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得到他(2)
“你已經是朝廷柱石,一方主將,天下三軍,你握其一……”極東總督灌一口酒,終於將話說了出來,“家母一直盛讚你少年有爲,願將舍妹許配你。”
邰世濤將酒壺一放,霍地站起,身子晃一晃,一句話衝口而出,“關你媽屁事。”
極東總督暈暈地也跟着站起來,終於也有了點怒氣,一把拉住他衣袖,盯着他越發痛苦的眼睛,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醉話脫口而出。
“你不會是在想着太史闌吧?”
“她是我姐!”
“你姓邰,她姓太史,哪來的姐弟?”
“她是我姐!”
咆哮聲過,一陣沉默,極東總督酒醒了些,看着邰世濤瞬間發紅的眼睛,終於明白今日大醉,似乎無意中觸及面前人深藏於心的祕密。
邰世濤衣袖一拂,酒壺落地,他頭也不迴向外走,極東總督看着他微微踉蹌的背影,想着這青年率軍急援,千里驅馳的情義,終究不忍他如此自苦,忍不住要提醒一句:“太史大帥已經和榮昌郡王有了兒女,她不會嫁給你。”
“她是我姐!”
“你是不是隻有靠喊着這一句話,才能按捺住你自己,不要瘋跑去向她求親?”
邰世濤站定。
青年背影筆直,衣袖無風自動,語聲卻沒了剛纔的失態和狂躁,忽然靜若深水。
“你錯了。我這一生,都不會向她求親。她是我姐,這是命運的安排,也是命運予我的,我和她最終而最近的距離。從少年到白頭,從開始到結束,不可斬斷的緣系。想到這,我就覺得好歡喜,真的,好歡喜。”
他抬頭,向淒冷的上弦月,哈哈一笑。
“好歡喜。”他道。
步履聲遠去,長長石徑在模糊月色下如落霜,他的步聲輕而空洞,一步一落痕,一步走一生。
景泰六年十月初一,宗政太后昭告天下,稱君主無德,請先帝遺旨以廢之,並將另擇皇室宗室子弟爲帝。
昭告一出,天下譁然,衆人完全不明白,這一對母子,是怎麼走到公然反目這一步的?
南齊以孝道治國,但父母善待子女也是人倫大義之一。宗政惠拋棄才八歲的親子,已經爲人所不齒,但百姓得知她竟然帶着十五萬天節軍,攻擊麗京不成後直接北上,去和五越聯軍匯合之後,更是憤怒異常,紛紛斥責她叛國無道。
十月初二,景泰帝在神武壇祭告天地,公佈母后皇太后數十罪狀,其中有“把持政權,違反祖制,縱情娛樂,伺先帝不力,致先帝暴亡”等字字驚心詞句。
在此之前,朝堂曾經發生激烈爭論,關於皇帝是否應該激烈反擊太后,以及太后罪狀到底在哪裏,大多數大臣有不同意見。很多人認爲,宗政太后一介女子,很難主持軍務,也不太可能想到帶領叛軍北上,保不準這是天節軍挾天子以令諸侯,假太后之名行事。天子應該寬憫爲懷,善體母后皇太后爲難苦痛,早早和天節軍談判,解救太后爲是。
景泰藍聽着這些迂腐之言,很想一人一個兜心腳踢死算完。正恨得牙癢,太監傳報衛國公,靜海總督,援海元帥太史闌求見。
一聽到太史闌的名字,衆人齊齊閉嘴,一些持“援救太后”意見最激烈的人,開始往人羣后鑽——他們怕太史闌打人。
太史闌戎裝上殿,並沒有打人,連看都懶得看這些迂貨一眼,直接扔出了一疊紙。
“昔日大總管李秋容親筆認罪書,請諸位觀賞。”她道。
衆人傳看,看着看着,汗就下來了。
這自然是當年太史闌用人間刺逼老李寫下的《太后祕史》,這些年中,她和容楚很用了些心力,在推斷求證太后祕史上的那些含糊的詞句,並一一加了旁註。
現在給衆臣看的,就是這部足可媲美甄嬛傳的宮廷黑暗史煌煌鉅著中,能被衆人看見的那一部分。
就這一部分,也已經足夠驚掉世人眼珠。其中包括太后當初如何殺姐,如何博取先帝注意力,如何代姐進宮,進宮後如何害人,又如何因爲害人被黜落,再如何因爲害人被起復……甚至包括她如何暗害當初的皇后,使她纏綿病榻,以及後來她又是如何對待景泰藍,一心想把他培養成紈絝,好讓肚子裏那個上位的打算。
這麼一大堆看下來,衆人盡忙着擦冷汗了——這何止是惡婦?簡直是舉世無雙的毒婦。
也有人表示疑惑,認爲這些東西太誇張了,莫不是誰捏造?
