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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9章 爲她挽旗的手(3)

  手感忽然一空,她愕然看着手指,拔出來的竟然不是箭,而是露在外面的那一截羽毛管。   她也算靈敏,立即知道不對,要將羽毛管子趕緊擲了。   然而已經遲了。   羽毛管一拔,管身震動,一根牛毛針,無聲射入她掌心。   喬雨潤只覺得掌心一痛,一低頭看見掌心微紅一點,似有血跡,卻已經看不見針尖。隨即她便覺得掌心一線疼痛如閃電,順着手臂往上直衝——   她臉色大變——針已入掌,竟能順血管逆流而上,這軌跡這速度,一時半刻,就會抵達心臟。   這纔是真正的殺手!   這殺手……一開始就針對她!   喬雨潤霍然回首,便見城頭金光如霧,霧光中那人長身玉立,微微含笑。   世間名將,狡詐如狐,出手如千幻萬化鏡中蓮,每一輾轉都是美,美之後是虛幻的殺機。   往昔彈指風雲變,多年後再出手依舊撥絃驚風,有種人微笑從容,看盡人間籌謀種種。   不是彀中人,不到觸及死亡的肅殺,他的敵手,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納入他含笑的眼眸。   她恨極,嘔血。   然後拔劍,怒斬!   “嚓。”   鮮血飛濺,一截胳膊落地。   萬軍震訝,連太史闌和容楚,都驚得微微向後一仰。   這一飛劍連環機關,最後這羽管已經使用了太史闌的天外鐵,那根針會順着血管一路上行,一路震裂血管,直至心臟,並且速度極快,只要稍稍猶豫,喬雨潤必死。   未曾想她機變若此,也狠辣決斷如此。   太史闌微微感喟,想着初遇時,這人雖然狠辣,但是是對別人狠,對自己卻有種自私的珍重,她以爲喬雨潤會不捨得下手,沒想到她真的變了。   如今的喬雨潤,已經可以算是勁敵。   一截胳膊在地上彈跳,鮮血如湧泉汩汩,喬雨潤撫着斷臂,輾轉苦痛,回望兩人的痛恨目光似可灼灼燃燒。   城上下萬衆無聲,爲傳奇兩帥再次展現傳奇而驚撼如雕塑。   她以肉身待箭,一弓三箭,被她輕巧的指尖捏去,如拋日光一片。   他以劍爲箭,先摧奇藤;劍中藏箭,再傷季帥;箭中再藏針,致殘喬指揮。   季宜中三箭算一箭,他一劍出三箭!   何等的神異與智謀!   城頭萬衆凝神,注視霞光中那玉立一對,只覺生在此代此時,得見如此傳奇眷侶,得見人間雙雙大神通大智慧,雖身死而不枉。   曾有人因容楚多年不出手,忘卻他的往昔英名,以爲他如今只靠妻子升遷,略有輕慢之心,然而此刻終知,何謂名不虛傳。   容楚卻有遺憾之色。   他看見城下,喬雨潤竟然真的抓住了時機,在做戲。   季宜中中箭,血如泉湧,猶自驚駭地望着喬雨潤,而喬雨潤不過看了自己斷手一眼,咬牙撕下衣襟隨手一裹,便撲向季宜中,哀切大叫:“季帥,您如何了?我……我來遲一步,縱肢斷身殘,也沒能救得下你……”   季宜中感動的老淚,幾乎瞬間就流了出來。   再之後,天節鳴金收兵,將士們一擁而上,將兩個傷員送回營。   喬雨潤在劇烈的疼痛之中回首,她要記住這一刻的兩個仇人。   城頭上太史闌果然筆直而立,也在目送着她,兩個女人目光相撞,各自燦然有火花。   此時日頭已經全數掙扎出雲海,城頭上遍灑金紅,大片大片的光圈在城頭蹀垛浮移,將蒼灰色的牆磚照亮,磚縫裏頑強探頭的青青蘭草,草尖露珠在金光下一閃。   一副蒼黑和金相間的旗幟在太史闌頭頂飄揚,城頭風大,旗幟一角拂在太史闌臉上,一隻修長精緻的手,正輕輕替她捲起旗幟。   是站在她身後的,容楚的手。   霞光、雲海、灰城、青草、露珠、黑色旗幟和如玉的手,還有那捲起旗幟一刻的姿態溫柔。   這一幕鮮明而又意韻深遠,如畫,美到令人窒息。   喬雨潤也不禁窒息,卻不是感動,心中只升起濃濃恨意。   有種人爲何總得命運偏愛看顧?如太史闌,步步高昇還得容楚傾心;而她爲何一日比一日狼狽悽慘,到如今,肢體不全,終身致殘?   她眼底的火灼至心底,恨然扭頭,不欲再多看一眼,只將目光凝聚在身後巍巍大軍。   待我奪虎賁十五萬,再與你來戰!   城頭上,太史闌偏頭對容楚看了看,正看見遙迢雲路,蹀垛蘭草,拂面旗幟,和他那雙骨節精美的手。   她恍惚中覺得此刻場景熟悉,冥冥中似有呼應,只是此刻也來不及多想,只道:“此人心性已經非人,聽她剛纔那話,已經爲暗害季宜中做了鋪墊,看樣子,天節必將換主。”   季宜中傷勢其實未必致死,但喬雨潤剛纔那一叫,卻讓萬軍聽着,都以爲他中了必死之箭。   