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容主母(2)
容楚回頭看太史闌,太史闌垂下眼,容楚看她一眼,把了把兩個孩子的脈,臉色一變。
先前看兩個孩子玉雪可愛,他想都沒想過孩子會有什麼問題,此刻才明白,原來命運如此兇險。
他默然片刻。
“孩子要送李家調養?”
太史闌此刻非常感激容楚的智慧卓絕,省了她艱難的解釋。
“你剛纔出城……是送韋雅,讓她帶孩子去麗京?”
“我……”太史闌咬咬牙,才道,“折騰太多,孩子先天不足,容楚,對不住……”
容楚忽然將她一把抱在懷裏。
“太史。”他在她耳邊低低道,“多謝你。”
太史闌身子一僵。
“多謝你爲孩子身子着想,願意割捨。多謝你爲我着想,願意把最後陪伴他們的機會,讓給我。”他聲音沉沉,輕輕吻她的耳垂,“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她的淚,忽然打溼眼眶。
人間至苦,是付出而不爲人所知所解;人間至喜,是心意爲所愛者全盤洞徹。
有愛,才懂,雖死,猶甘。
車子停在內院門口,容楚下車的造型十分驚悚,令上前來想照應的蘇亞,直接退一邊蹲着去了。
他一手抱着太史闌,太史闌懷裏抱着兩個孩子,兩個紅通通的包袱頂着他的下巴,他就用這麼疊羅漢的造型,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轉移到了屋子裏。
太史闌本來表示她可以自己走,容楚堅持不肯,說她還在坐月子,太史闌嗤之以鼻,表示她這月子從來不存在,容楚卻道:“我若不在,你打打殺殺坐不成月子那是無可奈何,我來了,你還坐不成月子,那就是我的失職。”
太史闌也就隨便他去了,他不怕抱斷手就抱吧。
內院到她院子門口還有一截路,容楚攜妻帶兒招搖過市,一路上驚掉無數眼珠。
總督府現在伺候的都是當初國公府送去的丫鬟婆子,如今一衆麗京舊人,看見自家國公突然出現,還以這種造型出現,頓覺天地幻滅,偶像崩塌。
容楚若無其事,覺得此生所有美妙造型,以此刻最爲完美。
還有些長林衛,驚悚的角度不一樣——當他們看見自家那出名鐵血,猶勝男兒,讓人一見敬畏,只敢遠遠俯伏的總督大人,此刻竟然小鳥依人地被抱在男人懷裏,雖然那男人大部分人認識是晉國公,但總督這造型也太崩毀了。
衆人面面相覷,終於在今天才深切認識到總督大人其實還是個女人的事實。
容楚坦然跨進太史闌的屋子,坐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喚來婆子丫鬟廚娘等等一系列伺候太史闌的近身之人。
太史闌瞧着他一手一個娃娃,坐在桌前等婆子們的模樣,眼前一片恍惚——這位還是叱吒朝堂主持國政的國公爺嗎?這似乎是她府中新納的即將主持中饋的容主母?
容主母坦然得很,抱了這麼一路,也抱出了心得,左兒右女都放在腿上,時不時還輕輕搖着,兩個小傢伙給搖得很舒服,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哼哼唧唧。
婆子丫鬟廚娘們到齊,容楚看了太史闌的菜單和每日飲食情況,對她每天只喫三頓很不滿。
“總督剛剛生產,必須少喫多餐,總是流食怎麼行?增加魚肉類,每日五頓,按我帶來的藥膳方子辦。”
“不能下牀,從現在開始這邊再加火盆,但要注意通風。”
“每七日要洗頭?不行。會癢?會癢我給你撓。”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趕緊憋住。
“雞蛋不需要每天這麼多。有新鮮牛奶嗎?沒有就換羊奶。減少炒菜,增加燉菜,每日必須有三道湯。”
“洗澡?也不行。每日擦身。不習慣?要麼我伺候你擦?”
底下婆子們低垂着頭,身子顫抖,太史闌心想難爲她們忍着。
“那個……”她發現一件事,想要提醒下。
“安靜。”容楚覺得她搗亂太多,頭也不回,“負責藥膳的人呢……”
“容楚……”
“等下就好了,嗯,以前的方子雖然好,但怕她膩,換這個……”
“那個……孩子……”
“稍等……那就這個……嗯?”容楚忽然停下,低頭看看。
右腿上,不知何時,慢慢洇開一大片水跡。
容楚低下頭,就和女兒無辜的眼神撞上。
太史闌咳嗽,“那個……我想提醒你來着的,他們該尿了……”
話音未落,容楚腿一動,把兒子一挪。
左半邊大腿上,赫然也多了一攤地圖……
雙胞胎就是雙胞胎……
容楚偏頭看看小子,小子皺眉看着他,那眼神似有不滿——看什麼看?不趕緊收拾?
雖然不滿一月的嬰兒不可能有情緒表達,但容楚覺得就是這樣,因爲立刻,兩個尿了他一身的罪魁禍首,齊齊張嘴嚎哭。
容楚嚇了一跳——爲什麼被尿了兩腿的是他,哭的卻是他們?
