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個人的屠殺
就像死亡,也不過如風中樹枝,斷裂只在一霎。
七根箭,有四箭毫無作用,因爲只用三箭,便穿裂了所有人體,每根箭都至少射穿三人,猶自去勢未絕,攜着穿過人體帶出的血肉,狠狠射上特製的牆,留下殷紅的一個深洞。
也不過睜眼閉眼,地上便只剩一堆破碎。
這是一場一個人對一羣人的屠殺,更在將來,成爲南齊歷史上最爲神祕的傳說之一。這個傳說是太史闌光豔一生的起步,更是她流傳於世諸多傳奇的開端,很多很多年後,人們依然津津樂道地猜測,當時還不會武功的那位傳奇女子,是怎樣在絕境之中,一箭殺七人,並認爲這是隻有她才能創造的奇蹟。
堅硬如太史闌,看了一眼這屠場,也不禁轉開目光。
這冷兵器時代的弩箭,其射出時的效果和感覺,竟然已經近似現代的手槍。很難想像竟然有人可以研製出這樣恐怖的東西。
如果箭能使用……太史闌看着滿地的斷箭,心中忽然掠過一絲模糊的驚悚,卻不知驚悚從何而來。
隨即這奇異感受便被劇痛所淹沒——緊張一刻過去,她沉重的傷勢立即開始喧囂。
太史闌的頭上唰一下冒出冷汗,她是個痛域值很高的人,換句話說就是輕易感覺不到痛的人,但這也絕不代表她可以無視這樣的傷。
痛到極致其實是一種麻木,但最可怕的是虛弱和昏眩,肉體在受到極度傷害時會自主尋求休眠,她知道此刻絕不能暈,死命咬着牙,捂住手臂,跌跌撞撞離開弩機,用剩下能用的一隻手,剝下了死去護衛身上的薄綢斗篷。
艱難地把斗篷披上,簡單的動作又讓她出了幾身大汗,無法系住帶子,她把繫帶勉強繞在脖子上。
把傷臂藏在斗篷內,她靠着牆,一步步往外挪,滴落的鮮血一路逶迤,和敵人的血溶在一起。
全部的精神和意志都用來抵抗排山倒海的劇痛,身體和臉頰摩擦在粗糙的牆壁上,她毫無感覺,只在掙扎的間歇,抬起被冷汗浸溼的蒼白的臉,看一眼還未露曙光的天際。
今日……誰逼她掙扎如此,他日,她必以百倍報之!
空蕩蕩的院子躺破碎屍體,流殷紅鮮血,迴盪她沉重喘息。
將要挪到門口時,外邊已有喧囂聲傳來,邰府的護衛到了,門隨即被打開。
打開門的那一霎,她挺直了背,剛纔因劇痛導致的虛弱和痙攣瞬間消失,她看起來冷淡威嚴,竟然真的有幾分像那些皇家侍衛。
“啊……大人!”邰家護衛一眼看見微微垂頭的她,黑暗中不辨面目,驚慌地喊。
“快進去!”她指着場內,粗聲道,“很厲害的敵人!救了那女人,殺了我同伴!你們給我擋住!我要去尋公公求援!”
邰家護衛一聽臉色就白了,有人探頭一張,看見裏面慘絕人寰景象,頓時也發出一聲慘呼。
“全死了……全死了……”
“放屁!這位大人還好好的呢!”
太史闌冷汗直冒,卻也忍不住冷冷一勾脣角——叫得很對,確實全死了。
“殺了這麼多人!快請老爺!”
“裏面可能還有敵人,小心!”
邰家護衛們紛紛亂喊,堵在門口,卻沒人肯走進去一步——這麼厲害的敵人,轉眼殺了這麼多人,皇家侍衛老爺想讓他們當擋箭牌,他們纔不做傻子!
他們擁擠忙亂,在門口摳青苔看門縫找螞蟻,就是沒人進去。
也沒人注意到,“侍衛老爺”已經消失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太史闌一旦離開那羣護衛視線,立即又恢復了蜷縮的身形,剛纔那陣子的僞裝,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
她這一身侍衛裝,果然一路上沒有人敢盤問,這些侍衛剛跟着太監來傳旨,人人跪接聖旨,沒人敢看他們的模樣,後院又接到前頭通知,說侍衛老爺在後頭抓逃犯,所有人及時避讓,不得侵擾,這給太史闌帶來了很大便利。
因爲接聖旨,前後所有的院門都開着,太史闌一路過去,眼看只要再過一個跨院,就可以接近正門。
逃出去後,趕緊看傷,可不要留下殘疾……太史闌緊了緊披風,想。
這麼想的時候,她忽然心中一跳,隨即彷彿聽見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全力向前一撲!
