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紅雲天風
梵淨山紅雲金頂。
葉兒站在天仙橋上,眼神空茫而癡迷,凝望着遙遠飄渺的東方。
臨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在她背後燃燒着最後的燦爛,一羣歸鳥着從高空飛過。
峽谷裏的風捲起片片雲霧,激烈的衝擊着紅雲金頂上的所有人。
井池雪美小姐原本也站在這裏,這時,已經主動下去了。她受不得金頂風雲中的溫度劇烈波動。
葉兒卻感到心曠神怡,迎着浩浩天風,她踮起腳尖緩緩抬起雙臂。恍惚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迎風飛舞的蝴蝶。她的腳尖在天仙橋上輕點,身體真的在上升。
她已經飄起來了……
曲奇的感受與他的人一樣,很實在。看到葉兒閉着起眼睛沉醉的樣子,彷彿隨時可能隨風飄出紅雲金頂。曲奇急忙揮出一根黑索,纏住葉兒右腳。
葉兒今天穿了一條灰色牛仔褲,上衣是一件寬大的休閒衫。烈風捲動,將她的衣衫鼓動起來,兩條修長的腿在空中虛踢,似要掙脫黑索的羈絆順風而去。
又一股疾風捲着的更大的雲霧襲來,紅雲金頂整個被吞沒了,葉兒的身體完全隱沒在雲霧中,曲奇手裏的黑索被拉得筆直。
“蘇警官,蘇小姐。”曲奇焦急的喊道。
“韓湘子”和“鐵柺李”分列天仙橋左右,木長老在彌勒殿附近,聽到曲奇的叫喊,才發現葉兒身上正在發生的奇蹟。
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飛起來,紅雲金頂上的風雖然劇烈,可還沒到能把人吹走的烈度。
韓湘子要去幫曲奇,木長老的柺杖點在他肩頭;低聲道:“都不要動,這陣風有古怪,誰也幫不了她,只能看她自己如何選擇。”
“鐵柺李”已然發動了,他距離曲奇最近,鐵柺勾住天仙橋上的鐵索,運力上衝,半個身體已沒如雲霧中。
葉兒恍然未覺自己正處於一個及其危險的境地,她雖然閉着雙眼,千里之內的風起雲湧盡在感知中。遠方起伏的山脈中迴盪着一個恢宏的聲音:“瑟瑟天風,千山狂歌,莫回首,正逍遙。”
她已然忍不住想隨着天風的牽引去看個究竟,去看看是什麼人在千山之中吟詠這令人怦然心動的歌謠?去體驗乘風飛翔的逍遙。
可是,腳上的黑索牽絆着她,她忍不住想解開羈絆。
正此時,一曲清亮的笛音從天際降下,葉兒猛然從幻境中驚醒,氣息一亂,身體又有了重量。
她看到了“鐵柺李”痛苦的表情,看到周圍的雲霧激盪成兩團,絞纏爭鬥着逐漸分開。
“嘭!”的一聲,天仙橋上大震;葉兒牽着“鐵柺李”重重地跌落塵寰。
鐵柺李似夢似幻,喃喃的念着:“瑟瑟天風,千山狂歌,莫回首,正逍遙……讓我去,讓我去。”
“你聽到了嗎?”葉兒好奇的看着曲奇,曲奇搖頭:“蘇小姐,剛纔太危險了。”
“你們聽到了嗎?”葉兒又問木長老和“韓湘子”。
“蘇姑娘聽到什麼了?”木長老問。他正把一枚銀針刺入“鐵柺李”頂門,安撫他浮動的魂魄。
“瑟瑟天風,千山狂歌,莫回首,正逍遙。”一個清朗的聲音猛然響起,凡星道士坐在彌勒殿頂;“蘇姑娘靈性非凡福緣深厚,‘鐵柺李’差得太遠,如此天音,非他所能承受。”
“你聽到了?”葉兒臉上現出愉悅的表情。
“託蘇姑娘之福,凡星得以一竊天機。”凡星跳下彌勒殿,來到木長老身邊躬身道:“師祖,弟子心中有惑。天地玄黃之外,可有另一宇宙?”
“《淮南子》有解,曰:‘上下四方叫作宇,古往今來叫作宙’。古往今來,多少人聆聽到來自自然的啓示,在天地中探尋宇宙的邊際,試圖掙脫羈絆進入天道,可真能踏出那一步的微乎其微。如令師竹道尊,去了就不再回來。要尋找答案,只能靠你自己。”
“弟子總感覺此處有仙師的氣息,每次試圖遠離,無論走多遠,最後發現,還在附近遊蕩。請問師祖,這是爲何?”凡星的腰更低了,幾乎觸到木長老的步履。
“登仙之處必是福地,前人福地未必是你的福地。蘇姑娘的福緣只有她能受得,你和鐵柺李私竊天機,當真是罪大惡極。”木長老含笑道。
“謝師祖,弟子懂了。”凡星起身,再恭兩恭。
葉兒卻不明所以,最近幾天,她一直和曲奇、木長老、八仙混在一起;沒少纏着他們詢問祝童的往事,對春節時祝童與索翁達活佛的那場較量感由其興趣。竹道士登仙的事,只是偶爾聽他們提起過。在她想來,竹道士當然是死了,也許是跳崖摔死了。
可是現在,聆聽過天風內的天音,葉兒開始懷疑過去是不是太過理智了。凡星的意思是,她剛纔感受到的是竹道士與索翁達爭鬥時留下的信息。
“長老,竹道士真的登仙了嗎?”她好奇的問。
“孔子曰: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六合者,謂天地四方也。六合之外,謂衆生性分之表,重玄至道之鄉也。萬物皆有靈性是一種自然存在,並沒有高下之分。姑娘如今,當明白這些前人所言非虛。”木長老意味深長的看着葉兒的胸口,說。
“謝謝長老。”葉兒毫無被輕薄的感覺;她知道,木長老目光所致,是蝶神存在的位置。這些天來,她一直在適應蝶神。關於這個小精靈,祝童並沒有給她多少具體的指點。在從小浸潤在祝門奇書的祝童看來,所謂蝶神並非什麼高級東西,只是處在愚昧之中的人對那類的存在缺少理解罷了。
可是葉兒一直是個純粹的唯物主意者,任何存在在她這裏都需要有一個可以理解的合理解釋。木長老的那句“六合之外存而不論”點醒了她,以有限的科學去解釋無限的未知,是一件艱難而自找自尋煩惱的事,承認存在纔是合適的態度。
木長老將目光從葉兒身上移開,憐惜地拍拍鐵柺李,道:“福緣天成,可惜蘇姑娘是女兒身。”
“女兒身怎麼了?”葉兒嗔道。她沒感到自己有什麼變化,可是紅雲金頂上的所有人都看到,葉兒臉上多了幾分難言的神采。
“老道是可惜,仙姑無緣與蘇姑娘同行。如果這癡漢也是女兒身,一定受益匪淺。”
“何大姐的傷好些了嗎?”葉兒信了木長老的託詞,關切的問。她從曲奇那裏知道了發生在文峯觀的那場奇異的爭鬥,對爲了救自己受傷的“何仙姑”充滿感激。
“就快沒事了。謝蘇姑娘掛懷。”
“該說謝的是我。房子修好了嗎?要花不少錢吧?”
