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條建議
都怪田旭洋,八字還沒一瞥就嚷嚷的滿世界都知道。
福華造船還沒出航,已經有人在猜忌和暗算;接下來,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事發生。
王向幀在沉思,向華易問:“你準備怎麼辦?”
這樣的問題也只能由他提出,礙於身份,王向幀能做的更多是傾聽。
小騙子小心的說:“日本方面,即使松井平志離開井池財團,他也不可能完全掌握福井奧頓公司和福井船舶研究所。野村老先生正在瀨戶,相信井池雪美小姐此次來上海,事情會有個大致眉目。井池財團與別的財團不同,他們的基層很多是家族培養的,中高層幹部中有七成出自野村花海門下。我想如今,資本的力量與家族的力量正爭奪這些人才,沒有了他們,松井平志得到了只是個空殼。
“TWB造船企業的金智珠董事長明天將抵達上海,她希望能在中國過春節。我們打算邀請她到鳳凰城,那裏的節日氛圍更濃郁,希望我們的客人能滿意。我們計劃利用韓國人的圈套,在鳳凰城,我們會與金智珠董事長一起出現在媒體面前。即使我什麼也不說,外界也會做出適當的解讀。況且,我不認爲我們的韓國客人會很低調。”
別的就不用說了,這間屋子裏的都是明白人,知道小騙子要玩兒聲東擊西的把戲。籌備處表面上與韓國兩家造船企業進行談判,做出合作愉快的樣子,實際上是對史密斯與松井平志的合聯船舶發出信號:如果……就……
王向幀似乎想清楚了什麼,拿起手邊的電話說了句什麼。一分鐘後,黃海推門進來,葉兒隨後也進來了,手裏抱着厚厚的一份卷宗。
“黃海,把你們近期的工作對李主任通報一下。”
黃海愣了愣,對王向幀的話很意外的樣子。但他馬上就回過神來,從葉兒手裏拿過卷宗整整嗓子說:
“經過十天的工作,已經能確定與蔣億塵接觸的溫格·道格拉斯的身份,他不僅是前FBI高級特工、中國問題專家,還爲美國森林基金會工作;溫格的直接上級是森林基金會的委員羅曼。表面上看,森林基金會是一家推動環境保護的基金會,他們出資購買重污染企業的股權,控股後就關閉這些企業,在那些土地上種植樹木。實際上,森林基金會是一羣西方政客和金融家的玩具,他們利用它打擊、破壞發展中國家的重工業體系,以環保爲名,對某些特定國家發動新聞抹黑攻擊。”
祝童心裏一沉,溫格·道格拉斯竟然有如此大的後臺!如此看來,漢密爾頓勳爵的保證還不值得相信嗎?
“繼續。”王向幀又說。祝童這才發現黃海已經半分鐘沒說話了。
“是!”黃海這才接着念下面的內容;“聯合調查組對旭陽集團的調查已告一段落,沒有發現他們與國際毒資之間的關係,也沒有發現旭陽集團屬下企業有從事毒品生意的跡象。但是,我們發現近期有可疑資金正通過一家名爲海岸共榮投資基金的機構,進入旭陽集團下屬的帝海房產地產公司,分析室懷疑有人在謀求從小股東手裏購買旭陽集團的股份。資本市場上,有兩家外資投資公司正在吸納中田船務公司和江都鋼鐵的股票。”
那是銀槍的錢啊!祝童心底哀嘆,海岸共榮投資基金是銀槍的產業,謝晶有麻煩了,她真不該在這個時候與旭陽集團扯上關係。現在好了,不僅得到帝海房產地產公司成爲妄想,搞不好還要損失一筆鉅款。
下面的內容與旭陽集團就沒什麼關係了,是關於毒品案的偵破進展情況;至少在現在,黃海還沒開始懷疑江小魚的聖麗園集團;但是範圍正在縮小。黃海已經確定這批毒品產於阿富汗,目標地應該是美國;劃出的偵破方向是與美國西海岸和墨西哥有大宗貨物、資金往來的出口型企業。這樣的企業上海乃至泛長江三角洲經濟圈有很多,聖麗園當然也在其中。
小騙子看向葉兒,心裏很是擔憂;如果江小魚翻船會不會把自己的身份和曾經做過的事說出來?被黃海盯上,聖麗園翻船是早晚的事。最後,王向幀讓黃海和葉兒先放下手裏的事,帶一組人和祝童一起,負責井池雪美小姐與金智珠董事長在華期間的安全。
葉兒對祝童做個鬼臉,小騙子回個苦笑;這注定又是個異常忙碌的春節。
“李主任,你有什麼想法?”黃海通報完畢,王向幀問。
