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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5章 花樓相會(1)

  “砰!”   青蓮纏枝玉瓶被重重摔到地上,接觸厚厚的五蝠攢壽地毯,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碎成千片。   宮女太監們跪伏而來,不顧瓷片尖利,趕緊用手把碎瓷撿去,再小心翼翼跪爬而去,自始至終,無人發出聲音。   最後一個退出的太監小心地關上門,黑色的門扉將那一片日光的光影合攏。   幾乎在光影遮沒的一瞬間,尖利的哭聲便炸彈般爆發,衝擊出已經關緊的殿門。所有太監和宮女都默默轉過身。   聲音很刺耳,但沒人敢捂耳朵。甚至不敢露出聽見哭聲的表情。   好在哭聲很短,就一下,像一個人壓抑太久再也控制不住瞬間爆發,然後又瞬間壓滅。只剩下幽幽嗚咽在殿內盤旋,越發聽得人心頭髮瘮。   殿內黑沉沉的,關了門也沒點燈火,除了上座那個倚着寶座嗚咽的人外,角落裏還站了個人,一動不動,橘皮老臉毫無表情,眼神專心地搜索着地面。   過了一會兒,他揮揮衣袖,風捲起角落裏一小塊碎瓷片,他小心地拿起,扔到一邊的淨盆內。   砸壞的東西要收拾乾淨,不然會傷了她。   李秋容如一條在雪地裏尋覓食物的獵狗,眼神炯炯,找碎瓷片。   上頭那個人靠在寶座上,整個身子都軟軟地倚着靠背,用手擋住眼睛,不時地發出一聲抽噎。   “老李……”她嗚咽道,“她懷孕了!這賤人她竟然懷孕了!還有容家的老狗,這麼多年不上朝不問事,居然爲她懷孕的事,向我求免她出使!他們一個個怎麼能這樣欺負我?怎麼能這樣欺負我!”   “太后。”李秋容垂下眼睛,“您也懷孕了,請保重鳳體。”   “我也懷孕了!”宗政惠霍然坐起,動作劇烈,完全不像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同樣是懷孕,可我得到了什麼?我沒有丈夫關懷,沒有公婆呵護,沒有孩子貼心,我甚至不能就此休息,還得操心這宮、這朝廷,這天下!還得應付那些明槍暗箭,國家紛爭,還得面對他們一張比一張噁心的嘴臉!”   “太后。”李秋容還是那個巋然不動的腔調,“你沒有人間溫暖,可你富有天下。”   “我富有天下,爲什麼就得不到人間溫暖?誰規定兩者只能取其一?”宗政惠近乎兇狠地問他,“爲什麼?你說!爲什麼!”   李秋容垂下眼,不說話。也不想提醒她,那一年,走出冷宮的時候,站在門檻上她不回頭,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我棄了傾心愛人,棄了父母親友,棄了一生幸福,棄了人間溫暖。我已經失去了所有我該得到的,那就我就應該得到我真正想要的。我不會再輸。”   人心……慾望是永遠沒有止境的。   當有一日真正得到想要的,又會恨當初爲此捨棄的太多。   “她竟然懷孕了……這個無恥賤人!裝一副貞烈模樣,骨子裏男盜女娼!她怎麼有臉進晉國公府?晉國公府也是越來越自甘下賤,這種事竟然也能包容?不怕自家成爲貴族笑柄?容禰不是號稱最嚴厲方正?現在他的嚴厲方正去哪了?”   “太后,容家也是情形特殊,晉國公接連死未婚妻,京中仕女無人敢嫁,國公府爲此已經急得失去方寸,這時辰只要有人敢嫁他們都樂意,面子,哪有宗族延續來得重要呢?”   “無恥!放蕩!置世家聲名於不顧!置朝廷臉面於不顧!”宗政惠手掌重重在扶手上一拍,“請求我免她出使是吧?很好呀,我也不想她出使,乾脆給我滾回來吧!老容還想偷偷摸摸密奏給我請求,我就直接下朝告回覆他,就說太史闌懷孕了,允許不出使!看他們臉面往哪擱!”   “太后。”李秋容幽幽道,“您確定要公開昭告嗎?這樣誠然是傷晉國公和太史闌的臉面,但同樣傷朝廷臉面。而且……如果他們因此立即下聘成親呢?”   宗政惠一驚,坐直身體,“對!你說得對!不能公開!一公開這對賊男女就真的成了!”   “其實老國公雖然密奏請求,想必也是老夫人給逼的,內心裏只怕也難免有微詞,聽說他已經去信給容楚進行申斥,又要求出使回來立即成親。”李秋容道,“您放心,太史闌在這種情形下進門,不會有什麼好日子的。容家只是因爲她肚子裏的孩子暫時妥協而已。”   “你說得對。不過我還是不願她順利進門。容禰性子強硬,板正得像塊石頭,他不會喜歡這樣的兒媳婦。