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徒兒請受師傅一拜
“不知道。”太史闌搖頭。
“那邊有多少隻螞蟻?”老頭一指廣場對面一堵破牆。
“不知道。”
“你穿過這堵牆嗎?”老頭一指身後一面牆。
“不能。”
老頭嘆了口氣,搖頭咕噥,“我就知道……”隨手從懷裏取出一個懷錶看時間,忽然道:“讓我這南洋鐘停止走動。”
“做不到。”
“早知道你做不到。”老頭翻翻白眼,轉身就走,“白瞎我老人家時辰!”
太史闌忽然上前一步,一拽他袖子。
“啪嗒。”老頭還沒放穩的珍貴稀罕懷錶,被她一扯落地,摔成三瓣。
“我的表!”曹夫子一聲暴吼,趕緊心疼的撿起表,試圖拼湊起來,可表已經摔壞,哪裏還能恢復。
“太史闌!”曹夫子暴跳如雷,熊小佳這樣身材的漢子衝上來三個纔將他攔住,“你幹什麼!你毀了我的懷錶!我去年纔買了個表!傾家蕩產好容易買來的表!你這廢物,這麼多人不收你做徒弟,你爲什麼偏偏砸我的表!”
“呸……”景泰藍在翻大白眼兒,“稀罕嗎,日宸殿墊馬桶的玩意……”
“我想做你的徒弟。”太史闌靜靜答。
“做夢!做夢!”曹老頭在熊小佳懷中跳起丈高,拳頭險些揮到太史闌臉上,“老子告訴你,老子死也不收你做徒弟!你這輩子做夢!做夢!”
“如果你會收呢?”
“老子要收你做徒弟,就頭頂夜壺,只穿褲衩,在全營人面前一步一磕,跪在你門前喊你姑奶奶喊你師傅,見一次喊一次!見一次喊一次!”
“好。”太史闌一點頭,“你會來求我的。”
暴怒中的曹夫子,滿口白沫地在罵人,哪裏聽得見太史闌說什麼。他狂躁地竄了大半天,好歹被熊小佳等人拉扯回去了,人被拖遠了,還聽見他的咒罵,遠遠地飄過來……
其餘人也漸漸走開,寒門子弟眼神失望,看她一眼默默走開,品流子弟不敢再說什麼,但輕蔑的眼神如刀子般四面攢射,並務必要她感受到這眼神後才離開。一旦走到安全距離,嘲笑聲便鬨然而起。
場中只剩下寥寥幾人,花尋歡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忽然道,“我們五越,有種草藥不錯,有機會給你試試,看能不能挽回一些。”
“謝謝。”太史闌搖頭,“不用了。”
“爲什麼?”花尋歡瞪大眼睛,淡褐色的瞳仁在黃昏日光下光芒閃閃。
“我本來就不是太想學武。”太史闌道,“我已經二十一歲,這年紀學武,永遠也不能走到絕頂。凡事做不到極致,我不做。”
花尋歡又瞪她半晌,“可是不會武技,你又入了二五營,將來一旦走從軍之路,就永無出頭之日。”
“誰知道呢。”太史闌淡淡答。
花尋歡偏頭呆呆看她一陣,忽然道:“雖然你好象在胡吹,可不知怎的,我就是信你。”她大力拍太史闌的肩,“哪,我有點想做你朋友了,你看怎樣?”
“看情況。”太史闌說。
花尋歡哈哈大笑,轉身而去。
蘇亞走上來,默默站在她身邊,太史闌偏頭看她,發現她耳後有很多細碎的疤痕,只是被頭髮遮住,看不出來。
兩人都是不愛說話的性子,並肩看夕陽,都看得一動不動。金色的夕陽剪影了兩道纖細的影子,線條緊緻。
很久之後,蘇亞才道:“不管怎樣,我跟着你。”
說完她便離開,太史闌沒有回頭,景泰藍拉了拉她的手,仰頭看她。
太史闌仰着頭,薄薄的下頜線條明朗,她道:“景泰藍,你記住,在你衆叛親離時刻,還留在你身邊的人,你要給予永遠的信任。”
景泰藍似懂非懂點點頭,抱住了她的腿,將大頭在她腿上撒嬌地蹭來蹭去,嗚哩嗚嚕地道:“闌闌……也陪着我……”
容楚懶懶地託着下巴,打了個呵欠,心想這女人故意藏拙,難道就是爲了看清楚這一刻衆生相麼?
他瞟一眼也一直沒走的李扶舟,忽然第一次覺得這摯友很礙眼,隨即眼角一掃,看見太史闌蹲下身抱起了景泰藍,她蹲身的時候,手指在地面拂過,將碎了的表收進袖子。
容楚在她做這個動作時,忽然一側身,擋住了李扶舟的視線,笑道:“咱們也有好久不見了,去喝一杯?”