“哦;”祝童知道機會難得,從皮包中掏出一份文件;“籌備處與旭陽集團充分協商後,慎重思考了現在的情況,認爲應該趁目前的短暫真空階段,把旭陽集團的事情處理好。我們建議;一、中田船務公司和江都鋼鐵的股票應該馬上停盤,在福華造船各方簽署正式合作文件之前停止交易。二、馬上整理旭陽集團股份結構,通過媒體對外宣佈,旭陽集團將聘請第三人對不符合法律和相關規定的資金進行逐一審計,可以給出三十天的準備期,逾期不離場也不登記的視作自動放棄。三、這個……三嗎?還是不念爲好。四、……”
祝童把昨天確定的十條建議轉交給向華易和王向幀,心裏長出口氣。文件的主要內容在前三條,後面都是補充性質的東西,必須要有但是意義不大。大家都應該看過保險合同吧,就是免責條款的意思,寫上去雖然是爲了福華造船着想,其實是爲了籌備處自身的安全。
第三條比較敏感,王向幀看着想着,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遞給黃海,說:“複印一份,給你父親。”
以什麼名義給,給誰,王向幀都沒說。祝童暗叫高明,這件事由軍隊出面的影響力,比十份幾部委聯合文件都管用。上海乃至整個東南沿海,都要面對臺灣海峽的隱形威脅。
王向幀這裏也要放假,下午還要開會,祝童要去見見陳依頤,與葉兒約好晚上下班來接她一起喫飯就坐上車去嘉雪花園。
黃海遠遠的和他打個招呼,兩人沒顧上說話。
路上,祝童問楊輝春節要不要回家,楊輝說只要按照國家規定給三份薪水就不回去了。小騙子很有些歉意,今天晚上,福華造船籌備處的兩輛車與旭陽集團的一輛車組成一個接待車隊,將連夜趕去張家界。春節期間井池雪美和韓國金智珠董事長在鳳凰城,不能租車啊。只是辛苦程震疆和楊輝了。
嘉雪花園已經完全變成戒備森嚴的所在,圍牆上加裝了紅外攝像頭和監視器,兩組十六位千門弟子日夜巡視,連祝童進門時也被嚴格的檢查一邊。
陳依頤也在看“十條建議”,說來,經過雙方律師和財務顧問的多次磋商,她已經開始改造旭陽集團;等的就是這個春節。這次,旭陽集團的一些人放假後領到的紅包分外大,因爲裏面有辭退補償費。
祝童來到嘉雪花園門前時,就看到有十幾個人在門前吵鬧,其中領頭就是田旭洋手下的四大天王,無一例外,他們都被解僱了。如今的上海,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只要薪水足夠高,獵頭公司可以爲旭陽集團挖來大批合適的繼任者。
田旭洋已經從樓下搬到三樓。他以前的書房被重新整修過;窗戶上加裝了堅固先進的不鏽鋼防盜系統,門外隨時有兩位專業保鏢通過監視器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祝童要求去看看田旭洋,陳依頤陪着他走進書房。
老唱機正在播放老唱片,壁爐裏燒着木炭;田公子穿一身寬大的浴袍坐在窗前,懷裏抱着只白色波斯貓,呆呆的看着外面的天空。夏護士長坐在他身邊,輕聲閱讀一本大人物的傳記;看到他們進來就停下了。
祝童已經很久沒看到夏護士長了,兩人相視微笑都沒說話。陳依頤走到哥哥身邊半跪下,低聲說:“哥哥,李先生來看你了。明天井池雪美小姐要來上海,我會陪她去鳳凰城參加鳳凰仙子的演唱會。這個春節……”
“我也要去,我要看鳳凰仙子唱歌。”田旭洋嘟囔着;“我要變成大鳥,飛啊飛啊,就變成鳳凰了。”
“可是哥哥,您的身體……”陳依頤耐心的勸解着;田旭洋根本不聽,繼續說:“我要飛,我要變成鳳凰,飛得高高的……”
波斯貓尖叫一聲逃開,田旭洋衝到窗戶上,抓住不鏽鋼欄杆用力搖晃着;嘴裏不斷髮出“嗚嗚”的叫聲。
祝童走上去,從這個角度正好看到在門前鬧事的“四大天王”。小騙子把龍星毫刺入他的大椎穴,順便把一隻紫蝶種植進入;說:“田公子,您要安靜;等病好了就能飛了。”這纔是祝童到此的真正目的,這個月蝶神又產出一隻紫蝶,想來想去,還是田旭洋最有資格享受蝶神的高級服務。
田旭洋呻喚一聲,果然安靜下來。夏護士長把他附到牀上躺下,一會兒就睡着了。
祝童在站在書案前,田公子好象知道他要來,已寫下一副字:
百萬賊兵困南陽,也無救援也無糧。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爹的哭爹,哭孃的哭娘。