我要好好和他談談。”宗政惠脣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隨即又煩躁地敲了敲扶手,“不過也太麻煩了,他們值得我這樣費心?其實……我哦覺得,容楚的未婚妻可以繼續死下去。”   李秋容垂臉,不說話,在心底嘆口氣。   有些事,她想得太簡單了,容楚何許人也?他給你殺你才能殺,他不給你殺你殺不了的。   老李炮製過三起未婚妻暴斃事件,原先和宗政惠是一個看法,可是自從那日晉國公府探病對峙之後,他終於知道了一個事實。   有些人,是有底線的。之前之所以沒事,只是因爲沒觸及他底線而已。   “老李,你最近有點奇怪。”宗政惠沒得到他的回答,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好像太沉默,心事重重的樣子。”   李秋容吸了一口氣,心裏不知道是苦澀還是歡喜。不知該埋怨她到現在才發現他的不對,還是歡喜她終於發現了他的不對。   還是應該歡喜的,這麼多年,除了容楚,她何曾將眼光垂下,關心過他人的喜樂悲苦?   她是天上的鸞鳥,只看雲端的華光。   “太后。”他慢慢地,字斟句酌地道,“其實老奴覺得,沉默纔是人間正道。”   “你是在勸我嗎?”宗政惠揚起下巴,“你這話對普通人很有道理,但是卻不當和我說。”   李秋容又在心裏嘆口氣——鸞鳥又露出尖利的喙,犀利而敏銳,充滿驕傲的拒絕。   不過,她就該是這樣的。   “老奴,從來都是聽太后的。”他慢慢地道,“老奴沒有什麼可以奉獻給太后的,不過這條命,陪到最後。”   “我在,誰能讓你死?”宗政惠眼角斜飛,凜冽一笑,“你不會是上次在容楚府裏被嚇着了吧?放心,容楚不敢動你的。”   她終於平靜了些,託着下巴癡癡出了一會神,忽然譏嘲地一笑。   “什麼人間溫暖?我稀罕這個做什麼?我得不到,沒關係,大家都得不到不就行了嗎?”   她站起身。   “老李,派可靠的人,給大燕傳一個消息。”她緩緩道,“告訴他們,太史闌身負天授之能,經大神通者推算爲破軍天下之命,所經之處橫掃諸國,是我南齊將來依仗要奪取周邊諸國的絕大殺器。太史闌興則南齊興,南齊興,則諸國亡。”   李秋容抿緊了嘴,只覺得殺意寒冷,卻沒說什麼,只問:“太史闌已經免於出使,或者她不會去大燕?”   “她會去的。”宗政惠冷冷道,“她既然懷孕了,三公那三隻老狗就一定不會讓她回麗京。呵呵,三公是什麼意思?認爲她是能抗衡我的對手,所以着意保護培養嗎?哈哈,那就走着瞧吧。”   她彈彈指甲裏的灰屑,神態輕蔑。   “想扳倒我?可以。不過,你能從大燕回來嗎?”   此刻齊燕交界擁雪關前,一支長長的隊伍正快馬馳過關卡。   擁雪關守將剛剛放行了這一批過關的人馬,對方手持通關文書,表示己方是受南齊觀風使大人指派而來,原本就屬於出使隊伍,觀風使大人聽聞出使隊伍遭到襲擊,特意加派護衛人員,趕往大燕,增強對國公大人的保護。   理由充分,文書齊全,自然放行。那一批人怒馬如龍地捲過擁雪關,直奔大燕去了。   隊伍裏那個太史闌,並沒有露出本來面目,穿着斗篷,將帽子壓得很低,和護衛們混在一起,這是大家的意思,既然國公苦心不希望太史闌出現在使節隊伍裏,那太史大人就潛行躲在暗處好了。   那個濃眉少年落在最後,在馬上左右顧盼,似乎對大燕山河很有興趣。   隊伍順着出使人員的行路軌跡一路跟隨,發現出使隊伍也很快,快到令大燕接到朝廷通報的命令,想要迎接,出使隊伍卻已經過了那市縣,直奔下一站了。   太史闌這一支隊伍進入大燕疆域之後,並沒有通過任何繁華市鎮,直接穿越山林小路,一路往大燕腹地而來。   太史闌原本擔心進入大燕內陸之後,容楚還會遭遇伏擊,所以跟隨在後,想要給他掠陣,好在大燕方似乎也沒真的喪心病狂,之後道路一直平靜。眼看着離燕京也就百里路程,太史闌終於沒有再走艱難的山林道路,走上官道,準備明日和容楚匯合。   燕京不比大燕其餘城鎮,管理嚴密,她不匯入容楚的使節隊伍,是無法進入燕京的。   這一晚在燕京郊縣景縣住宿,太史闌進城時,發現街上人流湧動,正驚詫大燕如此繁華,一個郊縣也有這麼密集的人口,隨即便見人流都往一個方向去,人們擠擠挨挨,嘴裏還嚷着,“柳神醫上京路過咱們景縣!開堂義診!有疑難雜症的快點去,機會千載難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