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大結局(9)
但是,還是不要說,給太史大帥一點希望吧。
她來自奇蹟,但望最後,她依舊能創造奇蹟。
“就這樣吧。”花尋歡笑笑,道,“這裏有幾本不錯的書,我想好好補補我的功法,這幾日不會出來,你讓所有人,直到琳夫人死前,都不能進入。”
“是。”
“還有這暗室……琳夫人用的東西,總歸不是好東西,以後也永遠不要再打開吧。”
“是。”
“嗯……”她抬手,拍拍貴喜,“去吧。”
貴喜一抬頭,看見暗室光影裏花尋歡的目光,忽然心中一慟,一句話脫口而出,“族女,您真的不見見少爺了嗎……”
其實她想琳夫人死後,族女總是要見弟弟的,但不知爲何,心裏卻感覺,族女不會見阿略了,這句話便自動蹦了出來。
花尋歡出了一會神。
“他對我記憶很淡,我覺得很好。”她笑道,“就這麼淡下去吧,直到忘記我。”
貴喜似懂非懂地低頭,只覺得心中難受,卻又不明白爲什麼難受。
“去吧。”
她抱着書,慢慢退了出去,在門口忍不住回頭,看見族女靜靜盤膝坐在榻上,也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望着她,她半長的紅髮沾了血,黑暗中幽幽的豔。
她忽然不想走,覺得這麼一轉身,便將永遠不見。
然而花尋歡已經按動了機關,門扉漸漸合起,她倒退着踉蹌而出,在光影完全合攏之前,聽見族女大聲道:“告訴她們,我很好。我只是厭倦了這塵世,離開了。從此後浪跡天涯,行走人間,去一切最美的地方,再沒有孤獨煩惱……”
“咔。”門扉合起,牆壁如故。
貴喜緊靠牆前,腳尖頂着牆壁,似乎從腳尖到心底,都徹骨的涼。
她恍惚覺得族女剛纔的口氣很熟悉,想了很久纔想起,那還是多年前,她沒有離家時,最愛用的口氣。她總是甩着一頭紅髮,在院子裏大聲地唱,“雲端上的花兒開,霞光落在我的發,美麗的少年你在哪,伴我雙雙來回家……”
貴喜軟軟靠着牆壁,忽然落下淚來。
光影合攏,黑暗降臨,花尋歡靜靜坐在黑暗中。
她討厭黑暗,當初被逐出家門前,她曾在黑房子裏被關了七天,險些發瘋。
沒想到到最後,也許她還是要在黑暗中死去。
她起身,再次開了暗室門,出門去逼問琳夫人,爲自己,也爲容楚,尋求生的最後一絲希望。
然而琳夫人只是無力地搖頭,她的呼吸漸漸弱下去,半夜的時候,花尋歡眼看着她的臉色,漸漸化爲一片透明的霜白。
她慢慢地站起身,心中一片冰涼。
希望的花,從來不肯開在命運的冰川上。
她站起身,沒有再試圖問什麼,她需要最後一點時間,爲自己安排永恆的歸處。
她走回暗室,關門,從懷中掏出一根小小的鋼絲,卡入了暗室的機簧。
這門,以後永遠不能再開啓。
然後她爬上榻,端端正正坐好,點燃榻前香爐,將一枚鮮豔的紅寶石頭簪,插在鬢上。
“你這紅頭髮,配上紅寶石簪子就很美。”
“這是我給你的……定……”
二十三年歲月,濃縮於此刻紅寶石熠熠之光,那些青春、愛情、幸福、喜悅、孤獨、寂寞、眼淚、離別……都不過是此刻黑暗中紅光流轉,落在她同樣熠熠紅髮。
是年春草蹄下發。
是年少女顏如花。
是年銅鼓擂新曲,是年無憂彩裙揚,是年雷霆攜霜降,風雨紅塵又一方。
又一方。
那一方天涯盡頭雲海深處,有五越最美的青青竹林,清晨的露珠沾滿赤果的雙腳,潔白的腳踝串着閃亮的金鈴。
淨土之上,鮮花之下,無貪戀,無嗔怨,無遺恨,無牽連……人世間種種,不過換我甩髮掠裙大笑去,一路芳香。
來,聽我唱。
聽……我……唱:雲端上的花兒開,霞光落在我的發,美麗的少年你在哪,伴我雙雙來回家……
次日,貴喜發現了琳夫人的屍體。
她命人來將琳夫人屍首拖出去,然後很失落地發現,族女果然不見了。
她看着那暗室牆壁良久,最終忍不住心底的奇怪感覺,違背族女的命令去開門,然而門沒有打開。
貴喜怔然良久,忽然也放了心,她覺得一定是族女臨走時,將暗室永久封閉了。
她立即帶了《百草經》,風塵僕僕去了南齊大營。果然,她一個五越口音的女子,很難獲得將官的信任,好在太史闌的隊伍從來不濫殺無辜,她被帶到蘇亞面前,太史闌最近根本不見人。