“他忽然要紙筆;我去拿來,卻想不到他寫出這麼個東西來。”夏護士長說着,要收起來。祝童攔住她,說:“田先生近來學問大進,這是首唐詩,送到畫齋裱起來,很有意思啊。”
這首詩可說是打油詩的開山之作,作者姓張名打油,中唐時代的大詩人之一。因爲他的出現,打油詩才流傳開來,成爲一種別具一格的世俗文體。張打油寫這首詩時恰逢安史之亂,安祿山帶叛軍圍困南陽郡。
賊兵就賊兵吧,小騙子對田公子借這首詩表達出的譏諷毫不在意,他更看重筆畫間傳遞的信息。
田旭洋曾帶着最複雜的多層面具,他的過去充滿虛僞和算計;這首詩無疑在表達他內心深處的一絲微妙的變化。裝瘋後簡單安寧的生活,能讓他有大塊的時間去思考某些玄而又玄的問題。
田旭洋寫前兩句時筆調侷促,是緊張憤怒的感覺;寫到“哭爹的哭爹,哭孃的哭娘。”竟然揮灑自如,頗有寫意大師的風範;看來,他陶醉與那一刻的自由自在。
祝童取一張宣紙,揮筆寫下半闋詩: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收筆端詳片刻,哈哈大笑兩聲:“田公子有此雅興,痊癒之時指日可待。”書法有陶冶性情的功德,既然你喜歡上了這個,小騙子樂得成全。
陳依頤看到哥哥逐漸好轉,心情也不錯。祝童不忍掃興就在嘉雪花園陪她一起喫午飯,順便商量一下接待井池雪美的事。雖然從表面上看,井池財團與福華造船已沒有直接關係,但野村花海落下的那顆棋子,分明是在暗示。
井池雪美曾很隨意的說過,她手裏有一筆資金裝備投向福華造船。當時,祝童已然考慮過井池雪美進入的方式,想來想去,野村花海在關鍵時刻的缺席就顯得意味深長。
這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能不能理解、如何理解全看你是否識相。野村花海的職責在於維護家族安全,松井平志離開井池家族,以前的人情就隨之消亡。野村花海是家族的守護神,這個時候,他只會與井池雪美保持一致。
白家樹曾說從某種程度上看,野村花海可算是井池家族內最有權勢的人,祝童深以爲然。
因爲與井池雪美之間的多次交流,祝童大致對井池家族內部的設置有了點眉目;同時,對設計出這種模式並以傳統的名義延續下來的井池家族的前輩佩服得五體投地。
野村花海負責的山谷營地裏不只有家族幹部的後代,還有不少是真正的孤兒。很多井池家族內的高級幹部都以能把孩子送進此處爲榮。這些孩子,要在山谷營地裏至少度過五年以上的艱苦時光;只有從這裏走出來的人,在井池集團內纔能有升入中高層的機會。所以,祝童纔會斷定野村花海正在瀨戶,爲井池雪美的下一步計劃打基礎。
井池雪美曾經動過野村花海的心思,被祝童堅決勸阻了。野村花海及其手下雖然有深厚的人脈,卻不能隨便走出京都,也不能參與家族內部事物的決策。他們都是真正的孤兒,可以在牧場和京都終生享受豐富的物質生活卻不能擁有私人財產,否則將被族斷爲叛逆,也就是說,這些人需要依附井池雪美的族長身份才能得以延續下去。
如果沒有這個傳統,僅憑利益,不只家族將煙消雲散,他們也會變成孤魂野鬼。這是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誰要打破這種平衡,都將付出不可承受代價。
日本的事情將向何處發展由不得祝童控制,他要做的是看清大致脈絡,並在適當的時候做出適當的反應。
目前來說,祝童認爲讓井池雪美小姐在中國期間感到舒適、愉快是很重要的事,陳依頤也同意。畢竟,井池財團與旭陽集團有不少合作項目,陳依頤的那家醫院就有井池財團的股份。
喫完午餐,百里宵也來了;旭陽集團的兩個實際掌控人到齊,祝童才提出另一個建議:福華造船籌備處出資五百萬,收購原隸屬與中田船務公司的中田船舶技術研究所。
由於田公子對中田船務公司的經營不怎麼操心,所謂的中田船舶技術研究所只是個空殼而已,只有幾個混喫喝的老油子在支撐門面,原來的技術骨幹早就煙消雲散了。祝童出價五百萬只能得到一塊牌子,怎麼算都是筆賠本的買賣。
陳依頤和百里宵都知道小騙子不是傻子,他們對視一眼沒說話。
“你們考慮考慮吧,時間要快啊。我隨時可能改變想法。”
陳依頤得到了某些靈感,笑道:“送給你好了,我正在想,該怎麼感謝李主任對我們家的照顧呢?”
