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出門左轉,下次再玩(3)
他現在只無比慶幸自己逢上了這一系列的事,能陪着姐姐走這最艱難的一路。
車子轆轆而行,在天黑之後到達華家村,果然這個村落住戶很少,只有稀稀落落幾間房屋坐落在道路兩旁,不遠處就是一個墳場,荒煙蔓草,看起來很是荒涼。
這邊一路沒有城鎮集市,雖然從前面村子走時食物已經帶夠,又和王家媳婦買了幾件乾淨衣服。邰世濤卻希望有些熱水給太史闌洗洗,讓她在牀上稍微躺躺,也好恢復下精力,迎接之後夾山道的埋伏。
他提議找個地方要點熱水休息一下時,太史闌也沒有反對,她說到底還是月子中的人,雖然有好藥不要錢一般喫着,支撐着身體,但終究還是受創太重,一生中最虛弱的狀態,馬車躺一天,渾身骨頭都要散架,她懷疑將來自己怕要留下很多後遺症,比如頭痛,迎風流淚,骨頭痛等等。
這地方也沒處挑,所有房子都黑着,似乎人都睡了。邰世濤隨便找了一座院子去敲門,門裏沒有動靜,他又等了等,在準備敲第二次門的時候,太史闌道:“走吧。”
邰世濤也就打算算了,正要轉身,門忽然開了。
他第一眼沒看見人,不禁一愣,忽然聽見腳下有人咕咕噥噥地道:“誰呀……”
他一低眼,纔看見一個童子站在門口,正迷迷糊糊揉眼睛。孩子矮,所以他第一眼沒看見。
看見是孩子,邰世濤心中一鬆,連忙溫聲道:“你家大人呢?我和我姐姐行路經過此地,錯過宿處,想來你處借宿。”
“娘在鎮上幫工,每旬末才能回來,爹爹出去打獵了,我等他回來喫飯。”這童子看起來七八歲,說話語聲含糊,但倒還伶俐。拎起手中油燈照了照邰世濤,又看看他扶着的太史闌,猶豫一下道,“你們進來吧。爹爹說,遇事要給人方便,咱們這裏靠近夾山道,時常有人不願夜過那裏,都在咱們村裏投宿。每次爹爹都讓進的。”
油燈搖晃,燈背後孩子臉容模糊,神態卻很天真。邰世濤心中憐惜,摸了摸他的頭道:“那謝了。你放心,我們不是壞人。”
那孩子嘻嘻一笑,古靈精怪地道:“壞人都說自己不是壞人。”提了燈帶他們進門。
太史闌倚着邰世濤,原本心中有些猶豫,不想進門,但大門開着,裏面三間屋子也開着門,一覽無餘,真真是沒有人的。
他們四個人,不敢進一間只有一個孩子的屋子,說起來也太草木皆兵了。
邰世濤得了太史闌默認,抱她進門,在那個簡陋的院子裏,四人看見一大堆的泥土,孩子道:“爹爹準備打磚胚,再蓋一間小房子,過了年,撈只豬崽來養着。我七歲了,可以幫爹爹養豬。”
四人都看見牆上掛着不少風乾的獵物,廊檐下還有成串的曬乾的玉米,看得出這家人很勤勞。
衆人眼光一掠而過,跟着進了屋子,孩子晚飯已經做好,份量當然只是兩人的,所以衆人都拒絕了孩子關於喫飯的邀請,只和他借爐子,好烤烤乾糧燒燒水。
孩子便道:“沒有爐子,可以用大竈,旁邊就有柴禾。”
邰世濤蹲在竈邊好一陣子,都沒能將竈點燃,反而被煙燻得不住咳嗽,那孩子過了一會探頭進來瞧,嘻嘻笑着,邰世濤給他笑得正不好意思,那個盲少年來了,輕柔地笑着,道:“你哪裏懂這個,放着我來吧。”
他走過來,接柴禾的時候,手指碰着邰世濤的手背,邰世濤慌忙將手一縮。
隨即兩人都一僵。
邰世濤臉慢慢紅了,正要道歉,少年已經收回手,垂下臉,坐在了竈口的板凳上開始燒竈。
火光微微地起來,映亮他蒼白的臉,他垂下的眼睫細密,看不見眼底神情。
邰世濤有些尷尬,知道此舉難免傷害了這敏感少年的自尊心,但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道歉,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
煙氣淡淡的冒出來,和這山間的嵐氣混合在一起,發一點幽青色。窗外小孩在玩兩塊火石,火石撞在一起,答答聲響,聽來枯燥。
兩個人都有點心事,都在恍惚,邰世濤站了一會,覺得站不住,只得訕訕胡亂扯個理由出去了。
他出門時看孩子玩火石玩得專心,火石冒出淡淡的煙氣,也沒打擾他。那邊盲人少年靜靜地將裝在袋子裏的麪餅和饅頭拿出來烤,又燒了一些熱水。
邰世濤把太史闌扶進裏屋休息,自己站在裏屋和廚房的中間,好兩邊監視着。
他站在院子裏的時候,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一動,轉身去瞧卻又沒瞧見,院子裏空空的,除了那泥土就是那孩子在玩火石。還曬着幾件衣服。
也許是風吹動了衣服,他想。
那盲少年着實是個細心的人,又給太史闌熬了粥,太史闌卻有些發燒,沒有胃口,勉強喝了幾口粥,饅頭餅子和烤熱的牛肉都沒動,邰世濤見她又發燒,心中着急,盡顧着找藥擰手巾給她降溫了,也沒喫,剩下的食物便由那少年和車伕一起分喫了。
過陣子便聽見有人敲門,邰世濤閃到門口一瞧,那孩子蹦着去開門,迎進來一個男子。
邰世濤警惕地看了一眼,隨即愕然,來者穿一身破舊寬大的短打,身材瘦弱,手中拎着幾隻雉雞和兔子。
邰世濤以爲這家男主人既然打獵爲生,必然孔武有力,沒想到這身板弱不禁風,比書生還不如。他仔細看了一眼那男人身材,確定他和錦衣人實在沒有任何搭調的地方,微微放下了心。
那男子看起來身體也不是很好,微微咳嗽着,放下獵物。問那孩子:“門口的馬車怎麼回事?”
