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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4章 南齊雙帥(1)

  九月十七,西凌,臨近極東的景羅山,以往的五越駐地,無數人流開始向極東方向匯流,道路上到處都是倒提武器,眼神桀驁的五越族民。這批彪悍矯健的族民,無論男女,大多草鞋披髮,衣裳單薄,露出的胳膊健壯有力,眼神四處掃射,充滿復國的驕傲和欲待找麻煩的戾氣。   也正因爲如此,南齊西凌和極東上府軍,都已經早早開始佈防,也警告附近居民,無事不要出城,不要在族民遷徙的路上出沒。所以此刻道路空空蕩蕩,看不到一個南齊百姓的影子。   此時卻有幾個人,在道路側的林子旁低聲商量。   “怎麼辦,走還是不走?”趙十八憂心忡忡地看着路上長得看不見尾巴的隊伍,“瞧這些五越人的眼神,好像現在就已經復國,恨不得立即宰幾個南齊人出氣,咱們雙拳難敵四手,就這麼走出去怕是有麻煩。”   蘇亞抿脣不說話。其餘幾個護衛也點頭,道:“聽說麗京也已經被圍,大帥和郡王恐怕無法派人接應我們,我們此刻不太適合出現在數萬五越移民面前。”   容榕掠了掠鬢髮,卻道:“不行,我們必須立即回去。”   “要回去,就得從這些五越移民中穿過,太危險!”趙十八反對,“容小姐,我知道你想看到叮叮噹噹,可是……”   “我們如果停留在這裏,就會遇上更大危險,”容榕輕輕道,“比如,已經昭告天下復國的李家,派來的攔截我們的隊伍。”   “李扶舟已經讓我們走了!”   “但其餘人呢?那些以爲我們奇貨可居的李家人呢?”   一陣靜默。   “走!”趙十八單拳擊在掌心,表情猙獰。   決定要走了,自然不能就這麼竄上道路,和這羣存心想找事的五越移民撞上,立即就會陷入包圍圈,再強的武功,也敵不了這源源不斷的人潮。   過了一會兒,五越的移民們,發現人羣中有十幾個男男女女,呈反方向行進。   “家裏的一些臘肉忘記帶,回去拿,回去拿。”趙十八光着半個膀子,用新學的幾句五越語,賠笑着生硬地和路過的人解釋,打發掉那些狐疑的目光。   容榕低着頭,和蘇亞兩人被容府衆護衛緊緊護在中間,她們無法像男人那樣改裝,更無法像五越女子那樣袒胸露臂,只得儘量找了粗布衣服,將頭髮打散編成辮子,塗黑了臉儘量不抬頭。   五越移民大多數倒也不管,有些人疑惑點,但他們急於趕路,好端端地也不會生事,一羣人逆着人流,漸漸也已經快要看到隊伍的盡頭,等到脫離這批五越移民大部隊,後頭的路就好走了。   衆人正在歡喜,也沒注意到人羣裏已經有幾個婦人,在盯着容榕了。   容榕畢竟是年輕女子,雖然將自己扮髒,也卸了首飾,卻忘記耳朵上還有一對海珠耳環沒有取下,這是太史闌送給她的,上好的粉紅珍珠,指頭般大,圓潤晶瑩,在日光中流轉如霓虹。   男人不在意這種小玩意,女人,哪怕是天生粗獷豪邁的五越女子,也會第一眼就看見這樣的寶貝。   “哎你做什麼!”忽然一個胖大婦人斜斜地衝過來,撞開一個走在容榕身邊的護衛,砰一下撞在容榕身上,“你做什麼絆我!”一邊兇猛大叫,一邊伸手就去扯容榕的耳朵。   容榕猝不及防,給她撞得身子向後一仰,她好歹在乾坤山呆了多年,身形還算靈活,看見對方的手抓過來,急忙揮手格擋,將那女子的手打開。   她判斷正確,但她身邊的幾個護衛,在這一路行走緊張過度,下意識以爲對方是發現了,唰一下抽刀便砍。   刀一抽,壞事了。   “長刀!”一個五越漢子眼角一瞥,立即怪叫,“長窄刀!南齊人!”   南齊的刀多半長而窄,而五越的刀有弧度,這幾乎已經成爲兩族武人的標誌。   只這一聲,所有人霍然轉頭,隨即人潮呼啦一下狂卷而來。   “南齊人!”   “南齊的小姐!”   “那珠子值錢,一定是南齊貴人!抓了獻到乾坤山!大功一件!”   五越人興奮嚷叫,更多人的返身奔來,趙十八拔刀大吼,“衝!”   前方路已經不遠,衝殺過最後一段路,還有機會!   他們開始砍殺,衝擊,對着人羣狂奔,怒卷的刀在掌中,不需要分辨敵我,因爲身前都是敵人,都是異族的陌生粗壯的臉孔,興奮猙獰的神情,悍然鋒利的眼光,叫嚷狂喊的嘴,還有那些揮舞着各式武器的胳膊……那是人的海洋,人的洪流,人的怒潮,而他們逆流而上,每想進一步,都需要閉眼,掄臂,使盡全力,狠狠揮刀。   趙十八的外衣很快成了布條,其餘護衛身上也傷痕斑駁,不是他們武功不好,而是對方人太多,戰得久了,誰的防護都不可能依舊密集無隙,總有那麼一鋤頭或一刀,在那些疲憊的間歇,毒蛇般鑽進來。   