,握住她的手,擱在自己心口的姿勢。
好像很久很久以後。
又或者只是一霎。
太史闌慢慢抽回了手。
李扶舟手掌微微一縮,一瞬間似想挽留,卻又僵硬地停住不動。
門口忽然人影一閃,一人急急奔進來,道:“太史姑娘你沒事吧?小祖宗不知道怎麼的聽說你遇險,非鬧着我帶他來看看……嗯?你們?”
門口站着趙十三,趙十三懷裏抱着景泰藍,趙十三愣愣看着手還未及鬆開的兩人,張着嘴,景泰藍也愣愣看着兩人,張着嘴,一顆掛着口水的五香蠶豆,啪嗒一下掉在趙十三手背上。
“你們……”趙十三說。
“你們……”景泰藍小臉轉白,再轉紅,再轉白,憤怒地尖聲叫,“亂摸!”
趙十三皺眉——好像這臺詞該是咱家國公的吧?
太史闌收回手,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點點頭,道:“果然好多了,多謝。”一邊向外走,經過趙十三身邊時,順手掏出手帕把景泰藍的嘴角擦了擦,手帕隨手掖在趙十三的衣襟裏,道:“既然來了,別乾站着,城頭幫忙去。”
趙十三下意識轉身,走出好遠纔想起來,貌似他剛纔捉姦了?然後他憤怒了,然後他打算……然後呢?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這女人……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心虛嗎……
趙十三抱着景泰藍上了城牆,懷裏的小子全副武裝,沒有小型盔甲便裹着大人的半身甲,懷裏抱了個鐵鍋蓋,頭上還頂個小鍋。沈梅花直翻白眼——有必要這樣麼!
造型很滑稽,卻沒有人笑,血肉戰車,鐵色城牆,生命的絞殺正烈,沒有人有心思多看一眼其他。
景泰藍本來正哀怨他麻麻把他給拋下了,此刻得以上城,十分歡快,一看見太史闌過來,笑呵呵伸手要抱,手剛伸出一半,忽然看見對面一個漢子爬上城頭來,滿是橫肉的猙獰的臉,扯一抹血跡斑斑的怪異的笑,在城頭上火把的微光裏,瘮人的一亮。
景泰藍驚得一顫,驚呼還沒出口,就看見一個士兵撲了過去,手中釘耙當頭一劈,咔嚓一聲劈進那人脊骨,順勢一拖,犁出森白的骨頭和鮮紅的血肉。
景泰藍張着嘴,小臉瞬間慘白,好半晌後,上下齒關失控地碰在一起,也是“咔嚓”一聲。
他手始終還僵僵地伸着,不知道再遞出去也不知道收回,忽然身子一震,落入了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
景泰藍立即將大腦袋扎進那個懷抱裏,帶點拒絕和埋怨地,狠狠蹭着。
“先前給你看的,叫亂世。亂世人命不如狗。”太史闌的聲音響在他頭頂,還是那麼平靜,不知怎的,卻令人感覺多了一絲少見的憐惜。
她輕輕撫摸小子光滑柔軟的頭髮,輕輕道:“現在你看見的,是真正的戰爭,戰爭里人命是數字。”
景泰藍不抬頭,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他嗅見她軟甲上新鮮的血氣,仰起臉,水汪汪的大眼睛帶點詢問的看她。
“帝王之業,開疆拓土。”太史闌拍拍他,示意他安心,又道,“但凡有爲君主,安定國力之後,想着的便是劍指天下,擴張國土,留予王朝萬代,以成萬世之基。所以有窮兵黷武,有戰火連綿,有這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有這父母親人從此死別。”
她指指城下,又指指城上,景泰藍停止了顫抖,扭頭默默看着。
“你是不是很害怕失去我?”
景泰藍立即狂點頭。
“那些老人和孩子,也會很害怕失去他們的兒子和父親。”太史闌低聲道,“將心比心,你要記住。”
“嗯。”景泰藍吸着鼻子,“不要打仗。”
“不。”太史闌冷冷道,“侵入家門的,無故挑釁的,橫蠻霸道的,欺我百姓的,搶我國土的,要打,要狠狠地打,打到它心驚膽戰,打到它望風而逃,打到它再不敢驕縱狂妄,欺我父老。記住,一個外政上懦弱無爲的國家,一樣庇護不了子民,一個庇護不了子民的國家,遲早淪陷在外族的鐵蹄下。”
景泰藍似懂非懂地聽着,忽然道:“就像李先生搶麻麻,我也可以打,一個不能保護麻麻的孩子,遲早會沒有麻麻。”
“你打得過儘管打。”太史闌道,“一個不能將所有敵手都擊退的男人,他不配去搶女人。”
趙十三看着太史闌淡定認真的神情,雙臂抱胸,在城頭冷風裏蕭瑟地顫了顫——主子,您要不要把家傳祕笈再往深裏練一練?
