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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深情(2)

  邰世濤讓兄弟們牽着馬先出去,自己留在最後,本來已經可以順利出去,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副容楚贈送的金絲軟甲和好劍,以及一些上好的傷藥,剛纔匆匆出來沒來得及帶上,他想着太史闌身處兇危之地,正需要這些,便又折回去拿,拿到了再回來,守門的士兵還在等他,看他過來,便去開橫欄上的閂。   忽然身後有人喊:“攔住他!”   邰世濤一驚回頭,赫然看見火把下,邊樂成急匆匆趕來,身後是那先前被他擊暈的護衛。   邰世濤立即醒悟自己先前心存不忍,下手還是輕了些,對方醒來了。但此時後悔也來不及,要做的,只剩下一個字——闖!   “砰。”他一個肘拳,擊暈了愕然扶着門邊還沒反應過來的士兵。   隨即他跳起,一把撈住落下的鑰匙,匆匆對上鎖孔。   “啪。”他一邊對鎖孔,一邊長腿一蹬,將一個撲上來阻止的士兵蹬飛。   “啊!”一個趕過來的士兵被他一膝蓋頂住重要部位,生生嚎叫着打轉轉出去。   鑰匙終於對到鎖眼裏,他全力一轉——沒開。   此時纔想起,邊樂成的西凌上府大營是全天下門禁最變態的大營,大門鎖每日隨機更換,開鎖方式和口令一樣,只有當天值班的人才知道。   邰世濤一用力,“咔嗒”一聲,鑰匙竟然斷在了鎖裏。   “混賬!混賬!”邊樂成氣得暴跳如雷,遠遠大叫,“邰世濤!你在找死!放下!給我放下!”   老將愛才,並沒有下令箭手射箭或圍攻,給他一線生機,望他迷途知返。   邰世濤聽而不聞,棄鎖,忽然拔劍。   鏗然一聲,容楚送的名劍如一泓秋水,映亮深青色的夜。   邰世濤雙手舉劍,毫不猶豫劈下!   “鏗!”   一聲銳響,鎖頭斷成兩半,邰世濤一腳踢開門,側身衝出。   “反了!反了!”邊樂成忍無可忍,大喝:“箭手,射!”   烏光渡越,嗡一聲攢聚而來,直奔邰世濤後心。   “砰。”邰世濤衝出門的那一刻,立即反手帶上橫欄柵門,奪奪連響聲裏,大部分箭矢都釘在門上,卻也有少量的箭穿過柵欄縫隙,呼嘯奔向邰世濤。   邰世濤頭也不回,直奔系在轅門外的馬,他人緣好,和馬廄的軍頭也有好交情,調的是最好的一批馬。   “啪。”一聲微響,一支箭越過其餘箭矢,狠狠插上邰世濤肩頭,巧巧地穿過他皮甲縫隙,釘在他肩骨上,出箭人此中高手——邊樂成親自出手了。   邰世濤還是沒有回頭,腳尖一掂,身子斜飛而起,看起來就像被箭穿透帶飛,明眼人才能發現,他竟然藉着箭勢縱躍而起,身影一閃,終於掠上馬背。   他身子剛剛落在馬上,便毫不猶豫一反手,拔下了肩頭箭,鮮血飛濺,帶着肉屑的倒鉤箭頭,被他狠狠擲在地上。   四面忽然無聲,被一個少年的決心和堅毅所驚,連邊樂成都怔在那裏,忽然大叫:“邰世濤!你這是爲什麼!”   “我的恩人!我的姐姐!”邰世濤也大叫,“困在北嚴!”   “那你也不能這樣!你這是死罪!”   邰世濤忽然回頭。   這少年一路闖關,拼死奪門,始終不曾回首,此刻回望的眸子黑白分明,倒映這一刻熊熊的火光。   “我是男人,我是軍人,我是她的兄弟。”他緩緩地,一字字道,“我曾無能爲力,任她爲人欺辱;我曾臨門發誓,永生爲她依靠。”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觸犯……”   邰世濤舉起馬鞭,直指邊樂成。   他肩上鮮血汩汩而下,手臂卻平直如剛。   “人各有志,無需以生死相脅。你們儘管在屋裏慢慢商議如何放棄北嚴,你們儘管馬上對我的背影放箭。”邰世濤聲音清晰,和這山間松濤呼應,“我要救她,現在。有種你們成全我死在馬背上,頭向北嚴!”   一霎那的窒息,萬軍仰望馬背上流血,卻依然昂首直指主帥的少年,忽然忘記呼吸和話語。   邰世濤更不停留,平舉的長鞭落下,啪地甩在馬身上,駿馬撒蹄而去,激起一片深黃灰塵如送別煙花。   沒有人放箭。   箭手們雖然還端着弓箭,卻將弓悄悄往下挪了挪。   一個副將跺着腳大罵,跺了好一陣子,跺到看不見邰世濤的馬後灰之後,才急急問:“將軍,我們去追?”   邊樂成久久地站着。   這駐守西凌多年的老將,眯着眼睛看着邰世濤背影,眼神微微激盪。   