木長老被葉兒的天真感染,跟着道:“是啊,花了不少錢。不過祝師兄對我們的幫助更大。”
“您爲什麼叫他師兄?祝童啊,他還很年輕啊。”葉兒對神祕的江湖充滿了好奇,特別是江湖人物彼此之間的稱謂。
木長老看看“韓湘子”,意思是讓他解釋。可“韓湘子”也曾被葉兒奇怪的問題搞得頭暈腦漲,立即背起“鐵柺李”順鐵索而下。
“附近不安穩啊,天要黑了。儘快下山去吧。”凡星遠眺向金頂上空的天風紅雲,悠然道。
話音未落,紅雲金頂猛地一暗;最後一抹夕陽隱沒入地平線之下。
“不安穩是什麼意思?莫非有人來打架?”葉兒挽起袖子,做女俠狀;“祝童說,你們都是高手,我也是高手。只要和你們在一起,沒人敢找麻煩。”
“不知道是不是來打架,路上有幾個人,有點麻煩的是,她們也是女人。”凡星說。
“下山吧。”木長老皺起眉頭。
江湖本是個男人的世界,可他們都對出現在江湖的女人有幾分顧及。尋常的女人不會出來闖江湖,敢走入江湖的,無一不是厲害角色。比如祝紅,比如緣寂師太,比如煙子和雲佳法師,還有八品蘭花的姐妹們。
上山容易下山難,最難的是井池雪美小姐。上山時還好些,她從小跟着野村花海練過些基礎養身功,在牧場時常策馬馳騁,本就有不錯的基礎,加上提着心勁與葉兒一較高低,走那萬步雲梯時還能與葉兒並肩。
可那也耗費了她太多的體力,要不然也不會受不得紅雲金頂的烈風躲到蘑菇巖下。
下山時,井池雪美再也不與葉兒比。她左半個身體依在川中宏,右半個身體依着曲奇,兩腳幾乎懸空,話也少了很多。最後,乾脆讓川中宏和曲奇輪流揹着。理由很充分,上山時,她那雙嬌貴的腳板上,磨出了幾個水泡,粘地就疼得厲害。儘管木長老已經給她用了上好的上藥。
五月的梵淨山繁花似錦,即使是夜行,也隨處可被連綿不絕的花香相遇。
不知何時,月亮已掛上山頭,葉兒現在的視力極好,月夜對她幾乎沒什麼影響。一路上,隨手採了不少鴿子花,大部分都被她含在脣邊,不知不覺就被喫掉了。
葉兒頗有些不好意思,祝童說過,會比較喜歡喫些花啊草的什麼的。她本來還不信,人怎麼能喫那些東西。幾天下來,葉兒實在忍受不住鮮花的吸引,喫下去的花比飯多。在鳳凰城,花多在花店裏,且價格不菲。梵淨山就是個大花園,她再也忍不住了。
萬步雲梯,每隔一千步都有石碑。
初下山時,衆人還提着小心,走過八千步、五千步石碑,沒有出現異常現象,空曠的梵淨山似乎就他們這一對遊客。間或有夜鶯飛過樹梢,白天喧鬧的金絲猴早不知去哪裏了。
過了三千步石碑,山下的燈火已隱約可見。
兩千四百步石階處有間客棧,正卡在石階的彎處。
客棧裏黑黢黢的,門前的吊廊下坐着兩個黑影,都舉着長長的菸袋。
幽幽煙火,映出兩張女人的臉。都是四十上下年紀,臉上的膚色與皺紋表明,她們都是辛勞孤苦的農婦,或者……
前面探路的是“韓湘子”與“曹國舅”,道宗八仙之中,隨木長老上山的只有他們和鐵柺李;另外幾人已回巫山,參與文峯山景區建設的前期工作。
“道宗借道,請朋友行個方便。”“曹國舅”在客棧外十米處站住,抱拳道。
“咱們也是客。該走就走,沒人攔着你。”靠外的女人把菸嘴移開,指着曹國舅身後的葉兒冷冷地說;“臭男人走的越遠越好,她留下。”
“你們是何來歷?”“韓湘子”眉心一挑,攔在葉兒身前。
“私人恩怨,與外人無干。”另一個女人站來,兇巴巴的說;“我們家有個兄弟看上她了,這輩子非她不娶。我們家八代單傳,如今是姐妹八個守着一顆苗,當姐姐的替弟弟找媳婦,該不該?”
“請問,那顆苗是清洋家哪位兒郎?”凡星站在葉兒右側,朗聲道;“江小煙姐在哪裏?她何時出面?”
“認出來了?”女人撇撇嘴;“看上她的正是江小煙,五品清洋現在的當家人。這樣的身份,不會辱沒她吧?”
“煙子姑娘也是女人。”曲奇接口道;“莫非……不對不對,她就是女人。”
“煙子也是你這個臭男人能叫的?”第一個說話的女人暴怒了,揮起菸袋砸向曲奇。
曲奇扽出逍遙棒,堪堪架住菸袋。只是,架住菸袋並沒能保證他的安全,煙鍋裏爆出一團熾熱的火花。曲奇沒有在意,十幾顆火花落在他肩膀、手臂上,“噗!”地發出幾點幽綠的光,空氣中隨即飄出異味。
衆人沒想到女人如此兇狠,一言不合就突然發動襲擊。看到曲奇受傷,幾乎同時動起來。
凡星第一個反應過來,墨玉竹笛擊在石階旁的小溪內,激起一大團水花罩住曲奇。
“曹國舅”的玉板、“韓湘子”竹笛分別功向一個女人。
可是,兩個女人並不招架,挺着胸膛讓他們打。
玉板和竹笛幾乎同時停住了,一個指在胸前,一個指在咽喉處,距離不過寸許。
“打啊,殺啊。”女人咆哮着,並且主動湊上來。
“韓湘子”和“曹國舅”被逼得不斷後退,他們可沒遇到過這樣的女光棍。
兩隻菸袋又揮舞起來,摟頭砸向“曹國舅”、“韓湘子”。
這一來,衆人總算明白曲奇爲什麼中招了。不是她們高明,而是她們的修爲太淺薄。
“曹國舅”和“韓湘子”一樣,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他們有多次機會擊倒對手,可每次都在最後關頭停下了。兩個女人根本就不躲不閃,似乎很樂意被打倒的樣子。
“打啊。有什麼不敢的。”井池雪美已經從川中宏背上下來,與葉兒站在一起,憤怒地說。
“老孃一沒錢,二沒男人,早就活夠了。你個小娘皮,老孃還看不上你呢。”“有種就殺了我,早死早脫生。下輩子做個男人,乾死你個東洋貨。”兩個女人絲毫不懼,夾七夾八的罵着。
井池雪美氣得直哆嗦,踢一角川中宏:“你是聾子嗎?”
川中宏呀一聲,兩手前神甩出兩隻四棱飛鏢。
這時,纔看出兩個女人不是一般的女光棍,而是身手敏捷、很識相的女光棍。她們尖叫着“真打啊!”“小鬼子不要臉”同時跳出圈外消失在山林深處。
葉兒急忙查看曲奇,木長老正給他上藥。曲奇身上的衣服被燒出十幾個洞,月光下,十幾處傷口沒有出血,也沒有起泡,而是閃着妖豔的藍色磷光。
“這是什麼?疼嗎?”葉兒被嚇得花容失色,她何曾見過如此陰險歹毒的傷!
“不疼,癢。”曲奇勉強笑道。他明白,這次的麻煩大了。疼或出血都算不得什麼,最怕的就是這種怪異的毒傷。
木長老在四個傷處用了四種藥,可他的神情越發凝重。四種藥都沒什麼效果,藍色磷光燒灼曲奇肌膚的速度絲毫沒有緩解的跡象。
“這陰火,那兩個臭……女人以身爲爐練出的陰毒被斜物引燃。無藥可解。”木長老總算找出了藍色磷火的緣由,卻更令人絕望。
“真的無藥可解?他會怎麼樣?”
“陰火無解,所有方法都是火上澆油。只能用更冷的寒露震服。只要能熄滅陰火,陰毒解起來並不難。”
“寒露是什麼?”曲奇忍着麻癢問。
“寒露是比冰還冷的真水。”
“哪裏能找到寒露有?”這次的“韓湘子”與“曹國舅”同聲問。
“寒冰好取,純真難得。一種是從千年冰心取得的寒冰,用真氣凝練,初得的第一滴就是寒露。一種是以自身修爲,採天地之精華,以真氣凝練,也可得寒露。只是,必須是修煉有成的陰功纔能有此效果。”
“我來試試。”凡星站出來,墨玉竹笛點在一處傷口上。
竹笛口先是滲出一絲淡淡的霧氣,接着,凝聚起一滴晶瑩的水珠,滴在傷口上。
曲奇舒服地呻吟一聲,那處的藍色磷光熄滅了。
井池雪美驚奇的看着竹笛,沒有藥,只滴出水滴着就能療傷?旁邊的小溪裏有很多水呢?