“家裏有客呢!”那孩子唧唧呱呱地說了,又拖着他要帶他去看,男子輕輕道:“安置好了就行,別打擾客人。”
邰世濤看着更增好感,只是看那孩子牽他父親袖子的姿勢,總覺得有點彆扭。
那男子進了堂屋,就着油燈喫飯,邰世濤遠遠看見他下筷很快,看來是餓了,將那些粗礪的食物喫得津津有味。
邰世濤想着先前那錦衣人的風神尊貴,再次覺得果然是不搭調的。
男子喫完,進了裏屋,過了一會兒,竟然換了一件儒生袍子出來,雖然很破舊,卻洗得乾淨,帶着孩子在堂屋裏讀書。
父子倆頭碰頭讀得認真,根本沒有任何打擾客人的意思,邰世濤反而覺得安心。看着父子倆頭碰頭讀書寫字,又覺得溫馨難得,想起自己那個冷漠疏離的大家族,忽覺心酸。
一時觸景生情,心情低落又寧靜,忍不住站在門口,認認真真聽那父子低聲讀書。
聽了一會兒,他便覺得有點奇怪,似乎這對父子所讀的,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詩書典籍,而且發音似乎有點古怪。
他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不知怎的渾身卻提不起力氣,心情懶洋洋的,身上也懶洋洋的,連意識也懶洋洋的,像泡在溫泉裏,周身筋脈骨骼都在放鬆,而意識在漸漸混沌,漸漸混沌的意識裏,只留下那些低低的,有節奏的,帶着一點古怪頻率的誦讀聲……
他站在門口,斜對着堂屋,身子半側,眼角的餘光掃到太史闌,她閉着眼睛,呼吸平靜了下來,似乎也退燒了,進入了睡眠。
然後他就看見油燈下,那輔導孩子讀書的男子,忽然偏頭對他笑了笑。
隔着還有距離,這笑容顯得遙遠,卻又似有三分熟悉。
他迷迷茫茫地看着,又掃了太史闌一眼,太史闌似乎睡得更香了。
男子轉回頭,收拾了書,那孩子跳起來,站在一邊,微微彎着腰。
這便顯得有點古怪了,不像父子相對的姿勢,倒像……上級和屬下。
邰世濤腦海中忽然掠過先前的一副場景,男子剛剛回來,孩子拖他進屋,語氣很親暱,身子……
身子卻遠遠避開。
而孩子抱住大人,應該是整個人抱住手臂向裏拖,那孩子……那孩子卻只拈着他衣袖!
這姿勢……是因爲畏懼?還是尊敬?但不管是畏懼還是尊敬,都不像當時語境之下應有的動作!
這些念頭閃電般從邰世濤腦海中閃過,他似乎清楚了什麼,轉瞬卻又迷糊了,反而轉身,一步步向太史闌枕邊走去。
腦海裏剛纔那些模糊的字眼在飛,在蕩,在四處閃爍迷離,攪得他頭腦昏眩,那些字眼慢慢凝聚成三個字,“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他一邊走,一邊開始摸刀。
牀上太史闌也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神空洞,一反手,從腰上摸出了人間刺。
那邊堂屋下,男子悠然負手站着,看看廚房,又看看西屋,脣角微微翹起,一個冷而空的笑容。
那孩子頭垂得很低,恭敬垂手站在他身後。
那男子笑容緩緩展開,人也在慢慢擴展,咔咔一陣骨骼微響,他整個人的身軀都舒展開來,頓時從剛纔的弱不禁風的瘦鬼,變成了錦衣人的修長玉立身形。
他淡淡地看着已經着道的邰世濤和太史闌,從從容容,絲毫不着急去收取勝利果實。
急什麼呢,贏定了的。
太史闌和邰世濤再小心,看見只有一個孩子都會失去戒心。當然他們會審慎地不喫不用這裏的任何東西,但是很不幸,這裏的食物纔是解藥,可是他們敢喫嗎?
弱不禁風的男主人是第二層麻痹藥,他爲了維持縮骨,耗費了一半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