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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0章 急追(2)

  記得那日庭院裏久久無聲,他甚至沒聽見蹄聲,很久以後打開窗,看見滿地泥濘狼藉,人早已不見。   他皺皺眉,繼續回去作畫,以爲情誼到此爲止,誰知之後再遇見她,她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言笑晏晏,態度如常,他回思起來覺得自己似乎有點過分,幾次欲待賠罪,話頭一開,便被她岔開去。   那不是原諒,而是內心深處不願承認她曾如此狼狽。擱在心裏,天長日久,便是一懷酸壞的汁。   他由此知曉她的極度驕傲,越發關閉心門,直到琉璃洞那一日,一生裏唯一一次相擁,再放手便是決絕。   他記得她傾倒那一刻的三個動作,電光石火。三個動作,葬送了她姐姐的性命,絆住了先帝和他。隨即她軟軟倒在他懷中,如此嬌弱,他當時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下意識抱住了她,等到反應過來,山洞傾塌眼前一黑,他已經無法甩開她。   自此後避而遠之,別說追她,他恨不得繞道而行。   命運極會開玩笑,多年後,他真的來追她,彷彿應了多年前那一句話,卻只是爲這南齊天下。   皇朝傾軋,生死之追。   他思緒一放便收,頭一抬,看見西城門正在緩緩開啓。   守城兵士耐不住喬雨潤和太后的壓力,終於開門。   他終究是遲了一步。   容楚毫不猶豫,“射!”   追逐攔人最佳武器就是弓箭,他身後護衛齊齊拉弓,烏黑的箭尖刺破黑暗,在空中呼嘯若哭,一瞬便及她的車輪。   叮叮噹噹一陣急響,黑暗中濺射開一片燦爛的金花。   車身微微一震,並沒有傾翻,反而因爲衆箭的推力,微微向前滑了滑。   那車看似不起眼,卻是純鐵的。   車轅上宗政惠和喬雨潤齊齊回頭,前者有驚慌之色,後者卻神情鎮定,遠遠地可以聽見她的尖利聲音,“快開!有亂臣賊子追逐太后!你們也看見了!還不快送太后至天節營!”   一句話功夫,容楚已經馳近不少,他在馬上振聲長喝:“前方西城守衛聽着,我乃榮昌郡王容楚,奉聖命前來相請太后入宮商議急事!現太后被叛臣喬雨潤挾持,欲待送往天節營鉗制我皇!你等還不速速關門,拿下喬雨潤!”   開門的士兵傻在那裏,不知道該聽誰的好。   喬雨潤臉色陰沉——她就知道容楚會反咬一口!   “不要聽容楚的!容楚纔是叛臣!他和太史闌一起叛變了!”宗政惠已經大叫起來,“太史闌的大軍已經來了,本宮就是出城和天節老帥商議如何抵擋她的叛軍!你們今日耽誤本宮的事,異日你們就會被太史闌的叛軍撲殺!”   開門的士兵傻傻地抬頭看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一眼看見容楚的馬風馳電掣而來,這些人也驚出一身冷汗,萬萬想不到,今日自己這小小守門兵肩上,也會擔上皇朝安危抉擇。太后夜奔,郡王狂追,兩人各執一詞,在這城門前爭執不下,開門或是不開門,影響的竟是南齊的國勢。   責任太重,人們手指微微顫抖,開門還有最後一道程序,鑰匙對在洞眼,將插不插。   喬雨潤忽然將宗政惠向前猛地一推。   宗政惠驚叫一聲跌下馬車,正撞在一個士兵身上,那士兵乍看太后撲過來,也嚇得大叫,這一叫叫出了宗政惠的靈感,驀然將衣襟一扯,大叫:“你竟然敢碰觸本宮!”   周圍士兵全部傻住,一個護衛掠下馬車,惡狠狠地叫道:“你們竟然對太后無禮!”   士兵們哪裏經得住這樣的罪名,呼啦一下散開,宗政惠急忙抓起掉落的鑰匙,將最後一道鎖鏈打開,幾個護衛湧上,將門大推而開,擁着宗政惠回到車上,策馬便走。   宗政惠抬頭看見眼前城門大道被月光照亮,不遠處黑壓壓天節大軍,頓時心中大定,仰頭大笑,大叫:“走!”   她張開雙臂,迎着那一彎湧入胸臆的月色,金紅色的大袖如血蝙蝠展開,心中滿是得脫牢籠的暢快。   馬上她就能出城門,得天節軍接應,容楚來不及了!   忽然風聲一響,厲嘯而來,她身子被人重重一推,喬雨潤厲聲傳來,“趴下!”   砰一聲,她栽倒在車轅上,只覺得頭頂上風聲如刀過,頭皮一涼。   “哧。”她眼睜睜看見一個下車推門的護衛,後心忽然爆開一朵血花。   那位置……正對着她,如果剛纔她沒有趴下……   宗政惠心中一陣冰涼,扭頭回望,便看見那人神容如雪,披風飛卷,手中弓箭卻穩若磐石。   穩穩地,對着她。   她愣了有一霎,才反應過來——容楚在射她!容楚竟然真的敢對她出手!