幾天來的經驗告訴她,在這些人面前不要亂講話。
十幾分鍾過去,凡星熄滅了八處磷火,到第九處時,已經很勉強了。曲奇身上有大小十五處傷口,餘下的六點磷火,已燒出核桃大小的傷口。
“蘇姑娘,該你了。”凡星臉色蒼白的拭去額角的汗水。
“該怎麼做?我不會啊。”葉兒尷尬的說。
“你只是沒做過。”凡星用竹笛指指葉兒腰間的布囊;“用它,你一定行的。”
布囊裏裝着祝門三寶之一的鳳卓青羽,葉兒打開布囊,將鳳卓青羽握在手中;“該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不過有人知道。你可以給他打電話。”
葉兒猛然醒悟了,祝童不是號稱“神醫李想”麼?他一定有辦法。
“可是……”葉兒拿出手機,新的問題又來了:她不知道祝童的電話號碼。
前一段時間,祝童爲了躲避追捕,已放棄了常用號碼。他身邊有很多手機很多卡,每個都不會使用一次以上次,幾乎是用一個丟一個。
葉兒讓自己冷靜下來,這個難題只有她能破解,周圍的人都幫不上忙。
葉兒首先撥通的是黃海的手機,知道祝童在佳雪花園。又撥通了陳依頤小姐的手機,得到的消息是她沒在佳雪花園,而是在“東海騎士”號遊艇上。
不過,陳依頤給了葉兒另一個號碼,美女記者歐陽小姐的手機號碼。陳依頤說,最近兩天,祝童一直和她在一起。
葉兒心裏雖然有幾分不快,卻沒想太多,她相信祝童。
上海的夜晚比梵淨山要早一個多小時,佳雪花園裏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海皇娛樂的工作人員在大廳的一角裝飾出一處淡黃色基調的現場舞臺。
朵花坐在舞臺中央的一臺碩大的根雕茶海的主位,背景牆是一副鳳凰城的水墨山水畫,重點是沱江兩側的吊腳樓。
左側上方是祝童寫就的四個俊秀飄逸的草書:鳳凰清談。
廖風穿着一襲青色唐裝坐在朵花左側,架一副金絲眼鏡,手裏搖擺一副摺扇。俗話說,人靠衣裝。原本斯文的廖風被這套行頭襯托得,很有幾分飽讀詩書的風流才子相。
李正勳坐在朵花右側,西裝筆挺,神情木訥而嚴肅。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留在中國。
因爲李正勳的改變,原本計劃中的小丑就不復存在的;使得網站的年輕人們頗有微詞。還好,他們的老闆很講道理,看在錢的面子上。爲了這次視頻轉播,祝童可是花了大價錢。
從現場效果來開,朵花與廖風的表現都差強人意,出現了不少諸如忘詞、冷場、前言不搭後語之類的場面。
還好是錄播,每次出現卡殼的事故,歐陽小姐都會喊停,然後是重來一次。
這使得表現最好的李正勳很有點不耐煩。意料之外,坐在嘉賓席上的幾位專家學者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每次停頓,都會給廖風提供一些很有創意的妙語或新視角。
當然,這些新視角無一不與今天的主題有關。比如有位專家就提出了一個令現場的所有人長時間鼓掌的論點:泡菜與大韓民族偏執狹隘性格的關係。
與網站做節目有一個好處是,什麼難題都能得到現場解決。
專家席面前當即就擺出了一串答案,經過他們的甄別與選擇,泡菜被列出了三種罪大惡極的罪行。
其一;泡菜當中含有一種叫做亞硝酸鹽的東西,長期攝入有極強的致癌效果。
其二;亞硝酸鹽能損傷大腦中樞及周圍神經系統,引起兒童多動、注意力不集中、學習困難、任性衝動、脾氣急躁。成人後,容易形成偏執、自私、傲慢無理等不良性格。作爲一個以泡菜爲最佳食物的民族來說,是一場悲劇。
第三條比較牽強,李正勳提出抗議,歐陽小姐也表示不可接受。
但是,大家都認爲很有創意,特別是年輕人們;最終達成妥協,行成一個比較含蓄的版本,爲:泡菜的好壞與泡菜罐有直接關係,罐子是一種自私自我的封閉容器,長期食用這種容器中的食品,對人的性格有暗示作用。容易形成一種諸如你的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好東西都是我的不良毛病。
另一個與罐子的特點易碎與神經脆弱的關係的論據被歐陽強力否決了,祝童與大家一樣都有幾分遺憾。
與歐陽小姐坐在一起的還有日本職業主持川上沙子小姐,她本不該在這裏,但是朵花需要一個老師,祝童提前把她請來了。
川上沙子是最專業的一個,她只對燈光、攝像、拍攝角度對播出效果的影響之類的技術問題感興趣,被她折騰的最厲害的是朵花。
拍攝進行了一個多小時,一小時的鳳凰清談才錄製的可供後期編輯製作的效時間不到十分鐘,朵花已經被她教訓哭兩次了。
祝童、凡心道士與藍湛江沒有在現場,他們在房間裏看直播,只是觀察。
凡心覺得廖風的狀態太放鬆了,也許是被現場氣氛感染。他出去了一趟,提醒廖風注意控制語言節奏。回來時,手裏還多了部精巧的藍色手機。
“歐陽小姐說蘇小姐的電話打到她那裏了。”
祝童接過一看,也是葉兒的號碼,連忙放到耳邊。
“葉兒,剛纔……你說什麼……”凡心看到,祝童的表情從輕鬆變成冰冷,臉色鐵青。
他站起來關掉監視器的聲音,房間裏馬上安靜了。
藍湛江與凡心隱約能聽到手機裏葉兒急促的聲音,遙遠的湘西,一定有什麼要緊的事發生了。
梵淨山萬步天梯,曲奇已經陷入昏迷。
葉兒撥通了歐陽小姐的電話,開始是沒人接,後來有人接,但是沒說兩句就掛斷了。
葉兒焦急的再次撥通陳依頤的電話,陳依頤聽出葉兒真的有事,連忙打電話給佳雪花園的門衛,讓門衛通知歐陽小姐接聽電話,如此一耽擱,浪費了二十分鐘的寶貴時間,曲奇身上的六點磷火變得有拳頭般大小。
凡星休息一會兒,看曲奇實在是痛苦,忍不住再次耗費功力。可是這次,他的努力不僅沒有效果,墨玉竹笛卻斷了,凡星也由於耗力過甚而傷了臟腑,吐出一口血。
祝童知道現在急不得,讓葉兒把電話給木長老,由他描述出曲奇的症狀。
木長老說,曲奇是受不住身上難忍的瘙癢主動昏過去的,暫時並無大礙。只要能熄滅陰火,他就能解去陰毒。
祝童這才放心,請木長老把電話給葉兒。他如果在現場的話,用龍星毫煉化真氣就能熄滅陰火,可是葉兒……他斟酌了又斟酌,才確定了思路。雖然有點冒險,可事關曲奇的生死,暫時只能讓葉兒冒險了。
“葉兒,仔細聽的說。第一步,先調整好自己……”
葉兒仔細聽完祝童的話,就要照做,可祝童強迫她複述一遍自己剛纔說的每個字。果然,葉兒有兩個地方理解錯了。祝童重新解釋,又讓葉兒把電話給木長老,對他說一遍,才允許她開始。
葉兒緩緩調整呼吸,鳳卓青羽虛畫出一個“氣”字,接着又畫出個“靈”字,然後又是一個“氣”字。
如此循環往復,葉兒的動作越來越慢,鳳卓青羽卻開始發生異動。
書寫“氣”字時,鳳卓青羽筆端的翠羽膨脹成球;書寫“靈”字時,翠羽凝聚如針。
第十八次書寫到“靈”字,周圍的水汽似乎被引動,變得霧濛濛的。翠羽的嘭的一聲收縮凝聚,筆尖處現出一滴晶瑩的水珠。
“長老,可以了。”祝童在電話裏聽木長老描述他看到的,說道。
“蘇姑娘,可以了。”木長老把曲奇送到葉兒面前,緊張的看着葉兒。
鳳卓青羽似有千斤之重,葉兒雙目微啓,看着曲奇的傷處,緩緩沉下。
翠羽微微觸到磷火,曲奇的肌膚上冒出一股青煙,磷火無聲的熄滅了。
葉兒微微喘息一下,再次從頭開始,運轉蓬麻功凝聚周圍的水汽,並藉助鳳卓青羽將水汽凝練成比冰更冷的寒露。
這次,葉兒寫了二十一次“氣”字,二十一次“靈”字,第二滴寒露才從鳳卓青羽峯尖滲出。
木長老一直關切着葉兒的一舉一動,看到葉兒的臉色變得紙一般白,持着鳳卓青羽的手指在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着。不由一陣心悸:葉兒現在的狀況肯定凝不出第三滴寒露了。
鳳卓青羽的峯尖點在曲奇肩部最大的一處磷火處,那裏的肌膚已經被燒灼出桃子大的一塊,裸露出來的肌肉如嬰兒般豔紅,且正中的那一點在不斷坍陷,很快就會燒到骨頭。
寒露觸到磷火,傷處冒起一陣青煙,磷火無聲的熄滅了。
葉兒手臂輕移,準備開始第三次凝聚。
“蘇姑娘,等等。”木長老叫住她。
葉兒好像連說話都喫力,黑亮的眸子中閃出一絲迷惑。
“再試試。”木長老沒敢讓葉兒移動,抱着曲奇,將另一處磷火觸向鳳卓青羽。
江湖號外一:幽靈神火
葉兒手臂一抖,鳳卓青羽在曲奇的傷處觸一下。
曲奇悶哼一聲,鋒尖翠羽刺入肌膚,傷處滲出一股血滴。磷火沒有熄滅,卻被血液滋潤的更旺了幾分。
葉兒微微呻喚一聲,蒼白的臉上閃出潤紅。
木長老大喫一驚,急忙取出一粒丹藥塞進葉兒嘴裏,說道:“蘇姑娘,不敢再勉強了,快快調息。”他知道,這是葉兒在強行壓制體內紊亂的內息表象。
“可是……”葉兒看着依舊在曲奇身上燃燒的三處磷火,再次舉起鳳卓青羽。
祝童知道葉兒的深淺,在電話那端道:“先休息一會兒,我再想想。”
空中忽然顯出異象。
瑩瑩月華忽然被一片深重的烏雲遮蓋,半空中響起一聲霹靂,三道閃電劈下,接着,客棧附近就落下瓢潑般的大雨。
凡星詫異的掙開眼,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雨他完全沒有感覺。
木長老狐疑的看看周圍,讓弟子將曲奇抱到客棧的雨廊下,招呼川中宏和井池雪美也過來避雨。
凡星地仰頭望天,任憑豆大的雨滴打在臉上,將他的衣衫溼透。
他已經很久沒有淋雨了,顆顆雨滴似根根利刺,落在皮膚上激起片片白霧。凡星雕塑般堅持着,經受暴雨的琢磨。隱約可以看到條條肌肉在蠕動着,他的身體蒸騰起絲絲霧氣,臉上表情糾結、扭曲,痛苦比想象中更加難以承受。
“順之自然,逆之自然。”木長老忽然道。
他一直在觀察凡星,對於這個竹道士唯一的傳人,道宗上下都不深熟悉,卻都十分期待他能繼承竹道士的衣鉢,成就另一個道宗傳奇。他能看出凡星對雨水的抗拒,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能看出這對於他是一道關隘。
凡星睜開眼微微頷首,身上的霧氣漸漸變淡。
詭異而難測的氣氛從山林深處探過來,似乎有人隱在不遠處觀察着他們,隨時可能發動突襲。
川中宏挺身擋在井池雪美身前。
葉兒也感覺到了,雲梯周圍十幾丈外有人。不是一兩個人,而是至少十個人,並且都是女人。
一會兒,雨中傳來聲音,那些女人躲在遠處肆無忌憚的吟唱着怪異難懂的歌謠,間或發出幾聲悽婉的嚎叫。
萬步雲梯上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影從雨簾中衝出來。
前面是個表情陰鬱的光頭中年人,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蹲在曲奇身邊。
“韓湘子”試圖上前阻止,後面的年輕人道:“道兄,我是石旗門秦可強。曲老闆是他的長輩。”
木長老也認出曲老億了,頗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曲先生,老朽無能,累曲老弟遭罪了。”
“不怪長老,怪只怪他們太歹毒。”曲老億放開曲奇的手,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祝童在那邊放下一半心,手機一直處於開通狀態,他聽到了秦可強可曲老億的聲音,也聽到了那些女人的嚎叫。
曲老億從木長老手裏接過電話:“沒關係,曲奇已經好很多了。”
“好很多了?”祝童不用問也知道曲老億說的並非事實;他剛想到一個制服磷火更好的辦法:“曲老闆,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請將電話給葉兒。”
葉兒接過電話,仔細的聽着;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不確定的問:“這樣就可以了?”