太史闌冷笑——這些還算誇張?真正誇張的還沒給你們瞧呢。她順手又扔出幾本本子,卻是當初李秋容任大總管時的一些簽名筆錄,宮中記注。
一對比便知,那紙上字跡,確實是李秋容所爲,仿造也仿造不到那程度。
這下衆人沒話說了,人人都知李秋容對宗政惠的忠心,那條兇悍而又忠誠的老狗,太后讓他撞牆死,他就絕不會去跳河死。
羣臣啞口,也無法再阻止景泰藍昭告天下和太后決裂的決定,你做初一,我便做十五,景泰藍得太史闌教育,向來以牙還牙。
昭告定太后此舉爲謀反,廢太后爲庶人。卻對天節軍進行了勸告和警告,表示他們不過是被迫跟隨,天節之名,以節爲上,多年忠義,不可踐踏,不可將天節之名毀於一旦,將來如有反正之心,朝廷將只除首惡,既往不咎。
這是景泰藍的想法,他認爲天節軍向來受正統思想薰陶,大節上其實並沒有太大問題,只是一直忠於季家,下意識跟隨罷了。現在最有威望的季宜中已死,季飛兄弟三人難以服衆,喬雨潤宗政惠又是心思叵測的陰人,眼瞧着太后也已經不是太后,還要和五越聯合,天節軍高層內心未必願意。這時候朝廷的表態就很重要,是狠狠燒上一把火,絕情絕義不留退路,逼得天節不得不一反到底,投入五越的懷抱,還是設身處地爲對方着想,考慮對方難處,給對方留下一條退路,換取對方醒悟機會,從而儘量避免戰爭局勢擴大,求一個安寧?
景泰藍選擇後一種,容楚非常讚賞,下朝後對太史闌道:“君瑞已經長大,你我從此可以安心。”
太史闌微笑贊同,滿面光輝。
景泰藍親自動筆,對天節軍下發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告舊日天節書》,文筆雖稚嫩,言辭卻懇切,讀者多半動容。但這一舉動又遭到一羣迂腐夫子的勸阻,這羣之前對太后表示寬容的臣子們,這時候卻又對天節軍表示了極大的不寬容,認爲這是叛賊,是逆軍,必須全力剷除以儆效尤,怎可輕輕放過?這要以後人人都以爲造反無事,該怎麼辦?
景泰藍對朝中那羣迂夫子的思維邏輯非常的不能理解,他們時而寬容時而凌厲,時而軟如棉時而硬似鐵。不過他現在也有了解決的辦法,那就是三個字,“哥屋恩!”或者一個字“滾!”
景泰六年十月十五,喬雨潤宗政惠所帶領的十五萬天節軍,來到距離武源城三十里的習水城。習水城和武源城遙遙相望,中間隔一條習水,這處地形也是極東要塞之一,離西凌行省距離已經不遠。
她到來的當天晚上,並沒有先去給李扶舟的五越軍去信求見,她的營地也戒備森嚴,氣氛緊張,似乎連五越聯軍都戒備上了,看起來並沒有絲毫和李扶舟聯合的打算。
當夜她有訪客。
來者一行十人,大多身形彪悍,最前面的人卻披風遮滿全身,看不出男女和身形。只是走動起來,上身不動,下身披風如裙角微漾,漾出漣漪般的弧度,婷婷嫋嫋,說不出的風情韻致,看得那些飢渴的天節士兵,眼珠發直,拼命咽口水。
他們在轅門前求見,只說是軍師故人,並取出了一方西局標記。士兵通傳後,喬雨潤親自接了出來。
“沒想到您親自來了。”她笑盈盈將那行人帶入自己營帳,和那領頭的披風人寒暄。
那人輕輕點頭,並不說話,一雙眸子,四處流掠,似在估猜天節的兵力。
這一行人在路上遇見散步的宗政惠。
宗政惠自然不是這麼巧合,偶爾散步就遇上喬雨潤接待客人,她先前聽聞有人求見喬雨潤,當時心裏便有些不舒服——她纔是這個軍營身份最高的人,爲什麼來人求見的不是她?如果是喬雨潤的朋友或聯絡的勢力,喬雨潤爲什麼不告訴她?
她在自己帳內等了一會,等喬雨潤過來向她請示這事,結果沒等到人,心中氣悶,便出來“散步”,果然看見遠遠地喬雨潤帶人進了轅門。
宗政惠一眼就看出那領頭的竟然也是個女子,身形步態那般風韻,可是風韻到了這種程度,又似乎不是大家出身。
她心中好奇,便遙遙站下,等着喬雨潤帶着客人來向她參見。
她站的位置是必經之路,喬雨潤自然看見了她,微微一怔,隨即坦然走過來,先是對她微微躬身請安,又對身邊幾人介紹她的身份,宗政惠心中稍稍有些滿意,正在考慮,如今不比從前,是不是該更平易近人些,比如在對方拜見後,親手攙扶對方起來,甚至可以寒暄幾句,也好探探底什麼的。
她雙手交叉於腹,擺出最尊貴矜持的姿態,嘴角一個笑容將展未展,也是矜持又親切的弧度。
對方看了她一眼。
點了點頭。
隨即走了過去。
宗政惠有一瞬間愣在那裏——他們難道沒有看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