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誕生(1)
她渾身的肌膚都在微微顫慄,那是人體對劇痛的自然反應,這時候人會啓動自我保護自然暈去,可她又不能暈,孩子已經露出頭來,容榕卻似被人體內臟的可怕給驚住,手僵在那裏。
太可怕了……完全想象不到的可怕,那一刀下落的勇氣此刻消耗得乾淨,容榕手腳發軟,完全沒有力氣和勇氣把孩子拽出來。
她求助地看史小翠,史小翠倚在牆上,看那樣子手指都抬不起。
忽然容榕聽見細細的聲音,“拿……拿出來……”
她一驚,抬頭正對上太史闌的眼眸,眼前的臉已經面無人色,溼漉漉的頭髮遮了半張臉,人好像瞬間就瘦了一半,乾枯得令人心驚,但眼眸居然還是亮的,甚至是溫暖的,眼神裏……滿滿的信任和鼓勵。
看她看過來,太史闌甚至慢慢扯出一個微笑,“做得……很好……繼續。”
容榕閉了閉眼睛,她覺得震撼,無法想象這一刻居然有人還能笑出來。
她想,這一生,這一個悽慘狼狽卻鐵般的笑意,她永不能忘記。
容榕的眼睛再睜開時,目光清亮,只盯着眼前,那是哥哥的骨血,是容家期盼的新生兒,是嫂嫂拼了性命要保護的生命,是她的,救贖。
她要保住他。
容榕開始取那個孩子。
太史闌又開始了一輪被架在火上烤的折磨,她手腳都在細微的震顫,脣角一線細細的血蔓延,但周身已經感覺不到痛,只有烈火、冰雪、高山上萬年不化的冰川的尖銳的棱角……在輪番灼燒磨礪着她……忽然烈火都不見了,面前就是雪地,無邊無垠的雪,看不見盡頭的雪,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再無別物,只有她破衣爛衫,赤腳行走,被那些隱藏在雪地裏的無數尖刺冰棱,不斷刺破肌膚腳底,一路過處,血跡斑斑。
她覺得疲倦,這路似乎沒有盡頭,回身看去,連自己留下的血腳印都已不見,前方,前方是一片茫茫,在那邊茫茫盡頭,又似乎隱約有陽光,有綠洲,有溫軟的沙灘,她心中一喜,歡快地想要奔過去,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四面有呼嘯的風聲,風聲裏似乎有人在呼喚,但又聽不清楚呼喚着什麼,她立在徹骨寒冷的雪地裏,心也慢慢地冷了下來……她應該身受苦痛,何來溫暖綠洲?只有死亡纔可以終結痛苦,那一片溫暖光明之地的誘惑,或許就是人生的終點。
不。
她停下,停在風雪中,寒風忽然更烈,兇猛地從遠處奔來,對她當胸推打,似要將她深埋雪地,她胸膛裏忽然起了無盡的憤怒,悍然上前一步,迎着風,大喊:容楚!容楚!容楚!
喚他的名字,每一次叫喊都換來一分力量,每一次叫喊都在提醒她自己,別放棄,別疲倦,別就此倒下,容楚還沒見着孩子,還沒娶到她,她答應他的很多事還沒做,他們還有長長的一生沒有一起走過,她不能食言!
容楚!容楚!容楚!
千里之外麗京府,四更才睡的容楚,在五更時分忽然醒來。
醒來那一霎,他眼神茫然。
剛纔,似夢非夢,恍惚裏他行走在一處雪地,雪地徹骨的冷,雪花如席,風在兇猛地推撞,將人打暈。他艱難地走,遠遠地前面有個影子,破衣爛衫,行路艱難,他看不見影子的模樣,只看見那人留下的一行腳印,血跡斑斑。他沒來由覺得心慌,想要追上去,但卻無法挪動腳步,只得看着那人越行越遠,眼看那人就要行出他的視線,他正焦灼着,忽然看見那人停下,面對風雪,搖搖欲墜卻大聲嘶吼,喊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容楚!容楚!容楚!
聲音悽愴而決然,似天上的鷹,對雷霆風雪,帶血長唳。
他駭然而醒,醒來那聲音似乎還回蕩在耳邊,那是……太史闌的聲音!
容楚霍然坐起,手一伸就翻開手邊的檯曆,這東西是他回來後,仿造太史闌那個重新做的,一模一樣,標註的日期卻不一樣,現在手頭一頁,畫了一個記號的,是太史闌預產的日子。
離現在還有七天。
容楚怔怔地坐着,盯着那個紅筆圈出的日子,不知怎的,覺得那紅太過刺眼,鮮豔如血。
他忽然覺得眼角有些癢,伸手輕輕一按,指尖微溼。
他注目那點微溼,神情慢慢現出震驚之色。
剛纔在夢中,他竟然流淚了……
心意所繫,觸動如此,難道……
太史……
“好了!”容榕舒了一口氣,孩子已經取了出來,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孩子很健康,一出孃胎就扎手紮腳地大哭,哭聲嘹亮,驚得外頭快發瘋的幾個人都砰地撲在了門板上。
但容榕的笑容展開一半就凝結了,聲音裏充滿驚慌,“還有一個!”
