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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心中有你(2)

  康王點頭,得意地捋須微笑。   兵部尚書身子卻一僵。   他另有信息渠道,卻和西陵行省總督的軍報有不同,他原本猶豫到底要不要說出來,怕西凌那邊不說實情是另有難處,自己貿然說出會帶來麻煩。但此刻太后竟然問到,再想不說是不行了。   “回稟太后。”他輕聲道,“張秋……據說已經以身殉城……”   “哦?”宗政惠驚訝地挑起眉,“如此大事,軍報上爲何沒說?”   “想必……軍報發出時,張大人還未殉職……”   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宗政惠點點頭,皺眉道,“那麼此時北嚴沒有主事者?這可糟了……”   “太后放心。”兵部尚書展顏笑道,“天佑南齊,逢凶化吉。危難之時,自有英雄人物應命而出,聽說當時典史副手力挽狂瀾,救萬千百姓入內城,抗下了最初的百姓紛亂和西番的猛攻,此刻正和西番對峙,有此人在,短期內當可無憂。”   “哦?”宗政惠也十分歡喜,“果真天佑我大齊!此乃何許人也?定要重重嘉獎!”   “此人還是位女子呢,當真巾幗不讓鬚眉!她叫太史闌。”兵部尚書一點也沒注意到宗政惠忽然變了的臉色,滔滔不絕,“城破突然,百姓紛亂,當時她在城中,當機立斷開內城城門,又當機立斷關城……”   “再說一遍,她叫什麼?”宗政惠忽然厲聲打斷他的話。   兵部尚書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一抬頭纔看見太后臉色,便如那六月天,不知何時便陰沉欲雨,眼底幽幽青藍色光芒閃動,似矛,似劍,劈頭蓋臉射過來。   “太……太史闌……”他心知不好,驚得有點口吃。   宗政惠忽然不說話了。   她身後康王也皺起眉,輕輕“咦”了一聲,這一聲“咦”讓宗政惠眉梢動了動,半側身看了看他,臉色更難看。   殿內氣氛忽然沉默得令人難堪,戶部尚書半弓腰等在當地,不知道是該走還是不該走,滿額的汗,一滴滴滲出來。   案上軍報被穿堂風吹得刷拉拉地響,滿殿裏就這麼點聲音,卻聽得人更加壓抑。   良久,宗政惠的手指,輕輕擱在了軍報上。   指上少見的碩大金剛鑽,一閃一閃,刺眼。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她漠然道,“其中疑點甚多,張秋身在內城,如何殉城而死?城中北嚴府僚屬衆多,府尹喪命,還有推官,如何輪得到一個典史副手發號施令?西番突襲,外城被破,她是如何控制時機開內城,又及時關閉內城?西番又是怎麼繞過兩大軍營,造成突襲的?西番這邊突襲,那邊就冒出個英雄人物,難道沒人覺得不對嗎?”   兵部尚書抿着嘴,他收到的信息,對這些問題也說得不詳細,但無論如何,這不是現在該追究的問題,當務之急,該是救援北嚴纔對,如太史闌這等人物的功過,哪怕其中有貓膩,要清算,也該等到功成之後。此刻,正是大加嘉賞,鼓舞士氣的時機。   太后原先也是這意思,怎麼一聽見名字就改變主意了?   “讓西局去查。”宗政惠冷冷道。   兵部尚書一聽大急,還在戰爭中,西局去攪合,會鬧出什麼後果?   宗政惠又道:“西凌行省以及天紀軍也發文,務必對此女嚴密監控,當此戰危之時,忽然冒出這麼個人來,不可不防。”   “是。”   兵部尚書低下頭,怨恨地想女人就是本末倒置。   “至於救援……”宗政惠沒有表情地笑了笑,“哀家改變主意了。這位巾幗英雄,不是很有本事麼?那麼,西凌和上府兵暫緩發兵,天紀軍也暫緩出營,看看她的本事再說。”   “這不成!太后!”   “稍安勿躁。”宗政惠一擺手,轉頭看看康王,康王想了想,指了指一處位置,道,“青水關位於兩營之間,也是西凌行省出兵必經之路,地形隱蔽,離北嚴也近,可令天紀、上府兩軍在此處觀望,如果北嚴真的危急,隨時可救。”   “好。”宗政惠點頭,對兵部尚書道,“若那太史闌真的沒有問題,忠心朝廷,想必定會苦戰到底,有她帶領北嚴軍民多消耗西番軍力,天紀便可將這一批膽大妄爲的賊子全部留在關內。”