如此一來,小騙子不好意思了,就說:“那就太不好意思了;我們可以簽署一個技術共享協議,每年的投入部分雙方共同負擔。”事實上,他也根本就沒打算掏錢。
陳依頤與百里宵都笑了,知道這筆生意穩賺不賠。
祝童之所以想要這塊牌子,是爲了臺海言。
昨天晚上,祝童在臺海言的辦公室泡了一夜。小騙子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臺海言利用海外多家造船企業與籌備處接觸的機會,從對方的電腦裏得到了一大批內部資料。其中,與船舶建造、設計有關的技術部分佔三分之一。
錢鼎當然對這種行爲深惡痛絕,但跟隨祝童外出考察的經歷,讓老人對這個世界有了更深的認識。日本的兩家瀕臨破產的企業設備嚴重老化,根本沒有任何優勢。他們之所以敢對福華造船開出天價,就是因爲手中還掌握着一批對日本造船業已屬落後,但在中國還具有一定優勢的設計技術和建造技術。
對於船舶製造行業來說,大部分所謂的高科技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層紙,經驗比技術重要。
散貨船和油船一直是國內各大船廠的主業,因爲它們設計簡單技術含量低,對於提高軍用艦艇建造的系統集成能力毫無用處。臺海言得到了一批液化天然氣船和豪華遊輪的設計建造資料,其中的船體結構、模塊化造船技術、諸多子系統技術、先進的柴發動機技術與船用推進系統都讓錢鼎如獲至寶。
但是,這些技術明顯帶着某家企業的標籤,爲了消化使用這些寶貝,福華造船必須有一個專門機構來研究、吸收,並在它們的基礎上做出改進。這是個系統工程,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纔可能有成效。並且,這樣的事充滿風險,弄不好就會引起莫大麻煩。
所以祝童才提出收購中田船舶技術研究所,讓錢鼎領軍籌建一所與福華造船毫無關係的獨立研究所。中田船舶技術研究所裏畢竟有老牌國企幾十年的技術積累,快速搞出些先進的東西來,對抵禦外界的質疑有一定的好處。
下午三點,祝童來到海洋醫院,在海洋病研究所門前等了片刻,王向幀與向華易就到了;他們約好一起來看範老。
臨近春節,來看望範老的自然不少;海洋病研究所門前停着十幾輛高級公務車。王向幀皺皺眉頭沒有下車,讓向華易作爲他的代表與祝童一同進去。
範西鄰與Della兩夫妻早在樓下客廳候着;意外的是,祝童看到了給自己貸款的範行長。很快他從Della嘴裏知道了,範行長原來是範老的本家遠房侄兒,曾受老人家提攜之恩。
大家哈哈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因爲“神醫李想”的介入,範老的身體很有希望恢復健康,那些已有些時間不怎麼來往的親屬、朋友、老下級之類的關係又開始走動了。
祝童到一樓起居室換上白大褂,隨着Della上樓。
樓梯上,Della誇獎祝童氣色不錯,問此次外出考察有什麼豔遇沒有。這是很含蓄的挑逗了,小騙子笑言自己的氣色一向不錯,還建議Della應該主意睡眠。
走進病房,兩人馬上恢復一本正經的樣子。
鄭書榕正在打坐修養,聽到門響馬上扶着範老起來。原來,範老最近在隨着他學習祝門蓬麻功。
範老在中藥和香薰術的調養下果然精神大好,其實主要祝門術字調養的功勞。
祝童簡單的號一號脈,用酒精仔細擦拭龍星毫和鳳星毫,只有在遇到特別嚴重的病人或與高手對陣時,他纔會同時使用兩枚神針。今天,他要驅動紫蝶爲範老除去肺部和肝部的兩處大病竈,大意不得。
“不用緊張,生死由命,我能活到今天已經很滿足了。”範老沙啞的嗓音讓祝童下定決定,有病人的全力配合,把握就大了三分。
紫蝶被一點點解除封閉,它開始快樂的舞蹈。
蝶神根本不用親自出場,藉助龍星毫度進範老體內的黑霧瞬間就控制了小精靈。
紫蝶移動到肺部,一點點蠶食着病竈。如果沒有綠霧的補充和蝶神的脅迫,小精靈根本對這些東西不屑一顧,這具身體內有更誘惑它的東西。
範老長長的喘息着,Della心裏狂喜,老人已經很久不能順暢的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