“一定行,曲奇比我們想象的更堅強。”祝童肯定的說;“快去做吧,我要和曲老闆說話。”
葉兒把手機交到曲老億手裏,面對曲奇閉上得眼睛,臉上的暈紅更濃了。
“蘇小姐,您已經盡力了。”木長老很擔心,勸道。
葉兒遲疑道:“木長老,這是另一種方法,我很安全。”
曲老億看着葉兒的行動,不知道祝童給她說了什麼。但是對曲奇的擔憂讓他沒說什麼,也忘了聽電話。他剛纔查看過,曲奇中的邪毒確實很麻煩。
一道微不可察的白芒順着鳳卓青羽,從葉兒手中移到翠羽的鋒尖處,在那裏凝出個潔白的光點。
葉兒好奇的注視片刻,將鳳卓青羽移到曲奇胸前膻中穴,微哼一聲。
光點脫離鳳卓青羽,沒入曲奇體內。
那是什麼?難道這個神祕的光點也能治病?
木長老和曲老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葉兒盤膝坐在曲奇身邊,閉目屏息,鳳卓青羽微微顫動着,在曲奇身上虛畫。
奇蹟發生了!
曲奇肩膀上最大的一處磷火爆出一朵白色的光團,周圍的水汽瞬間聚集到光團周圍,形成一個精巧卻凝重的漩渦。
漩渦降到曲奇肌膚上的瞬間,肆虐的磷火化爲一道青煙,消失了。
葉兒睜開眼,驚喜的注視着曲奇的肩膀,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還有兩處。”木長老看出葉兒大概對這種治療方法並不熟悉,說道。
如今最要緊的是熄滅曲奇身上另外兩處磷火,至於用的什麼方法,今後有的是時間請教。他早知道祝門祕術神奇,卻沒想到葉兒現在用的根本不是什麼祝門祕術,而是蝶神。
剛纔,她用祝童教的辦法,催動蝶神產出一枚蝶蠱。接着,用鳳卓青羽將蝶蠱催化爲一隻白蝶,並將白蝶天然具備的野性凝練掉,才小心的種入曲奇體內。
接下來的事情就全然不在葉兒的理解範圍之內了。她剛用鳳卓青羽引導白蝶移動到傷處,白蝶忽地躍出,在磷火上空一寸處翩翩起舞,灑下斑斑清流……
“哦,對不起。”葉兒赫然驚醒,連忙閉上眼,凝神屏息尋找到躲進膻中穴的白蝶,引導着它到另一個傷處。
兩處磷火同樣被熄滅了,葉兒擦擦額角的細汗,鄭重地把鳳卓青羽點在曲奇眉心。
曲老億目瞪口呆的看到曲奇生龍活虎般從地上躍起,木長老連忙按住他,取出幾個瓷瓶處理他肩膀上的幾處燒傷。
“好癢啊。叔父,您怎麼來了?”曲奇身手去抓撓傷處,木長老死死的按住他的手,道:“抓不得,會留下傷疤。”
“沒關係,俺不怕醜。”曲奇笑呵呵的說。
“好了,曲奇已經好了!他站起來了,真的好了!”曲老億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對着手機道。
“不用謝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祝童緊繃的心情鬆弛一些,問道:“曲老闆去湘西有何貴幹?”
“買木料。”曲老億簡短的回答一句,將手機遞給葉兒。
隨即,看秦可強一眼,轉身衝進雲梯下的黑暗中。
秦可強這段時間一直呆在凡星身邊,看到曲老億走了,對葉兒和木道長拱拱手,向另一個方向衝去。
暴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幽黑中傳出一陣女人的尖叫,接着就是寂靜。水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提醒他們,這裏剛纔下了一場暴雨。
“走吧。”凡星從暗中站起來,兩眼神采熠熠,仔細觀察的話,能看到流轉在裏面的波光。
“恭賀道友。”“韓湘子”與“曹國舅”同屬道宗,能感受到發生在凡星身上變化。
葉兒和川中宏就差多了,他們只是覺得凡星身上多了幾分難言的靈秀之氣。
“道長沒事了嗎?”井池雪美是感覺最遲鈍的一個,卻是反應最快的。
“不敢稱長,小姐叫聲道士即可。”凡星撩一把潤溼的長髮,悠然道。
“道士,怪怪的,道長……道士堅持的話,就叫您凡星道士。或者凡星。”井池雪美挽住葉兒的臂彎,說着話,順萬步雲梯向下走去。
這處地方實在是太危險了,井池雪美身家豐厚,對自己的安全看得比一般人要重;經歷過剛纔的事,心裏後悔不該跟着葉兒來冒險。
一小時後,一行人在沒遇到什麼意外情況,順利的抵達山門。
凡星給葉兒個微笑,對木長老道:“長老,我要走了。”
木長老微微頷首,叫過“韓湘子”道:“可否讓他跟你歷練一番?”
“走吧。”凡星牽起“韓湘子”的手,施施然竟真地走了。
井池雪美回望夜幕中的梵淨山萬步雲梯,陣陣後怕,覺得自己的這次梵淨山之行完全是愚蠢的決定。
她沒想到對於凡星道士來說,剛纔的經歷是多麼的寶貴與重要;沒想到對於葉兒來說,梵淨山之行是她踏入江湖道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更沒想到突兀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兩個曲老億和秦可強正在做的事,對江湖道,對祝童,乃至對她的命運意味着什麼。
曲老億從一間飯館裏走出來,招呼道:“各位餓壞了吧,飯菜已經點好了,請進。”
感到餓的大概只有井池雪美小姐,可她卻是表現得最端莊的一個。
木長老帶頭,幾個人步入飯館。
“倉促了,只是些山野小菜。各位包涵,隨便用點。”曲老億大概包下了整個飯館,廳堂裏只擺下一個飯桌,上面是熱騰騰的飯菜。
“多謝曲老闆操心。”木長老拱拱手,當仁不讓的坐上首席。
井池雪美很自然的做到木長老左側,葉兒坐在木長老的右側,別的人也很快找到了自己位置。
“曲奇,你替我好生招待大家,不夠的儘管讓他們上。”曲老億看大家坐好了,對葉兒道:“蘇小姐,請您到裏面來一下。”
不知爲什麼,葉兒心裏對這個光頭漢子有幾分戒備,她看看木長老和曲奇才站起來,隨着曲老億走進飯館唯一的一個包間。
關上包間門,曲老億好像換了個人,臉上的陰鬱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在這張飽含關愛、憐惜、感激的臉上從未出現過那樣的東西。
“蘇小姐,我想看看那隻木匣。可以嗎?”曲老億用一種略帶顫抖的聲音說;“只是看看。”
木匣……祝童交給葉兒的木匣就在她背上的肩包裏,用兩層防水布仔細包裹着。葉兒沒想到曲老億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爲難地說:“那不是我的東西。”
“你可以問問祝童。”曲老億撥通一個號碼,然後把手機遞過來。
葉兒有點爲難,更怕祝童爲難,期期艾艾地說:“這樣合適嗎?”
