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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4章 出使(2)

  到了無名鎮,她眼看着這些人自然而然地散去,沒有再跟隨容楚,看來這些人是容楚的後備力量。只在必要的時候使用。   太史闌板着臉,也不理容楚,一路出了無名鎮,容楚興致缺缺地跟着她,心想暫時不能鬥嘴真是無趣啊……   不過兩人隨即停了下來。   無名鎮外不遠,停着長長的一列馬車和隊伍,看那架勢,就是等他們的,而且等了有一陣子了。   容楚的臉色嚴肅了,他認出那些隊伍中,竟然還有屬於朝廷三公指揮的內五衛之一的武衛衛士。   太史闌雖然不認識這些軍制兵員的區別,但也感覺到不一樣的氛圍。臉色先是一變,隨即平靜下來。   此時已經是夜晚,他們準備連夜趕路,景泰藍正在蘇亞懷裏熟睡着,太史闌忽然伸手,從蘇亞懷中抱過了景泰藍。   景泰藍在睡夢中感覺到熟悉的氣息,立即抱緊了她,星光下,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   太史闌低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容楚忽然轉過頭去。   那隊伍前頭,一個騎士策馬而來,迎上容楚,無聲致禮,遞上一封密封的信。   容楚展信看完,輕輕一嘆,點頭,“終於要走了麼……”   “回國公。”那家將道,“大司空說,請國公接到信後,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安排人立即啓程,不可耽擱。”   容楚笑了笑,他知道章凝的意思,不過是怕太史闌捨不得,拼命不讓人走罷了。   她不會的。   一隻手伸過來,靜靜取走了信紙。   太史闌平靜地看完了信,信上說太后最近胎動頻繁,很可能快要臨盆,時辰有些不對,他們懷疑太后使用了催生藥。所以無論如何,景泰藍必須立即回京。   信中還說,京中給她和容楚的聖旨已經出京,三公派人一路緊趕,搶在聖旨到來之前接走景泰藍,因爲之後容楚和太史闌,便要沒法照顧景泰藍了。這話說得奇怪,三公卻沒解釋,又說太史闌現在不能去麗京,宗政太后會趁給她授勳的機會對她下手,要回也是等她臨盆虛弱無暇他顧的時候。所以三公給太史闌爭取了一個機會,希望太史闌好好珍惜,不要抵抗,先渡過這次危機云云。   信說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確,景泰藍要接走,而且太史闌不能現在和他一起回京,分離迫在眉睫。   容楚待她看完信,便將信毀去,安慰她,“我會安排人,好好查查她的太醫,絕不讓她提前生產。”   他說這話時臉色很古怪,“提前”兩字口氣微重。   兩隊護衛馳馬過來,在那家將身後排成一列,那家將上前,看着太史闌。   太史闌看着景泰藍。   星光淡淡,孩子睡得正香。臉頰噴薄着朝霞般的氣息,甜蜜芬芳。   他臉上一個淺淺笑容,想必正做着美好的夢。   太史闌忽然萬分慶幸事情發生得緊急,讓三公派人連夜等候,景泰藍可以在睡夢中被接回,不用面對離別的撕心裂肺。   她設想過無數次的離別,每次都覺得難以面對那一刻,景泰藍無論是哭泣還是堅強,都會讓她痛徹心扉。   因爲每一種態度背後,都是一個寂寞孩子的隱忍和無助。她帶他脫離那黑暗宮廷,遊歷天下看遍世情,最終卻還要親手將他送進那黑暗森涼的所在,讓他一人面對皇權至高處的寒冷。   那麼……我的孩子,繼續睡吧,最起碼,我還可以爲你維持這個甜美的夢,一刻也是永恆。   她閉上眼,俯下臉,嘴脣輕輕落在孩子的額頭上。   這是相遇至今,她第一次主動給予他的吻。   在離別的時刻。   嘴脣和溫軟肌膚相觸的那一刻,孩子的奶香滲入肌骨,她閉着眼,腦海裏,鋪開這一年的春。   春天的東昌城。   東昌城的翠峯山。   翠峯山後的小廟。   小廟後的山道。   小廟前用蘿蔔釣魚的折耳貓。   山道上搖搖晃晃用短腿追着她,跌倒也不哭的大臉貓。   一瞬間腦海中呼嘯來去,都是她的大臉折耳貓,歡笑哭泣,發怒撒嬌,在她懷中驚恐流淚,在她肩頭安心沉睡,小小的腳蹬過她的肚子,也曾爲她揉過肚子;碟子砸過她的頭,也曾用瓷枕爲她砸破敵人的頭。令她流過血,也曾爲她流過血。   她的……景泰藍。   做過一萬次心理建設,說好了一萬次,也知道離別應該短暫,不久亦可再見,卻依舊不能抑制此刻心潮澎湃,滅頂的不捨。   因爲知道這一別雖短暫也漫長。   知道這一別,此刻還是景泰藍,再見卻已經是藍君瑞。   這一別,此刻還是在她懷裏撒嬌的半路兒子,再見已經是遠遠高坐於金鑾寶殿的天下之主。   這一別,她還是她,他已經不是他。   