太史闌忍着笑,揮了揮手,婆子上來抱走兩個孩子換尿布,又憋着笑請容楚去換衣服,太史闌這邊本來就有他上次留在這裏的衣服,正要叫他去換,忽然樑上扔下來一件長袍,隨即周八憋不住的笑聲遠去。
容楚悻悻地去換衣服,回來的時候臉色恢復如常,心情頗好地告訴太史闌:“我發現了,他們的尿不臭!”
太史闌忍笑忍得內傷,容楚倒毫無所覺,喜滋滋地坐下,繼續剛纔的工作,順手拿起一個單子。
“你還在用藥……這是什麼……”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劈手將藥單子奪了去。太史闌三下兩下將單子揉碎扔進垃圾桶,淡淡看了那個隨身大夫一眼,大夫趕緊低下頭去。
“一些婦人用藥,”她道,“你們男人不適合瞭解這個。”
容楚瞟她一眼,又瞟了一眼桶裏的紙。
當他傻子嗎?剛纔他還關心她的下奶食物,也沒見她羞澀。
何況剛纔只是一掃而過,他已經看見一兩個藥名,似乎是對促進外傷癒合有用的補藥……
他沒有追問,又細細問了一遍太史闌飲食住行,做了最詳細的規定,順手給了下人們厚賞,又處罰了幾個他覺得不盡心的,才叫人都下去。
太史闌好笑地看着,心想容主母主持中饋很有天分,就怕以後蓋個小房子娶他,不用僕人,他沒啥用武之地。
容楚也不理她戲謔的目光,順便叫蘇亞把太史闌最近的公務拿來,開始代班。他處理公事迅速而且認真,日光淡淡照在他長睫上,鍍他半臉如金,側面的輪廓之美,難描難畫,太史闌忽然想起在現代那世看過的狗血小說,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美,果然如是。
她乾脆睡下來,靜靜瞧着他的睡顏,漸漸便意識朦朧。
容楚自然知道她在偷窺,卻也不拆穿,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背上似也覺得溫暖。這個女子在他身後,他便覺得天地安寧,而歲月靜好。
處理完公事一回身,便看見她在身後榻上睡着了。
天色大亮,一抹陽光穿堂入戶,正照在她臉上。
容楚心中一震。
之前他一直沒有細看太史闌,因爲太史闌一直有意無意地坐在他側面或者身後,避在暗影中,此刻她倦極而眠,不可避免地被他看了個清楚。
看清楚的那一刻,他便是早有心理準備,也難免心中驚濤駭浪,劇痛頻生。
她……怎麼會憔悴成這樣?
她一向身形適中,不算清瘦,肌膚光潤,神采攝人,然而此刻她生生瘦下一大圈,連顴骨都突了出來,眼眶也有些深陷,整個人毫無血色,連脣色都是白的。沉睡的時候,往日平穩沉厚的呼吸也顯得相對急促,一看就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他已經看過她的近期食單,也問過婆子們她的飲食量,看得出來她有在努力調養,換句話說,已經調養了十幾天,還是這樣子,當初該是什麼模樣?
到底什麼樣的艱難,把一個底子極厚的身體,摧殘成這般模樣?
他知道她生產時正逢戰事,也知道她府中曾有刺客襲擊,應該就是她臨產時刻,但就算這樣,對她本人身體的傷害,也不應該到這樣地步。
他沉默一會,起身,去尋了韋雅。
“我不知道太史闌遇見了什麼。”韋雅道,“應該說府中真正能知道這事的不是我,我只知道她耗損極大,沒有三五年很難調養回來。”
容楚默然,忽然又道:“聽聞我妹妹當時在密道里。”
“是。”
“她在哪裏?”
韋雅淡淡嘆息一聲。
“我在密道里救下她,當時不知道她是誰,因爲她中了要命的毒,我身邊能解這毒的人卻還在極東,我命人給她暫時維持着性命,當即送往極東。事後她醒來,我才知道她是你妹妹。”
容楚皺起眉,容榕都險些身死,當時情境之險,可見一斑。
“太史告訴我,兩個孩子先天不足,你有心帶往李家調養。如此,連同舍妹被救之恩,在下在此相謝。”他立起,一躬。
韋雅退開半步,不受他禮,漠然道:“不必謝我,不過是家主的意思。如果依着我,自然沒這意願。”
容楚不過一笑,忽然道:“扶舟好麼?”
“家主閉死關,不見任何人,想來是很好的。”韋雅淡淡答。
“是嗎。”容楚又一笑,“想來扶舟閉關日久,功力精進,身在乾坤,目通天下,真是可喜可賀。”
韋雅心中一震,盯住了他,“你什麼意思?”
“爲他歡喜的意思。”容楚神色從容。
韋雅哪裏肯信,死死盯着他。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是朝廷乃至南齊最厲害的人物之一,很多事他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說了,也不代表說的就是他心中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