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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9章 產室交鋒(2)

  “您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人,自然不安。”孫嬤嬤道,“放心,老婆子在您身側,外頭還有李大總管招呼,這宮中如今您最大,誰也傷不了您去。”   “嬤嬤,這個孩子您一定要幫我生下來。”宗政惠握緊了她的手,“這纔是我們宗政家的……希望。”   她最後兩個字很輕,孫嬤嬤就像沒聽見,從容地道:“娘娘放心,您足月生產,不會有事。”   宗政惠聽見“足月”兩個字,臉頰又是一抽。   這個孩子確實是足月的,不是外間流傳的神奇的延長。   她做好了一切準備要提前生,七活八不活,這孩子該在“七個月”的時候早產。她一直在喫藥,強身健體,然後催產,一心要讓孩子在那個應該落地的月份,順理成章地誕生。   她連理由都想好了,如果孩子生下後瘦弱過度,她可以說是思念先帝,日夜悲傷,導致孩子先天不足。   可惜不知怎麼回事,明明兩個月前她就有發作的傾向,結果又停了下來,孩子似乎不肯冒險提前出來,穩穩在她體內待著,她又安心又緊張,果然很快流言便出來了……按照日子計算,她該生了。   好在她對此也有應對,乾脆編出點神異傳奇來,反正在大陸的傳說裏,最早的上古之帝就是其母親懷孕十三月所生。   這解釋那些朝臣信不信,她不管,只要強權還握在她手裏,她就能封住所有人猜疑的嘴巴。   她曾想過不要這個孩子,生下他太冒險,尤其產期沒能提前之後,此刻再生難免被疑,她連藥都備好了,在合適的時候,小產是很容易的。   可是臨到頭,她一遍遍摩挲着那冰冷的瓶子,終究下不了手。   她一向對自己下不了狠手。   她也捨不得。   這是她的骨血,懷胎數月,一開始迫於形勢,懷上了他,漸漸地便有了感情,從他第一腳輕輕踢了踢她的肚皮,帶給她無盡的歡喜開始,她就再也捨不得他。   燭火微暈,淡黃的光線裏,宗政惠眼神冷而陰鷙。   她已經是母儀天下的太后,不再是當初冷宮裏處處受制的廢妃,她已經坐在了權力的最高處,掌控這天下萬象,她還怕什麼?何至於自己的骨血都不敢留下?   只要她願意,她說女人就是該懷胎十一月所生,誰敢說不是?   宗政惠有點古怪地一笑,眼神陰陰的。   孫嬤嬤轉過頭去,心中嘆息。   小姐變了。   菱花銅鏡裏映出的是母儀天下的年輕皇太后,也是一個眼神略帶瘋狂的深沉女人。   多年宮廷,權欲爭奪,將人外表打磨光潤圓滑,內心千瘡百孔。   宗政家並不贊同太后生下這個孩子,反正她身邊已經有了皇帝。但宗政惠的堅持,無人能違拗。   “李秋容呢……”又一波陣痛到來,宗政惠抓緊被褥,指節青白,猶自氣喘吁吁地問。   “大總管一直在外頭。”孫嬤嬤知道李秋容離開了,但不想影響宗政惠,決定先不告訴她。   “快了!”穩婆忽然叫道,“太后,用力!用力!”   車馬轆轆向內行,太史闌沒有進過宮,此刻也沒心思打量麗京皇宮,她看看將自己緊緊圍住的那些太監宮女,猜測着哪些是宗政惠的,哪些是自己這邊的?   她看看路,所有的宮室看起來都差不多,都黑沉沉的,太后臨產是大事,按說此刻宮中應該燈火通明人人忙碌,可愣是悄無聲息。   宗政惠果然心中有鬼,所以光明正大的生孩子,都要偷偷摸摸,一方面是怕被人鑽空子,另一方面也是心虛吧?   太史闌想着,眼前這條路通往哪裏?肯定不是景陽殿。   果然人羣裏有人微微咳嗽一聲,李秋容立即轉頭,眼光威棱四射地掃過去,人羣又安靜了。   太史闌記住了那聲咳嗽的方位所在,手指微微扣了扣車板。   景泰藍坐在車裏,正對外望,這宮中道路太史闌不熟悉,他卻是知道的。   隨即他向後退,手在板壁上摸了摸,打開一道窄窄的門,自己擠了進去,又示意那個小傀儡皇帝坐過來。   那縮在角落的孩子膽戰心驚地過來,景泰藍塞了一樣東西給他,低低囑咐幾句,讓他坐在座位上,正擋住了景泰藍。   隨即那孩子覺得後背一涼,似乎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給抵住。   “別哭,別叫,別亂動。”正牌皇帝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地道,“照我說的去做,不然我捅死你。”   那孩子渾身顫抖,連連點頭……他和景泰藍在永慶宮的正殿裏已經相處過一段時間,早已被景泰藍調教得乖順無比。   “跟他說,路不對,朕要去景陽殿瞧母后,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   簾子掀開,傀儡皇帝隱在簾子後,召喚李秋容,“李公公,這好像不是去景陽殿的路。”   李秋容腳步一滯,再回頭時滿臉生硬的笑容,“陛下,夜深了,太后身體不適不能被打擾,您還是先回自己寢宮休息,明早老奴親自來接您去見太后。”   “可是……可是……”那孩子滿臉怯懦地拉住李公公袖子,悄悄道,“我……朕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   李秋容心中一動,低聲道:“你可以由我轉告。”   那孩子搖頭,只道:“我要見她。”   李秋容猶豫一下,那孩子悄悄在他掌心放了一樣東西,李秋容低頭一看,臉色大變。   這是一枚藍底金字的腰牌,最高級別的那種,上書“日宸殿”。   這令牌日宸殿有三枚,另兩枚都由他保管着,還有一枚,則早已不知所終。   也不能叫不知所蹤,最起碼他知道應該在誰那裏。   “你……”他眼中精光暴射,一把扣住那孩子的手腕,那孩子痛得要哭,李秋容才發現失態,急忙放手,悄聲道,“怎麼回事?”   “有人扔在我那殿裏,險些砸破了我的頭。”那孩子要哭不敢哭,含着一泡淚囁嚅,“還留下了一些話兒。”   “說!”   “我要和太后說……”   李秋容瞪着這孩子,這孩子低頭不敢看他,卻將腰牌收了回去,一副你不給我見太后我絕不說的模樣。   李秋容微微有些猶豫。   他今晚絕不會讓任何人接近已經圍成鐵桶一般的景陽殿,但此刻這腰牌卻有些令他亂了方寸。這腰牌關係正牌皇帝的下落,這等重要的消息怎麼可以放過?   這孩子死不鬆口,看樣子是想用皇帝下落來換他自己一條命……誰都知道,傀儡遲早要被滅口的。   但李秋容不認爲這三歲多的孩子能懂得這麼多,還懂得要挾和交換,背後必然有人指使。那麼是誰?三公還是朝中其餘反對太后的勢力?又是誰看出了這孩子的問題?   這些都是關係性命的要緊事,不能擱着糊塗。   李秋容不敢現在對這孩子下手逼問,宮中並不全是太后的人,早年先帝在的時候,三公中的魏嚴曾經代領過侍衛大臣之職,有相當一部分有頭臉的宮人是在他手中被選拔出來的,之後這些宮人雖然先後被太后貶抑或驅逐,但這些呆久了的老人,在宮中多年,誰沒經營出一張關係網?而這樣的關係網卻又是隱祕的,誰也不知道哪處看管門戶的小太監就是哪位老人的徒弟或義子,他和太后又不能立刻將整個宮中的人都換個乾淨。   所以一切都恨太后掌權時日還太短。   李秋容猶豫了一陣,終於退後一步,對車子躬身。   “是,您不見太后也有些時日了,太后今日也念叨着您,想來此時太后還沒睡下,老奴現在就陪您去。”隨即手一揮,命車馬改道。   太史闌鬆了一口氣,她最怕的就是李秋容不給景泰藍和她接近景陽殿,景陽殿和日宸殿隔得又遠,她便是在日宸殿跳大神,又如何能影響宗政惠生孩子?   景陽殿的殿門也緊閉着,看見李秋容纔打開,門檻很高,車只能停在巷道上。   在車子停穩之前,景泰藍從夾壁中爬出來,示意那小子自己爬進去,順手把那腰牌給收了。   太史闌跳下車,伸手去接景泰藍,一旁的太監忽然都狐疑地轉頭看向她。   太史闌一怔,還在想什麼地方不對?景泰藍已經對一個小太監招招手,那太監飛奔過來,跪在車下,讓景泰藍踩着他的背下車。   太史闌這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幸虧此時李秋容正背對這邊和開門的人說話,沒瞧見。   景泰藍小靴子狠狠地踩在那太監背上,心中充滿惡氣……他當然不想踩麻麻的背,但他想麻麻抱他下來,可是又不能,所以他將一腔怒氣都發泄在那倒黴的太監身上。   不過當太史闌一個眼神轉過去,他立即乖乖跳了下來,站在她身邊。   小子故意站得很近,小鼻子使勁抽,想要嗅麻麻的香氣。   太史闌微微低眼,打量着夜色中景泰藍的身形,覺得似乎瘦了點,又覺得他穿一身小龍袍真是萌到人心軟,就是帽子上的寶石太重,也不知道會不會壓到他的短脖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站着,影子斜疊,景泰藍髮現了,又往後站了站,讓自己站在麻麻的陰影裏。   穿着正裝,戴着大帽子的景泰藍,看起來和那個傀儡也沒什麼不同,至少李秋容就沒注意到,他回身親自來牽景泰藍,“陛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