李扶舟微笑頷首,兩人前後而行,容楚走出幾步,回首。
夕陽下,金光中,那抱着孩子背對日光緩緩而行的背影,筆直,略帶孤涼。
當晚,發生了一件轟動二五營的事。
這件事不僅轟動了二五營,甚至在不久之後,傳遍南齊所有地方光武營,被所有光武營成員引爲奇談,多日津津樂道,並終衆人一生,都沒能明白,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而又到底發生了什麼,使某個堅決不可挽回的誓言,徹底逆轉的。
那天晚上,容楚和李扶舟去喝酒。
那天晚上,太史闌安排景泰藍洗澡並學習游泳,這是她規定的景泰藍必學逃生課程之一。
那天晚上,洗完澡後的太史闌,打發一個護衛,給住在竹園的曹夫子,送去了一個紙包。
然後……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最先看見曹夫子的是蕭大強,小白臉攻喫過晚飯,正摟着他家大熊受河邊漫步,忽然就看見一個人,穿一條輕飄飄白忽忽的褲衩,赤一副瘦筋筋骨愣愣的胸板,光兩條毛颼颼黑烏烏的長腿,頂一個花兮兮搖晃晃的瓷盆,從遠處教官院子裏晃了出來,後面好像還跟着一大羣人。
“咦,哪來的傻子。”蕭大強說。
“哪呢哪呢?”熊小佳踮腳。
“是不是前頭營外破廟裏那個瘋子?”蕭大強以掌搭檐,張望。
“有點像,好像胖一點?”熊小佳眯着眼,“我看不清,大強大強,抱我一把,我爬牆頭看看。”
“好喲,佳佳。”蕭大強吐氣開聲,把他家熊受抱到牆上,可轉瞬他家嬌弱的熊小佳就栽了下來。
“曹……曹……曹……”熊小佳迸不出一個完整字眼兒,蕭大強還以爲他在罵人,“咋了咋了,操誰?是不是有誰推你?我揍他去?”說完捋袖子,袖子捋一半,看見一個人,一步一磕地過來了。
頭頂痰盂,身穿褲衩,一步一磕,老曹夫子是也。
他身後人山人海,整個二五營上下人等都被驚動了。
老曹卻沒有一絲尷尬難堪之色,老臉上紅光萬丈,連眉梢眼角都在突突跳動,毫無先前的暴怒,倒像是極度興奮。
“咋了?老傢伙氣瘋了?”
“不像哇,瞧他一步一磕,還數着數呢。”
“不會真去給太史闌磕頭吧?”
“不會……吧?”
人羣熙熙攘攘跟着,腦袋隨着老曹一步一磕一點一點,眼看着老曹路線當真堅定不移地往着“扶築聽雪”去了,都傻在了後面。
眼看到了扶築聽雪的正門,早有人進去通報太史闌,太史闌整整衣服,淡定地出來,站到院門前,遠遠看見老曹轟動地、興奮地、意氣風發地、一步一磕不打折扣地來了。身後擠擠挨挨,一堆人頭,眼睛圓着,嘴巴張着,很傻。
太史闌淡定地看着,不動。
老曹磕到她門前,一仰頭看見她,頓時兩眼放光,嘴角抽動,讓人擔心他會不會興奮過度抽過去。
然而隨即,人們抽過去了。
老曹霍然一個響頭,砰地磕在了太史闌腳下。
“徒兒,請受師傅一拜!”
一個頭磕得山響,不打折扣。
滿院子的人都似被這個頭磕在了面前,又或者捱了同樣響的耳光或爆慄,僵僵地立在那裏,不動了。
太史闌垂下頭,看着老頭光光的背脊,刀削似的。
“你想通了是麼。”她道。
曹夫子也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她不願意自己的異能被發現,連連點頭,“是,我想通了,沒資質沒關係,人品最重要,像你這麼玉樹臨風矯矯不羣堅定勇毅光芒萬丈風采無限天生領袖的人才,我老曹燒了八輩子高香才遇上,便是拋頭顱灑熱血從此絕後,也萬萬不能錯過的!”
“嘶——”跟過來看戲的花尋歡,瞪着眼睛倒抽氣,“八輩子打不出悶屁的老曹,原來扯起胡話來一圈圈!”
“嗯。”太史闌點一點頭,取下他腦袋上的尿壺扔了,道,“明兒我去上課。”
老曹的眼淚譁一下下來了,噼裏啪啦落在尿壺裏。
老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走了,學生們不知所以,猶自竊笑,一羣跟過來的助教,臉色都慢慢嚴肅,互望了一眼。
太史闌沒把這鬧劇放心上,老曹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任誰等了多年纔等到一個機會,可以看見任務完成的曙光,都會歡喜得什麼都不計較的。
她回到屋子,景泰藍還在桶裏浮沉,兩個侍女在給他洗澡,小流氓的眼睛,笑嘻嘻瞟着侍女的胸,一個侍女將他從桶裏抱出來,小流氓溼漉漉的大腦袋,立即靠往某處軟玉溫香的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