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夜襲(1)
隨即那老婦人又摸了摸她耳後,喉嚨咯地一響,發出一串古怪的音節。那音節聽起來空曠而遙遠,像某種神祕的咒語。
太史闌覺得這音節聽起來隱隱有幾分熟悉,卻不知道是什麼,她看老婦人摸的正是她的脣和耳,不禁心中一動——難道老婦人也看出了她目前的半聾啞狀態?
她想起深山異族多神異,莫非這神婆有解決的辦法?
太史闌心中一喜,雖然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聾啞狀態在慢慢好轉,但畢竟一日沒解開,一日就是一個心事,萬一到了麗京還沒解開,到時候必然有很多不方便,別的不說,她一個啞巴,如何“向太后面陳出使事務”?
那神婆眯着眼,咕噥着什麼,手指在太史闌身上緩緩摸過,蒼老的臉上神情變幻,似乎忽喜忽驚忽疑惑,不能確定自己的感受一樣。
此刻衆人都發覺詭異,停止喫東西,屏息凝神瞧着神婆和太史闌,花尋歡一半手勢一半語言地問那小姑娘,“你奶奶在說什麼?”
“不知道……”那孩子睜大眼睛,“奶奶好像也很疑惑,一會兒說朋友一會兒說陌生人的……”
忽然那神婆觸及太史闌心臟部位,渾身一震,眼睛一睜,眼睛裏剎那間神光四射,刺得太史闌都險些閉上眼睛。
隨即那神婆一聲大喝,喝聲裏充滿緊張和怒氣,蒼老的手掌重重拍在地面,開始狂然大呼。
衆人驚得跳起,火虎已經衝上來一把拉走太史闌,道:“保護大人!”一邊警惕地向後退去。
那小姑娘也驚恐地向前撲去,大叫:“敵人!敵人!”
她這話別人沒懂,花尋歡卻懂了,厲聲道:“我們不是敵人!誤會!誤會!”
但神婆狂呼不絕,驚動了其餘人,四面屋子裏都有人衝過來,將屋子包圍,隨即寨子中的護衛隊也趕了過來,都帶着武器,其中一人居然有一支南洋來的簡易火槍。
寨子中的人都在聽神婆狂呼,神色漸漸由驚詫轉爲疑惑和不安,最後又轉爲憤怒,那當先扛着火槍的少年,乾脆將槍平端上肩膀,咔地一下拉開了槍匣!
這下敵意明顯,四面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花尋歡等人將太史闌圍在正中,眼看着黑洞洞的槍口,暗暗叫苦,早知道其餘護衛一起拉進來,現在也不至於被包圍。這種簡易火槍並不如何厲害,殺傷力卻大,火藥鐵砂子到處亂噴又無法擋,很容易便會傷及很多人。
太史闌皺着眉,她並不如何擔心,她有這世上最快的暗器,足可以在火槍噴發之前一霎擊壞那精密度很低的武器,只是這突然的爆發讓她有些驚訝,因爲她感覺到最開始那神婆觸及她嘴脣和耳後時,是帶着憐惜的情緒的,甚至有幫她紓解的意思,她修煉感應,對於這類感覺從不會錯。
是什麼讓神婆忽然改變態度?而且她感覺神婆改變態度時依舊帶着一分疑惑,似乎完全不能確定她是敵是友,只是忽然受了驚。
神婆最後那態度,不像敵意倒像畏懼。
果然對峙不過一刻,裏頭狂呼聲停止,過了一會那小姑娘怯生生出來,拉着對方一個男子說了幾句話,那男子皺皺眉,和小姑娘對答幾句,隨即揮揮手,示意衆人收起武器。
那小姑娘又轉向花尋歡,和她比劃了幾下,花尋歡籲出一口長氣,對太史闌道:“那孩子說沒事了,她奶奶只是受了驚,但現在她奶奶也不能確定我們是敵是友,很抱歉不能再留宿,讓我們還是出寨自尋住處。不要再進寨子,否則他們就不客氣了。”
“那行。”太史闌也不想和當地土著發生衝突,一轉身就走。
衆人出了寨子,感受到身後沉默而帶着敵意的目送,他們的腳跟剛剛離開寨子的範圍,身後立即砰一聲關上寨門,咔嚓一下還落了鎖。
花尋歡憤憤罵,“白眼狼!不近人情!那些禮物白送了!早知道扔到山溝裏!”
火虎卻嘆息道:“還沒來得及問出路來呢,這神婆一定知道的。”
蘇亞卻道:“我瞧着神婆一開始倒沒什麼敵意,還以爲她要給大人解毒呢。真是奇怪……”
其餘人也紛紛點頭。太史闌想人的感覺真是沒錯的,只是現在也沒處尋求答案了。
不過這個村子的人警惕性這麼高,想必平日裏受到的滋擾也多,既然這條路走不通,休息一夜再找個村子問路吧,只要肯花錢,總能找到辦法的。
她和護衛們匯合在一起,在村子外不遠隨便找了個平地,紮營休息。
太史闌獨住一個帳篷,她這人一般不把小事放在心上,很快墜入夢鄉,只是睡得不太安穩,總是夢見神婆家黑沉沉的房間,四壁的古怪壁畫,還有那濃郁神祕的香氣,不斷地往她咽喉裏鑽,她覺得喉嚨裏癢癢的,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她的七竅裏鑽來鑽去,然後忽然砰地一炸——
她睜開眼,醒了。
那炸聲如此清晰,似乎還響在耳邊,她一骨碌坐起,帳篷上映出蘇亞的影子,在急聲道:“大人!大人!村子有變!”