李扶舟正好走過來,倚着城牆聽兩人對話,笑了笑。
沒想到太史闌是這樣的。
誰都看出她擅長戰爭,是戰爭之中光芒最爲熠熠的寶藏,天下越亂,她越有機會展示屬於她的堅剛特質,脫穎而出。但誰也沒想到,那般強硬冷靜的她,竟然不是戰爭狂人。
她鋒利,是因爲遇強愈強,如蚌,張開堅硬的外殼,抵禦一切窺探的海潮,內心深處,卻柔軟地託着圓潤的珠。
“回去吧。”太史闌拍拍景泰藍的大腦袋,“好好練功,將來揍人。”
趙十三帶着景泰藍下了城頭,日光猛烈地自頭頂一竄,竄過箭樓,天亮了。
城下的喧囂漸弱,太史闌回身,看見西番兵開始退兵,第一波的攻城戰,結束了。
幾乎在西番兵退下城頭的那一刻,所有新兵都癱軟在地,很多人麻木地發一陣呆,一轉眼看見身側血跡斑斑,肩膀後頭的蹀垛上還堆着敵人死不瞑目的屍體,忽然便開始嘔吐,痛哭。
也有大笑的,神經質一般又蹦又跳,狂呼勝利,卻在被同伴一拍肩膀後,迴轉身淚流滿面。
此刻瘋狂的城頭,沒有人去阻止,太史闌和李扶舟並肩默默地看着。
戰爭就是這麼殘酷。以血肉和死亡鑄就鋼鐵心性。
這只是第一次,一場必經的發泄。等到第二波,第三波……一場一場的攻城戰後,這些未見血腥的百姓青年,會眼睛都不眨地,將武器捅入敵人的心窩。
“他們會成爲百鍊精兵。”李扶舟注意着四周新兵的表現,很精準地指出了其中的精英。
太史闌卻道:“戰爭給人的,永遠只有創傷。”
李扶舟轉眼看她,笑了笑。
“又有話在心裏不肯說是麼?”太史闌道,“你想說——太史闌看起來並不像那麼悲天憫人的人。”
李扶舟默然,半晌輕輕道:“你在我心中……很好。”
太史闌好像沒聽見這句話,接着又道:“正好我也有話想說——你看起來也不像一個真正溫暖的人。”
李扶舟的手搭在城頭冰冷的灰磚上,潔白的手,和深黑的磚鮮明對比,看起來溫潤,卻也是溫潤的冷,日光無聲地,從指尖滑過。
“你看太陽。”他道,“曬久了終究會暖和的。”
“沒有永恆的日頭,卻有從不遲到的黑夜。”太史闌望着那日色,眯起眼睛。
兩人不再說話,靜靜看西番兵退去,那先前持矛險些要了太史闌性命的將領,在大旗下凌厲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退入後陣。
李扶舟在城頭放了一管煙火,通知城外配合作戰的江湖人士撤離。
“我們現在只能等臨近的上府兵出兵,或者天紀軍來救。周圍府縣軍力不足僅能自保,指望他們怕是不能。”李扶舟道,“最快三天,我們才能等到援軍。城裏糧食夠嗎?”
“餓兩天不會死人。”
兩人眼神並沒有輕鬆,誰都知道城內存糧不足不是當前最大危機,援軍只要幾日內能到都餓不死人,但城內士氣、軍力以及內城城牆的弱勢纔是北嚴最大的軟肋,三千不足的下府兵,分散在四個城門,本身軍備鬆弛,軍紀不嚴,戰力低下,昨晚竟然完全是靠新兵被激,才能一氣撐下來的。
“我但望他們能快點適應,撐過去。”李扶舟手扶城頭,眼神淡淡憂慮,“西番穿山突襲,沒帶乾糧,必然要以戰養戰,所以接下來的攻城戰只會越來越兇狠。”
太史闌不說話,注視着那些青澀的少年,他們止住了哭,開始慢慢推下城上的死屍。
火虎帶着人,送乾糧上來,一個大筐子裝着粗麪餅,一個大筐子裝着鹹菜湯,鹹菜是從農戶家中搜集來的,城內擠進了太多人,油鹽瞬間告缺,但士兵沒有鹽就沒體力,所以太史闌下令,對百姓控制鹽米油,儘量保證士兵的供應。
太史闌起身,要去排隊,李扶舟一把拉住了她。
“這事兒該男人做。”
太史闌挑挑眉,不覺得自己有必要被照顧,卻沒拒絕。
李扶舟排在隊伍後面,士兵們看他和太史闌一起,自覺地要讓他先拿,李扶舟微笑拒絕,過了一會兒拿了兩份麪餅和湯來,太史闌原以爲他得跑兩趟,結果李扶舟把餅放掌心,碗放在餅上,一手託一個,穩穩地走過來,一邊沈梅花尋歡都在喫喫地笑,太史闌看他那難得滑稽的造型,也忍不住勾勾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