“他會答應的。”曲老億很確定的說。
葉兒只好接過手機,說:“李想嗎……我很好,曲大哥也很好……他們在外面喫飯呢……凡星先生已經走了……雪美小姐說,今天晚上在這裏住下,明天去張家界,後天就能到上海了……我知道,記得了。祝童,曲老闆想看看那隻木匣,可以嗎?……好的,我知道如何做了。”
葉兒放下手機,恭恭敬敬的對曲老億鞠了一躬:“曲叔叔,我不知道您是祝童的長輩,請您原諒我。”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曲老億登時變得手足無措,伸出手想去拉,又覺得不太方便,只能受了這一禮。
等葉兒抬起頭,曲老億在身上摸了幾下,拿出一隻細長的錦囊道:“蘇小姐這聲叔叔叫得……這個就當是叔叔給的見面禮吧。”
“我不能要曲叔叔的東西。”葉兒飛紅了臉。
“一定要收下,要收下,童兒能找到你這樣的好媳婦,難得啊。蘇小姐,今後好好看管那個野小子。如果他不聽話,就用這個教訓他。”曲老億把錦囊塞到葉兒手裏,鋥亮的光頭上滲出層細汗。
“那……就謝謝叔叔了。”葉兒知道拒絕不得,仔細收好錦囊。
她把肩包取下來,拿出包裹着的木匣,雙手遞過去;“曲叔叔,您看吧。”
曲老億接過來沒有立即打開,而是轉身放到桌子上,“噗通!”一聲跪下,用顫抖的聲音低聲叫着:“大哥,大哥啊!”
葉兒嚇了一跳,呆呆的看着曲老億,這纔想到,祝童交給她的木匣裏一定有了不得的東西。幾天來,葉兒從未動過打開木匣看看裏面是什麼的念頭,如今,對這個神祕的木匣有了強烈的好奇心。
曲老億擦擦眼淚,跪着解開防水布,打開木匣。
十分鐘過去了,曲老億捧着木匣對葉兒說:“蘇姑娘,我想帶走它。”
葉兒沒想到曲老億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稍一思索爲難道:“曲叔叔,我答應過祝童……”
“蘇姑娘,你認爲他把它留給是爲了什麼?他知道有個人更想看到裏面的東西。留在你這裏,是因爲他知道夫人會來找你。”
“夫人……”葉兒驚喜地說;“她來了嗎?”這一刻,她恍然悟到祝童苦於沒辦法與母親聯絡,交給她,確是大有深意。
“夫人在山上。”曲老億肯定地說;“我只借用一夜,明天早晨就還回來。這裏面是祝童父親的遺書,夫人沒見過它。”
葉兒使勁的點着頭,道:“我想親手把它交給夫人,好嗎?”
“也好,我們現在就上山。”曲老億似乎有點爲難,終於點點答應了。
“我去對雪美小姐說一聲。”葉兒拭去眼角的淚痕,去隔壁房間。
沒想到,井池雪美好像也看出了點什麼,一定要跟着葉兒一起上山。
葉兒說:“夜裏上山很危險的,雪美小姐的體力……”
“沒關係,我的身體很棒的。”井池雪美揮舞着拳頭;“只要葉兒姐能堅持,我一定能跟上。還有川中宏呢,他可以幫我。”
曲老億開始不同意井池雪美上山,後來打個電話問了問,才勉強答應。
很快,一行人踏着月色,重新走上萬步雲梯。
上海,佳雪花園。
祝童嘴角浮起一絲微笑,母親,果然去看葉兒了。
外面傳出一陣喧鬧聲,廖風與李正勳主演的鬧劇在朵花的主持下結束了現場錄製階段的工作。
網站的年輕人一改工作時的專注與認真,圍着朵花要求她請客,去宵夜、去泡吧、去蹦迪。
歐陽拿着一堆厚厚的資料與錄製好的資料走進祝童和凡心所在的房間,神情疲憊的說:“兩位老闆給個意見吧,編輯們都等着呢。真羨慕他們,一點也不知道累。”
“歐陽小姐辛苦了,先休息一下,我給您扎一針,保證有立竿見影的奇效。”祝童抽出鳳星毫,請歐陽小姐坐好;涵養片刻輕輕刺入她的太陽穴。
“真好。”五分鐘過去了,歐陽小姐揉着眉心讚道;“不愧是‘神醫李想’,先生的醫術太神奇了。”
“小道耳,算不得什麼。”祝童謙虛地笑笑,盯着歐陽小姐道:“昨天我見到令尊了,歐陽院長的醫術與人品才真的令人敬重。”
“他說什麼了?”歐陽微紅着臉問。
“沒說什麼,歐陽院長說,您是他的驕傲。”祝童暗生警惕,歐陽表現的莫名其妙的羞澀很能說明問題,這個時候,他可不敢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歐陽聽出祝童話裏的距離感,借整理資料調整好自己的心態,說:“你們剛纔看到了現場情況,有什麼指示?”
“歐陽小姐呢?我們想先聽聽您的意見。”凡心道。
“完全是一出鬧劇,我認爲,這樣的東西毫無價值。如果可以的話,我認爲應該推倒重來。”歐陽小姐嘴角微翹,毫不客氣的說。
“這難道不是我們希望的嗎?”祝童故作喫驚的樣子;“廖先生雖然在他的圈子裏有點名氣,可那畢竟只是個小圈子。這次行動,我們需要引起最大程度的關注,所以,以一出雅俗共賞的鬧劇爲開胃菜,很合適。”
“雅俗共賞?”歐陽凡冷笑一聲;“我只看到了俗。這樣的東西做開胃菜,只怕會先倒掉很多人的胃口。他們不會有心情關注我們的第二期節目。”
“歐陽小姐,您嘴裏的‘他們’應該是精英們了。您估計,他們之中有多少會關注我們的第一期節目?”祝童翻看着歐陽拿來的大綱,上面列出了幾個重點議題,時不時在上面圈畫幾下;“比如您,歐陽小姐,如果沒有適當的理由和需要,您會關注如此無聊的東西嗎?”
“不會。”歐陽思索片刻,搖頭道。
“所以啊。”祝童將圈畫好的大綱遞給凡心,道;“這道開胃菜根本就不是爲他們準備的。”
“我明白了。”歐陽小姐赫然一笑,她覺得自己有點傻乎乎的。
如果面對的不是祝童而是另一個人的話,她會感覺很糟糕,現在,心裏莫名的湧起一股潮溼的暖流。
“把泡菜去掉吧。”凡心看完大綱,抬頭道;“歐陽小姐的意見也有幾分道理,太俗的話,只怕雷曼先生會有意見。他是美國參議員,有自己的團隊和形象顧問。在正常情況下,他們不會允許雷曼先生參與這樣的節目。如果雷曼先生勉強參加的話,也許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們現在每一步都要慎重,小的紕漏可以允許,不能留下大的破綻。”
“也是啊。”祝童斟酌良久,將“泡菜”從編輯大綱上劃去;“我去看看雷曼先生,這裏的事就麻煩二位了。”
祝童隱約看出點凡心的心思,不得不做出妥協。
至少在現在,道宗還是太多合作伙伴。作爲整個行動的關鍵,凡心領銜策劃的這兩場論辯必將成爲某種標誌性的東西。
凡心不希望自己身上出現太過低俗的符號,同樣的道理,道宗也不希望揹負負面影響。
祝童從後門走出洋房,寶馬在黑影中靜靜地侯着。
夜風吹來一陣清涼,祝童恍然片刻,脣角綻出一絲無奈的笑紋。
是啊,凡心是對的。
他擔憂的是聲譽和名望。
之前,祝童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
他現在是七品祝門的代表,很快就要成爲八品江湖酒會的召集人,言行不能只看到眼前的效果如何,還需要慎重評估未來可能造成的影響。那些東西雖然看不見摸不着,某些時候卻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況且,朵花還沒走,她會拿着一份樣帶給王向幀看。王向幀,八成也有同樣的態度,和意見。
腳步聲打斷了祝童的思緒,楊輝從暗中走出來,祝童感覺很突然,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楊輝從祝童手裏接過車鑰匙,去發動汽車。
寶馬X5駛向望海醫院,雷曼參議員既然是以看病的理由來到上海,當然就只能住在望海醫院。
望海醫院原本有四套別墅,範老住了一套,雷曼住在另一套剛剛收拾好的別墅裏。
路上,祝童與葉兒通過電話,心裏的疑惑沒有減少半點。
葉兒說,她正與曲老億一起重上梵淨山。難道,母親在梵淨山?他覺得要有什麼大事正在發生。
祝童半晌沒說話,此時此刻,葉兒知道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只是靜靜地等着。讓祝童感受到她的呼吸,知道她在陪着他,就足夠了。
好容易調整好情緒,祝童讓葉兒一定保重。
祝童考慮良久,撥通了梅葉的電話,發生在梵淨山的事對他說了,然後道:“梅老,我覺得曲叔叔要做一些事,請您轉告母親:後輩自有後輩福,望她不要太過操勞;我迫切的地希望能儘快見到她。”
梅葉答應了,讓祝童不要多想。
接下來只有等了。
梅葉所處的環境很奇怪。話筒裏有風聲,有雨聲,有夜鳥的鳴叫聲……
江湖號外二:龍蛇亂舞
梵淨山蘑菇巖,六位精神抖擻的年輕人守在石階兩側。
蘑菇巖下的避風處躺着十幾個黑衣婦人。
現在的她們再沒有幾小時前的囂張,半句話都說不出來,身體也動彈不得。
即使如此,她們還是用自己的方式表達着各自的感受,一雙雙充滿怨毒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一個光頭中年人,他就是讓她們如此狼狽的人。
中年人正是曲老億,他並不在乎婦人們的眼光,在蘑菇巖旁的空地上專心致志地整理着一個古色古香的檀木祭壇。
祭壇上供奉着一面紅布遮掩着的靈位,兩側有一對古銅燭臺,然着兩柱蠟燭。中間是隻精巧的赤金香爐。還有四碟素果,三隻白玉酒杯。
曲老億燃起三柱梵香,恭敬的拜了三拜,沉聲道:“大哥,您走了二十四年,我聽您的話,聽道士的話,潛心經營逍遙谷,沒有做任何讓您爲難的事。今天,我看到了您留給童兒的信。我要告訴您,現在,我有足夠的力量讓天下人知道當年在天柱山究竟發生過什麼。我要爲您正名,洗去那些人加諸在您身上的污穢。大哥,我能做到。”
葉兒與井池雪美站在蘑菇巖右側,曲奇和川中宏在兩旁戒備。
她們手牽手好奇的注視着曲老億的動作,兩個女孩更關心的祝童的母親祝紅什麼時候到。
山下方向傳來“吱呀”聲,曲老億轉過身面對雲梯。
帶頭的是個面目彪悍的老婦人,她手拄竹竿,以一種天生尖刻而犀利的目光兇橫地看着曲老億,問道:“你就是曲老闆?”
