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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3章 不清淨的容楚(4)

  折威軍負責交涉的人氣歪了鼻子——這叫什麼話?先別說抬棺繞着折威軍軍營找風水寶地,是讓折威軍在全城和來往官員面前被圍觀,就算找到了那所謂“風水寶地”,那必然是在軍營附近吧?那豈不是一個巴掌永遠煽在折威軍臉上?   可是要說不給,第一人家沒在你門口,第二人家沒鬧事,第三人家也沒說一定要葬在你軍營附近,只說在找。處處扣緊了“死者意願”,聲聲在說“不勞煩軍爺關心,我們找到就走”,還要怎麼發作?   可是什麼時候能找到?嗩吶聲吹得,議事廳裏談軍務的大人們個個探頭探腦。   折威軍上下,都覺得被噁心着了!   被噁心着的折威軍很憤怒,覺得他們昨天臨街丟臉,沒去找二五營麻煩已經是他們大度,二五營居然敢爬頭上臉,鬧到門口了!   折威軍的士兵們萬分希望二五營能夠傻一點,比如說話過了界啊,比如跨過那條街到軍營門口啊,比如煽動百姓鬧事啊,可是眼睛都望黑了,也沒能等到這樣的機會。   好容易捱到天黑,百姓們回家做晚飯睡覺去了,人漸漸少了,折威軍上下暗暗竊喜——看你煽動人羣?沒人了就得任我宰割!   天黑透了,沒人了,唱詞的婦人也回家了,學生們坐在棚子裏打瞌睡,火盆裏陰陰地燃着紙錢,風吹過一掀一掀,像鬼眼。   折威軍的士兵準備出動,任務都分派好了。一部分趕人,一部分封鎖道路不許路人靠近,一部分把女人打暈,把男人捆了,送上早已準備好的車,趕車人選軍中最好的能手,選最好的馬,一夜狂奔千里,把這羣混賬送到極東之北綿延數千裏的密林裏去,叫他們一輩子出不來!   送走男人留下女人,是爲了留下藉口,人全部失蹤,折威軍必然會被懷疑,但部分失蹤——誰知道怎麼回事?也許你們分贓內訌?   折威軍之前也不是沒碰見過難纏的刺頭,都是這樣處理,效果很好,一些送走的人,從此再也沒出現過。   計劃是妥妥的,人手是足足的,耐心是夠夠的——二五營是不配合的。   就在天黑透折威軍準備動手的時候,呼啦啦來了一大批人,一部分是二五營學生,來“換人守夜”,這回全是男子,都是最強壯的那一批;還有一部分則是江湖藝人,唱戲的雜耍的做小喫的都有。做小喫的掌爐開伙下餛飩做宵夜,雜耍的清空場地玩空竹,唱戲的擺開臺子,一個小花旦上前幽幽咽咽唱《恨平生》《小寡婦上墳》。   一時熱鬧得不堪。   雲合城此地平常沒有夜市,逢年過節纔有。唱戲之類除了大戶人家慶壽,在府裏邀請班子開唱之外,一般只有戲園子裏能看,但花費不低,不是尋常百姓可以消費得起,而南齊喪葬之事,是沒有這些唱戲哭喪之類的活動的。   此地百姓長夜枯寂,正愁沒個打發,附近的居民聽說有免費戲看,都扶老攜幼帶了凳子浩浩蕩蕩奔來搶前排座位,二五營學生有錢,請的是城中一流戲班子,存心要給一輩子苦命的黃鶯鶯辦個熱鬧,這下整個城東的百姓都幾乎被驚動,整條街人塞得滿滿。   也就是從這一夜開始,南齊的喪葬出現了“夜戲”這一悼念方式,範圍漸漸從北方蔓延到南方,最後全國風行。當然這是後話了。   一個風俗的形成,最初的起源,只是太史闌想要戲耍地頭蛇……   這一唱便是一夜,人多如集市,吵鬧聲喧囂聲歡呼聲唱戲聲遠遠傳到軍營,將那羣等着幹壞事的傢伙憋得眼冒藍光。   這一夜最終白等,等二五營結束唱戲,天也亮了,士兵們疲憊不堪,還得出操。   這一鬧一天一夜,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全城人人知道也罷了,還遠遠傳出周圍市縣,無數人趕來看熱鬧,第二天半下午的時候,在城外駐紮的主營就來人了。   那位參將陰沉着臉,隔街看了半天靈堂,聽了半天唱詞,一拂袖進了軍營,當即宣佈了大帥的命令,着令周營副撤去軍職,交由軍務都督府查辦,該營營正降爲營副,另調主營將領前來擔任營正。並在當天傍晚約見二五營主事學生,表示願意承擔黃鶯鶯身後事以及給予一定賠償。條件是黃鶯鶯必須迅速入葬。   學生請示太史闌,太史闌態度很乾脆,“行。撤!”   太史闌不讓學生鬧,卻又讓事態極度擴大,要的就是佔足理之後,再把整個情況亮在光天化日下。   二五營昨日已經得罪了折威軍,之後在城中還有半個月的停留,這半個月內,折威軍這地頭蛇如果背後搞什麼暗手,二五營難免喫虧。