半昏迷的太史闌聽見這句,眼前一黑——真的中獎了!怎麼可能?
耳邊風聲呼嘯,黑暗浮沉,這一刻茫然混亂的思緒裏,忽然有一個聲音,撕裂空間,將久已封閉的意識喚醒。
“媽媽……我們會永遠過這樣的日子嗎?”三歲的小女孩,穿一身破爛棉襖,扒着母親的腿,盯着綠化帶對面肯德基進進出出的孩子們。
她面前是一個乾麪包,在寒風中早已冷硬。
“不……不會的……”母親抱着她,坐在天橋的涵洞下,裹着一牀破被子,將她晃來晃去,“我家闌闌是個小霸王喲,搶了姐姐的命,一個人佔了兩個人的福氣,怎麼會過不好?”
“什麼叫搶命?”她仰起有點髒的小臉。
“媽媽本來該有兩個寶寶的,你姐姐和你。”母親摟着她,“不過呢,你太強壯,你姐姐讓了你。在咱們這裏,這樣子的小孩命硬,以後會有大福氣的。”
她似懂非懂,“媽媽肚子裏有兩個小孩……”
“是的。媽媽家族裏有這樣的傳統。”母親拿一個更髒的帕子擦她的小髒臉,“你大姨和你二姨就是雙胞姐妹,你外婆和你舅公也是同胞,你本來也該有個同胞姐姐……不過沒關係,我家闌闌過得好就行了。”
“嗯,姐姐的福氣給了我,我就是最好的。”
塵封記憶,到此刻應景,才被她翻掘而出,太史闌模模糊糊地,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都說家族有雙胞胎傳統的,後代雙胞胎比例多,不過輪到她身上,她還真不願意。
內心深處,她並不期盼雙胞胎,多一個孩子多一分風險,在這生孩子便如踏入鬼門關的古代,雙胞胎的變數實在太大了。
她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只掙扎着又看了看容榕。
容榕鎮定了一點,眼神嚴肅——那第二個之所以一直沒被發現,是因爲被前頭那個傢伙壓在身下,那孩子小得可憐,看上去和老鼠似的。
已經經歷了前面一次,現在她手順了許多,照常處理,並吩咐穩婆準備等下縫合用的刀剪針線。
史小翠也鎮定了些,幫忙剪斷臍帶,用乾淨的布一裹,把新生的孩子抱了出去,想安排嬤嬤趕緊給孩子洗澡包裹,那娃娃嘹亮地哭着,聲音兇猛,外頭邰世濤扶着牆,拼命探頭望,眼神驚歎,“姐姐沒事吧?啊……好漂亮的娃娃!”
“確實,聽說新生的孩子都很醜,這個倒白白嫩嫩的,瞧這頭髮,多黑多亮。”史小翠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剛纔穩婆暈着,我們又慌着,居然沒在意是男是女,我瞧瞧。”說完正要低頭,忽然看見邰世濤直勾勾的眼光,纔想起來不妥,一把將他推開,“一邊待著去!”
邰世濤紅着臉,垂頭,問:“姐姐呢……”
史小翠怔了怔,眼神中有憂色,將孩子交給嬤嬤去清洗,道:“還有……”
她話音未落,忽然隔壁一聲巨響,似乎什麼東西被推倒,隨即有男子獰笑聲音響起。
“太史闌,生完了?現在可以把命交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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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小翠霍然回頭,眼神裏怒色一閃,隔壁屋子裏容榕手一顫,但手下沒停,第二個孩子也拿了出來,這孩子和前一個截然不同的風格,極其瘦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臉色發青,哭都不哭一聲。
太史闌身下的褥子都溼透了,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居然還是沒有暈去,她半仰着頭靠在枕上,聽見這一聲,似乎想扯扯脣角,卻連這力氣都使不出來。
海鯊麼……倒確實會選時機,也真虧他耐得住性子。不過她感覺裏應該還有一個,怎麼一直都沒動靜……
海鯊並沒有從門戶闖進來,他霍然暴起,掀翻被褥一地,竄到牆邊,砰一聲一拳打在牆上,這面牆和隔壁共用,牆上開窗以便查看對屋動靜,海鯊也算精明,算定這裏纔是最薄弱的地方,遠比那邊門戶安全,第一目標便衝着這窗戶來了。
“咔嚓”一聲,窗戶變形,木屑紛飛,卻沒有碎裂,海鯊臉色變了變,他沒想到這外表是木質的窗戶,木頭裏面還釘了一層生鐵。
他反應快,一擊不中,立即讓開,隨即便聽見“咻”地一聲,一排小箭從變形的窗戶上方射出,擦過他的頭頂,射向對面牆壁。
那般猛烈的風聲從海鯊頭頂過,海鯊甚至沒有看見箭的形狀和位置,只感覺一股森冷的風穿過頭頂,隨即頭皮一痛,伸手一摸,滿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