曲老億冷冷地看她一眼,沒理會她。
幾個黑衣人抬着兩副滑竿走上來。雲佳法師守在第一副滑竿左側。
汽笛從第一副滑竿上下來。
他的眼瞎了,摸索着把手搭在雲佳法師肩頭,走到曲老億身前道:“曲老闆,人已經給您請到了。您可要說話算話啊。”
“放心,我曲老億一諾千金,答應過事不會反悔。裏面的東西都歸你,等這件事結束,你的眼就能看到東西了。”曲老億將一個皮包丟給雲佳法師;“裏面有一千萬,有木長老配製的靈藥。”
“發財了,爹爹。”雲佳法師呵呵笑着打開皮包,找到一個細瓷藥瓶,打開朝汽笛的眼睛裏塗抹。
她對蘑菇巖下的佈置毫不在意,只瞟了葉兒和井池雪美一眼。
曲老億看向第二架滑竿,上面坐着的灰衣老僧一直沒有下來的意思。煙子略顯緊張的站在滑竿旁,被蘑菇巖周圍詭異的氣氛弄得心驚肉跳。
“魚郞,終於見到你了。”
“阿彌陀佛。施主說笑了,貧僧空想,魚郞已經死了。”灰衣老僧沉靜地說,古井不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曲老億微微點頭;“既然如此,是我孟浪了。”他忽地轉身,擊掌喝到:“請貴客。”
隨着這聲大喝,十八隻兩米高的光柱散出盈盈燈光,蘑菇巖左近瞬間亮如白晝。
紅雲金頂方向走來一行人,爲首的是江湖最後一位俠客周半翁老先生,秦桐山、梅葉、老騙子祝藍緊隨其後,再後面是空寂大師與羽玄真人;雪狂僧與無處大師落在最後。
早有幾個逍遙谷弟子舉着五張太師椅跑過來,在祭壇左側排開。
又有幾人搬出三張茶几來,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就擺出一個舒適雅緻的觀禮席。
曲老億請五位嘉賓坐下,沏上好茶。
周半翁坐好後,不無憂慮的掃一眼灰衣僧人,與空寂大師交換一個眼神。幾個人面色凝重,從出場到落座都沒說半句話。
“有請空木大師。”曲老億向空寂大師歉然半禮,道。
秦可強扶着一位枯瘦的僧人從蘑菇巖後轉出來,正是普賢寺前任主持空木大師。
雪狂僧和無處大師站在空寂大師的身後,看到空木不禁奇道:“空木師叔,您老不是去採藥了嗎?”
無處大師看出事情不對,扯扯雪狂僧的衣袖;他這才發現氣氛不對,捂着嘴安靜下來。
“空木大師,人證物證俱在,您有什麼要說的嗎?”曲老億問道。
空木大師看看灰衣僧人,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憐惜,對曲老億道:“事到如今,我沒什麼好說的。”
“既然大師不好意思,我替你說。”曲老億指着躺在一旁的十幾個婦人道:“空木大師煉製了一種歹毒的藥物,交給她們暗害逍遙谷弟子。”
道宗木長老撩開曲奇的上衣。
燈光照在曲奇裸露的肩上,露出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疤。
空寂大師與羽玄真人起身上前仔細的查看,秦桐山與老騙子已經看完了。
老騙子斜一眼空寂大師,對空木大師道:“幽靈火,這是幽靈神火。空木大師好本事,練出三百年前的幽靈老祖的看家寶貝。可喜可賀!金佛寺戒律院,不愧藏龍臥虎的風水寶地。”
空寂大師念聲佛,對空木道:“阿彌陀佛,師弟,你不該私離金佛寺,練出這種毒物害人。”
他上相當的難堪,金佛寺的戒律院一向是關押江湖大盜或罪人的所在。過去的歲月裏,不知有多少天才般的人物失敗後被打入戒律院面壁思過,或多或少的,他們都會在戒律院留下一些武功祕籍之類的東西。
千餘年下來,金佛寺之所以能不斷壯大,穩穩佔據八品江湖第一品的寶座,戒律院的存在可說功不可沒。
三百多年前,幽靈老祖以一身詭異莫測的毒功橫空出世,短短的數年間就在江湖上掀起一股恐怖的血雨腥風。
後來,幽靈老祖在八品江湖的合力圍剿下被擒,自願入戒律院思過。
幽靈老祖太過恐怖,江湖各派對他的看家本事幽靈神火都有研究。特別是七品祝門,正是憑藉破解幽靈老祖的幽靈神火的功勞,才引起八品江湖的矚目,最終晉入八品江湖的行列。
曲老億舉起一隻菸袋道:“煉製幽靈神火併不是件容易的事,幽靈老祖只留下了幽靈神火的煉製方法並沒有留下毒功的修煉功法。所以,大家都以爲這種東西已經成爲永久的記憶。不僅要耗費價值不菲的珍稀藥材和七種毒物,更需一些極其難得且有幹天和的東西。月前,耀宗發現江家村附近的河流裏出現了大批死魚,仔細追查發現,有人在江家村西山的寺院裏煉製毒物。這種毒物,只有女人才能用!”
曲老億的最後一句話惹惱了周半翁,他拍案而起,怒道:“空木、空想,你們要做什麼?”
灰衣僧人不屑的看一眼周半翁,沒有回答。
空木大師低聲念聲佛,也是個不理會。
曲老億繼續道;“空想大師二十年前就死了,沒有空木大師的助力,魚郞怎麼可能瞞過天下人?”
“信口雌黃,你有什麼證據?”灰衣僧人終於動容了。
“你可以選擇否認,只是,不要後悔。”曲老億冷冷的看着灰衣僧人;“你兒子就比你聰明,他如果在的話,一定比你識相。”
“江家村號稱富甲一方,煙子小姐,您如今是清洋家主,認識沈耀宗嗎?”曲老億說罷兩掌一擊,蘑菇巖後轉出一人。
這是個衣着考究的胖子,臉上掛着童叟無欺的微笑,樂呵呵地對煙子說:“江小姐,我們剛見過面?”
“你……沈老闆……”煙子掩飾不住心裏的震驚,指着沈耀宗,哆嗦着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耀宗可算是江家村的半個當家人,當初他以一個經銷商的身份出現,與江家村上上下下混得很是投機。十年前,沈耀宗在江家村投資建立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到現在,沈耀宗名下江家村的資產與股份加起來已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就在幾天前,煙子聽江小魚的話,剛把江家的造船廠轉讓給沈耀宗。
“江家村有一半是我的。”曲老億盯着灰衣僧人,一字一頓地說;“耀宗不姓沈,他姓曲名陽宗,是我的親弟弟。爲了這一天,我等了整整二十四年。爲了這一天,我曲老億六上重慶,暗中籌劃了二十年。陽宗隱姓埋名在江家村收了十五年破爛,魚郞,那麼應該知道爲什麼。”
黑衣老婦跳到煙子身邊,攥住她的胳膊問:“怕什麼?大不了從頭再來。只要江家沒有死絕……”
“娘啊……”煙子疼得低低喊了一聲。
“臭婆娘,折騰得還不夠嗎?滾到一邊去。”灰衣僧人從滑竿上站起來,一腳踹在黑衣老婦身上,將她踢出十幾米。
煙子連忙撲過去扶起黑衣老婦。
周半翁與空寂大師立時動容,沒想到魚郞一直在裝,他的腿根本是完好的,竟然騙過了他們這些老江湖。
“你要做什麼?”灰衣僧人臉色泛紅,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我要爲我的大哥玉影子柳珞器討回公道。”曲老億掀開祭壇上的紅布,露出一面古樸精美的黑色牌位。“江家村有幾個帳戶?帳戶上有多少錢?這些錢是從哪裏來的?這些年偷了多少稅?給什麼人塞了多少錢?陽宗記得清清楚楚。沒想到吧,小江村長早就被陽宗收買了。爲了這一天,逍遙谷前前後後花費了兩億鉅款。現在,我,隨時可以毀掉江家村!”
