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滿月酒與美男計(3)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大部分小官員及其妻子都已經離開。剩下的就是靜海軍政一系的實權人物。折威黃萬兩夫婦、水軍提督烏凱夫婦、上府總將莫林夫婦、靜海按察使夫婦、靜海府尹夫婦,以及靜海城四品以上官員,都由太史闌麾下軍官陪着,男人在前廳,女人們在後院花園裏賞花。
夫人們先在暖閣裏喝茶,由蘇亞沈梅花相陪,蘇亞是個冷清人,沒什麼話說,坐得筆直,衆人不敢搭話,沈梅花倒是咋咋呼呼看似熱情,偏偏出身太低,說話着三不着兩,夫人們問總督大人身子可好?她答“大人好着呢,萬萬不是你等嬌弱女子可比。”夫人們問兩位公子小姐可好?她答:“你們送的都是什麼禮物?拿來我瞧瞧,可不要再送黃金了,俗!”
這麼三言兩語下來,夫人們都覺喫不消,互相使個眼色,便說到花園看花,蘇亞和沈梅花也不阻攔,自由她們去了。回頭看人走完,各自撇一撇嘴,沈梅花拍拍衣服“誰耐煩伺候這些姑奶奶?”,走人。
這邊夫人們也在撇嘴,眼看花園裏四面沒人,頓時放鬆了一早上的壓抑謹慎。
“這也叫花園?”靜海府尹的夫人轉目四顧,笑道,“聽聞總督大人軍法治家,如今看來果然是不錯的,連府邸都滿是軍人風格,這花園裏,竟然就長了些紅葵,連一株精緻點的花木都沒有。”
“這有什麼奇怪的。”莫林的夫人一笑,“看剛纔那兩位的行事風格,總督大人府上向來一直就是這麼鐵血簡素的。”
“是呀,”一位上府副將夫人捏長聲調道,“總督大人是元帥,麾下女子也是女將軍,自然不是我等嬌弱之輩可比,瞧剛纔那位沈姑娘談吐……說起來……”她手帕掩嘴,眼珠一轉,低低道,“我家老爺說,觀其屬下便可知其人。想來我們的總督大人,也是個瀟灑恣肆人物。”
“這話不假。”水師副提督的夫人立即接口笑道,“總督大人的瀟灑可是出了名的。聽說當初在麗京,她就曾經將晉國公……”她臉色微紅,眼波流轉,喫喫一笑打住了。
衆人都知道這位夫人新嫁,是麗京人氏,出身麗京高門,最瞭解京中貴族八卦,一時都來了興趣,雖然礙着身份不好催促,但都目光灼灼盯着她不語。
那年輕女子被瞧得臉色更紅,心中的成就感卻也得到滿足,半晌笑吟吟低聲道:“也沒什麼,就是……始亂終棄罷了。”
衆人都一怔,臉上下意識地紅了,但紅也不知道爲什麼紅,只覺得驚悚,半晌有人悄聲道:“這話說的……有些奇怪,誰始亂終棄了誰?晉國公始亂終棄了總督?”
“我可沒這麼說,”那位年輕夫人嘴脣一撇,眼光向內一指,“觀其行事風格,該是誰做出來的,還不清楚嗎?”
衆人又起了低低驚歎,相互間眼珠子亂飛。這些夫人以前倒是經常聚會的,八卦共享已經成了習慣,自從太史闌來了靜海,整頓官場廓清吏治,要求嚴格手段雷霆,所有靜海官員都在她的高壓之下戰戰兢兢,彼此之間再也不敢輕易勾連。夫人們的茶會花會詩會也被迫停止,已經好久沒有在一起蜚短流長,早已嘴癢得難忍,好容易有了這個機會,哪怕是在總督大人府裏,也控制不住,頓時驚訝的驚訝,興奮的興奮,各自都有些坐立不安。
何況太史闌來了之後,對政務軍務要求極高,官兒們經常加班,難免冷落嬌妻,夫人們畢竟不如官員們那麼瞭解太史闌,心中並無太多畏懼,反而很有幾分鄙視和不滿。
只有折威元帥黃萬兩的夫人,那位樸素的,容貌平常的女子,始終含笑不語,坐在一邊。衆人看她神情穿着,也覺格格不入,並不和她多兜搭。
此刻靜海官場夫人們齊聚一堂,有些是新嫁,衆人還不太熟悉,正好趁這機會攀談,而談論他人八卦,向來是女人們之間飛快加深感情的重要法寶。
“也是,”立即又有位年輕夫人道,“現如今總督大人那兩個孩子,外頭說是未婚生子,各位夫人聽說沒?”
這女子容長臉,薄嘴脣,神態精明,衆人記得她似乎是靜海同知的填房,也是新嫁的。
“不是說晉國公和總督已經私下成親了嗎?”