太史闌出帳,這才發現對面村子火光熊熊人影閃動,似乎發生了激烈的交戰,剛纔她夢中聽見的那聲炸響,正是村子裏那管火槍發出的聲音。
村子是圓形的,所有的屋子都朝向中心,四面築了矮牆以防止蛇蟲野獸進入,現在整個村子都被包圍,一大羣手執弓箭長矛的人正在攻擊,而村內的人則都聚集在呈三角分佈的三座望樓上,也向下射箭或投擲武器。
“哈哈。”雷元幸災樂禍地笑,“叫他們趕我們出去?現在被圍了吧?還把門鎖上?想困死自己嗎?”
太史闌遠遠瞧着,覺得村中的人雖然居於劣勢,但並不慌亂,很明顯這樣的攻擊他們經常遭受,這些分佈在香河源頭的村子,村落裏的男人都經商,每年這個季節會換回大量毛皮鐵器,等待冬集一起運出去賣,所以這也是互相打劫的好時機,一些較爲強大的村落會趁對方人手薄弱時,搶掠弱小村落的財富。
村落既然經常遭受打劫,自然備有後路,太史闌轉了個方向,就看見一大批老弱,包括那小姑娘和神婆,都被安排着向村後逃去。
村後就是山,按說沒退路,不過既然對方這樣跑,說明想必有山洞可以穿山而過或者躲藏。
不過那些人很快就哀嚎着逃了出來——村後忽然燃起滾滾濃煙,煙柱細長筆直地噴出來,很明顯山洞退路已經被這些老敵人發現,提前堵住燒火燻出了欲待進入避難的人們。
後山無路,村裏人大吼着,揮舞着臂膀,示意老弱想辦法衝出去,散入叢林中,逃得一個是一個,因爲以往這種攻擊村子的行爲,一向都是勝利後不僅搶掠貨物,還會殺掉全村,把村子燒成白地,好讓回來的人毫無憑依。
老弱們倒也沒人哭號,各自拿了能拿的武器,又衝向門口,寨門處已經被敵人點火,這些人冒着火焰衝過去,隨即煙塵裏便爆發出一片哀嚎——他們今晚上了鎖,現在鎖已經被燒壞,打不開了!
老弱們爬不過牆,一個個爬過牆也會被等在牆下的敵人一刀一個砍死,這下真的是到了絕路,只能被困村中被燒死了。
一時哭聲震天,望樓上漢子們滿眼絕望仰天長號。
太史闌的護衛們凝望着火光妖舞,人影攢動,亂世人命不如狗的景象,都覺得心中發緊,原本還想嘲笑他們自作孽不可活自己鎖死了自己,此刻再也笑不出口。都拿眼睛看着太史闌。
太史闌卻還在掂量,她覺得對方敵人人數當真不少,也十分彪悍,是有備而來,己方現在衝上去,必然會成爲對方的主攻對象,要想毫無傷損地救下全村,是有難度的。
她想了想,對蘇亞和花尋歡招招手,指指那門,兩個女將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護送着她衝過去。
那邊攻打寨子的人們其實也一直在注意着太史闌這邊的動靜,動作故意兇狠也是爲了震懾住這些漢人不要插手,此刻眼見太史闌等人動了,卻只來了三個女的,頓時放鬆了許多,其中一個虯髯大漢一揮手,示意幾個嘍囉上去攔截。
然後幾個嘍囉就飛出去了……
然後缺口很快被打開,蘇亞和花尋歡,本就是太史闌身邊武功最犀利,殺人最兇猛的兩個女猛將,手段不輸男子,這些山野武夫哪裏見識過這麼兇狠的母大蟲,瞬間被她兩人護着太史闌闖出一條路,衝到那門前。
門前那些老弱被煙燻得眼淚汪汪的眼睛,都盯着衝來的太史闌,眼神忐忑不安,不知道她是要趁火打劫呢,還是來救人?
太史闌看也不看那些人,戴了手套的手猛按上門鎖,衆人驚異地看着她的動作,不明白她要做什麼。
門鎖早已被燒得滾燙髮紅,太史闌手一按上去,厚厚的牛皮手套就燒化了,隨即手指傳來一陣灼心的疼痛,太史闌暗罵一聲——沒事爲什麼用這麼大這麼厚的鎖!
她忍着痛,手指在鎖上緩緩摸過。
“咔。”鎖頭斷落。
太史闌舒一口氣,幸虧她一直苦練毀滅,現在這樣巴掌大磚頭厚的鎖一摸也就毀了,這要換成以前,等鎖毀了,自己的手也毀了。
鎖一斷,那些眼巴巴的村人就發出一聲歡呼,砰一下推開門,迫不及待向外就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