貴喜拿出的解救疫病的方子,蘇亞哪裏敢做主,當即報上景泰藍,景泰藍召集軍醫研究,軍醫何嘗能理解古怪的五越異術,大多不提倡使用,又說這女子可能是對方奸細,趁機再給軍隊雪上加霜。貴喜急了,當即在轅門前嚷叫起來,拿出了花尋歡的紅髮。
蘇亞拿着花尋歡的紅髮,小心翼翼匍匐在大帳前,猶豫着要不要再試着喚一喚,忽然起了一陣風,將她手中的髮捲起,刮入了帳中。
黑暗中雕像般呆坐的太史闌,心中一片空茫,她似乎在等待,又似乎一切已結束。
一開始她死死記住他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相信他。
到後來似乎也沒什麼相信不相信了,她只是麻木地坐着,不喫不喝,等。
在這片永恆的黑暗裏,她想,如他永不醒來,也好,就這麼安安靜靜,她陪他一直走下去。
相遇六年,聚少離多,風波不斷,跌宕磨折,或許這就是命,當他們一旦安靜,宿命就到了盡頭。
像冬日裏蠟燭的光,畢剝燃燒之後,終將顫顫熄滅。
她忽然覺得頰側一軟,似有手指拂過,她渾身一震,混沌的眼神亮彩一閃,伸手急速抓住了那柔軟的東西。
“容楚!”她顫聲道。
然而掌心裏東西細長柔軟,虛虛幾根,是頭髮,不是手指。
她有些發怔,下意識要將頭髮扔掉,忽然心中一慟,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已將頭髮湊到眼前細細端詳。
把頭髮湊近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眼力好像退步得很厲害,這麼近,還看得模模糊糊。
她又覺得臉上繃緊得厲害,幾乎幹得發痛,摸摸臉,能感覺道皮膚在指下繃開,又有點發皺。
她恍惚想起,似乎是給淚水泡的,淚水一遍遍泡過,皮膚溼了又幹,幹了又溼,最後被泡得太厲害,就變成這樣子。
她並不知道自己哭,也沒有發出任何抽噎和哭泣聲,她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哭了嗎?多久?一直?
或許是一直,從這間帳篷關閉開始。
她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裏,雕像般沉默,無聲流淚數日夜,傷到視力,她竟不知。
頭髮在指間顫動,她認出這是花尋歡的紅髮。
她霍然站起,大步走出帳篷,天光一亮,沒想到她真的出來的人們,喜極而泣。
歡喜之後是低低的啜泣聲,人們驚愕地瞪着她的鬢角,神情震動。
她只盯着對面的女子,那不是尋歡。
那女子在她的眼神下微微有些瑟縮,似乎想不到傳說中的女帥這般憔悴,半晌纔將花尋歡的交代一一說了。
太史闌注視着那本《百草經》,和那一截斷髮。
“若有一人因我而死,我便如此發斷般身死!”
她忽覺心中發堵,緩緩揮了揮手,“按她的方子試。”
貴喜喜極而泣,覺得終於完成族女囑託。方子上草藥並不難尋,只是其中有一味近似於毒,令人不敢使用,不過太史闌既然發了話,自然有人踊躍試用,當時蕭大強也感染了疫病,熊小佳毅然給他灌了一服,一碗藥下去,眼看着就退了燒。
營中歡聲雷動,皇帝當即下令全軍就地休整,全力救治患病者。太史闌命人將貴喜禮送出營,臨別時道:“只要中越以後不與我南齊爲敵,我將全力維護中越全族。”
“謝大帥。”貴喜深深躬身。
太史闌看着她一身輕鬆地離去,自己卻茫然不知哪裏去,還是回到帳篷裏陪容楚吧。
一回身,她看見憔悴的趙十八,臉上泛着光彩,堵在她的迴路上。
自從容楚倒下,趙十八也瘋了,在軍營裏狂喊亂叫,要去找五越拼命,被蘇亞打昏了,捆在帳篷裏也好幾天。
此刻他神采奕奕,眼神渴望地盯着太史闌,讓人再次懷疑他是不是又瘋了。
“他沒死!”他第一句話就道。
追過來的蘇亞等人頓時覺得他果然瘋了。
太史闌立即停下腳步,大聲道:“對!”
所有人又覺得,這下大帥和十八都瘋了。
“他和我說過!我之前忘記了!剛纔看見五越人忽然想起來,他和我說過!”趙十八顴骨和眼睛都赤紅,激動至語無倫次,“他說過!”
太史闌這一刻倒分外冷靜,連聲音都柔和放低,“是的,他說過,說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