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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她的眼淚(1)

  所有人都不說話,只管幹自己的事——殺人。將那些呼號,哀告,慘叫都當耳邊風。   沉默纔是最大的堅執。   風聲、箭聲、殺戮聲,生生不絕,傳入不遠處隱在暗處的喬雨潤耳中。   喬雨潤背緊緊貼着小巷潮溼冰冷的牆壁,渾身不可抑制地在輕輕顫抖。   她的車伕緊緊守在她身前,臉色也是蒼白的。   兩人都聽見了那一片殺戮之聲,兩人都因此瞬間感到了恐懼……和絕望。   “會不會……”那車伕嚥了口唾沫,“太史闌死了,所以這些人爲她報仇?剛纔神工弩到底有沒有……”   “不會……”喬雨潤目光發直,聲音空洞地道,“這裏面還有上府兵,就算趙十三等人要爲太史闌報仇,上府兵也不會乖乖聽話,只有太史闌在,纔可能造成這樣的情形,只有她,才能令所有人一聲不出,只管……殺人……”   她背靠牆壁,抬頭看天,兩行清淚,忽然無聲自頰上流下。   “我算準了她一定會上牆頭掠陣,算準了他們想不到會有兩臺神工弩,算準了第一臺一定勞而無功他們會鬆懈……我什麼都算準了,卻人算不如天算,沒算到她身邊多了個司空昱,沒算到司空昱竟然會拼死救她……”她渾身微顫,那是無盡的悲憤和不甘的壓抑,在細微的震顫裏爆發,“那麼多人……那麼多人……她竟然也敢殺……好狠……好狠……這下我要怎麼交代……”   車伕緊緊抿起了脣,看看那輪血色更加殷然的月亮,只覺得心底也是一團帶着血色的瘀斑,疼痛而涼沁沁的。   好可怕的……女人。   原以爲這位指揮使大人,已經是女中奇傑,看了太久她運籌帷幄,將西局這一羣陰毒可怕的人掌握得如臂使指,真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女人,竟然也會有被人逼到流淚失控的一天。   而且,那也是個女人。   車伕心中,也升起了“生不逢時,如何喬雨潤遇上太史闌”的感慨。   “我們現在不走嗎?”他不明白爲什麼要等在這裏。   “不走。”喬雨潤的聲音就好似從齒縫裏迸出來,“我知道咱們那些手下,怕死得很,逼急了肯定會暴露身份,只要他們一暴露身份,喊叫出來,我看他們還怎麼殺人?太史闌要是想當作沒聽見,那就是她的罪!”   她陰狠地道:“我等着!”   喬雨潤在小巷子裏哭,太史闌面無表情看殺戮,忽然對趙十三招招手。   趙十三把景泰藍交給手下,掠了過來。   “這裏你武功最高,你多帶幾個人,給我去殺喬雨潤。”太史闌道,“她必定離這裏不遠,以清剿流寇之名,除了她!”   “這裏都這樣了,她怎麼可能還在!”趙十三不信。   “喬雨潤是那種輸了也要盡力爲自己扳回一盤的人。”太史闌道,“她一定會留到最後,想辦法抓我在此次事件中的把柄,你去。”   趙十三沒有再問,相處這麼久,他現在也不得不承認,太史闌是他見過的,除了他主子之外,判斷力最強最準確的人。   “哪需要那麼多人,這裏還要人幫忙,我一個人夠了。”   他蒙上臉,掠了出去,雙臂張開,黑夜中如一隻嗜血蝙蝠般,掠過高高的夜空。   太史闌目光轉向當前戰場。   隨即她道:“我要你們準備的辣椒水呢?”   蘇亞帶人立即搬來一個大桶,蓋子還沒揭,已經有一股辛辣的氣息衝上來,刺得人眼淚汪汪。   她身邊幾個下人,拿着粗毛竹做的簡易水龍,將這些辣椒水往裏面灌。   蘇亞還帶了一個爐子,爐子上有燒紅的烙鐵,衆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不明白這時候太史闌搞這些東西是要做什麼。   院子裏此刻紛亂更甚,死的人越來越多,流出的粘膩的鮮血漸漸在地面上積了厚厚一攤,腳踩上去發出呱噠呱噠的響聲。探子們被沉默的殺氣和殺戮逼得近乎崩潰,在逃逃不掉,爬牆也爬不了,求饒也無用之後,終於有人在生死之前,忘記喬雨潤再三的告誡,驀然將外頭的亂七八糟袍子一脫,尖聲大叫,“誤會!誤會!我們不是龍莽嶺——”   “潑水!閉眼!”   太史闌低沉有力的聲音立即響起。   “哧哧!”護衛扳動水龍的簡易活塞,一股股淡紅色水箭,向着西局探子們噴出。   紅色辣椒水漫天噴射,落在那些人頭上、臉上、大張着的嘴中。   