蒼老的眼眸裏,倒映多年前的沙場疊影,似乎也有這樣的一騎絕然去,有這樣的熱血作別語,有這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有這樣雖萬死而不改的決裂。   那些深埋在風雲歲月裏的光豔,今日似乎在他人身上重現。   沙場歲月催人老,不過眨眼間,又是英雄少年紅巾揚。   邊樂成似乎聽見身體裏什麼東西在瞬間崩毀,卻又有新的喜悅在悄然滋生。   他轉過頭,眯了眯眼睛,忽然道:“追什麼?”   “啊?”   “北嚴那邊戰況不明。”邊樂成悠悠道,“世濤年輕,需要歷練,雖說冒險了些,但讓他帶人去探探軍情,做個斥候先鋒也好。”   “是!”衆將答得分外大聲乾脆,“總將英明!”   “等下記得出兵記錄添一筆……”邊樂成開始負手慢慢往回走,“老咯,記性不好……該去睡了,都睡了吧,啊?”   “是!”   人羣散盡,遠遠馬蹄聲遠去。   黑暗里老將回首,目光裏星火閃耀,望定北嚴。   ……孩子。   但望你成功。   第七天,北嚴定安城門的火光映亮半邊天色,忽然增兵的西番,開始讓已經精疲力盡的北嚴城漸漸難以承受。   七天了,北嚴人憑着這年久失修的孤城、憑這三千軍上萬百姓、憑那點可憐的糧食,和莫名其妙修好的武器,明明第一天第一戰就會被打垮,然而七天十幾戰之後,他們依舊站在自己的城牆上。   西番的兵也瘋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竟然在最不可能的境地,遇見這樣一塊難啃的骨頭,眼看突襲下城的計劃已成泡影,奪北嚴後順勢南下的大計也因爲這七天的耽擱變得渺茫,不用斥候查探也知道,後路必然已經被截,現在他們也是背水一戰,奪下北嚴,才能以此爲據點,休整補充,再次突圍。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在鏖戰,在那些浴血的廝殺、拼命的搏擊、不斷的抵抗、刀入刀出的機械動作裏,所有南齊人心裏都模模糊糊閃過一個念頭。   爲什麼沒有援兵!   爲什麼近在咫尺的天紀上府兩大軍營不出兵!   爲什麼連西凌行省都不出兵!   爲什麼他們不僅不出兵,甚至沒有派兵截斷西番後路,以及包圍西番對其形成壓力,以至於西番軍隊,竟然還能繞過兩大營進一步增援,給北嚴雪上加霜!   每個人神情充滿絕望和悲憤,滿腹裏除了越來越少越來越粗劣的食物,還有對朝廷、對天紀上府兩大營的無限憤怒。   城頭上一直沒有表情的只有太史闌。   她不浪費時間和精力去悲憤,她向來只做好手頭這一件事——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她身邊是景泰藍,戰事緊急,景泰藍被趙十三抱着,時刻呆在城頭安全處,就等萬一城破,帶了他就跑,以趙十三這一隊人的武功,萬軍之中保一個景泰藍,還是能做到的。   景泰藍緊緊牽着小映的手,他現在很少要趙十三抱着,似乎想在小映面前展示“男人樣兒”,哪怕小映根本看不見。   兩個孩子無法透過城牆看見底下的攻擊,卻也能通過那些猛烈的箭風,不斷的喊殺,感覺到危機的逼近,時不時有悍勇的西番士兵爬近城頭,再被一刀砍翻,有一次敵人的血已經濺到了景泰藍的小靴子,他臉色發白,卻一動不動。   不動,不是太史闌對他的要求,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姐姐。”他奶聲奶氣對小映道,“城破了,你要緊緊跟着我。”   “是的,弟弟。”小映握住景泰藍的手,半個身子擋在他面前,景泰藍再悄悄移過去,擋住了她。   倆小孩讓來讓去,表情聖潔,充滿犧牲精神。   趙十三嘴角抽搐——小祖宗您玩啥深情呀!擋啥擋呀?你前面鐵桶一樣圍幾十個護衛呢,箭就是會長眼睛也射不到你一根汗毛!   他白一眼太史闌——叫你培養情聖!溫柔、體貼、寬讓、保護女性——我呸!   忽然轟隆一聲巨響,城牆一陣震動,煙塵四散,一些士兵站立不穩一跤坐倒,爬起來面面相覷。   太史闌臉色鐵青,注視着眼前的城牆磚,一道手指粗的裂縫從底下直延伸上來,張開的豁口像缺牙的蒼老的嘴,譏笑着徒勞的抵抗,隨即城牆在衆目睽睽之下,往下一塌。   那一聲塌響雖然短暫,但衆人的心瞬間涼到底——西番終於不知道從哪裏運來了大量的火藥,埋在城牆根下炸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