“呼”一聲,一道沉重的風聲從她頭上越過,重重砸入路邊草叢,離她的臉只有寸許。身後縱起黑影,彷彿有人當頭撲下。
太史闌一個翻身,要翻出對方“獅子搏兔”的攻擊範圍,翻到一半,壓着斷臂,劇痛襲來,她一聲冷哼。
瞬間身子一軟,這一翻便翻不出去,眼看黑影當頭罩下,風聲虎虎,她心中暗歎一聲,閉上眼。
穿越未久身先死?
這不科學!
那人身在半空,看清了她的臉,卻忽然發出一聲驚“咦”!隨即拼命一扭身子。
“砰。”那個人重重砸在她身側,不知道是扭了腰還是硌了屁股,低低慘叫一聲。
這聲音好熟悉,太史闌霍然扭頭,“世濤!”
“姐姐!”那小子比她還興奮。
這聲稱呼讓太史闌冷靜了些,淡淡道:“我不是你姐姐。”
邰世濤不說話了,隨即轉了話題,拍拍心口,“剛纔好險,險些殺了你!”
“你……剛纔以爲我是侍衛?”
邰世濤點頭,一臉劫後餘生的幸運。
太史闌注意到身邊有個包袱,想必邰世濤剛纔用來砸她的就是這個,這小子,難道是準備偷跑出來救她,看見侍衛,忍不住心中憤恨便動了手?
他不知道這是殺頭大罪?
“血腥氣……”邰世濤忽然抽抽鼻子,一把掀開她的披風,“姐!”
他瞪着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心在瞬間抽緊,連呼吸都似窒住。
難以想象這樣的傷……她竟然若無其事。
邰世濤眼圈立即就紅了,太史闌以爲他會哭,正準備擺出面癱臉教訓他,誰知道他立即拖過包袱,扒出一堆傷藥和布帶,就開始教訓她,“大姑娘家的,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你以後還要嫁人不?”
太史闌盯着那少年起着旋兒的腦袋,有點想笑,有點心酸,最終不過勾勾脣角,抬手撫了撫他的發。
邰世濤手停了停,卻沒有抬頭,他動作很快地給她處理傷口,一邊絮絮道,“咱只能先止血,再尋好的骨科大夫給正骨,萬一留下殘疾不是玩的……”
太史闌很詫異他隨身帶着傷藥並且上藥動作熟練,邰世濤咧嘴笑了笑,“我們邰家兒郎自小都習武,見的多了。”卻沒說他爲什麼自帶傷藥。
是因爲他打算救她,和她一起逃亡,知道逃亡路上艱辛危險難免受傷,所以才備着?
“東西放下,回去。”她推開他。
邰世濤不答,將她扶起,“一起走!”
不待她拒絕,他快速地道:“這個家,我呆不下去了!昨天晉國公問過我,是否願意去光武營,我已經答應了。今天不出這事,我也一樣要走。”他不看太史闌,垂下頭,吸吸鼻子,猶豫了一下,才問,“我姐姐……真的死了?”
“嗯。”
他又默然良久,才低低應一聲,扶住她,“走吧。”
太史闌沒有再說話,兩人依偎着向外走,前方不遠,拐過一處照壁,就是正門,遠遠地,可以看見爲了迎接天使,正門還大開着,兩人都微微有些興奮。
“我們可以逃出去了!”邰世濤低聲道,加快了腳步。
忽然一點青苔,從照壁上方簌簌落下來。
太史闌抬頭一看。
然後她一把推開了邰世濤!
“呵呵。”獨特的尖細嗓子響在頭頂上,一雙腿在照壁頂上晃啊晃,“邰寶林,你真讓咱家刮目相看呀。”
最後一個字尾音未落,那雙薄底子黑靴一踢,明明距離還有一截牆面,不知怎的就踢到了兩人身前,邰世濤先一步被太史闌推開,便只剩太史闌面對那突然襲至的腳尖。
“砰。”
太史闌被踢得身子向後一仰,順地遠遠哧出數丈,未愈的傷口,帶出一溜鮮紅的血線。
她還沒停下,那太監已經飛身下了照壁牆頭,格格笑着追過去,撩起外袍,蹴鞠一般,又是一腳!
“哧”一聲,太史闌又無法抗拒地滑了出去,滑到一半她伸手一抓,身子一傾,栽到路側花圃溼軟的泥土裏。
她被撲了一臉泥土,黑色的泥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豆大的汗珠滴下來,在臉上衝出灰色的泥溝。
“姐姐!”邰世濤狂喊,撲向那太監,人還沒撲到,那太監轉身,一腳便點向他胸口。
他這一腳不似對太史闌,貓戲老鼠一般輕鬆戲弄,卻是兇猛凌厲,風聲虎虎——看來很討厭男人。
這一腳如果踢實了,下場怕也和練武場那幾位差不多。
“他是容楚的人!”
風聲一收,太監的腳停在半空,虛虛點着邰世濤的胸口,整個人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過去看太史闌,“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