空氣裏立即充滿那些辣辣的因子,所有人都開始咳嗽,揉眼睛,好在太史闌事先警告,這邊的人都沒什麼損傷。   西局探子們則倒黴了,他們首當其衝,喉嚨裏衝進辣椒水,刺痛火辣,哪裏還能講得出話來?眼睛也無法睜開,一陣瘋狂亂撞,很多人直接撞到了一邊士兵的鋼刀上。   即將揭露的身份,自然永遠也無法揭露。   那邊一直在等裏頭大叫的喬雨潤,還在吩咐車伕,“他們一喊出身份,上府兵必然不聽太史闌命令立即停手,到時候有些人會有機會逃出來,你趕緊接應,只要跑出一個人做證人,這場仗我們就沒輸!”   車伕沉重地點了點頭。   然而兩人屏息凝神等待了很久,也沒等到預想到的呼叫和逃生,那處院子裏依然只有砍殺聲,只有劍尖入肉的聲音,那處牆頭,依然站立着太史闌的人,一刀一個,一個一刀。   “怎麼會……怎麼會……”喬雨潤臉色灰白,喃喃自語。   兩人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神裏看見恐懼——拖得越長對自己越不利,何況以他們對西局探子的瞭解,他們怎麼可能不求生?   除非……   車伕的眼神忽然瞪大了。   喬雨潤的眼睛卻眯了起來。   她在對面車伕的瞳仁裏,看見一條黑色人影,如夜色中的巨大蝙蝠,橫空渡越,悄然無聲,正向她飛來。   趙十三找到喬雨潤的那一刻,院子裏的殺戮已經告一段落。   一百多人,全數留在了太史闌的後院,地上橫七豎八全是屍體,無一活口。鮮血粘膩,即將漫上臺階,空氣中血腥氣濃得中人慾嘔,遍地被劍光刀光摧毀的碧葉,在血泊裏靜靜地飄着,這是此刻的院子中,唯一還能動的東西。   其餘人,哪怕是太史闌這邊的人,都被這樣決然的殺戮,驚得心腔發緊,不能言語。   每個人都只敢用眼角斜覷着太史闌,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被她的殺氣刺着自己的眼睛。   見過女人千萬,能者千萬,未見人心性如此也。   很多年後,這被封存的一戰,才漸漸開始流傳世間,這也是太史闌傳奇一生中,一大富有爭議的事件之一。在民間的傳說裏,太史闌憐民恤苦,正直敢爲,光輝的一生滿是豐功偉績,而在南齊朝廷裏,一半人稱讚她,還有一半人則指責她心性殘酷兇惡,殺人無數,冷酷無情,雖然對南齊有大功,但滔天罪行同樣罄竹難書,其中“昭陽暗殺夜”便是他們提出的有力證據之一。   但對於太史闌,後世如何看她,史書會爲她留下怎樣的文字,是光明還是黑暗,是讚頌還是批評,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做她認爲對的事。   太史闌不要留活口,因爲她根本沒打算控告西局。   控告這種本身就凌駕於法律上的機構,那等於將自己送入虎口,除了直面司法的不公和顯貴的無恥,不會有任何結局。   制暴者,以暴!   只有狠狠地打,不留情地打,決然地打,見一次打一次,一直打到這種欺軟怕硬,陰私苟狗的機構,見到她就繞道走,從此再也不敢將她招惹!   一戰結束,上府兵按照慣例,上前清點屍體,打掃戰場。   他們被太史闌的人攔住。   “各位兄弟辛苦,”雷元笑得爽朗,語氣卻堅決,“接下來的事兒,便交給我們吧。”   此刻太史闌已經下令,所有上牆頭的昭陽府兵丁全部下來,散入各處街巷巡查餘孽,戒嚴全城。   院子中只剩了四百上府兵和太史闌的人。   然後上府兵就僵硬了在那裏。   他們看見太史闌的人,提着刀,走過每具屍體,根本不揭開他們的面巾,直接將他們的臉砍爛,下身也砍爛,後面跟着一個人,拎着烙鐵,順手在他們腿上,烙一個印子。   “嗤啦”之聲連響,焦糊臭味漸漸掩蓋了血氣,上府兵士兵們愕然睜大眼睛,不知道這是要搞哪一齣。   雖然不明白緣由,但這些百戰沙場,見慣生死的老兵們,忽然也覺得恐懼,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有人膽大點,跟着人家身後去看,太史闌的人也不避諱他們,上府兵看見那些烙印,清晰刻着歪歪扭扭的“龍莽”兩字。   一瞬間恍然大悟。   這是堅決要栽贓到底啊。   砍爛臉,從此沒人能認出這些屍體,燙上烙印,坐實“龍莽嶺盜匪上門刺殺”之名,太史闌反抗將盜匪全數格殺,不僅無罪,反而有功。   至於真正的龍莽嶺盜匪有沒有烙印,誰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