現在兩個女子都已經開始動手,連容榕都用她有意無意看到的幾招,來招呼那些欲圖對她不軌的漢子們,她的刀執在手中,刀鋒明晃晃,未能沾着敵人的血,卻映着她滿是汗水的容顏,少女臉上的僞裝被汗水洗去,露出的肌膚欺霜賽雪,細膩如瓷,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亮了,更加奮力地擠過來。   容榕也發覺自己的存在,已經給趙十八他們帶來更大的危險了。   她身邊,蘇亞爲了保護她,不斷地揮刀,她甚至聽見蘇亞抬起胳膊時,骨節受累不過發出的摩擦聲。   容榕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她一直沒有慌張,此刻更加沉靜,眼底有種思索的神情。   生死之境,於她已經不是第一次,於她心底,也早已認爲自己算死過一次。紅塵歷練,人間愛恨,天堂地獄,都曾經歷,之後再活的每一天,都是老天幸運的給予。   她是整個隊伍的拖累,本來對方看着趙十八等人兇悍,已經露出退卻之色,但當她容顏展露之後,那些退卻的人,立即又如潮水湧上,比先前更多,而且毫無衰竭之色。   她又是整個隊伍中唯一不會武功的那個,每個人都要多花精力來保護她,如果不是爲了遷就她,十八蘇亞應該已經能衝出去。   她輕輕抿了抿脣。   四年前,她咬住了領口的毒藥,在臨死前,想着那個少年。   當時他沒有來。   今日,她手執鋼刀,再次決定自己的生死,這一刻依舊想着他,卻已經不再是期盼他的到來。   大戰將起,他統帶天順軍,一直就在西凌附近駐軍,也不知道現在有無接到朝廷命令,開拔來對付五越,五越建國,必定要擴張地盤,首當其衝的,就是他的天順軍。   但望他不被戰爭狂流卷倒。   但望這天下,終見和平,她所愛所在乎的人們,人人安好。   她笑笑,覺得有哥哥嫂嫂在,一定可以的。   只可惜,見不着叮叮噹噹了……   她手腕慢慢轉了轉,將刀尖換個方向,她當然不能自殺,十八蘇亞會痛苦終身,她只要把刀遞到敵人附近,讓敵人反彈回來,看起來像是她被刀反彈劈死的就好了。   此時趙十八忽覺前方人潮略有混亂,隱約有呼嘯之聲傳來,他看準空隙,衝前一步。   此時蘇亞力竭,正轉個身,避開一柄劈下的柴刀,背對着容榕。   此時沒有人注意她,時機正好。   一根棍子迎面擂來,容榕舉刀迎上,卻在刀將及棍子時,手忽然一鬆。   看上去像是力竭刀脫手。   四面有驚叫聲,刀被棍子一砸,反彈而回,直奔她額頭而來。   容榕閉上眼睛。   死亡前一刻,心志特別清明,她忽然覺得四面的驚叫特別響,人聲特別喧囂——只是一角混戰,就算她要被砍中,似乎也不該這麼多人驚呼?   她霍然睜開眼,第一眼還是看見閃電般劈向自己面門的刀。   電光石火間,還看見霍然轉身的蘇亞驚駭的眼神,還有趙十八在跳起大叫……   她心中模糊地飛快地掠過一個念頭——他那麼興奮幹嘛?跳那麼高,也不怕被當做靶子……   刀將落下。   忽然人羣一陣騷動、推擠、奔逃……在她身前的一個人猛地似乎被身後大潮推動,猛地倒下,砰一聲將她撞倒,隨即她聽見咔嚓一聲,伴隨一聲被淹沒的慘叫——那一刀,砍在了那臨時替身的後頸上。   她怔然,不確定發生了什麼,想爬起,卻推不動身上的人。她躺在地上,看見許多雙穿着草鞋的腳,慌亂地從她眼前蹦跳狂奔而過,四面都是五越人驚慌的叫喊,人潮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退了下去。   前頭趙十八在大喊大叫,狂舞跳躍,聲音裏滿是絕處逢生的歡喜,“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來了!你小子來啦!哈哈哈哈來得巧來得好來得妙啊!哈哈哈回去我一定給你姐說幫你表功啊啊啊……”   她呆了一呆,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反應過來時,忽然又覺得荒謬。   當初那般的想他出現,他沒有出現,如今什麼都不想,他卻能在這樣的時刻,巧而又巧地到來。   她扯扯脣角,想笑,忽然眼底便蒙了淚。   她想起身,也想像趙十八那樣歡呼喜悅,但忽然便渾身軟軟,失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