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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誰想殺我的女人(4)

  那女學生在他懷裏,睜大漸漸茫然的眼睛,扯着微笑,十分欣慰地對他說:“還好……還好是我出來看……”   隨即她頭一垂,氣絕。   趙十三眼淚嘩地流下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流淚。   自幼父母雙亡,他沒流淚。   在外頭流浪,被人欺負和狗搶食,他沒流淚。   被搶地盤的混混打破頭,躺在破廟裏等死,他沒流淚。   餓極了受騙去晉國公府偷東西,被人抓住捆上石頭要沉塘,他沒流淚。   國公的小公子救下他,把自己的貂裘給他穿,他沒流淚。   十六歲他回到家鄉,想找自己自幼定親的未婚妻,結果未婚妻早已被當地土豪霸佔,做了小妾後又被大婦折騰至死,他知道後一把火燒了那家土豪的房子,在未婚妻墳前,他沒流淚。   他不想再成親,只想在主子身邊呆一輩子,後來遇見景泰藍和太史闌,他一邊討厭着一邊又覺得很快樂,更不想流淚了。   他想他如果要流淚,應該是景泰藍回朝的日子。   然後在他最快樂的時候,他流淚了。   還是爲一個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少女。   這個少女最初給他留下印象,還是那小村遭遇越人的第一戰,她受驚,尖叫,險些干擾戰鬥,被太史闌一粒飛石擊中臉頰,之後她不再叫,一直到死。   死的時候她在慶幸,慶幸出來查看的不是太史闌。   趙十三半跪着,抱着那少女漸漸冷去的身體,一邊在流淚,一邊覺得心裏似着了火。   這些人,這些事,是怎麼了!   驀然一聲大響,是木板扯裂的聲音,衆人抬頭,纔看見後來飛出的幾支箭,是帶着鉤索的,箭釘入車身,街那頭幾人齊齊使力,馬車“啪”一聲,四分五裂。   馬車一毀,車內蘇亞抱着太史闌栽落地下,幾個護衛電射而來,迅速將團着身子滾開的景泰藍抱走,躲到車後。   太史闌竟然已經醒了,在蘇亞懷裏抬頭,盯住了趙十三懷裏的少女屍體。   “別動!都別動!否則一律射殺!”對街有人大叫,地面和屋頂上無數箭手操弓搭箭,對準了這邊。   學生們悲憤咬牙,從地上或者馬車後爬起,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自己的同伴,一路艱辛到了這裏,然後在雲合城內,死了。   如果不是對太史闌的極度尊敬,以及這一路已經養成了紀律性,這些學生,此刻早已衝上去拼命。   趙十三吸一口氣,放下那少女屍體,道:“先別動。”   對方明顯有誤會,估計受了什麼挑唆,衝動只會讓事態變得更糟。   只要他們鬧起來,必然有人趁機要趁火打劫,忍住氣先慢慢說,之後再慢慢算賬。   畢竟人命纔是最重要的。   趙十三吸一口氣,只覺得這口氣梗在胸膛裏,像瞬間嚥下一根狼牙棒,刺得渾身都在痛。   他上前一步,去掏懷中晉國公府的胸牌,他擔心就算二五營的身份證明,都不足以讓對方相信,那麼,光武營總帥的部下,總沒人敢動吧?   但對方已經有人衝了過來。   他想先按捺下事態,有人卻只想將事端擴大。   那是一羣衣着光鮮的青年人,並沒有穿折威軍軍服,剛纔後一批出箭殺人毀車的也是他們,這些人快馬馳至,直奔太史闌。   幾匹馬將地上的蘇亞和太史闌圍在正中,當先一個男子大聲冷笑,“聽說雲合城來了一批五越人,假作俘虜想要進城殺人奪城?哈哈居然有女人!怎麼,是想獻給府尹做小,暗殺和美人計雙管齊下?”說完輕蔑地俯下臉,用馬鞭去挑太史闌的臉。   太史闌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個死去的少女,混若不覺,蘇亞驀然抬頭,一把抓住鞭梢,伸手便奪,“下來!”   那少年卻哈哈大笑,“上當了!”   蘇亞一聲低呼,迅速鬆手,可是已經遲了。   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一抹靛青色,那顏色迅速發紫,然後潰爛!   鞭上有劇毒!   “今天以後你就要變獨臂美人了。”那男子仰天打個哈哈,“哦不,哪裏配稱得上美人?獨臂夜叉而已。”   “蘇亞!”沈梅花等人驚呼,想要衝上來,對方弓箭又一揚,箭尖對準所有人,悍然警告。   二五營怒目而視,對街士兵滿臉嚴肅,那羣青年洋洋得意也充滿戒備,人們或憤怒或緊張,都沒聽見一條街外迅速接近的馬蹄聲。   太史闌回首,又看見了蘇亞的手。   