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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0章 大帥迴歸(2)

  邰世濤聽着這般狂妄又近乎無恥的言語,只覺得心中一熱,又有些想笑,緊張不安的心情瞬間散去,手臂一抖,馬車已經轟隆隆踏過墳場。   忽聽身後一聲馬嘶,聲音清越若龍吟,在軍中熟知馬匹的邰世濤心中一驚……這等鳴聲,多半好馬!   他百忙之中扭頭一看,便見一匹白馬,自月光盡頭奔來,雪白的鬃毛旗幟般飄揚在風裏,韻律優美卻速度如電,初見時還是隱約一小點,眨眼間身軀已經遮蔽身後月色,黑暗從這匹馬身後剝落,馬上人卻還溶在夜色裏,一身黑色的披風捲在肩頭,只一雙眸子,遙遙、冷冷、而又空空地看過來。   邰世濤心中一震,頓時明白憑對方這馬的速度,馬車必定很快會被追上。而那智慧絕倫手段百出的東堂親王,這回被逼親自追來,再不會給他們任何逃脫的機會。   但知道歸知道,束手就縛卻也是不能的。他再次揮鞭,“啪!”   墳場那邊,錦衣人一雙遠山雲煙般冷冷又迷離的眸子,遙遙看過來,眼看馬車倉皇而去,脣角又是淺淺一扯。   隨即他也策馬,毫不顧忌踏墳而過。   白馬揚蹄,閃電般自黑黃土墳間穿梭,忽然一聲長嘶,聲音淒厲。   錦衣人一驚,一低頭,便看見旁邊一個被踏碎的墳堆裏,一根斷骨支了出來,白馬踏過時,被斷骨戳傷了蹄子。   眼看那血流了一地,馬已經不能再跑,錦衣人眉頭終於皺起……今日當真不順!難道老天也在幫太史闌?   無可奈何,他只能下馬,身後發瘋的虎奴已經追了上來,錦衣人嘆一聲氣,只得先回身和添亂的奴僕周旋。   月光冷冷,照着墳前殘破的斷碑。   馬車一路狂奔,很快就過了夾山道,果然沒有遭遇埋伏。邰世濤心中暗暗嘆氣。心想自己幾人當初還是推斷錯誤,原以爲東堂人一定不會放棄夾山道這樣最好埋伏的天險,所以在前面那個小村放鬆了注意力,想來東堂人就是把握住了他們這個心理,反其道而行之。   不得不說,這也是一個心理博弈的高手。   夾山道一過,他的心便放下一半,因爲過了夾山道就是援海大營的巡區,在這裏隨時可能碰上援海營和蒼闌軍的巡邏隊伍。   只是這裏還是偏了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遇上巡邏小隊,另外,最近的港口在十里外,太史闌和錦衣人的約定,是以踏上任何一艘南齊戰船甲板爲限。   邰世濤算着,就算遇不上巡邏小隊,馬車行走十里也不過一個時辰。曙光在望,不禁心情微微鬆快。   他想着姐姐可以上船,終於能得到更好的照顧和休養,省得她和幾個大男人在一起,什麼都不方便,甚至連水都不敢多喝,不禁又酸楚又喜悅。   正想着,他忽然聽見“咔”一聲微響,隨即整輛馬車向左一歪。   邰世濤一驚,心知不好,急忙松繩掠入車廂內,太史闌已經一手拉住了那少年,身子向外支起,方便邰世濤一手抄住。邰世濤急急將她抱起,一手拽着那少年,靴底一蹬衝車而出,車廂下輪子骨碌碌飛出去,車廂在他身後崩裂,邰世濤掠到馬背上,正要砍斷繫住馬身的繩子,驀然那崩裂的車輪底部飛出一段木條,砸在馬腿上,耳聽得咔嚓一聲。   他的馬也斷了腿。   邰世濤只得再掠下馬,恨恨地看着車廂被瘸馬拖出幾步,轟然歪倒在一邊的道上,他過去看了一眼,才發現壞掉的半邊輪子竟然還是當初那個位置,上次被破壞的時候他已經修好,但這次的損傷在更裏面不易被發現的地方。   一般人對於下過一次暗手卻被拆穿的地方,不會再來第二次。同樣,拆穿這處暗手的人,下一次也不會認爲這裏還會出現同樣的問題。這其實是一個心理問題。但喜歡反其道而行之,思維特別的錦衣人,利用了這樣的心理,第二次的暗手,還是下在了馬車的同樣位置。   沒有了代步工具,這一段路沒有市鎮,也少有人行,很難買到馬,邰世濤又帶着兩個人,速度自然要減慢。   但此時連猶豫嘆氣的功夫都沒有,邰世濤還是一個抱一個扛,咬牙繼續趕路。   他身上有太史闌給的信號煙火,但不敢使用,錦衣人必然會追來,信號一用,保不準先召來的是惡龍。   邰世濤看看眼前的夾山道,這裏是一座石山,石山下有大路通往碼頭,從方位看,翻過石山,應該也就是大海,靠近碼頭。   兩條路,一條路好走但有人追,一條路難走但是近,也不太好追。   邰世濤幾乎沒有猶豫,撕下衣襟,將太史闌牢牢地綁在腰間,又請太史闌幫忙,把那少年綁在他肩頭,深吸一口氣,開始徒步上山。   山路崎嶇,很多地方甚至沒有路,邰世濤幾日夜幾乎都沒怎麼休息,壓力巨大,又揹負着兩個人,其實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再走這樣的山路,幾乎每一步都是雙倍的耗損,黑夜裏漸漸響起他疲憊的喘息。   