“哪有的事!”副提督夫人立即道,“晉國公府何等門第?國公成親怎麼可能私下進行?國公肯,老國公也不肯啊,所以這話不過是掩人耳目,也就哄騙外頭百姓罷了。”
“姚夫人來自麗京,自然最清楚這些豪門家事。”另一人笑道,“只是如此說來,難道今日滿月的這兩個孩子,當真是……”
“未婚生子那是肯定了,咱們的總督大人,行事當真瀟灑恣肆,恣肆得很。”那位同知夫人冷笑道,“還有諸位夫人更想不着的呢,聽說總督大人身邊,優秀男兒可不止一位,也不知道到底誰纔是她入幕之賓……”
這話就嚴重了,衆人變色,無人接口,那同知夫人倒是個渾大膽的模樣,似乎並無察覺,只將自己帶來的禮盒開開關關,道:“我原本是不知道這些的,我們老爺因爲牽頭送的禮要寫上禮單,不能太重,私下裏要我再面送總督大人一些珍奇些的東西。我爲了我們老爺的仕途,特地在自己嫁妝裏尋了這對羊脂白玉雙螭佩來,不過來的路上聽了這些事,頓時覺得心中不甘。我這可是我娘給我的傳家寶貝,如此送了這樣一個女子……”她惺惺作態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我娘會不會在地下怨我。”
衆人聽她連這話都說了出來,心裏嘲笑此人城府淺薄的同時,也覺得有些道理。衆人在家中,都是得了自家老爺囑咐過的,會耐着性子在這沒有花的花園賞花,喝那些十分普通的茶,也不過是爲了面見太史闌,替自家老爺打打關係牌。禮物都精心準備,隨身攜帶,就等太史闌接見送上,順便說上幾句話。這些禮物,自然都是衆人極其珍貴的愛物,原本爲了老爺,拿出來倒也心甘情願,如今聽了這些,再看那些禮盒,便怎麼都覺得不是滋味。
這些循規蹈矩的夫人們,不比直接領受太史闌威壓,對她十分畏懼的官員,也不比身受海鯊壓榨多年得太史闌解救,對她十分愛戴的百姓,她們養在深閨,不受外頭風雨世事侵襲,不知太史闌的厲害和她的好,她們以“女訓”爲人生準則,衡量這世間一切女子,最憎恨行事無矩,踐踏禮教的女人。如今這樣的女人就在面前,偏偏又是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敢得罪的人物,不僅不敢得罪,等下還要卑躬屈膝給她獻禮,頓時大多數人覺得氣悶。
那同知夫人脣角含着一抹笑意,將盒蓋開開關關,彷彿自言自語般地道:“哎,我聽說太史大人其實不重物慾,也不喜收禮。看她這府邸就知道了,想必也是兩袖清風的人物,既然如此,何必送這麼重的禮物惹她不快呢?那豈不是喫力不討好?”
說完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揚眉一笑,道:“有了!我身上還帶着一串小金如意。一極好,拿來送孩子,其實也是極好的!”說完從懷中掏出一串金光閃閃的小玉如意串子,放在了盒子內,把那對珍貴玉佩,交給身邊的侍女另行收起。
她這麼帶頭一做,衆人都有些心動,回頭一想也是,莫要送了重禮,回頭還不落好,要麼,換掉?
人對於心中已有的想法,自然便會爲那個想法千方百計找理由來證明其正確,此刻衆人心中已經不想送出愛物,便越想越覺得,其實送這麼重的禮,是不妥的。
這些富貴夫人,誰身上都會隨身帶一大串飾物,出門也會帶上一些金銀小錁子,用來隨時給碰上的小輩打賞,所以要換禮物,是不難的。
只是當衆換禮物吧,實在有點難看,躲到一邊去換吧,那也叫欲蓋彌彰更難看,衆人面面相覷,都有些猶豫。
那位同知夫人眼珠一轉,笑道:“我出身不比諸位夫人,小家子氣慣了,手頭就這點好東西,捨不得。諸位倒是儘可大方的。”說完笑嘻嘻起身,雙手攏着那位副將夫人,道:“我瞧瞧妹妹的禮物?想來定然是珍貴無比的。”
那副將夫人和她熟識的模樣,賭氣般將盒子一推道:“你瞧便是。確實算得上好東西,是紫玉呢。”
“哎呀,紫玉有價無市,妹妹你也真捨得。”那同知夫人驚呼,伸手拿起那紫光閃耀的首飾盒,“這麼大塊紫玉,嘖嘖……”
她指甲極長,潔白光潤,被玉的紫色映得幽深,折射出一線明光。
那副將夫人越發不快,哼了一聲道:“我們老爺是武將,沒什麼油水,現在又喫不得空額,爲了置辦這東西,我多年的體己銀子都搭上了。”
同知夫人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陣,頗有些同情地點頭道:“是極,你這衣裳料子雖好,卻已經是舊年款式了……”
那副將夫人臉色一變,同知夫人卻忽然笑嘻嘻拈起她的玉佩,道:“妹妹莫生氣,我是真心爲你好。你何必拿出這樣的東西來?她府裏今日收了多少好東西,真會放在眼裏?你這邊傾家蕩產,她保不準根本不記得你送了什麼。要我看,你這玉佩就甚好,蓮花石榴,多子多孫,倒比這首飾盒更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