“他在胡說,告訴我,他在胡說!”黑衣老婦搖着煙子的胳膊。
“娘啊……”煙子如今悔透了,悔不該聽從媽媽和父親的話把江小魚逐出江家村。江小魚一定意識到了什麼,或許只是直覺,所以纔會表現的那麼低調,瞞着大部分人包括小江村長暗地裏把江家村的部分資產轉移到重慶和上海。
灰衣僧人盯視着牌位,久久沒有開口。
“是我做的,那個婆娘哭哭啼啼的煩死人的,老孃受不得就殺了她。姓曲的,討公道衝我來。要殺要刮,老孃都接着!”
黑衣老婦爬起來,掙開煙子衝到曲老億身前。
汽笛的眼睛剛剛能看到一點亮光,聽到黑衣婦人的話大喫一驚,顫抖着問:“你……你爲什麼騙我,說薇兒是被玉影子……”
“老孃願意!”黑衣婦人扭頭啐一口,桀驁且不屑地說;“堂堂四品紅火的當家人,迷上個連雞都不敢殺的女人。不是我,你早就毀了。”
“你只是個沒腦子的可憐人。”曲老億輕蔑地啐一口;“魚郞,你處心積慮二十多年,究竟想做什麼?稱霸江湖?還是別的什麼?”
“我想要什麼?”灰衣僧人嘿嘿一笑,扶起黑衣老婦,柔聲道:“阿蘭,別鬧了,人家不喫這套。煙子,扶你娘下去。”
黑衣老婦好似被抽去了最後一股精氣,軟軟的被煙子扶到滑竿上。
汽笛氣得渾身發抖,他的眼睛還看不清爽,憑聽覺猛的撲上去,與黑衣婦人廝打在一起。
“你要做什麼?”雲佳法師和煙子都試圖將汽笛拉開。
“她……她殺了你媽媽。”汽笛從嗓子眼擠出幾個字。
雲佳法師呆住了,煙子也不覺鬆開手。兩人曾同在緣寂師太門下學藝,可算是情同姐妹。卻沒想到彼此之間竟然還有一段不易化解的仇怨。
“我要你死,要你死。”汽笛死死掐着黑衣婦人的脖子,低低地吼着。
曲老億上前抓住汽笛的肩膀,用暗勁封住他的穴位輕輕提起來:“汽笛兄,今天不是你報仇的時候。”
雲佳法師扶着汽笛,舉目看看,朝葉兒的方向走去。
“你要什麼?”周半翁問灰衣僧人。
“開始,我想要的本該屬於我的錢。藍家有什麼資格掌管江湖道的錢?那時候,我們江家人最多,功勞最大,憑什麼和一羣廢物比肩!現在,我想要的是金佛寺!空寂大師,師兄,您不累嗎?金佛寺上下幾千口人,需要一個雄才偉略的英雄,而不是您這樣的廢物。”
灰衣僧人眼射奇光,死死的盯着空寂大師。
“阿彌陀佛……施主好深的心計……”空寂大師閉上眼,身體晃兩晃,痛苦地捂住胸口。
老騙子最先反應過來,一把將空寂大師拉開。木長老攥住空寂大師的脈搏,輕輕一搭,肅然道:“大師危險,不要抵抗。”
雪狂僧怒吼一聲:“爾敢傷我師傅,看拳。”
隨即,旋身躍起,右腳挾着颼颼勁風踢向灰衣僧人胸口,左腳微曲,明顯留有後招。
“傻小子,你的拳頭長在腳上嗎?”灰衣僧人不躲不閃,一拳擊向雪狂僧腳尖。
“不好不好!阿彌陀佛,師叔太牛逼了。”
雪狂僧倒翻出去,落地後馬上抱着右腳,呲牙咧嘴的揉搓着。看樣子,這一下喫了點虧。
羽玄真人與曲老億倒抽一口冷氣,他們自問都沒把握如此輕易的化解掉雪狂僧的這一招,更別提傷人了。兩人眼光略一交流,同時出手,一人用掌一人用拳,擊向灰衣僧人。
灰衣僧人嘿嘿笑着,輕巧的躲開兩位江湖高手的夾擊,躍上蘑菇巖,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曲老闆做的好局,清洋卻之不恭了!殺了你們,江湖上再無人能阻擋我們江家。有金佛寺這面金字招牌,江家村毀了就毀了吧!無情師侄,可以上菜!”
山上山下同時傳來奔跑聲。
無情大師帶着八個勁裝大漢封住下山的道路;六合宗韓胖子的大弟子赫然也在其中。
八個大漢都是光頭,明顯是魚郞暗中培養多年的假和尚。他曾以空想大師的名義主掌金佛寺戒律院多年,不知道暗中還控制了多少金佛寺僧衆。
山上下來的是緣寂師太,身後是八位黑衣婦人。她們身手迅捷,人手一隻燃燒着幽幽藍色火焰的、三尺長的銅菸袋;穩穩的堵在上山的路上。
無情從懷裏抽出一隻青竹笛,橫在脣邊吹幾聲,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曲老億皺着眉頭,不知道無情在做什麼。
無情身後的八個人與緣寂師太帶來的八位黑衣夫人同時揭下背上的布袋,扔到蘑菇巖周圍。
很快,周圍就響起了一陣沙沙聲。
黑色的、青色的、黃色的、黑白相間的……數不清的毒蛇從布袋裏鑽出來,吐着信子撲向祭壇方向。
井池雪美嚇得花容失色,鑽進葉兒懷裏不住的大叫着。
葉兒也沒見過這樣的陣勢,她也害怕;但井池雪美已經先表現了,只有咬牙用最大的毅力穩住心神。
蘑菇巖下一片混亂,江湖長老再也坐不住了,至少有上千條毒蛇近似瘋狂的攻擊着每個人。
奇怪的是,它們不攻擊清洋家的任何人。
老騙子祝藍與木長老還在照顧空寂大師,登時被弄了個狼狽不堪。
周半翁脫下外衣擰成一條繩棍,將身邊的幾條毒蛇積肥,氣得老臉通紅,怒道:“五品清洋難道要造反?”
灰衣僧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蘑菇巖下的衆人,高聲道:
“造反?半翁以爲江湖還是過去那個江湖?你們太自以爲是了。老騙子,二十多年前你就不是我的對手。不用忙了,空寂大師已是毒火攻心,那火,還是幽靈神火,神仙也救不會他的性命。他享受了半輩子,此刻西歸算不得遺憾。空木大師振作點,您的願望馬上就能實現了,金佛寺新任掌門非您莫屬。秦家兄弟,請您老實點;曲老弟,你也同樣。我知道石旗門和逍遙谷的厲害,無意與你們爲敵。放心,我五品清洋並非不講道理之人,只要各位答應一個小小的條件,今天的事就當沒有發生?可是,你們兩個;”
灰衣僧人指着周半翁與祝藍,獰笑道:“半翁和老騙子必須死!祝門所有的人都必須死。”
他的目光轉向汽笛:“你的眼睛好了嗎?傻瓜,你的那些小伎倆老子早就看透了。空木大師一生精研藥理之術,他完全可以治好你和王老弟的眼睛。你可以放心的去了,四品紅火的弟兄們很快將奉神鉤王寒爲主。哈哈哈哈,想不到吧,五品清洋和四品紅火不會也不必退出八品江湖。”
汽笛是老江湖了,只死死地盯着黑衣夫人。
煙子扶着黑衣老婦,心裏一時轉過不知多少滋味;有興奮也有驚喜,更多的是懷疑。
難道這樣就行了?殺掉這些人就能控制住八品江湖的龐大勢力?如果可以的話……
空寂大師已是委頓不堪,無處大師抱着他,不住聲唸佛。雪狂僧神勇異常,片刻間,近百條毒蛇死在他雙拳下。
最鎮定的要數祝藍,毒蛇雖然也圍住了他,卻不敢真的攻擊。他在蛇羣中快速移動,掏出七由散遞給大家,不斷地說:“本公司研發的新產品,各位試試。”
曲老億和秦可強漸漸收縮到蘑菇巖右側,將葉兒與井池雪美護在中間。他們都有同樣的心思,空寂大師明顯早被人暗算了,金佛寺的人的人也不可相信。
五分鐘過去了,衆人將七由散撒到身上,蛇羣漸漸平靜了,只在祭壇一米外遊動着。
梅葉出人意料的站出來,問道:“你說的小條件是什麼?”