那還是個心性未定的孩子,這一別,他會否將這大半年光陰遺忘,再見她時如陌生?   她深深嘆息,並不想那麼多。   只要她記得。   她記着這個在她懷中呢喃的孩子,她一生中最初的全情投入,人人都道她給了景泰藍一段不一樣的童年人生,她卻知道,景泰藍也給了她人生裏不可多得的新體驗,他喚醒了她的溫柔、母性、寬容,和人世間一切深埋的最細膩的感情。   半年,她抱着這小小孩子走進二五營,走向北嚴,走出圍城的血火,走過天授大比,走過武林大會……成就了他,也成就了自己。   相互給予,獲得最重。   低頭一吻,含淚深深。   四面靜默,雖然只是一個母親親吻她的兒子,但所有人都似感覺到這一刻的肅穆和莊重,那是一個人深深的緬懷和感謝,爲上天予她幸運的賜予。   遇見你,很快樂。   相信我,即使你將我忘記,我依舊會履行一生的諾言,保護你。   有人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太史闌閉目輕吻不過一刻,隨即她起身,一言不發,將懷中的孩子,交給了等待的人。   她指指馬車,指指麗京方向,又指指景泰藍,示意,“保護好他。”   對方領會,深深躬身,“大人放心,我等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能安全護送陛下回京。”   太史闌知道三公敢派出來接景泰藍的,必然是挑了又挑的絕對可靠人物。也點了點頭,脣角一扯,手掌對下一劈。   她的態度很明白:做不到,我宰了你。   對方汗滴滴地又躬身,不敢接話。雖然這些人也是百戰將軍,但依舊感覺到眼前沉默女子的殺氣和決心。   容楚一直靜靜瞧着,這時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自己也會安排人一路保護。   太史闌籲口氣,退開。   她看着那家將小心地將景泰藍送到車上,車上很細心地全部墊了軟墊,連車壁都包裹了輕棉,怕景泰藍會撞傷。而車子四角包鐵,十分堅固,設計寬敞周全。窗戶甚至是封閉的,用了一種堅固而透明的玉石,能看景卻不能打開,透氣通風的開口在車子四角,景泰藍夠不到的地方。   看來三公也怕景泰藍半路逃跑。   隊伍在黑夜裏啓程,車伕連鞭子都不敢甩,怕驚醒了景泰藍,車子極慢極穩地轉身,隨即加速。   太史闌站在路的盡頭,看着車子離開,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無人再能看出她心底浪潮。   就在衆人拎着心,等着車子毫無動靜的離開,都籲出一口長氣的時候,驀然車子震動了一下。   那震動不大,但很明顯是裏頭的人做出來的,隨即衆人聽見“砰”的悶悶一聲,車子又晃動了一下。   尖利的叫聲爆發般傳出來,“麻麻!麻麻!”   景泰藍還是醒了!   太史闌立即翻身上馬,一揚鞭,飛馬追上。   車子還在晃動,她一眼看見那孩子撲在那水晶窗上,正拼命地拍打車窗,尖叫,“麻麻!麻麻!放我出去!麻麻!讓我再……”   他的話還沒喊完,眼淚已經嘩啦啦湧出來,將整塊透明水晶染得模糊。   他不知道這句話該說什麼。   再……再什麼?   再抱一次,再親一次,再繼續走下去。可是無論怎麼再,這個再都會結束的。   他一睜眼看見陌生車窗,忽然就明白,回去的時辰到了。   他知道自己答應過回去。   他知道自己必須回去。   可是他還是害怕,害怕這一去就再也見不到麻麻,見不到那些可愛而簡單的人,過不得那些兇險而有趣的生活,從此面對的是那個女人,和她的陰冷的宮廷。   他也一萬次告訴自己,景泰藍你快要回去了,回去的時候不要哭,不要鬧,不要纏麻麻,麻麻說了,很快會再見,你要高高興興的。   但是淚水爲什麼還要這麼流?好熱又好冷。   他兇猛地拍打着車窗,水晶玉石平面不夠平,他的小手微微紅腫,他卻毫無察覺,眼看着一騎追來,果然是麻麻。   他在哭,淚水哽咽中又忍不住微笑,麻麻從來不會放棄他的。   景泰藍不哭了,也不再叫,幾乎在看見太史闌策馬追來的那一刻,他就漸漸安靜下來。   他怕哭得厲害,淚水模糊了窗戶,他就看不見麻麻了。這窗戶很討厭,打不開,還擦不清楚,他用車簾拼命擦車窗,將臉緊緊貼在車窗上。   太史闌就看見她的大臉貓,因爲用力過度,臉被車窗擠得扁扁的,長長的帶淚的睫毛都快給折斷了。   這樣子看起來很滑稽,但誰也沒心情笑。   景泰藍雙手緊緊貼在車窗上,好讓自己不被起伏的馬車顛開,他很想衝出去,很想叫停馬車,很想躥上麻麻的馬,永遠不下來,讓麻麻一抖繮繩,像她之前說過的那樣,母子倆隱姓埋名,浪跡江湖,過最瀟灑自在的日子去。   他知道麻麻會答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