她看看兵部尚書苦瓜一樣的臉,輕描淡寫笑了笑,“不用責怪哀家不顧北嚴軍民,須知我朝中混入對方奸細,纔是頭一等的大事,不能不辨別清楚,讓天紀稍遲兩日發兵援救,不礙事。”   太后都說不妨事了,兵部尚書還能說什麼,想想天紀還是會出兵,只是稍遲一點,倒也心安了點。   現在就是希望那個太史闌,帶着那三千孤軍,當真能抗得下如狼似虎的西番。   至於抗下後是否會有對太史闌的清算,是否需要通知一下太史闌,他想都沒想過。   兵部尚書出去了,殿內氣氛又靜了下來,宗政惠手指輕輕敲着桌面,答答有聲,康王也扶着她的椅背在出神,兩人都似乎在想着什麼。   良久宗政惠轉身,似笑非笑盯住了康王,“怎麼,心疼了?”   康王怔了怔,隨即失笑,“太后說的是哪裏話?”   宗政惠拿起一把團扇,抵住下巴,團扇明黃的流蘇落下來,落在她手背上,簌簌柔軟裏露出堅硬的扇骨,她的眼神也是這樣,看似柔軟,然而在夕陽的光影裏,泛出點冷白的涼來。   “想不到你也知道她。”她道。聽不出語氣。   “您這是怎麼了。”康王詫然道,“我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還是張秋給我的問安信中提到的,說此女性情桀驁,屢次以下犯上,因爲姓氏特殊,才記住了。”他淡而高貴地笑,“想要抹殺這記憶也很容易,不過螻蟻而已。”   “哦……”宗政惠聲音拖得長長的。   “難道你……”康王忽然笑起來,俯低身子。   一陣風過,砰一聲關住了殿門,隱約“啪”一聲輕響,似乎是團扇打在什麼東西上的聲音。   又或者,什麼都不是。   “螻蟻”此刻正在北嚴城牆頭,看螞蟻。   一排排螞蟻從蹀垛下方的縫隙裏爬上來,從太史闌眼前魚貫而去,恍如走了很遠的路,移動緩慢。   太史闌皺着眉,臉色嚴肅,好像看的不是螞蟻,而是大炮。   她身邊,花尋歡臉色也很沉肅,道:“內城城牆,缺乏修葺,縫隙土質,都顯得過於疏鬆了。”   “幸虧西番是偷襲,無法攜帶重型遠攻武器。”太史闌拍拍衣角,站起來,一眼看見不遠處一個士兵,慌亂地將掉在地上的一塊餅子渣撿起來,又迅速地填進嘴裏,生怕被螞蟻大軍搬走。   太史闌轉過頭去,望着城下不曾鬆懈的西番軍,眼色和那蒼黑色的旗幟一般深沉。   第三天了。   此時已經是守城第三日。   她原以爲,天紀軍和上府兵距離不遠,讓北嚴被圍本就是失職,一定會迅速揮兵來救,就算他們腦子脫線,或者被阻擋了暫時來不了,西凌行省也不會坐視北嚴被圍,北嚴被破,西番一旦以此爲據點,奪附近城鎮乃至南下,這責任誰也承擔不起。   沒想到,這都第三天了,還一點動靜都沒有,無論按哪一方距離來算,就是爬,也該爬來了。   這說明,一定哪裏出了岔子。   現在正是晚飯時辰,一筐筐餅子送上來,餅子比原先已經粗劣了許多,薄了許多。   城內糧食消耗太快了。   十萬人使用原本準備給三萬人的糧食,原本就捉襟見肘,而且因爲城破之日是清晨,當天應該送入內城的糧米蔬菜都沒能送進來,導致食物很快就出現了危機。   太史闌問過王千總,城內爲什麼沒有存糧,王千總說北嚴的糧食,從來都要抽出相當一部分專供天紀和上府兵大營,但不是用來喫的,是用來交換豆腐青菜和雞鴨,給兩大營士兵改善伙食。按說兩軍的糧草,向來由朝廷下令南江東浙行省調撥供給,但北嚴的這條規矩,依舊沒有被廢除。   北嚴的豆腐青菜雞鴨魚肉,養肥了那羣兵,事到臨頭,那羣兵卻連個影子都不見。   太史闌站起來,微微有些頭暈,她不動聲色地扶住牆壁,站了一會。   再走回去的時候,已經又是一個腰板筆直的太史闌。   雖然圍城才三天,還達不到讓人飢餓難忍的地步,但她從回北嚴後,便面對一浪浪的鉅變,殫精竭慮,心思耗損,三天時間內閤眼只有幾個時辰,還是李扶舟強硬地拉她去睡的。   她要安排城內一切事務,她要指揮城頭抵禦進攻,她要小心府衙舊僚屬和富戶們的動向,她要處理因爲閉城而導致的一切矛盾糾紛。雖然有沈梅花花尋歡她們幫手,甚至龍朝的混混幫也派了出去維持秩序,但她要做的事,要操的心,還是太多太多。   僅僅三天時間,她就又瘦了一層,青色勁裝穿在身上,腰帶鬆垮垮的。   蘇亞有點憂慮的站在她身後,心想着要爲她尋點好喫食,不然怎麼撐得下去?但好喫食尋到又怎樣?太史闌會讓給景泰藍,或者其他各種滿街哭鬧要喫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