然後她吸一口氣,抬起臉,終於將目光,對準了殺她人,傷她人的人。   她瘦得已經脫了形,深陷的眼窩裏,一雙眸子因此顯得分外大而幽深,此刻不同於平日犀利明銳,多了一層森然幽邃,似兩簇鬼火,瞬間彈射。   那男子接觸到她目光,也驚得持鞭的手顫了顫——這女人看人好可怕!   隨即他便冷笑,“還以爲是什麼美人,原來一個病鬼,路邊枯柴都比你瞧着順眼些,看什麼看?再看打瞎你的眼!”長鞭忽然一甩,繞過蘇亞,直擊太史闌臉龐!   “滾!”   蘇亞再次伸手抓鞭。   趙十三縱身撲上。   於定雷元橫身來攔。   景泰藍被捂着眼睛不給看當前場面,小子卻似乎有心靈感應,小腳拼命蹬護衛的肚子,尖叫,“麻麻!麻麻!”   學生們跳起,再也不顧弓箭威脅,大呼衝來。   “快,給我射——”那邊折威軍一個軍官眼看暴動將起,連忙大呼。   “啪。”   忽然一顆石子射來,正打在他臉頰,他一個開口音僵在那裏,嘴巴里飛出幾顆帶血的牙齒。   馬上忽然一重,身後坐了一個人,那人一雙寬而粗的手,不動聲色地擱在他脖子上,在他身後甕聲甕氣地道,“周營副,我覺得作爲本家,你真是我們周姓的恥辱。”   毀壞的馬車前,那青年的鞭子將落未落。   按照距離來計算,最先接觸他鞭子的還是應該是蘇亞,那她就得變成無臂美人了。   蘇亞的指尖已經快要掃到鞭梢。   忽然一道風捲起,伴隨重如擂鼓的馬蹄聲,馬蹄聲近乎癲狂地從對街人羣背後衝來,經過那羣青年身後時,當先一人順手抓起一個駭然回首的錦衣青年,甩手,一扔!   “啊!”一聲驚叫,那個大活人,竟然就這麼被扔過了一條街,砰一聲撞在那持鞭青年背上,將正身子下傾抽人的這個傢伙,撞下了馬背!   那人猝不及防,身子一落便知道不好——這正是落在太史闌她們面前!   那人也算機靈,落下來立即抱頭,便要橫身一滾滾出危險區域。   太史闌忽然蹦了起來。   她重病,無力,今天還沒站起來過,但此刻她蹦起來像只最迅捷的豹子!   她跳起來時,手心裏已經握住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她抓着匕首,就地一撲,正夠着那滾開的青年的腳踝,她立即匕首狠狠一抹!   腳筋斷!   一聲慘叫淒厲。   被瞬間割斷腳筋的青年,痛得渾身一顫一軟,再也來不及爬開,太史闌抬手又是一刀,插在他膝蓋骨縫!   她夠着哪裏就砍哪裏,砍自己能夠到的人體最脆弱的地方!   隨即她身子一縱,騎到那人身上,一腳踩住了他右手,回頭手一伸,“斧子!”   雷元立即遞上了自己的斧子,並站到她身後保護。   太史闌抓住斧子,騎在那人身上,斧子對着他被踩住的右手,道:“解藥,不然我保證你成爲獨臂乞丐!”   四面都靜了。   人們張着嘴,但還不知道自己嘴張得很難看——無意識驚詫動作。   太史闌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令人反應跟不上,上一眼看見那青年被砸倒,下一眼就已經是太史闌斧頭威脅了。   倒是那個被害人反應快,立即大叫,“解藥在我懷裏!藍色袋子!”   太史闌點點頭,手一鬆。   斧子掉落。   “啊!”一聲更響的慘呼。   太史闌斧子是刃面向下掉落的,正砍在那人手腕上,入肉一寸!   “病鬼,手軟。”太史闌面無表情一點頭,“遺憾。”   對街看清這一幕的人,齊齊往後一仰,都覺得被這一斧砍到了心臟。   決斷、兇狠、無情、還厚黑!   哪來這麼兇悍的女人?   “天啊,她廢了我們隊長!她廢了我們隊長!殺了他們!殺了她們!”另一邊一羣人還沒搞清情況,也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狂呼跳躍,策馬就要衝上來。   忽然一條人影,像一朵雲般,從他們腦袋上跨了過去。   那是一朵珍珠色的雲,比真正的雲還更光彩更燦亮,掠起的袍角帶着芝蘭青桂的清華香氣,飛越長空時留一個最流暢精緻的背影。   袍角上的螭紋一閃,似一條夭矯的龍從人們視野中奔騰而過,轉眼就到了對街,掠到太史闌面前。   太史闌一抬頭看見他,就向後一倒。   那人一抬手便接住了她,聲音帶笑,也帶幾分驚詫和怒氣,“我的天,太史,是誰把你氣得瘦成這樣?”   衆人絕倒——有人會被氣瘦?這什麼意思?第一句話就開始栽贓?   隨即那人抱着太史闌一個轉身,正面對那羣折威軍以及負責城內秩序的光武營學生。   “我想知道,”他笑吟吟地道,“是誰想殺了我的女人?”   衆人看清他的臉。   一瞬間驚呼如潮。   “晉國公!”   “總帥!”   驚呼聲裏,太史闌愜意地向後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