容楚竟然要在這城門前,殺了她!   她只覺得胸中一梗,又一甜,似有血將湧上。驚恐憤怒痛恨絕望不可置信種種情緒,浪濤般在胸間翻卷,以至於有一霎她腦中空白,不知曉身在何處。   容楚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不做二不休,她敢逃了去覆這南齊江山,他就敢殺了她定這天下!   馬車頓了一頓,忽然又瘋狂前竄,只要給這車竄出了城門,他也無法去追。   他坐姿筆直,抬臂,放手。   “咻。”   又是一箭。   如電而來,瞬間閃現,卻是衝着喬雨潤的前心,喬雨潤一怔,下意識後退,那箭卻忽然詭異一拐,直奔剛要爬起來的宗政惠後背。   “哧。”   箭在宗政惠身上一滑,沒有插入她的身體,卻順着她的背向前一哧,插入她肩部。   宗政惠向前一傾,噴出一口鮮血,軟軟地倒了下去。   容楚微微一頓,從他的位置一時看不清箭身軌跡,他也不確定宗政惠死了沒。   只這一頓,馬車再次狂衝,容楚脣角冷冷一彎,忽然換了一柄黑胎大弓,拉弦飛射。   這一箭和前幾箭不同,竟然完全無聲,空中只黑芒一閃,那箭已經貼着車身出現。   意圖裝死騙容楚鬆懈的宗政惠駭然回頭,眼眸裏倒映旋轉的放大的箭頭。   忽然一條青煙般的人影,自車後閃出,伸手一抄,竟將那箭抄在手中。   容楚也怔住。   這一箭所用的材料,是太史闌那天外來鐵,質地非凡,柔韌堅硬又增加速度,用這東西做的武器,根本不可能被赤手拿住。   黑暗中那人輪廓極瘦,他認出竟然是已經廢了武功的李秋容。   李秋容的手指在顫抖,這一霎他也感覺出這箭若有靈異,竟在掌中微微彈動,將他掌心割裂。   而箭上附着的真力,一波波如巨浪,撞在他胸腹,一層、兩層、三層……   “着!”他忍着胸腹間似要爆裂的痛,忽然躍起,一甩手,箭若奔雷而去。   箭出手那一霎,他噴血如降虹霓,那箭穿血雨而去,通身變黑爲紅。   箭被李秋容抄住那一霎,容楚已經飛身而起,他深知這箭的厲害,此刻箭頭一閃,從他翻飛的衣襟間擦過,嗤啦一聲袖子撕裂,一樣東西啪嗒掉落。   箭頭所過之處,容楚袖子一片微紅,那是老李的血。   砰一聲,李秋容跌落馬車下,似耗盡全部精力,整個人瞬間乾癟若殭屍。   唰一聲,珍珠白衣袂和黑色披風翻卷如黑白浪,容楚降落馬上,毫髮無傷。   護衛們正自慶幸,容楚忽然向後一倒,護衛們大驚扶住,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此時忽起一陣狂風,卷得地面飛沙走石,躺在地下的老李不住咳嗽,在風中徒勞地亂抓,忽然抓住一樣東西,似乎是紙張,他正渾身痙攣,下意識緊緊抓住。   喬雨潤一手抄起他,丟到車上,猛力揮鞭,駿馬長嘶,馬車衝出城門!   城門外,天節軍士兵狂馳而來。   須臾,容楚醒來,劈手奪過護衛手中刀,對臂上一割一挑,一縷血肉顫顫落地。   那位置,正是先前被箭上老李的血沾着處,此刻血肉已經變黑。   王六驚駭,“根本沒有傷到肌膚,血氣便有毒,好厲害的毒!”   容楚連眉毛都沒動一絲,偏頭注視着流出的鮮血自黑轉紅,才舒一口氣,隨手撕一截衣襟,將傷口匆匆一裹,看一眼猶自敞開的城門,和城門前空蕩蕩的白地,閉上眼,微微嘆一口氣。   “天意。”他道。隨即聲音轉厲,“關城!”   城外。   季宜中聽說太后星夜來此,驚駭莫名,連忙匆匆穿衣起身參見,宗政惠一見他,便神色倉皇,不顧身份搶上一步,握住他雙臂,哭道:“老帥!太史闌喪心病狂,殺了玉瑞,還要殺本宮!老帥救我!”   季宜中腦中轟然一聲。   天色彷彿是一瞬間亮起的。   亮起的那一霎,天節老帥季宜中看見了城門上兩顆鮮血淋漓的人頭。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嚎叫聲裏,一輪朝陽掙扎自天際迸出,潑灑一色雲霞如血。   季宜中瘋了。   季嫦是他的獨女,當初他南北征戰,妻子早喪,這個女兒一直帶在身邊,在軍營中長大,自幼隨他戰地遷徙,十二歲便操刀上陣,救過他的軍,救過他的命,直到二十歲才離開軍營,次年嫁人。   所以他對這個女兒的情分,不同尋常,是女兒陪着他一步一步掌握天節軍,走過一段最艱難的路,內心深處,她是他的記憶和依賴。他又憐惜她自小沒有如尋常女兒般安寧享受,還被耽誤了青春,和後來的夫君因爲個性不合相處太少,情分也尋常。因此他對她的待遇,也遠遠超過三個兒子,一生秉持正統,卻因爲心中愧疚,對這個女兒多加嬌縱,養成了她驕傲跋扈,睚眥必報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