如今將矛盾和內情都曬出來,等於告訴所有人,如果二五營出事,就是折威軍下手。   太史闌打聽過,折威軍在雲合城內守衛的這個營,也是三年一換,如今正到軍隊內部輪換的關頭。以黃鶯鶯事件,促使折威軍換掉和二五營結仇的軍官,多少日後也會安穩些。   受處罰調離的軍官,是不能再回到雲合城的。   當日將黃鶯鶯火化,由昌明寺爲她做三天法事,等二五營學生回去後歸葬。折威軍賠償的銀子,太史闌聽說黃鶯鶯還有幼弟跟隨她那酗酒的父親過活,便命等回去將那孩子接出來,這銀子用來培養他,至於那個喝酒賣女的老爹,讓他去喝死吧。   葬禮時,容楚親臨,連帶雲合城所有官員顯貴都上門弔唁,喪事辦得極其風光,以至於當場有官員表示,像黃鶯鶯這樣出身低賤的女子,能有這樣的死後哀榮,死也值了。說這話的官員當即被太史闌命人請了出去。   當時,勉強支持着參加喪禮的太史闌,一身素衣,眉目也清朗清素,她一句話擲地有聲,令在場所有顯貴動容。   “無論怎樣風光的喪禮,無論弔客如何煊赫,都不會讓死亡變得值得。”她道,“人命不分貴賤,死亡天下同重。”   她問那位官員,“我請皇帝在你死後弔唁,給你極盡哀榮,你願不願意現在去死一死?”   滿堂震驚,瞠目結舌,不敢相信她連這樣的話都講了出來。   皇帝大人坐在一邊點着大腦袋,表示很願意配合。   “人命不分貴賤,死亡天下同重。”這句話當日便風靡雲合城,百姓們很多人找藉口去昌明寺上香,希望能邂逅一下這位爲下屬鐵骨錚錚鬥折威的女大人,導致昌明寺香火瞬間鼎盛三倍,險些累壞方丈。   這事件也算告一段落,太史闌的處理方式,令二五營學生痛快又敬佩。既出了氣,也免了結仇太多招致太多禍患。雖然太史闌對喪禮上那位官員的話不以爲然,但二五營很多學生確也是這麼想的——一個領導者心地爲人如何,只要看她待人如何,爲一個都不算熟悉的黃鶯鶯,太史闌都能做到如此,又怎麼會薄待他人?爲這樣的主子便死又何妨?她不會讓你身後淒涼,親人彷徨,鮮血白流。   太史闌並沒有多想,她只是天生不喜歡強權和等級,不喜歡底層人的鮮血孤獨地流在長街,那會讓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座冰冷城市天橋下,寂寞躺着的她的母親。   正因爲不想那麼多,所以更加真誠純粹,人其實是很敏感的動物,真心還是做戲,感覺得出。   所以太史闌發覺這幾天學生們對她更親熱也更恭敬,透着股難言的貼心感,二五營,在她身邊,越來越像她的人。   兩天過後,排位賽終於開始!   來自各行省選拔出的優秀隊伍十三支,將舉行十天的比試,選出兩支隊伍,和東堂的兩支隊伍比試。   最後一天會是真正的天授大比,這個雙方參加比試的人員不是從排位賽和對抗賽中選出來的,名單內定,不到比試,誰也不知道出戰的是誰。   排位之比是抽籤定,十三支隊伍來自十三行省,但今年多了個二五營。按照規矩,二五營自動退出前期的選拔賽,此刻要求再次加入,就必須輪番挑戰排位賽前三,並奪得前三才行。   這時候太史闌倒感激二五營總院沒有參加行省大比,自動退賽的決定了。因爲如果參加大比,當時的二五營必定要輸,那就真沒有資格來雲合城了。   第一天全部參加大比的隊伍齊齊亮相,二五營獲得了一個驚喜——他們原本老老實實排在最後做候補,結果極東行省主持大比的官員將他們請到了最前方,公佈了他們最近的戰績,並表示作爲嘉賞,二五營可以最先進入比試場,獲得最好的觀看席位。讓受慣歧視的二五營,着着實實風光了一把。每個人都因此興奮了兩三天,出來進去走路都帶風。   太史闌聽說了,不過笑笑而已,她覺得,這不過是個開始。   因爲前期不需要參加比試,學生們每天都一場不落地去看比試,學習別人的經驗,很多時候興奮地出去,回來時滿面嚴肅,晚上廟內僧人的練武場擠滿了人,都是加班苦練的學生。蘇亞和太史闌說起這事,太史闌不以爲意,道:“有壓力纔有動力,注意給他們補養就行。”   她自己也在抓緊時間休養,容楚很忙,但每天都會抽空來監督她,晚上也住在昌明寺,哪怕昌明寺離比試場地有點遠,他寧可起早趕路。   一開始太史闌覺得他這樣太辛苦,勸他還是住在總督府裏方便,容楚一開始甜言蜜語,表示呆在她身邊纔是最好的,有一天她又提起讓他住到總督府裏去,容楚正在看文書,心不在焉答了一句,“這裏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