“梅老頭想試試嗎?”灰衣僧人取出一個精巧的瓷瓶;“這裏面有十粒丹藥,空木大師給它們取了個很好聽的名字。忘憂丹。喫下它,我就放了你們。時間並不多,還有更厲害的呢。”
“忘憂丹,那是什麼?”梅葉問。
“這是空木大師特意爲你們準備的禮物。”灰衣僧人看着空寂大師,道;“只要不與我作對,就不會有任何痛苦。”
葉兒悄悄拿出手機,想給祝童打電話。她從未見識過這樣的事情,這些人,真的視世間法律爲無物?
曲老億看到了,搖搖頭,古板的臉上隱現出一絲略帶頑皮的微笑。
“時間到了,我給過你們機會了。”灰衣僧人等了片刻看無人理會他,用譏諷的口氣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佛慈悲,卻不度頑石。阿彌陀佛!”
話音剛落,幽暗的梵淨山深處傳出沙沙聲。
曲老億凝神聽了片刻,叫一聲:“不好,上紅雲金頂。”
“晚了!”灰衣僧人冷笑道:“蛇君麻皮曾說,只要十分鐘,方圓十公里之內的蛇兒都會趕來。”
首先出現的是兩條水桶般的蟒蛇,背部漆黑,腹部金黃,身長都有七八米。
緊接着,不斷有或大或小的蛇從石縫裏、樹枝上鑽出來。空氣中充斥着濃重的腥臭的味道,數分鐘之間,蘑菇巖周圍聚集了不下萬條猛蛇。
老騙子祝藍氣得哇哇大叫,七由散似乎完全失去了驅蛇的效果。
它們不理會清洋家的人,與原來那些毒蛇回合後再次撲向蘑菇巖下。
秦可強與曲奇已經衝了出去,兩人把昂貴的紅木椅子拆了,每人手裏揮舞着兩隻彎曲的椅子腿,試圖從蛇羣中開出一條通道。
只是,衝出不到十米就陷入了蛇陣,最大的威脅不只是那兩條黑色巨蟒,十幾條碗口粗細的蟒蛇“呲呲”叫着從半空出撲下來,牙齒尖銳行動迅捷,將兩位江湖高手弄得手忙腳亂。
不過半分鐘時間,曲奇已經兩次遇險。幸虧他以柔克剛的功夫聊的,才能從蟒蛇的纏繞中掙脫出來。
秦可強很樸實,每一招都在蛇羣中擊出桌子大小的一片空白,卻很快被蜂擁而來的蛇羣填滿了。
雪狂僧呼喝着衝了過去,舉着一張茶几在蛇羣中橫衝直撞。
“嘭!”的一聲,茶几重重的砸在最大的那條黑背黃腹蟒蛇身上,留下一條深深的缺口。
蟒蛇喫痛,暴怒了。蛇頭咬向雪狂僧的脖子,尾巴一甩纏向他的右腿。
雪狂僧哈哈大笑,任憑蟒蛇纏住右腿,張口吼出一聲獅子吼,立時讓身邊一米內的蛇羣委頓不堪。右腿橫掃,硬生生將蟒蛇踢成兩截。
葉兒緊張得手心出汗,又不知道怎麼幫他們。
井池雪美更是不堪,躲在川中宏與葉兒身後不住尖叫。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們周圍的蛇很少。
灰衣僧人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老騙子,祝門祕藥也不過爾爾。圍好了,不要放走一個。”
八個黑衣夫人走進蛇羣,長長的菸袋鍋內的幽火健旺了幾分。她們不比剛纔的那些,個個身手敏捷。獰笑着注視着手忙腳亂的衆人,隨時準備偷襲。
葉兒忽然覺得腰間一輕,她以爲有蛇暗中襲擊,連忙用手去打,去打了個空。
“蘇姑娘,莫着急。”耳邊傳來一聲輕柔的聲音。
“啊!夫人……”葉兒禁不住叫道。
一絲的溫煦的笑容讓葉兒放棄了掙扎。
果然是祝紅,她從葉兒腰間取走的是鳳卓青羽,已經飄然而起;左手金針右手鳳卓青羽如凌波仙子踏進蛇羣。
鳳卓青羽青翠的鋒羽綻放成一朵蓬鬆的花朵,依次點向那八位黑衣婦人手裏的菸袋。
祝紅的身形太快了,蛇羣好像也捨不得傷害她,只對那詭異的幽火有幾分忌憚。
灰衣僧人暴怒了,抽出一隻細劍喝一聲撲下蘑菇巖。
“嘭!”的一聲,蘑菇巖下躍起一人,與灰衣僧人撞在一起。
兩人之間爆出一朵金光,灰衣僧人接連瞬間刺出十八擊,卻都被擋住了。
“嘿嘿,老雜魚,味道如何?”攔住他的卻是老騙子祝藍,鳳凰面具在他手裏似乎是一面華光燦爛的金色盾牌。
“是你?以前真小看你了?”灰衣僧人收起狂妄。
“那是,祝門祕術是越老越值錢。”老騙子似乎也不怕身邊的蛇羣,好整以暇地答道。
“再接這一招。”話音未落,灰衣僧人身體消失在細劍佈下的斑斑光點中。
老騙子叫一聲:“這次厲害。”
鳳凰面具的光芒忽的漲大,堪堪來得及護住他,叮叮咚咚的撞擊上已響成一片。
葉兒看得出神,猛然感到一陣尖利的勁風襲來。她連忙拉一把井池雪美低下頭。
“莫慌。”曲老億伸出手,捏住一節細細的劍刃。
“厲害,雜魚也是越老越臭。”兩人再次分開,老騙子劇烈的喘息着,右耳處血肉模糊,鳳凰面具已變得暗淡無光。
灰衣僧人也不好看,手裏的細劍只餘半截,左臂袍袖都不見了,手好像傷了,藏在身後。
祝紅已經解決了八個黑衣婦人,正到雪狂僧身邊,對老騙子嫣然一笑道:“謝謝師兄了。”
順手一輝,鳳卓青羽點在一條猛蛇的七寸處。
雪狂僧呆呆地看看祝紅,他沒有曲奇的柔功,急切間,金鐘罩的功夫來不及施展;剛纔那一下雖然勇猛,右腿也被勒傷了。
“曲奇跟我來;阿肯留下照顧空雪大師。”祝紅沒有停頓,鳳卓青羽連續閃爍,將曲奇身邊的幾條大蛇點倒,朝紅雲金頂方向飄去。
曲奇應一聲,一招橫掃千軍將身邊的蟒蛇擊退,跟着祝紅奔向紅雲金頂。
包括周半翁在內,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蛇羣在幾條巨蟒的帶領下,似一塊巨大的地毯跟着曲奇和祝紅向紅雲金頂游去。蘑菇巖下只留下有百十條垂死的蛇,對衆人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威脅。
秦可強扶着雪狂僧會到蘑菇巖下,木長老和祝藍連忙上前查看。
秦可強的身上還好,雪狂僧的腿上、腰間有四五處被蛇咬的傷口。
汽笛突然暴起,衝到萬步雲梯旁抱住黑衣婦人,嘶叫道:“你殺了我的薇兒,你殺了我的薇兒。”
黑衣婦人拼命掙扎,她被汽笛臉上瘋狂的表情嚇住了。
灰衣僧人皺着眉頭道:“汽笛,你……”
“啊……哈哈哈哈……”
汽笛抱着黑衣婦人躍下懸崖,放肆而狂放的笑聲在峽谷裏迴響、飄蕩……
衆人都呆住了,沒想到四品紅火的掌門人竟然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雲佳法師和煙子都撲到懸崖邊呼喊着,灰衣僧人定定地看着空曠的峽谷,久久沒有任何動作,沒有說出半個字。
嫋嫋的笛聲從紅雲金頂方向傳來,葉兒被這熟悉而陌生的旋律喚醒。
這才發現,五品清洋的人正在離開,灰衣僧人也不見了。
煙子和雲佳法師,還在懸崖邊徒勞地呼喊……
緣寂師太也要走,曲老億上前攔住她,說:“師太請稍等,夫人要和你說幾句話。”
緣寂師太看看身邊,灰衣僧人和空木大師早就不知去向了。
紅雲金頂上,曲奇以一種怪異的姿勢佇立在虛空之中。
下面是萬丈深淵,他的身體距離紅雲金頂的巖壁有五米之遠。
蛇羣更加瘋狂了,前面蛇的被不斷湧上來的擠下向懸崖外;將要掉下去與後來的糾結成在一起,垂下一團團扭曲翻滾的蛇鏈;終於跌落進紅雲金頂的虛空中。
凡星道士與祝紅守在天仙橋兩側,把持着一根長長的青竹……
第二十九卷 萬里疾風