昏昏沉沉的太史闌忽然感覺到有溼潤的東西不斷落在臉上,越來越密集,她知道這是邰世濤的汗水,想要抬手爲他擦去,邰世濤卻忽然用肘一把將她的臉壓在懷裏,“別動,有荊棘!”   這一刻他沒有喊姐姐,這一刻他的語氣甚至是命令的。太史闌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她的臉緊緊貼靠着邰世濤的胸膛,嗅見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種奇特的日光般的香氣混合,不覺得難聞,反而讓她想起成熟男子淡褐色的肌膚,而臉下的肌膚確實飽滿而富有彈性,熱度灼灼,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   她有些恍惚地想,確實,世濤已經是男人了……   她想讓他放棄背上的少年,此刻帶着那盲人少年,是一個極大的累贅。但她終究沒有開口。雖然她已經給那少年服了解毒丹,但畢竟藥不對症,只能稍稍延緩他的死亡,真正要想救,得尋醫生確定到底是什麼毒纔行。丟下他,也就是丟下了他的性命,留那可憐孩子一個人,在黑暗中慢慢等死。   她知道世濤做不到,而她也不願意。   這世上生命同等重要,除非十惡不赦,否則無由放棄,這是她記事起便堅持的想法。她深惡痛絕因爲權力和資源分配的不平等,所造成的不同人享有生命權的不平等。   可此刻她又忍不住的心疼,世濤的心跳太急,他已經累透了。   他將她護在懷中,用手臂替她擋住山石縫隙裏那些低矮的荊棘,臂上很快鮮血淋漓,他一開始步伐很快,漸漸慢了下來,漸漸有些不穩。他一開始直立行走,後來腰背有些佝僂,再後來他用自己的長刀支撐着身子,一步步地向山上爬,汗水浸透了衣服,溼了一遍又一遍,連背上昏迷的少年都被冰涼的汗水凍醒,一次次哀求他將自己放下,一次次得到他沉默的拒絕。   太史闌也沉默,她不會干涉世濤的決定,她永遠爲世濤的堅持和有擔當而感到驕傲。   天最黑的時候他爬到了山頂,之後開始下山,素來上山容易下山難,她感覺到他腿肚子抖得厲害,讓人擔心他下一瞬就會抽筋,然後三個人一起滾下去。   黑暗裏只有一個人的呼吸,那就是邰世濤的,粗重而急促,太史闌和那少年,屏住了呼吸,不敢再打擾他一句。   好容易行到半山腰,眼看成功在望,三人甚至都已經看見了碼頭上停靠的戰船,還看見一隊隊的士兵,在山下週邊巡邏,戰船離山邊的距離非常近,只隔着一個沙灘。   三人都齊齊鬆口氣……終於到了!   這一路的艱難!   連邰世濤都彷彿忽然有了力氣,直起腰,三步兩步就要奔下去。   然而就在此時,他隱約聽見衣袂帶風之聲,就響在頭頂。   他一僵,回頭後望,就看見石山頂上鑲嵌着一輪大月亮,月亮裏一個人,這回他沒有騎馬,卻仍舊乾乾淨淨風神超卓,杏黃色的錦衣在玉色的月色中清輝淡淡,他似笑非笑的脣角笑意也淡淡。   他負手,饒有興趣地從上往下看,眼神就如對待自己的獵物。   邰世濤毫不猶豫發出信號,底下戰船上幾乎立刻有了動靜,但邰世濤的心底,依舊是涼的。   從船上下來到石山上的距離,和東堂這個可怕親王衝過來的距離相比,太遠了。   頭頂一聲輕笑,錦衣人道:“了不起,很了不起。”   邰世濤不理他,迅速往下走,不管如何希望渺茫,他都會爭取到最後一刻。   “能讓我接連失手,把我逼到這個地步……”頭頂上的人在嘆息,“不過你們竟然還帶了這麼個廢物,我真不知該誇你們聰明還是蠢。”   邰世濤沉默下行,心底冰涼地發現,他快走了這一截,頭頂上的聲音還是這麼近,東堂這個可怕親王一直跟着,而且很明顯,他不費什麼力氣。   或許躲已經沒有用,不如回身拼死一戰,拖延時辰,等到那些人迎上來,救下姐姐。   他提刀的手緩緩抬起。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刀!   邰世濤一驚,駭然瞪大眼睛……是那盲人少年!他要幹什麼?難道他是奸細……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他毫不猶豫舉掌向少年天靈拍落!   無論欠了他什麼恩情,此刻他如要害姐姐,他都會毫不容情!   他的手掌落了空。   “嚓”一聲,綁住少年的布帶,被少年抓着他的刀割斷,少年頓時從他背上跌下去,邰世濤這一掌險些拍在他自己後腦。   邰世濤怔住了。   “走……走……”那少年也沒有發覺邰世濤剛纔想對他下殺手,一落地便骨碌碌滾過去,一把抱住了錦衣人的腿,“你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