容楚臉色在霞光中微白,神情雲淡風輕,“無妨,只要你我在。”   她一笑,將手擱在他掌心,兩雙手掌微一用力,迎風一揚,大旗再度獵獵招展。   是夜,病榻之前,喬雨潤不顧自己重傷,對季宜中百般施救,但季宜中依舊不可避免地衰弱下去——箭上,是淬毒的。   至於那毒是容楚箭上的,還是喬雨潤下的,已經無人追究了,自然算在容楚頭上。   季宜中呼吸漸弱,盯着重傷猶自忙碌的喬雨潤,看她當此時依舊將衆人指揮得井井有條忙而不亂,眼神滿是感激,最終化爲堅定之色。   隨即他命衆將齊聚主帳,宣佈了以長子季飛爲主將,聘任喬雨潤爲總軍師的遺命,並要求季飛視喬雨潤爲恩人和師長,好好聽她的意見。   季飛點頭,季宜中注視着面前高大的三個兒子,心中苦澀——三個兒子品行都不錯,但都資質平庸,這也是他一直擔憂天節軍去路,不肯交出軍權的原因,他畢竟征戰多年,仇敵無數,如果失去天節軍,他怕他的三個兒子不能自保,季家會徹底傾毀。   到如今,希望喬指揮使能夠助他們一臂之力吧……   “如果……如果朝廷讓步……”他喫力地吩咐喬雨潤,“那就罷了吧……只要保得季家人安穩就好……”   到得最後,他心志清明,終於明白以一地之軍和朝廷對抗,如果不能很快下麗京,下場堪憂。   而麗京有容楚太史闌在,便如鐵城。   喬雨潤誠懇點頭。季宜中舒出一口長氣,閉上雙眼,最後一刻,喉嚨裏咕噥一句,“陛下……”   聲音戛然而止,他最後要說什麼,無人知曉。或許是痛斥,或許是遺憾,或許是哀求,或許是無奈解釋,但無論如何,一生忠義,光輝功勳,到如今已經如白染皁,這一條路走到了黑巷,也只能這麼一閉眼走下去了。   他閉目的時候,是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時辰,滿軍哀哭,換上素白的旗幟,遠望去像忽然下了一層斑駁的冷雪。   喬雨潤走出大帳,注視這哀傷新雪,脣角慢慢彎起。   “軍師……”新任統帥在她身後問,“你看,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大帥。”喬雨潤撫摸着斷臂,脣角猶帶笑意,聲音卻已經調整得滿滿哀涼,“麗京京衛和上府軍雖然只有七萬,是我等一半之數,但有容楚在,三日之內,我們必定不能下麗京,而最多三日,蒼闌軍就要到了,屆時,我們會腹背受敵。”   “那你看應該如何?”   “放棄麗京!”   身後沉默,對方被這大膽想法震住。   “放棄麗京,轉頭迎上蒼闌軍。一來對方長途跋涉急行軍,是疲軍;二來急行軍多半不帶重型武器,戰備不足;三來對方絕對想不到我們會放棄麗京掉頭攻打他們。如此,我等可以搶個先機,最差也能小勝一場,就此打開北上道路,然後……”   “然後什麼?”   她回頭,嫣然一笑。   “然後和五越聯軍匯合!敗天紀,逐極東上府,奪北地三行省,佔南齊半壁江山!”   景泰六年九月十八,叛變的天節軍忽然放棄麗京,一夜之間,城頭上的人發現城下黑壓壓的人羣不見了。   容楚當即飛鴿傳書,令即將靠近麗京的蒼闌軍放緩速度,暫停行軍,停留在東馬營谷地。   這一停,令在前方東馬山埋伏的天節軍大出意料之外。埋伏一旦等久了那就不是埋伏,喬雨潤不敢讓大軍在麗京附近多停留,因爲她沒有把握容楚會不會點齊京衛追出京。   換成別人,京衛要守衛京城,自然不可能。但容楚用兵膽子極大,狡詐如狐並且擅長急行軍,他如果風一般捲過來,和蒼闌軍前後夾擊,天節軍就會喫大虧。   喬雨潤只得放棄埋伏,襲殺在東馬營谷地的蒼闌軍,此時蒼闌軍因爲她的猶豫,已經得到了休整,又選擇了一個易守難攻的地形,正精神奕奕地等他們來,而天節軍埋伏不成,士氣已墮。此消彼長之下,一場接戰,蒼闌軍以一敵三,將天節軍殺了個落花流水。   如果不是太史闌考慮到天節軍畢竟是南齊人,是內部矛盾,不必下太大狠手,天節這一次想必已經死傷無數。   喬雨潤無奈敗北,不過她原本就沒打算戀戰,她也是個狡猾人物,一觸即潰,一潰即走,迅速打開北上通道,往極東而行。   而此時的極東、鄂西、延江三省,無數五越遺民開始往極東匯聚,除卻原本佔據五越地盤的越民之外,一些早已遷入內陸,已經和當地漢民通婚的五越遺民,也有不少人離開原住地,往舊日家園進發——沒有祖國的人,內心深處永存無根的悲涼,一旦聽見來自家國的召喚,便難以抑制渴望迴歸的萌動。   景泰六年九月二十七,極東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